<p>周朗、沈怀文</p><p>周朗,字义利,汝南安城人也。祖文,黄门侍郎。父淳,宋初贵达,官至侍中, 太常。兄峤,尚高祖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二女适建平王宏、庐江王祎。以贵戚显官, 元嘉末,为吴兴太守。贼劭弑立,随王诞举义于会稽,劭加峤冠军将军,诞檄又至。 峤素惧怯,回惑不知所从,为府司马丘珍孙所杀。朝庭明其本心,国婚如故。</p><p>朗少而爱奇,雅有风气,与峤志趋不同,峤甚疾之。初为南平王铄冠军行参军, 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坐请急不待对,除名。又为江夏王义恭太尉参军。元嘉二十 七年春,朝议当遣义恭出镇彭城,为北讨大统。朗闻之解职。及义恭出镇,府主簿 羊希从行,与朗书戏之,劝令献奇进策。朗报书曰:</p><p>羊生足下:岂当适使人进哉,何卿才之更茂也。宅生结意,可复佳耳,属华比 彩,何更工邪!视己反覆,慰亦无已。观诸纸上,方审卿复逢知己。动以何术,而 能每降恩明,岂不为足下欣邪,然更忧不知卿死所处耳。</p><p>夫匈奴之不诛有日,皇居之亡辱旧矣。天下孰不愤心悲肠,以忿胡人之患,靡 衣偷食,以望国家之师。自智士钳口,雄人蓄气,不得议图边之事者,良淹岁纪。 今天子以炎、轩之德,冢辅以姬、吕之贤,故赫然发怒,将以匈奴衅旗,恻然动仁, 欲使余氓被惠。及取士之令朝发,宰士暮登英豪;调兵之诏夕行,主公旦升雄俊。 延贤人者,固非一日,况复加此焉。</p><p>夫天下之士,砥行磨名,欲不辱其志气;选奇蓄异,将进善于所天。非但有建 国之谋不及,安民之论不与,至反以孝洁生议于乡曲,忠烈起谤于君寀。身不絓王 臣之箓,名不厕通人之班。颠倒国门,湮销丘里者,自数十年以往,岂一人哉!若 吾身无他伎,而出值明君,变官望主,岁增恩价,竟不能柔心饰带,取重左右。校 于向士,则荣已多;料于今职,则笑亦广。而足下方复广吾以驰志之时,求予以安 边之术,何足下不知言也。若以贤未登,则今之登贤如此;以才应进,则吾之非才 若是。岂可欲以殒海之鬐,望鼓鳃于竖鳞之肆;坠风之羽,觊振翮于轩毳之间。其 不能俱陪渌水,并负青天,可无待于明见。若乃阙奇谋深智之术,无悦主狎俗之能, 亦不可复稍为卿说。但观以上国再毁之臣,望府一逐之吏,当复是天下才否,此皆 足下所亲知。</p><p>吾虽疲冗,亦尝听君子之余论,岂敢忘之。凡士之置身有三耳:一则云户岫寝, 栾危桂荣,秣芝浮霜,翦松沈雪,怜肌蓄髓,宝气爱魂,非但土石侯卿,腐鸩梁锦, 实乃伫意天后,睨目羽人。次则刳心扫智,剖命驱生,横议于云台之下,切辞于宣 室之上,衍王德而批民患,进贞白而鸩奸猾,委玉入而齐声礼,揭金出而烹勍寇, 使车轨一风,甸道共德,令功日济而己无迹,道日富而君难名,致诸侯敛手,天子 改观。其末则餍台而出,望旃而入,结冤两宫之下,鼓袖六王之间,俯眉胁肩, 言天下之道德,瞋目扼腕,陈从横于四海,理有泰则止而进,调觉迕则反而还,闲 居违官,交造顿罢,捐慕遗忧,夷毁销誉,呼吸以补其气,缮嚼以辅其生。凡此三 者,皆志士仁人之所行,非吾之所能也。</p><p>若吾幸病不及死,役不至身,蓬藜既满,方杜长者之辙;谷稼是谘,自绝世豪 之顾。尘生床帷,苔积阶月,又檐中山木,时华月深,池上海草,岁荣日蔓。且室 间轩左,幸有陈书十箧,席隅奥右,颇得宿酒数壶。按弦拭徽,雠方校石,时复陈 局露初,奠爵星晚,欢然不觉是羲、轩后也。近春田三顷,秋园五畦,若此无灾, 山装可具。候振饮之罢,俟封勒之毕,当敬观邠、酆,萧寻伊、鄗,傍眺燕、陇, 邪履辽、卫,覛我周之轸迹,吊他贤之忧天。当其少涉,未休此欲,但理实诡固, 物好交加,或征势而笑其言,或观谋而害其意。夫杨硃以此,犹见嗤于梁人,况才 减杨子之器,物甚魏君之意者哉!若如汉宗之言李广,此固许天下之有才,又知天 下之时非也。岂若党巷闾里之间,忌见贞士之遭遇,便谓是臧获庸人之徒耳。士固 愿呈心于其主,露奇于所归。卿相,末事也。若广者,何用侯为。至乃复有致谒于 为乱之日,被讪于害正之徒,心奇而无由露,事直而变为枉,岂不痛哉!岂不痛哉!</p><p>若足下可谓冠负日月,籍践渊海,心支身首,无不通照。今复出入燕、河,交 关姬、卫,整笏振豪,已议于帷筵之上,提鞭鸣剑,复呵于军场之间,身超每深恩 之所集,心动必明主之所亮。可不直议正身,辅人君之过误。明目张胆,谋军家之 得失,操志勇之将,荐俊正之士,此乃足下之所以报也。不尔,便擐甲修戈,徘徊 左右,卫君王之身,当马首之镝,关必固之垒,交死进之战,使身分而主豫,寇灭 而兵全,此亦报之次也。如是,则系匈奴于北阙无日矣。亡但默默,窥宠而坐。谓 子有心,敢书薄意。</p><p>朗之辞意倜傥,类皆如此。复起为通直郎。世祖即位,除建平王宏中军录事参 军。时普责百官谠言,朗上书曰:</p><p>昔仲尼有言:“治天下若寘诸掌。”岂徒言哉!方策之政,息举在人,盖当世 之君不为之耳。况乃运钟浇暮,世膺乱余,重以宫庙遭不更之酷,江服被未有之痛, 千里连死,万井共泣。而秦、汉余敝,尚行于今,魏、晋遗谬,犹布于民,是而望 国安于今,化崇于古,却行及前之言,积薪待然之譬,臣不知所以方。然陛下既基 之以孝,又申之以仁,民所疾苦,敢不略荐。</p><p>凡治者何哉?为教而已。今教衰已久,民不知则,又随以刑逐之,岂为政之道 欤!欲为教者,宜二十五家选一长,百家置一师,男子十三至十七,皆令学经;十 八至二十,尽使修武。训以书记图律,忠孝仁义之礼,廉让勤恭之则;授以兵经战 略,军部舟骑之容,挽强击刺之法。官长皆月至学所,以课其能。习经者五年有立, 则言之司徒;用武者三年善艺,亦升之司马。若七年而经不明,五年而勇不达,则 更求其言政置谋,迹其心术行履,复不足取者,虽公卿子孙,长归农亩,终身不得 为吏。其国学则宜详考占数,部定子史,令书不烦行,习无糜力。凡学,虽凶荒不 宜废也。</p><p>农桑者,实民之命,为国之本,有一不足,则礼节不兴。若重之,宜罢金钱, 以谷帛为赏罚。然愚民不达其权,议者好增其异。凡自淮以北,万匹为市;从江以 南,千斛为货,亦不患其难也。今且听市至千钱以还者用钱,余皆用绢布及米,其 不中度者坐之。如此,则垦田自广,民资必繁,盗铸者罢,人死必息。又田非疁水, 皆播麦菽,地堪滋养,悉艺珝麻,廕巷缘籓,必树桑柘,列庭接宇,唯植竹栗。若 此令既行,而善其事者,庶民则叙之以爵,有司亦从而加赏。若田在草间,木物不 植,则挞之而伐其余树,在所以次坐之。</p><p>又取税之法,宜计人为输,不应以赀。云何使富者不尽,贫者不蠲。乃令桑长 一尺,围以为价,田进一亩,度以为钱,屋不得瓦,皆责赀实。民以此,树不敢种, 土畏妄垦,栋焚榱露,不敢加泥。岂有剥善害民,禁衣恶食,若此苦者。方今若重 斯农,则宜务削兹法。</p><p>凡为国,不患威之不立,患恩之不下;不患土之不广,患民之不育。自华、夷 争杀,戎、夏竞威,破国则积尸竟邑,屠将则覆军满野,海内遗生,盖不余半。重 以急政严刑,天灾岁疫,贫者但供吏,死者弗望霾,鳏居有不愿娶,生子每不敢举。 又戍淹徭久,妻老嗣绝,及淫奔所孕,皆复不收。