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羊欣、张敷、王微</p><p>羊欣,字敬元,泰山南城人也。曾祖忱,晋徐州刺史。祖权,黄门郎。父不疑, 桂阳太守。欣少靖默,无竞于人,美言笑,善容止。泛览经籍,尤长隶书。不疑初 为乌程令,欣时年十二,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甚知爱之。献之尝夏月入县,欣著 新绢裙昼寝,献之书裙数幅而去。欣本工书,因此弥善。起家辅国参军,府解还家。 隆安中,朝廷渐乱,欣优游私门,不复进仕。会稽王世子元显每使欣书,常辞不奉 命,元显怒,乃以为其后军府舍人。此职本用寒人,欣意貌恬然,不以高卑见色, 论者称焉。欣尝诣领军将军谢混,混拂席改服,然后见之。时混族子灵运在坐,退 告族兄瞻曰:“望蔡见羊欣,遂易衣改席。”欣由此益知名。</p><p>桓玄辅政,领平西将军,以欣为平西参军,仍转主簿,参预机要。欣欲自疏, 时漏密事,玄觉其此意,愈重之,以为楚台殿中郎。谓曰:“尚书政事之本,殿中 礼乐所出。卿昔处股肱,方此为轻也。”欣拜职少日,称病自免,屏居里巷,十余 年不出。</p><p>义熙中,弟徽被遇于高祖,高祖谓咨议参军郑鲜之曰:“羊徽一时美器,世论 犹在兄后,恨不识之。”即板欣补右将军刘籓司马,转长史,中军将军道怜谘议参 军。出为新安太守。在郡四年,简惠著称。除临川王义庆辅国长史,庐陵王义真车 骑谘议参军,并不就。太祖重之,以为新安太守,前后凡十三年,游玩山水,甚得 适性。转在义兴,非其好也。顷之,又称病笃自免归。除中散大夫。</p><p>素好黄老,常手自书章,有病不服药,饮符水而已。兼善医术,撰《药方》十 卷。欣以不堪拜伏,辞不朝觐,高祖、太祖并恨不识之。自非寻省近亲,不妄行诣, 行必由城外,未尝入六关。元嘉十九年,卒,时年七十三。子俊,早卒。</p><p>弟徽,字敬猷,世誉多欣。高祖镇京口,以为记室参军掌事。八年,迁中书郎, 直西省。后为太祖西中郎长史、河东太守。子瞻,元嘉末为世祖南中郎长史、寻阳 太守,卒官。</p><p>张敷,字景胤,吴郡人,吴兴太守邵子也。生而母没。年数岁,问母所在,家 人告以死生之分,敷虽童蒙,便有思慕之色。年十许岁,求母遗物,而散施已尽, 唯得一画扇,乃缄录之,每至感思,辄开笥流涕。见从母,常悲感哽咽。性整贵, 风韵甚高,好读玄书,兼属文论,少有盛名。高祖见而爱之,以为世子中军参军, 数见接引。永初初,迁秘书郎。尝在省直,中书令傅亮贵宿权要,闻其好学,过候 之;敷卧不即起,亮怪而去。</p><p>父邵为湘州,去官侍从。太祖版为西中郎参军。元嘉初,为员外散骑侍郎,秘 书丞。江夏王义恭镇江陵,以为抚军功曹,转记室参军。时义恭就太祖求一学义沙 门,比沙门求见发遣,会敷赴假还江陵,太祖谓沙门曰:“张敷应西,当令相载。” 及敷辞,上谓曰:“抚军须一意怀道人,卿可以后め载之,道中可得言晤。”敷不 奉旨,曰:“臣性不耐杂。”上甚不说。