是杀人之日有数途,生人之岁无 一理,不知复百年间,将尽以草木为世邪?此最是惊心悲魂恸哭太息者。法虽有禁 杀子之科,设蚤娶之令,然触刑罪,忍悼痛而为之,岂不有酷甚处邪!今宜家宽其 役,户减其税。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特雉可以娉妻妾,大布可以事舅姑,若 待足而行,则有司加纠。凡宫中女隶,必择不复字者。庶家内役,皆令各有所配。 要使天下不得有终独之生,无子之老。所谓十年存育,十年教训,如此,则二十年 间,长户胜兵,必数倍矣。</p><p>又亡者乱郊,馑人盈甸,皆是不为其存计,而任之迁流,故饥寒一至,慈母不 能保其子,欲其不为寇盗,岂可得邪?既御之使然,复止之以杀,彼于有司,何酷 至是!且草树既死,皮叶皆枯,是其梁肉尽矣。冰霜已厚,苫盖难资,是其衣裘败 矣。比至阳春,生其余几。今自江以南,在所皆穰,有食之处,须官兴役,宜募远 近能食五十口一年者,赏爵一级。不过千家,故近食十万口矣。使其受食者,悉令 就佃淮南,多其长帅,给其粮种。凡公私游手,岁发佐农,令堤湖尽修,原陆并起。 仍量家立社,计地设闾,检其出入,督其游惰。须待大熟,可移之复旧。淮以北悉 使南过江,东旅客尽令西归。</p><p>故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函、渭灵区,阒为荒窟,伊、洛神基,蔚成茂草, 岂可不怀欤?历下、泗间,何足独恋。议者必以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于 胡矣!若谓民之既徙,狄必就之,若其来从,我之愿也。胡若能来,必非其种,不 过山东杂汉,则是国家由来所欲覆育。既华得坐实,戎空自远,其为来,利固善也。 今空守孤城,徒费财役,亦行见淮北必非境服有矣,不亦重辱丧哉!使虏但发轻骑 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于贼不劳,而边已 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蹻足而待也。设使胡灭,则中州必有兴者,决不能有 奉土地、率民人以归国家矣。诚如此,则徐、齐终逼,亦不可守。</p><p>且夫战守之法,当恃人之不敢攻。顷年兵之所以败,皆反此也。今人知不以羊 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宜矣。汉之中年能 事胡者,以马多也;胡之后服汉者,亦以马少也。既兵不可去,车骑应蓄。今宜募 天下使养马一匹者,蠲一人役。三匹者,除一人为吏。自此以进,阶赏有差,边亭 徼驿,一无发动。</p><p>又将者,将求其死也。自能执干戈,幸而不亡,筋力尽于戎役,其于望上者, 固已深矣。重有澄风扫雾之勤,驱波涤尘之力,此所自矜,尤复为甚。近所功赏, 人知其浓,然似颇谬虚实,怨怒实众。垂臂而反脣者,往往为部,耦语而呼望者, 处处成群。凡武人意气,特易崩沮,设一旦有变,则向之怨者皆为敌也。今宜国财 与之共竭,府粟与之同罄,去者应遣,浓加宠爵,发所在禄之,将秩未充,余费宜 阙,他事负辇,长不应与,唯可教以搜狩之礼,习以钲鼓之节。若假勇以进,务黜 其身。老至而罢,赏延于嗣。</p><p>又缘淮城垒,皆宜兴复,使烽鼓相达,兵食相连。若边民请师,皆宜莫许。远 夷贡至,止于报答,语以国家之未暇,示以何事而非君。须内教既立,徐料寇形, 办骑卒四十万,而国中不扰,取谷支二十岁,而远邑不惊,然后越淮穷河,跨陇出 漠,亦何适而不可。</p><p>又教之不敦,一至于是。今士大夫以下,父母在而兄弟异计,十家而七矣。庶 人父子殊产,亦八家而五矣。凡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饥寒不相恤,又嫉谤谗害, 其间不可称数。宜明其禁,以革其风,先有善于家者,即务其赏;自今不改,则没 其财。</p><p>又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以其哀并衷出,故制同外兴;日久均痛,故愈迟齐 典。汉氏节其臣则可矣,薄其子则乱也。云何使衰苴之容尽,鸣号之音息。夫佩玉 启旒,深情弗忍,冕珠视朝,不亦甚乎!凡法有变于古而刻于情,则莫能顺焉。至 乎败于礼而安于身,必遽而奉之,何乃厚于恶,薄于善欤!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 反斯谬。</p><p>且朝享临御,当近自身始,妃主典制,宜渐加矫正。凡举天下以奉一君,何患 不给。或帝有集皁之陋,后有帛布之鄙,亦无取焉。且一体炫金,不及百两,一岁 美衣,不过数袭,而必收宝连椟,集服累笥,目岂常视,身未时亲,是为椟带宝, 笥著衣,空散国家之财,徒奔天下之货。而主以此惰礼,妃以此傲家,是何糜蠹之 剧,惑鄙之甚!逮至婢竖,皆无定科,一婢之身,重婢以使,一竖之家,列竖以役。 瓦金皮绣,浆酒藿肉者,故不可称纪。至有列軿以游遨,饰兵以驱叱,不亦重甚哉! 若禁行赐薄,不容致此。且细作始并,以为俭节,而市造华怪,即传于民。如此, 则迁也,非罢也。凡天下得治者以实,而治天下者常虚,民之耳目,既不可诳,治 之盈耗,立亦随之。故凡厥庶民,制度日侈,商贩之室,饰等王侯,佣卖之身,制 均妃后。凡一袖之大,足断为两,一裾之长,可分为二;见车马不辨贵贱,视冠服 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睥睨。宫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学。侈丽之 原,实先宫阃。又妃主所赐,不限高卑,自今以去,宜为节目。金魄翟玉,锦绣縠 罗,奇色异章,小民既不得服,在上亦不得赐。若工人复造奇伎淫器,则皆焚之, 而重其罪。</p><p>又置官者,将以燮天平气,赞地成功,防奸御难,治烦理剧,使官称事立,人 称官置,无空树散位,繁进冗人。今高卑贸实,大小反称,名之不定,是谓官邪。 而世废姬公之制,俗传秦人之法,恶明君之典,好暗主之事,其憎圣爱愚,何其甚 矣。今则宜先省事,从而并官,置位以周典为式,变名以适时为用,秦、汉末制, 何足取也。当使德厚者位尊,位尊者禄重;能薄者官贱,官贱者秩轻。缨冕绂佩, 称官以服;车骑容卫,当职以施。</p><p>又寄土州郡,宜通废罢,旧地民户,应更置立。岂吴邦而有徐邑,扬境而宅兗 民,上淆辰纪,下乱畿甸。其地如硃方者,不宜置州,土如江都者,应更建邑。</p><p>又民少者易理,君近者易归,凡吏皆宜每详其能,每厚其秩,为县不得复用恩 家之贫,为郡不得复选势族之老。</p><p>又王侯识未堪务,不应强仕,须合冠而启封,能政而议爵。且帝子未官,人谁 谓贱。但宜详置宾友,选择正人,亦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然后为贵哉! 又世有先后,业有难易,明帝能令其兒不匹光武之子,马贵人能使其家不比阴后之 族。盛矣哉,此于后世不可忘也。至当舆抑碎首之忿,陛殿延辟戟之威,此亦复不 可忘也。</p><p>内外之政,实不可杂。若妃主为人请官者,其人宜终身不得为官;若请罪者, 亦终身不得赦罪。</p><p>凡天下所须者才,而才诚难知也。有深居而言寡,则蕴学而无由知;有卑处而 事隔,则怀奇而无由进。或复见忌于亲故,或亦遭谗于贵党,其欲致车右而动御席, 语天下而辩治乱,焉可得哉!漫言举贤,则斯人固未得矣。宜使世之所称通经达史、 辨词精数、吏能将谋、偏术小道者,使猎缨危膝,博求其用。制内外官与官之远近 及仕之类,令各以所能而造其室,降情以诱之,卑身以安之。然后察其擢脣吻,树 颊胲,动精神,发意气,语之所至,意之所执,不过数四间,不亦尽可知哉!若忠 孝廉清之比,强正惇柔之伦,难以检格立,不可须臾定。宜使乡部求其行,守宰察 其能,竟皆见之于选贵,呈之于相主,然后处其职宜,定其位用。如此,故应愚鄙 尽捐,贤明悉举矣。又俗好以毁沈人,不知察其所以致毁;以誉进人,不知测其所 以致誉。毁徒皆鄙,则宜擢其毁者;誉党悉庸,则宜退其誉者。如此,则毁誉不妄, 善恶分矣。又既谓之才,则不宜以阶级限,不应以年齿齐。凡贵者好疑人少,不知 其少于人矣。老者亦轻人少,不知其不及少矣。</p><p>自释氏流教,其来有源,渊检精测,固非深矣。舒引容润,既亦广矣。然习慧 者日替其修,束诫者月繁其过,遂至糜散锦帛,侈饰车从。复假精医术,托杂卜数, 延妹满室,置酒浃堂,寄夫托妻者不无,杀子乞兒者继有。而犹倚灵假像,背亲傲 君,欺费疾老,震损宫邑,是乃外刑之所不容戮,内教之所不悔罪,而横天地之间, 莫不纠察。人不得然,岂其鬼欤!今宜申严佛律,裨重国令,其疵恶显著者,悉皆 罢遣,余则随其艺行,各为之条,使禅义经诵,人能其一,食不过蔬,衣不出布。 若应更度者,则令先习义行,本其神心,必能草腐人天,竦精以往者,虽侯王家子, 亦不宜拘。</p><p>凡鬼道惑众,妖巫破俗,触木而言怪者不可数,寓采而称神者非可算。其原本 是乱男女,合饮食,因之而以祈祝,从之而以报请,是乱不诛,为害未息。凡一苑 始立,一神初兴,淫风辄以之而甚。今修堤以北,置园百里,峻山以右,居灵十房, 糜财败俗,其可称限。又针药之术,世寡复修,诊脉之伎,人鲜能达。民因是益征 于鬼,遂弃于医,重令耗惑不反,死夭复半。今太医宜男女习教,在所应遣吏受业。 如此,故当愈于媚神之愚,征正腠理之敝矣。</p><p>凡无世不有言事,未时不有令下,然而升平不至,昏危是继,何哉?盖设令之 本非实也。又病言不出于谋臣,事不便于贵党,轻者抵訾呵骇,重者死压穷摈,故 西京有方调之诛,东郡有党锢之戮。陛下若欲申常令,循末典,则群臣在焉;若欲 改旧章,兴王道,则微臣存矣。敢昧死以陈,唯陛下察之。</p><p>书奏,忤旨,自解去职。又除太子中舍人,出为庐陵内史。郡后荒芜,频有野 兽,母薛氏欲见猎,朗乃合围纵火,令母观之。火逸烧郡廨,朗悉以秩米起屋,偿 所烧之限,称疾去官,遂为州司所纠。还都谢世祖曰:“州司举臣愆失,多有不允。 臣在郡,虎三食人,虫鼠犯稼,以此二事上负陛下。”上变色曰:“州司不允,或 可有之。虫虎之灾,宁关卿小物。”朗寻丁母艰,有孝性,每哭必恸,其余颇不依 居丧常节。大明四年,上使有司奏其居丧无礼,请加收治。诏曰:“朗悖礼利口, 宜令翦戮,微物不足乱典刑,特锁付边郡。”于是传送宁州,于道杀之,时年三十 六。子仁昭,顺帝升明末,为南海太守。</p><p>沈怀文,字思明,吴兴武康人也。祖寂,晋光禄勋。父宣,新安太守。怀文少 好玄理,善为文章,尝为楚昭王二妃诗,见称于世。初州辟从事,转西曹,江夏王 义恭司空行参军,随府转司徒参军事,东阁祭酒。丁父忧,新安郡送故丰厚,奉终 礼毕,余悉班之亲戚,一无所留。太祖闻而嘉之,赐奴婢六人。服阕,除尚书殿中 郎。隐士雷次宗被征居钟山,后南还庐岳,何尚之设祖道,文义之士毕集,为连句 诗,怀文所作尤美,辞高一座。以公事例免,同辈皆失官,怀文乃独留。随王诞镇 襄阳,出为后军主簿,与谘议参军谢庄共掌辞令,领义成太守。元嘉二十八年,诞 当为广州,欲以怀文为南府记室,先除通直郎,怀文固辞南行,上不悦。</p><p>弟怀远纳东阳公主养女王鹦鹉为妾。元凶行巫蛊,鹦鹉预之,事泄,怀文因此 失调,为治书侍御史。元凶弑立,以为中书侍郎。世祖入讨,劭呼之使作符檄,怀 文固辞,劭大怒,投笔于地曰:“当今艰难,卿欲避事邪!”旨色甚切。值殷冲在 坐,申救得免。托疾落马,间行奔新亭。以为竟陵王诞卫军记室参军、新兴太守。 又为诞骠骑录事参军、淮南太守。时国哀未释,诞欲起内斋,怀文以为不可,乃止。 寻转扬州治中从事史。</p><p>时议省录尚书,怀文以为非宜,上议曰:“昔天官正纪,六典序职,载师掌均, 七府成务,所以翼平辰衡,经赞邦极。故总属之原,著夫官典,和统之要,昭于国 言。夏因虞礼,有深冢司之则;周承殷法,无损掌邦之仪。用乃调佐王均,缉亮帝 度。而式宪之轨,弘正汉庭;述章之范,崇明魏室。虽条录之名,立称于中代,总 厘之实,不愆于自古,比代相沿,历朝罔贰。及乎爵以事变,级以时改,皆兴替之 道,无害国章,八统元任,靡或省革。按台辅之职,三曰礼典,以和邦国,以统百 官。四曰政典,以平邦国,以正百官。郑康成云‘冢宰之于庶僚,无所不总也。’ 考于兹义,备于典文,详古准今,不宜虚废。”不从。迁别驾从事史,江夏王义恭 迁,西阳王子尚为扬州,居职如故。</p><p>时荧惑守南斗,上乃废西州旧馆,使子尚移居东城以厌之。怀文曰:“天道示 变,宜应之以德。今虽空西州,恐无益也。”不从,而西州竟废矣。大明二年,迁 尚书吏部郎。时朝议欲依古制置王畿,扬州移治会稽,犹以星变故也。怀文曰: “周制封畿,汉置司隶,各因时宜,非存相反,安民宁国,其揆一也。苟民心所安, 天亦从之,未必改今追古,乃致平壹。神州旧壤,历代相承,异于边州,或罢或置, 既物情不说,容亏化本。”又不从。三年,子尚移镇会稽,迁抚军长史,行府州事。 时囚系甚多,动经年月,怀文到任,讯五郡九百三十六狱,众咸称平。</p><p>入为侍中,宠待隆密,将以为会稽,其事不行。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及城陷, 士庶皆裸身鞭面,然后加刑,聚所杀人首于石头南岸,谓之髑髅山。怀文陈其不可, 上不纳。扬州移会稽,上忿浙江东人情不和,欲贬其劳禄,唯西州旧人不改。怀文 曰:“扬州徒治,既乖民情,一州两格,尤失大体。臣谓不宜有异。”上又不从。</p><p>怀文与颜竣、周朗素善,竣以失旨见诛,朗亦以忤意得罪,上谓怀文曰:“竣 若知我杀之,亦当不敢如此。”怀文默然。尝以岁夕与谢庄、王景文、颜师伯被敕 入省,未及进,景文因言次称竣、朗人才之美,怀文与相酬和,师伯后因语次白上, 叙景文等此言。怀文屡经犯忤,至此上倍不说。上又坏诸郡士族,以充将吏,并不 服役,至悉逃亡,加以严制不能禁。乃改用军法,得便斩之,莫不奔窜山湖,聚为 盗贼。怀文又以为言。斋库上绢,年调钜万匹,绵亦称此。期限严峻,民间买绢一 匹,至二三千,绵一两亦三四百,贫者卖妻兒,甚者或自缢死。