</p><p>迁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并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 “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讵可轻往邪?”当曰:“吾等并已员外郎矣,何忧不 得共坐。”敷先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酬接甚欢,既而呼左右曰:“移 我远客。”赳等失色而去。其自摽遇如此。善持音仪,尽详缓之致,与人别,执手 曰:“念相闻。”余响久之不绝。张氏后进至今慕之,其源流起自敷也。</p><p>迁黄门侍郎,始兴王浚后军长史,司徒左长史。未拜,父在吴兴亡,报以疾笃, 敷往奔省,自发都至吴兴成服,凡十余日,始进水浆。葬毕,不进盐菜,遂毁瘠成 疾。世父茂度每止譬之,辄更感恸,绝而复续。茂度曰:“我冀譬汝有益,但更甚 耳。”自是不复往。未期而卒,时年四十一。</p><p>琅邪颜延之书吊茂度曰:“贤弟子少履贞规,长怀理要,清风素气,得之天然。 言面以来,便申忘年之好,比虽艰隔成阻,而情问无睽。薄莫之人,冀其方见慰说, 岂谓中年,奄为长往,闻问悼心,有兼恆痛。足下门教敦至,兼实家宝,一旦丧失, 何可为怀。”其见重如此。世祖即位,诏曰:“司徒故左长史张敷,贞心简立,幼 树风规。居哀毁灭,孝道淳至,宜在追甄,于以报美。可追赠侍中。”于是改其所 居称为孝张里。无子。</p><p>王微,字景玄,琅邪临沂人,太保弘弟子也。父孺,光禄大夫。微少好学,无 不通览,善属文,能书画,兼解音律、医方、阴阳术数。年十六,州举秀才,衡阳 王义季右军参军,并不就。起家司徒祭酒,转主簿,始兴王浚后军功曹记室参军, 太子中舍人,始兴王友。父忧去官,服阕,除南平王铄右军咨议参军。微素无宦情, 称疾不就。仍除中书侍郎,又拟南琅邪、义兴太守,并固辞。吏部尚书江湛举微为 吏部郎,微与湛书曰:</p><p>弟心病乱度,非但蹇蹙而已,此处朝野所共知。驺会忽扣荜门,闾里咸以为祥 怪,君多识前世之载,天植何其易倾。弟受海内骇笑,不过如燕石秃鹙邪,未知君 何以自解于良史邪?今虽王道鸿鬯,或有激朗于天表,必欲探援潜宝,倾海求珠, 自可卜肆巫祠之间,马栈牛口之下,赏剧孟于博徒,拔卜式于刍牧。亦有西戎孤臣, 东都戒士,上穷范驰之御,下尽诡遇之能,兼鳞杂袭者,必不乏于世矣。且庐于承 明,署乎金马,皆明察之官,又贤于管库之末。何为劫勒通家疾病人,尘秽难堪之 选,将以靖国,不亦益嚣乎。《书》云“任官维贤才”。而君擢士先疹废,芃耳棫 朴,似不如此。且弟旷违兄姊,迄将十载,姊时归来,终不任舆曳入阁,兄守金城, 永不堪扶抱就路,若不惫疾,非性僻而何。比君曰表里,无假长目飞耳也。</p><p>常谓生遭太公,将即华士之戮;幸遇管叔,必蒙僻儒之养。光武以冯衍才浮其 实,故弃而不齿。诸葛孔明云:“来敏乱郡,过于孔文举。”况无古人之才概,敢 干周、汉之常刑。彼二三英贤,足为晓治与否?恐君逄此时,或亦不免高阁,乃复 假名不知己者,岂欲自比卫赐邪?君欲高斅山公,而以仲容见处,徒以捶提礼学, 本不参选,鄙夫瞻彼,固不任下走,未知新沓何如州陵耳。