怀文具陈民困,由 是绵绢薄有所减,俄复旧。子尚诸皇子皆置邸舍,逐什一之利,为患遍天下。怀文 又言之曰:“列肆贩卖,古人所非,故卜式明不雨之由,弘羊受致旱之责。若以用 度不充,顿止为难者,故宜量加减省。”不听。</p><p>孝建以来,抑黜诸弟,广陵平后,复欲更峻其科。怀文曰:“汉明不使其子比 光武之子,前史以为美谈。陛下既明管、蔡之诛,愿崇唐、卫之寄。”及海陵王休 茂诛,欲遂前议,太宰江夏王义恭探得密旨,先发议端,怀文固谓不可,由是得息。</p><p>时游幸无度,太后及六宫常乘副车在后,怀文与王景文每陈不宜亟出。后同从 坐松树下,风雨甚骤。景文曰:“卿可以言矣。”怀文曰:“独言无系,宜相与陈 之。”江智渊卧草侧,亦谓言之为善。俄而被召俱入雉场,怀文曰:“风雨如此, 非圣躬所宜冒。”景文又曰:“怀文所启宜从。”智渊未及有言,上方注弩,作色 曰:“卿欲效颜竣邪?何以恆知人事。”又曰:“颜竣小子,恨不得鞭其面!”上 每宴集,在坐者咸令沈醉,怀文素不饮酒,又不好戏调,上谓故欲异己。谢庄尝诫 怀文曰:“卿每与人异,亦何可久。”怀文曰:“吾少来如此,岂可一朝而变。非 欲异物,性所得耳。”</p><p>五年,乃出为晋安王子勋征虏长史、广陵太守。明年,坐朝正,事毕,被遣还 北,以女病求申。临辞,又乞停三日,讫犹不去。为有司所纠,免官,禁锢十年, 既被免,买宅欲还东。上大怒,收付廷尉,赐死,时年五十四。三子:淡、渊、冲。</p><p>弟怀远,为始兴王浚征北长流参军,深见亲待。坐纳王鹦鹉为妾,世祖徙之广 州,使广州刺史宗悫于南杀之。会南郡王义宣反,怀远颇闲文笔,悫起义,使造檄 书,并衔命至始兴,与始兴相沈法系论起义事。事平,悫具为陈请,由此见原;终 世祖世不得还。怀文虽亲要,屡请终不许。前废帝世,流徙者并听归本,官至武康 令。撰《南越志》及怀文文集,并传于世。</p><p>史臣曰:昔娄敬戍卒,委辂而迁帝都;冯唐老贱,片词以悟明主。素无王公卿 士之贵,非有积誉取信之资,徒以一言合旨,仰感万乘。自此山壑草莱之人,布衣 韦带之士,莫不踵阙县书,烟霏雾集。自汉至魏,此风未爽。暨于晋氏,浮伪成俗, 人怀独善,仕贵遗务。降及宋祖,思反前失,虽革薄捐华,抑扬名教,而辟聪之路 未启,采言之制不弘。至于贱隶卑臣,义合朝算,徒以事非己出,知允莫从。昔之 开之若彼,今之塞之若此,非为徐乐、严安,偏富汉世,东方、主父,独阙宋时, 盖由用与不用也。徒置乞言之旨,空下不讳之令,慕古饰情,义非侧席,文士因斯, 各存炫藻。周朗辩博之言,多切治要,而意在摛词,文实忤主。文词之为累,一至 此乎!</p>
译文
周朗、沈怀文
周朗
周朗,字义利,汝南安城人。祖父周文,曾任黄门侍郎。父亲周淳,在宋初地位显贵,官至侍中、太常。哥哥周峤,娶高祖第四女宣城德公主为妻。周峤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建平王刘宏、庐江王刘祎。周峤凭借皇亲国戚的身份担任显官,元嘉末年,任吴兴太守。元凶刘劭弑君自立后,随王刘诞在会稽举义,刘劭加授周峤冠军将军,刘诞的檄文也送到了。周峤向来胆小怯懦,犹豫不决不知该跟随哪一方,被府司马丘珍孙杀死。朝廷明白他的本心,与皇室的婚姻关系依旧保留。
周朗年轻时就喜欢标新立异,颇有风度气概,与周峤的志向趣味不同,周峤很痛恨他。周朗起初任南平王刘铄的冠军行参军、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因请假未等批复就离开,被除名。后又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太尉参军。元嘉二十七年春,朝廷商议派刘义恭出镇彭城,担任北伐主帅。周朗听到消息后辞职。等到刘义恭出镇时,府主簿羊希随行,写信调侃周朗,劝他献上奇策。周朗回信说:
羊生足下:难道只能让人进言吗?你的才华竟如此出众。你信中蕴含的心意,确实很好,文辞华丽、文采斐然,何等精妙!我反复阅读,心中的欣慰难以停止。看信中的内容,才知道你又遇到了知己。你用了什么办法,能常常得到恩宠赏识,我怎能不为你高兴呢?但更担心的是,不知道你将来会死在何处。
匈奴未被诛灭已有些时日,皇室蒙受的耻辱也已很久。天下人谁不悲愤填膺,痛恨胡人的祸患;谁不是忍饥挨冻,期盼国家的军队出征。自从有见识的人闭口不言,有勇力的人压抑意气,不能议论筹划边疆事务,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天子有炎帝、轩辕般的德行,大臣有后稷、吕尚般的贤能,所以赫然发怒,要拿匈奴来祭旗;心怀仁慈,想让残余百姓蒙受恩惠。选拔人才的诏令早晨发布,贤才傍晚就能登上官位;调兵的诏书晚上下达,勇士清晨就能得到提拔。招揽贤才,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何况现在又加强了力度。
天下的士人,修养品行、磨砺名声,是不想辱没自己的志向;招揽奇才、储备异士,是想向君主进献良策。可现在不仅没人能参与建国的谋划、提出安民的主张,反而因孝顺廉洁在乡里遭非议,因忠诚刚烈在朝堂被诽谤。自身不能列入官员名册,名字不能跻身贤人之列。被排挤在朝廷之外、埋没在乡里之中的人,几十年来,难道只有一个吗!像我没有其他才能,却遇到贤明君主,改换官职、期望君主,每年都承蒙恩宠,却终究不能柔顺心意、修饰言行,得到君主身边人的重视。比起过去的士人,我的荣耀已经很多;比起现在的职位,嘲笑我的人也不少。而你现在又说我正处于能施展抱负的时代,向我求取安定边疆的策略,你真是不懂得如何说话啊。如果说贤才没能被提拔,可现在提拔贤才已经这样积极;如果说有才能就该进用,可我确实没有才能。怎能指望沉没海底的大鱼,在小鱼聚集的地方摆动鱼鳃;坠落风中的羽毛,在轩车鸟羽间展翅高飞。它们不能一起遨游清水、共同翱翔蓝天,这不用明说也能知道。至于我没有奇谋深智的本领,没有取悦君主、迎合世俗的能力,也没必要再跟你多说。只要看看那些被上等封国两次罢黜的臣子,被名门望族一次驱逐的官吏,就能知道天下的人才如何,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的。
我虽然疲惫平庸,也曾听过君子的议论,不敢忘记。士人立身有三种选择:一是隐居山林洞穴,住在险要的栾树上、芬芳的桂树上,以芝草为食、以霜雪为饮,修剪青松、沐浴白雪,保养身体、珍惜精神,不仅轻视王侯的高官、腐臭的美酒与华丽的锦缎,更是期待与天帝相见、藐视仙人。二是倾尽心力、绞尽脑汁,舍弃生命、奉献一生,在云台之下高谈阔论,在宣室之中恳切进言,弘扬帝王恩德、消除百姓祸患,举荐忠贞贤良、铲除奸邪狡猾,献上宝玉、与君主齐声行礼,拿出黄金、烹杀强敌,让天下车轨统一、政令一致,使功绩日益显著却不留下痕迹,道义日益普及却让君主难以名状,让诸侯收敛野心、天子改变看法。三是吃饱了就出门,看到旌旗就入宫,在两宫之下结怨,在六王之间谄媚,低眉哈腰,谈论天下的道德;怒目握拳,在四海之内宣扬纵横之术,情况顺利就留下来进取,感到不顺就转身返回,闲居时违背官德,交往时突然断绝,抛弃名利、遗忘忧虑,不在意诋毁赞誉,靠呼吸补充气息,靠饮食维持生命。这三种选择,都是志士仁人的行为,不是我能做到的。
如果我侥幸没病死、没被征役,家中长满蓬蒿,会拒绝贤人的来访;专注于耕种,会断绝豪杰的眷顾。床帐积满灰尘,台阶长满青苔,屋檐下的山中树木,随岁月生长;池塘里的海草,逐年繁茂。况且房间左侧,幸好有十箱藏书;坐席角落,还存有几壶陈酒。调试琴弦、擦拭琴徽,校对书籍、整理碑石,有时在晨光中摆开棋局,在夜色中举杯饮酒,欢乐得忘了自己身处羲皇、轩辕之后的时代。近来有三顷春田、五畦秋园,若没有灾害,就能备好隐居的行装。等到战事结束、封爵完成,我将恭敬地游览邠、酆的古迹,寻访伊、鄗的遗址,眺望燕、陇的土地,探访辽、卫的疆域,寻找周朝的遗迹,凭吊先贤的忧思。我曾想稍作游历,却始终没能实现,只因世事诡谲、外物干扰,有人会根据权势嘲笑我的言论,有人会根据图谋陷害我的心意。杨硃因坚持己见,还被魏国人嘲笑,何况我的才能不如杨硃,所处的环境比魏君时更恶劣呢!就像汉文帝谈论李广,虽认可天下有才能的人,却也知道时机不对。哪像街巷里的人,看到贤士得到重用,就说他们是奴仆庸人。士人本就愿向君主献上真心,向值得归附的人展露奇才。卿相之位,不过是次要的东西。像李广那样的人,要侯爵又有什么用。至于在乱世中求见君主,被奸臣诽谤,心怀奇才却无法展露,行事正直却被冤枉,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像你可说是头顶日月、脚踏江海,心思能兼顾身心,无所不通。现在你又往来燕、河地区,结交姬、卫故地的人士,手持笏板、挥动豪笔,在朝堂上议论国事;手持马鞭、腰佩宝剑,在军帐中指挥,你身处恩宠深厚之地,心意一动就能被君主察觉。你应直言劝谏、端正自身,纠正君主的过错;明目张胆、谋划军事的得失,举荐有勇有谋的将领、贤良正直的士人,这才是你该做的回报。否则,就穿上铠甲、拿起武器,在君主身边护卫,挡住射向君主的箭,坚守必固的营垒,参与殊死战斗,让自己受伤而君主安全,让敌寇消灭而军队保全,这也是次要的回报方式。这样,生擒匈奴的日子就不远了。不要只是默默无言,贪图宠信而坐享其成。我认为你有心意,斗胆写下这些浅见。
周朗的文辞意气倜傥,大多像这样。后又起用为通直郎。世祖即位后,任建平王刘宏的中军录事参军。当时朝廷要求百官直言进谏,周朗上书说:
从前孔子说:“治理天下就像放在手掌上一样容易。” 这难道只是空话吗!典籍记载的治国方法,能否施行全在人,只是当代君主不愿去做罢了。何况现在正值衰乱之世,刚经历战乱,加上宫殿宗庙遭遇前所未有的灾祸,江南地区蒙受从未有过的痛苦,千里之内百姓接连死亡,万家百姓共同哭泣。而秦汉遗留的弊端,至今仍在施行;魏晋留下的谬误,仍在百姓中流传,这样却希望国家现在安定、教化超过古代,就像倒着走却想前进、堆积柴火等待燃烧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陛下既以孝道为基础,又以仁政为宗旨,百姓的疾苦,我怎敢不简略陈述。
治理国家靠什么?不过是教化罢了。现在教化衰败已久,百姓不知准则,又用刑罚驱赶他们,这难道是治国之道吗!想推行教化,应每二十五家选一个首领,每一百家设一个老师,男子十三到十七岁,都让他们学习经书;十八到二十岁,都让他们修习武艺。教他们书写、算术、法律,忠孝仁义的礼仪,廉洁谦让、勤劳恭敬的准则;教他们兵法战略,军队布阵、骑马划船的姿势,拉弓射箭的方法。官长每月都要到学校,考核他们的能力。学习经书五年有成就的,就推荐给司徒;修习武艺三年技艺精湛的,也提拔到司马那里。如果七年经书仍学不通,五年武艺仍不精通,就再考察他们的为政谋略、心思品行,若仍不值得录用,即使是公卿的子孙,也让他们回乡务农,终身不能做官。国学应详细考察典籍,分类整理经史,让书籍便于流传,学习不费力气。教育即使在荒年也不应废止。
农业与养蚕是百姓的命脉、国家的根本,有一项不足,礼仪就无法兴盛。若重视农业,应废除金钱,用谷物布帛作为赏罚。但愚昧的百姓不懂其中的变通,议论的人又喜欢夸大差异。淮河以北,以万匹布帛为交易单位;长江以南,以千斛粮食为交易单位,推行谷帛交易并不困难。现在可下令,交易金额在一千钱以下的用铜钱,超过的都用绢布和粮食,不符合标准的要治罪。这样,开垦的田地会增多,百姓的资产会丰厚,私铸钱币的人会停止,百姓的死亡会减少。此外,不是贫瘠的土地,都要种植麦豆;能耕种的土地,都要种植珝麻;街巷篱笆旁,必须种植桑柘;庭院房屋间,只种植竹栗。若这道命令推行后,能做好的百姓,可授予爵位;官员能做好的,也加以奖赏。若田地荒芜、不种树木,就鞭打他们并砍伐剩下的树,所在地方的官员也要连带治罪。
此外,收税的方法,应按人口征收,不应按财产。怎能让富人不缴足税款、穷人不能减免。现在却按桑树长一尺、土地增一亩来估价收钱,房屋没有瓦片也要按实际价值征税。百姓因此不敢种树、不敢开垦土地,房屋漏雨也不敢修缮。哪有这样伤害百姓、让百姓缺衣少食的苛刻政策。现在若重视农业,就应废除这种税法。
治理国家,不怕威严不树立,怕恩惠不普及;不怕土地不广阔,怕百姓不能繁衍。自从华夷互相残杀、戎夏争夺威势,攻破国家就尸横遍野,屠杀将领就全军覆没,天下存活的百姓,已不足一半。加上苛政严刑、天灾瘟疫,穷人只能供养官吏,死者得不到安葬,鳏夫不愿娶妻,生了孩子常不敢抚养。此外,士兵长期戍边、徭役漫长,妻子衰老、没有后代,还有因通奸怀孕的,都不被接纳。杀死百姓的途径有...早婚的法令,但百姓仍愿触犯刑法、忍受悲痛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有更残酷的处境吗!现在应减轻百姓的徭役,减少每户的赋税。女子十五岁不嫁人,家人要连坐治罪。用野鸡羽毛就能聘娶妻子,用粗布就能侍奉公婆,若要等到物资充足才婚嫁,官府就要加以纠察。宫中的女仆,必须选择不能生育的人。百姓家的仆役,都要让他们各自婚配。要让天下没有终身孤独的人、没有子嗣的老人。正所谓 “十年养育百姓,十年教化百姓”,这样二十年间,成年男子和士兵的数量,必定会增加几倍。
此外,流亡的百姓扰乱郊野,饥饿的人布满城郊,都是因为官府不为他们考虑生存,任由他们流浪,所以饥寒一来,慈母也不能保住自己的孩子,想让他们不做盗贼,怎么可能呢?官府既逼迫他们犯罪,又用杀戮阻止他们,官府对百姓,怎能如此残酷!而且草木已经枯死,树皮树叶都已干枯,百姓的粮食已经断绝。冰霜已经很厚,难以找到茅草遮盖,百姓的衣服已经破败。等到春天到来,能存活下来的人还有多少。现在长江以南,各地都丰收,有粮食的地方,官府应征发徭役,招募能供养五十人一年的人,赏赐一级爵位。这样不过一千户人家,就能供养近十万人。让那些接受粮食的人,都去淮南耕种,多设首领,供给他们粮食种子。所有游手好闲的人,每年都要派去帮助农耕,让堤坝湖泊都得到修缮,平原陆地都得到开垦。还要按家庭设立乡社,按土地划分闾里,检查百姓出入,督促游手好闲的人。等到丰收后,再让他们返回原籍。淮河以北的百姓,都让他们南渡长江;东部的流民,都让他们西归故乡。