而作不师古,坐乱官政, 诬饰蚯蚓,冀招神龙,如复托以真素者,又不宜居华留名,有害风俗。君亦不至期 人如此,若交以为人赐,举未以己劳,则商贩之事,又连所不忍闻也。岂谓不肖易 擢,贪者可诱,凡此数者,君必居一焉。虽假天口于齐骈,藉鬼说于周季,公孙碎 毛发之文,庄生纵漭瀁之极,终不能举其契,为之辞矣。子将明魂,必灵咍于万里, 汝、颍余彦,将拂衣而不朝。浮华一开,风俗或从此而爽。鬼谷以揣情为最难,何 君忖度之轻谬。</p><p>今有此书,非敢叨拟中散,诚不能顾影负心,纯盗虚声,所以绵络累纸,本不 营尚书虎爪板也。成童便往来居舍,晨省复经周旋,加有诸甥,亦何得顿绝庆吊。 然生平之意,自于此都尽。君平公云:“生我名者杀我身。”天爵且犹灭名,安用 吏部郎哉!其举可陋,其事不经,非独搢绅者不道,仆妾皆将笑之。忽忽不乐,自 知寿不得长,且使千载知弟不诈谖耳。</p><p>微既为始兴王浚府吏,浚数相存慰,微奉答笺书,辄饰以辞采。微为文古甚, 颇抑扬,袁淑见之,谓为诉屈。微因此又与从弟僧绰书曰:</p><p>吾虽无人鉴,要是早知弟,每共宴语,前言何尝不以止足为贵。且持盈畏满, 自是家门旧风,何为一旦落漠至此,当局苦迷,将不然邪!讵容都不先闻,或可不 知耳。衣冠胄胤,如吾者甚多,才能固不足道,唯不倾侧溢诈,士颇以此容之。至 于规矩细行,难可详料。疹疾日滋,纵恣益甚,人道所贵,废不复修。幸值圣明兼 容,置之教外,且旧恩所及,每蒙宽假。吾亦自揆疾疹重侵,难复支振,民生安乐 之事,心死久矣。所以解日偷存,尽于大布粝粟,半夕安寝,便以自度,血气盈虚, 不复稍道,长以大散为和羹,弟为不见之邪?疾废居然,且事一己,上不足败俗伤 化,下不至毁辱家门,泊尔尸居,无方待化。凡此二三,皆是事实。吾与弟书,不 得家中相欺也。州陵此举,为无所因,反覆思之,了不能解。岂见吾近者诸笺邪, 良可怪笑。</p><p>吾少学作文,又晚节如小进,使君公欲民不偷,每加存饰,酬对尊贵,不厌敬 恭。且文词不怨思抑扬,则流澹无味。文好古,贵能连类可悲,一往视之,如似多 意。当见居非求志,清论所排,便是通辞诉屈邪。尔者真可谓真素寡矣!其数旦见 客小防,自来盈门,亦不烦独举吉也。此辈乃云语势所至,非其要也。弟无怀居今 地,万物初不以相非,然鲁器齐虚,实宜书绅。今三署六府之人,谁表里此内,傥 疑弟豫有力,于素论何如哉。则吾长厄不死,终误盛壮也。</p><p>江不过强吹拂吾,云是岩穴人。岩穴人情所高,吾得当此,则鸡鹜变作凤皇, 何为干饰廉隅,秩秩见于面目,所惜者大耳。诸舍阖门皆蒙时私,此既未易陈道, 故常因含声不言。至兄弟尤为叨窃,临海频烦二郡,谦亦越进清阶,吾高枕家巷, 遂至中书郎,此足以阖棺矣。</p><p>又前年优旨,自弟所宣,虽夏后抚辜人,周宣及鳏寡,不足过也。语皆循检校 迹,不为虚饰也。作人不阿谀,无缘头发见白,稍学谄诈。且吾何以为,足不能行, 自不得出户;头不耐风,故不可扶曳。家本贫馁,至于恶衣蔬食,设使盗跖居此, 亦不能两展其足,妄意珍藏也。正令选官设作此举,于吾亦无剑戟之伤,所以勤勤 畏人之多言也。