所以毒素在体内,必须先割除不紧急的部位,函谷关、渭水这些肥沃之地,已变成荒芜的洞穴,伊水、洛水这些神圣的故都,已长满茂盛的野草,怎能不让人痛心呢?历下、泗水之间的土地,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议论的人必定认为胡人衰弱不值得躲避,却不知道我们的困境比胡人更严重!若说百姓迁徙后,胡人必定会占据那些土地,若胡人真的来占据,也是我们希望的。胡人若能来,必定不是纯粹的胡人,不过是太行山以东的杂居汉人,这正是国家一直想要安抚的人。这样汉人能定居,胡人自然远离,他们来归附,本来就是好事。现在空守孤城,白白耗费财力徭役,很快就会发现淮河以北必定不再是我国的领土,这不更是深重的耻辱和损失吗!若胡人只派三千轻骑兵,交替出入,春天来毁坏麦子,秋天来侵害稻谷,水陆运输就会断绝。对敌人来说毫不费力,对边境来说却已困乏,不到两年,士兵溃散、百姓逃尽,很快就会发生。假设胡人被消灭,中原必定会有新的势力兴起,绝不可能有人带着土地、百姓归附国家。果真如此,徐州、齐地最终会受到逼迫,也无法坚守。
而且攻守的方法,应当依靠敌人不敢进攻。近年来军队战败,都是违背了这一原则。现在人们都知道不能用羊追狼、用蟹捕鼠,却让装备笨重的军队、瘦弱的士兵,去追击肥壮的战马、强悍的胡人,不能成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汉朝中期能对抗胡人,是因为马匹多;胡人后来臣服汉朝,也是因为马匹少。既然军队不能废除,车马骑兵就应储备。现在应招募天下百姓,养一匹马的人,免除一人的徭役;养三匹马的人,任命一人为官吏。以此类推,按等级赏赐,边境的哨所驿站,一概不征调他们。
此外,将领的职责,是要士兵拼死作战。士兵能拿起武器作战,侥幸存活下来,体力也在战争中耗尽,他们对君主的期望,本就很深厚。加上他们有扫除战乱的辛劳、平定叛乱的功劳,自然会更加自傲。近来的功劳赏赐,人们虽知道丰厚,却似乎与实际功绩不符,怨恨愤怒的人其实很多。垂着手臂、敢怒敢言的人,在军队中随处可见;互相议论、心怀不满的人,到处都是成群。士兵的情绪,特别容易崩溃,若有一天发生变故,那些心怀怨恨的人都会成为敌人。现在应拿出国家的财物与他们共享,拿出仓库的粮食与他们均分,要退役的士兵应遣送回乡,给予丰厚的爵位赏赐,让他们在当地领取俸禄,若将领的俸禄不足,其他费用应削减,其他事务的劳役,绝不应让他们承担,只可教他们狩猎的礼仪,练习击鼓的节奏。若凭借勇气进军,务必让他们得到提拔。年老退役后,赏赐应延续到他们的后代。
此外,淮河沿岸的城垒,都应修复,让烽火与鼓声相互传递,军队与粮食相互连接。若边境百姓请求派兵,都不应允许。远方的夷人前来进贡,只需回复,说明国家目前没有空闲,表明没有什么事不由君主决定。等到国内教化推行后,再慢慢观察敌人的形势,训练四十万骑兵,而国内不受干扰;储备二十年的粮食,而远方的城邑不惊慌,然后跨越淮河、走遍黄河,横跨陇山、走出沙漠,又有什么地方去不了呢?
此外,教化不深厚,竟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士大夫以下,父母健在而兄弟分家,十家有七家这样做;百姓中父子分产,八家有五家这样做。更严重的,是家人危亡互不关心,饥寒交迫互不救济,甚至互相嫉妒诽谤、谗言陷害,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应明确禁令,革除这种风气,对治家有方的人,立即加以赏赐;若从今以后仍不改正,就没收他们的财产。
此外,三年丧期,是天下通行的丧礼,因为悲伤发自内心,所以制度与内心的悲痛一致;悲伤的时间相同,所以丧期的规定也统一。汉朝为大臣简化丧礼是可以的,但为子女简化丧礼就会混乱伦理。怎能让穿丧服的样子消失、哭泣的声音停止呢!佩戴玉饰、头戴礼帽,让人难以忍受悲痛;戴着宝珠皇冠上朝,不也太过分了吗!凡是法令改变古代制度而违背人情的,百姓都不能顺从。至于违背礼仪却让自身安逸的,百姓必定会立即奉行,为什么对坏事宽容、对好事苛刻呢!现在陛下以大孝奠定基业,应改正这种谬误。
此外,朝廷的礼仪、君主的服饰,应从自身做起,王妃公主的制度,应逐渐矫正。天下供奉一个君主,还怕供应不足吗?即使君主有使用粗布的简陋,王后有穿着布帛的朴素,也没有什么不妥。而且君主一身的金饰,不到百两;一年的华服,不过几套,却必定收集珠宝装满木匣,聚集服饰堆满竹箱,眼睛难道能经常看到,身体难道能时常穿着?这是让木匣装着珠宝,竹箱放着衣服,白白浪费国家的财物,徒然消耗天下的货物。而君主因此懈怠礼仪,王妃因此傲慢治家,这是多么严重的浪费,多么荒唐的迷惑!甚至连奴婢仆役,都没有固定的制度,一个婢女,要多个婢女服侍;一个仆役,要多个仆役供他驱使。穿着锦绣、吃着美食的奴婢仆役,数不胜数。甚至有排列车马游玩、装饰兵器呵斥路人的,不也太过分了吗!若禁止滥赏、减少赏赐,就不会到这种地步。而且刚开始合并手工艺作坊,本是为了节俭,可市面上却制造华丽奇异的物品,很快就流传到民间。这样,不过是转移了浪费的地方,并非真正废除浪费。天下能治理好是因为务实,而治理天下的人常务虚,百姓的眼睛,不能欺骗,治理的好坏,立即就会显现。所以百姓的生活日益奢侈,商贩的房屋,装饰得与王侯相同;雇工的服饰,与王妃王后一样。袖子大得能剪成两件,衣襟长得能分成两段;看到车马分不清贵贱,看到冠服不知道尊卑。尚方署现在制造一件物品,百姓很快就会觊觎。宫中早上制作一件衣服,民间晚上就会模仿裁剪。奢侈华丽的根源,其实来自宫廷。此外,王妃公主的赏赐,不分高低,从今以后,应制定标准。金饰、玉饰、锦绣、纱罗,奇异的颜色、特殊的花纹,百姓既不能穿,君主也不能赏赐。若工匠再制造新奇的技艺、淫巧的器物,就全部烧毁,并从重治罪。
此外,设置官职,是为了调和阴阳、辅助天地成就功业,防止奸邪、抵御灾难,处理繁杂事务,应让官职与事务匹配,人员与官职相称,不设立闲置的职位,不提拔多余的人员。现在官职的高低与实际不符,职位的大小颠倒,名称不确定,这就是官吏奸邪的原因。而世人废弃周公的制度,流传秦朝的方法,厌恶贤明君主的典章,喜好昏庸君主的做法,憎恨圣人、喜爱愚夫,多么严重啊!现在应先简化事务,合并官职,按周朝的制度设置职位,根据时代需要改变名称,秦汉末年的制度,有什么可取的呢!应让品德高尚的人职位尊贵,职位尊贵的人俸禄丰厚;才能浅薄的人官职低微,官职低微的人俸禄微薄。礼帽、丝带、玉佩,要与官职相称;车马、仪仗、侍卫,要与职责匹配。
此外,寄治在外地的州郡,应一律废除,在原有土地上,应重新设置民户。怎能在吴地有徐州的城邑,在扬州境内有兖州的百姓,上扰乱天文历法,下混乱京城地区。像朱方这样的地方,不应设置州;像江都这样的土地,应重新建立城邑。
此外,百姓少的地方容易治理,君主亲近的人容易归附,所有官吏都应详细考察才能,给予丰厚的俸禄,任县令不能再任用权贵家的贫困亲属,任郡守不能再选拔豪门大族的年老成员。
此外,王侯的才能不足以处理事务,不应强迫他们做官,应等到成年后再封爵,能处理政务后再讨论爵位。而且帝王的儿子即使没有官职,谁会说他们低贱呢?只需为他们精心挑选宾客友人,选择正直的人,又何必设置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等属官,才算尊贵呢!此外,时代有先后,事业有难易,汉明帝能让自己的儿子比不上光武帝的儿子,马贵人能让自己的家族比不上阴皇后的家族。这是多么兴盛的事啊,后代不可忘记。至于君主容忍大臣的愤怒,在朝堂上彰显威严,这也不可忘记。
朝廷内外的政务,实在不能混杂。若王妃公主为他人求官,被求的人应终身不能做官;若为他人求免罪,被求的人也应终身不能赦免。
天下需要的是人才,可人才确实难以识别。有人隐居不仕、言辞稀少,即使有学识也无法被知晓;有人地位低微、与朝廷隔绝,即使有奇才也无法进用。有人被亲友猜忌,有人被权贵诽谤,他们想靠近君主、议论天下治乱,怎么可能呢!空说举荐贤才,其实并没有找到真正的人才。应让世上所称道的通经达史、擅长辩论、精通术数、有吏能将才、有特殊技艺的人,让他们整理衣冠、端正坐姿,广泛寻求任用。规定内外官员按与朝廷的远近、任职的类别,让他们根据自己的才能前来,君主应放下架子诱导他们,谦卑待人安抚他们。然后观察他们说话的神情、面部的表情、精神的状态、意气的表现,他们所说的内容、坚持的观点,不用多久,不就能完全了解他们了吗!至于忠孝廉清、强正惇柔之类的品德,难以用标准衡量,不能立即确定。应让乡里考察他们的品行,郡守县令考察他们的才能,最终都推荐给负责选拔的权贵,呈献给宰相君主,然后安排合适的职位,确定恰当的任用。这样,愚笨鄙陋的人都会被舍弃,贤明优秀的人都会被举荐。此外,世俗喜欢用诽谤埋没人才,不知道考察诽谤的原因;喜欢用赞誉提拔人才,不知道推测赞誉的缘由。若诽谤的人都是鄙陋之辈,就应提拔被诽谤的人;若赞誉的人都是平庸之辈,就应贬退被赞誉的人。这样,诽谤赞誉就不会虚妄,善恶就能分明。此外,既然称为人才,就不应按等级限制,不应按年龄衡量。权贵们常怀疑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比不上年轻人;老年人常轻视年轻人,不知道自己不如年轻人。
自从佛教流传,有其根源,深入考察其教义,并不深奥。其传播的宽容滋润,却很广泛。但修习智慧的人日益荒废修行,遵守戒律的人日益增多过错,最终导致浪费锦帛、装饰车马随从。又假借精通医术、混杂占卜,让女子充满房间,设宴遍布厅堂,寄夫托妻的人不少,杀子求乞的人接连出现。却仍依靠神灵、假借佛像,背弃亲人、傲慢君主,欺骗耗费老人,震动损害城邑,这是外部刑法不能诛杀、内部教义不能使其悔罪的行为,却横行天下,无人纠察。人不能这样做,难道是鬼神允许的吗!现在应严格佛教戒律,补充国家法令,对明显有过错的僧人,全部遣返,其余的根据他们的技艺品行,分别制定条例,让他们要么修习禅义、诵读经书,每人精通一项,饮食不过蔬菜,衣服不过粗布。若应重新剃度僧人,就应让他们先修习义行、净化心灵,若确实能以慈悲之心对待众生、精神振奋修行的人,即使是王侯的子弟,也不应限制。
凡是用鬼神之道迷惑众人、用妖术巫术败坏风俗的,触摸树木就说有鬼怪的人数不胜数,借助占卜就称有神明的人不计其数。其本质是扰乱男女关系、聚合饮食,借此祈祷祝福、请求保佑,这种混乱不禁止,危害就不会停止。只要建立一个苑囿、兴起一个神灵,淫乱之风就会加剧。现在修堤以北,设置百里园林,峻山以西,修建十座神庙,耗费财物、败坏风俗,无法计算。此外,针灸医药之术,世人很少修习,诊脉的技艺,很少有人精通。百姓因此更加求助于鬼神,放弃医术,导致迷惑不返,半数人夭折。现在太医应让男女都学习医术,各地应派遣官吏学习。这样,必定比谄媚神灵的愚昧做法好,能纠正不重视医学的弊端。
没有哪个时代没有进言的人,没有哪个时代没有诏令下达,可太平时代却没到来,昏乱危难接连出现,为什么呢?因为诏令的本质不切实际。此外,有益的言论不来自谋臣,有利的事务不利于权贵,轻则被诋毁恐吓,重则被处死排挤,所以西汉有方调被诛杀,东郡有党锢之祸。陛下若想推行常规法令、遵循旧制度,群臣都在;若想改革旧章、振兴王道,微臣还在。我冒昧冒死陈述,希望陛下明察。
奏书呈上后,违背圣旨,周朗自行辞职。后又任太子中舍人,出朝任庐陵内史。庐陵郡荒凉破败,常有野兽出没,母亲薛氏想观看打猎,周朗就包围山林放火,让母亲观看。大火蔓延烧毁了郡府,周朗用自己的俸禄买来粮食修建房屋,赔偿烧毁的损失,称病辞职,被州司弹劾。回到都城拜见世祖说:“州司弹劾我的过失,很多不符合实际。我在郡中时,老虎三次吃人,害虫老鼠损害庄稼,这两件事我对上辜负了陛下。” 皇上脸色一变说:“州司弹劾不符合实际,或许有可能。害虫老虎造成的灾害,难道与你有关吗?” 周朗不久遭遇母亲丧事,他有孝心,每次哭泣都很悲痛,但其他方面多不遵守居丧的常规礼节。大明四年,皇上让有关部门上奏他居丧无礼,请求逮捕治罪。诏命说:“周朗违背礼仪、能言善辩,本应处死,不过是个小人物,不值得扰乱法典,只需锁送到边郡。” 于是将他押送到宁州,在途中杀死他,时年三十六岁。儿子周仁昭,顺帝升明末年,任南海太守。
沈怀文
沈怀文,字思明,吴兴武康人。祖父沈寂,曾任晋朝光禄勋。父亲沈宣,曾任新安太守。沈怀文年轻时喜好玄学,擅长写文章,曾创作《楚昭王二妃诗》,在当时很受称赞。起初被州府征召为从事,转任西曹,江夏王刘义恭的司空行参军,随府转任司徒参军事,东阁祭酒。遭遇父亲丧事,新安郡赠送的丧礼很丰厚,办完丧事,剩余的财物都分给亲戚,自己一点没留。太祖听说后很赞赏他,赐给他六个奴婢。服丧期满,任尚书殿中郎。隐士雷次宗被征召住在钟山,后来南返庐岳,何尚之设宴送行,文人雅士都聚集在一起,创作连句诗,沈怀文写的诗句最优美,文采高出众人。后因公务惯例被免职,同辈人都失去官职,只有沈怀文留任。随王刘诞镇守襄阳,沈怀文出朝任后军主簿,与谘议参军谢庄共同掌管文书,领义成太守。元嘉二十八年,刘诞将任广州刺史,想让沈怀文任南府记室,先任他为通直郎,沈怀文坚决推辞南行,皇上不高兴。
弟弟沈怀远娶东阳公主的养女王鹦鹉为妾。元凶刘劭施行巫蛊之术,王鹦鹉参与其中,事情败露,沈怀文因此不得调任,任治书侍御史。元凶弑君自立后,任命他为中书侍郎。世祖进军讨伐,刘劭叫沈怀文写檄文,沈怀文坚决推辞,刘劭大怒,把笔扔在地上说:“现在局势艰难,你想逃避事务吗!” 语气神情十分急切。恰逢殷冲在座,出面营救,沈怀文才得以免罪。他假装落马受伤,从小路逃奔新亭。世祖任命他为竟陵王刘诞的卫军记室参军、新兴太守。后又任刘诞的骠骑录事参军、淮南太守。当时国丧尚未结束,刘诞想修建内斋,沈怀文认为不可,刘诞才作罢。不久转任扬州治中从事史。
当时朝廷商议撤销录尚书这一职位,沈怀文认为不合适,上奏说:“从前天官掌管法纪,六典规定职责,载师掌管土地赋税,七府处理政务,都是为了辅助君主、辅佐国家。所以总领百官的根本,记载在官典中;协调统一的关键,明确在国家法令里。夏朝沿用虞朝的礼仪,有完善的冢司制度;周朝继承商朝的法令,不改变掌管国家的礼仪。这些制度用来辅助君主、完善帝王法度。而遵循法制的准则,在汉朝得到弘扬;传承典章的规范,在曹魏得到尊崇。虽然‘录尚书’的名称,在中古时期才确立,但总领政务的实质,自古以来从未缺失,历代沿袭,没有改变。即使爵位因事变调整、等级随时代更改,都是兴废的常理,不损害国家典章,八统的重要职位,从未废除。考察台辅的职责,第三是礼典,用来调和国家、统领百官;第四是政典,用来安定国家、端正百官。郑康成说‘冢宰对百官,没有不总领的’。考察这一含义,在典文中有详细记载,参照古今,不应废除录尚书职位。” 朝廷没有采纳。沈怀文迁任别驾从事史,江夏王刘义恭调任后,西阳王刘子尚任扬州刺史,沈怀文仍任原职。
当时荧惑星停留在南斗星附近,皇上于是废除西州旧馆,让刘子尚移居东城来镇住灾异。沈怀文说:“上天显示异常,应以德行应对。现在即使空出西州,恐怕也没什么用。” 皇上不听,西州最终被废除。大明二年,沈怀文迁任尚书吏部郎。当时朝廷商议想依照古代制度设置王畿,把扬州治所迁到会稽,也是因为星象变化的缘故。沈怀文说:“周朝设置王畿、汉朝设置司隶校尉,都是根据当时的情况,并非故意相反,安定百姓、巩固国家,道理是一致的。如果民心安定,上天也会顺从,不一定非要改今追古,才能实现统一。中原旧地,历代相传,与边境州郡不同,边境州郡有的废除有的设置,现在迁移扬州治所既违背民心,又可能损害教化根本。” 皇上又没采纳。大明三年,刘子尚移镇会稽,沈怀文迁任抚军长史,代理府州事务。当时关押的囚犯很多,常常拖延数月甚至数年,沈怀文到任后,审理五郡九百三十六起案件,众人都称赞公平。
沈怀文入朝任侍中,受到皇上的宠爱信任,皇上曾想让他任会稽太守,没能实现。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城破后,士兵百姓都被剥光衣服、鞭打面部,然后才施加刑罚,把被杀者的首级聚集在石头城南岸,称为 “髑髅山”。沈怀文陈述这种做法不可取,皇上不采纳。扬州治所迁到会稽后,皇上对浙江以东百姓人心不和感到愤怒,想降低当地官员的俸禄,只保留西州旧人的俸禄不变。沈怀文说:“扬州迁移治所,已经违背民心,一州之内俸禄不同,更失大体。臣认为不应有差别。” 皇上又不听。
沈怀文与颜竣、周朗向来友好,颜竣因违背圣旨被诛杀,周朗也因抵触皇上旨意获罪,皇上对沈怀文说:“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肯定不敢这样做。” 沈怀文沉默不语。曾在除夕时,沈怀文与谢庄、王景文、颜师伯奉诏入宫,还没进殿,王景文在谈话中称赞颜竣、周朗的才华,沈怀文随声附和,颜师伯后来在谈话中把这些话告诉皇上。沈怀文多次抵触皇上,到这时皇上更加不高兴。皇上又强迫各郡士族子弟担任将吏,这些人不愿服役,纷纷逃亡,即使制定严厉法令也无法禁止。于是改用军法,抓到就斩,士族子弟无不逃到山林湖泊,聚集成为盗贼。沈怀文又对此进言。府库每年征收的绢,达几万匹,绵也有这么多。期限紧迫,民间买一匹绢,要花两三千钱,买一两绵也要三四百钱,穷人卖掉妻子儿女,严重的甚至上吊自杀。沈怀文详细陈述百姓的困境,因此绵绢的征收量稍有减少,但不久又恢复原样。刘子尚等皇子都设置邸舍,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危害遍及天下。沈怀文又进言说:“开设店铺贩卖货物,是古人反对的行为,所以卜式指出不降雨的原因,桑弘羊承担导致干旱的罪责。如果因为费用不足,难以立即停止,也应酌情减少。” 皇上不听。
孝建年间以来,皇上抑制贬黜各位弟弟,广陵平定后,又想进一步严格限制他们的制度。沈怀文说:“汉明帝不让自己的儿子与光武帝的儿子相比,前代史书把这当作美谈。陛下既已像周公诛杀管叔、蔡叔那样处置叛乱的弟弟,希望也能像周朝分封唐叔、卫叔那样信任其他弟弟。” 等到海陵王刘休茂被诛杀,皇上想推行之前限制弟弟的计划,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探知皇上的密旨,先提出建议,沈怀文坚决反对,这事才作罢。
当时皇上出游无度,太后及六宫妃嫔常常乘坐副车跟在后面,沈怀文与王景文常常进言不宜频繁出游。后来两人一同陪皇上坐在松树下,突然风雨大作。王景文说:“你可以进言了。” 沈怀文说:“独自进言没有依靠,应该一起陈述。” 江智渊躺在草丛旁,也认为应该进言。不久众人被召入雉场,沈怀文说:“风雨这样大,陛下不应冒雨停留。” 王景文又说:“沈怀文的建议应该听从。” 江智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皇上正专注于拉弩,脸色一变说:“你想效仿颜竣吗?为什么总爱管闲事。” 又说:“颜竣这小子,真想鞭打他的脸!” 皇上每次设宴聚会,都让在座的人喝醉,沈怀文向来不喝酒,又不喜欢玩笑戏谑,皇上认为他故意与众不同。谢庄曾告诫沈怀文说:“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能长久呢。” 沈怀文说:“我从小就这样,怎能一朝改变。不是想故意与众不同,是本性如此。”
大明五年,沈怀文出朝任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广陵太守。第二年,因参加正月朝会,事毕后被遣返回北方,他以女儿生病为由请求延期。临行前,又请求停留三天,到期后仍不离开。被有关部门弹劾,免官,禁锢十年。被免官后,他买宅想返回东边故乡。皇上大怒,把他收付廷尉,赐死,时年五十四岁。他有三个儿子:沈淡、沈渊、沈冲。
弟弟沈怀远,任始兴王刘浚的征北长流参军,很受信任。因娶王鹦鹉为妾获罪,世祖把他流放到广州,让广州刺史宗悫在南方杀死他。恰逢南郡王刘义宣反叛,沈怀远很擅长写文章,宗悫起义后,让他撰写檄文,并派他到始兴,与始兴相沈法系商议起义事宜。叛乱平定后,宗悫详细为他陈情请求,沈怀远因此被赦免;但在世祖在位期间始终不能返回京城。沈怀文虽受皇上亲近重用,多次请求也没被允许。前废帝在位时,流放到外地的人都被允许返回故乡,沈怀远官至武康令。他撰写的《南越志》及沈怀文的文集,都流传于世。
史臣曰:从前娄敬本是戍边士兵,却能让刘邦迁都;冯唐年老卑微,却能以一言打动汉文帝。他们本没有王公卿士的尊贵地位,没有积累的声誉作为凭借,只靠一句话符合君主心意,就得到帝王的重视。从此山林草野中的人、平民百姓,无不前往朝廷上书,像烟雾一样聚集。从汉朝到曹魏,这种风气从未断绝。到晋朝时,虚伪成为习俗,人们只追求自身修养,轻视为官治事。到宋高祖时,想纠正过去的过失,虽然革除浅薄浮华、重视名教,却没有打开进言之路,没有扩大纳谏的制度。即使地位低微的人提出符合朝廷谋划的建议,也只因不是出自权贵之口,就不被采纳。过去能广泛纳谏,现在却闭塞言路,不是汉朝的徐乐、严安偏偏多,宋朝的东方朔、主父偃偏偏少,而是用与不用的区别。空设求谏的旨意,下达不讳言的诏令,表面仰慕古代、修饰人情,实际并非真心求贤,文人因此各自炫耀文采。周朗的辩论广博,多切中治国关键,却因刻意追求文辞,实际违背君主心意。文辞带来的拖累,竟到了这种地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