管子晋贤,乃关人主之轻重,此何容易哉。州陵亦自言视明听聪, 而返区区饰吾,何辩致而下英俊。夫奇士必龙居深藏,与蛙虾为伍,放勋其犹难之, 林宗辈不足识也。似不肯眷眷奉笺记,雕琢献文章,居家近市廛,亲戚满城府,吾 犹自知袁阳源辈当平此不?饰诈之与直独,两不关吾心,又何所耿介。弟自宜以解 塞群贤矣,兼悉怒此言自尔家任兄故能也。</p><p>日日望弟来,属病终不起,何意向与江书,粗布胸心,无人可写,比面乃具与 弟。书便觉成,本以当半日相见,吾既恶劳,不得多语,枢机幸非所长,相见亦不 胜读此书也。亲属欲见自可示,无急付手。</p><p>时论者或云微之见举,庐江何偃亦豫其议,虑为微所咎,与书自陈。微报之曰:</p><p>卿昔称吾于义兴,吾常谓之见知,然复自怪鄙野,不参风流,未有一介熟悉于 事,何用独识之也。近日何见绰送卿书,虽知如戏,知卿固不能相哀。苟相哀之未 知,何相期之可论。</p><p>卿少陶玄风,淹雅修暢,自是正始中人。吾真庸性人耳,自然志操不倍王、乐。 小兒时尤粗笨无好,常从博士读小小章句,竟无可得,口吃不能剧读,遂绝意于寻 求。至二十左右,方复就观小说,往来者见床头有数帙书,便言学问,试就检,当 何有哉。乃复持此拟议人邪。尚独愧笑扬子之褒赡,犹耻辞赋为君子,若吾篆刻, 菲亦甚矣。卿诸人亦当尤以此见议。或谓言深博,作一段意气,鄙薄人世,初不敢 然。是以每见世人文赋书论,无所是非,不解处即日借问,此其本心也。</p><p>至于生平好服上药,起年十二时病虚耳。所撰服食方中,粗言之矣。自此始信 摄养有征,故门冬昌术,随时参进。寒温相补,欲以扶护危羸,见冀白首。家贫乏 役,至于春秋令节,辄自将两三门生,入草采之。吾实倦游医部,颇晓和药,尤信 《本草》,欲其必行,是以躬亲,意在取精。世人便言希仙好异,矫慕不羁,不同 家颇有骂之者。又性知画缋,盖亦鸣鹄识夜之机,盘纡纠纷,或记心目,故兼山水 之爱,一往迹求,皆仿像也。不好诣人,能忘荣以避权右,宜自密应对举止,因卷 惭自保,不能勉其所短耳。由来有此数条,二三诸贤,因复架累,致之高尘,咏之 清壑。瓦砾有资,不敢轻厕金银也。</p><p>而顷年婴疾,沉沦无已,区区之情,忄妻于生存,自恐难复,而先命猥加,魂 气褰籞,常人不得作常自处疾苦,正亦卧思已熟,谓有记自论。既仰天光,不夭庶 类,兼望诸贤,共相哀体,而卿首唱诞言,布之翰墨,万石之慎,或未然邪。好尽 之累,岂其如此。绰大骇叹,便是阖朝见病者。吾本伫人,加疹意惛,一旦闻此, 便惶怖矣。五六日来,复苦心痛,引喉状如胸中悉肿,甚自忧。力作此答,无复条 贯,贵布所怀,落漠不举。卿既不可解,立欲便别,且当笑。</p><p>微常住门屋一间,寻书玩古,如此者十余年。太祖以其善筮,赐以名蓍。弟僧 谦,亦有才誉,为太子舍人,遇疾,微躬自处治,而僧谦服药失度,遂卒。微深自 咎恨,发病不复自治,哀痛僧谦不能已,以书告灵曰:</p><p>弟年十五,始居宿于外,不为察慧之誉,独沉浮好书,聆琴闻操,辄有过目之 能。讨测文典,斟酌传记,寒暑未交,便卓然可述。吾长病,或有小间,辄称引前 载,不异旧学。自尔日就月将,著名邦党,方隆夙志,嗣美前贤,何图一旦冥然长 往,酷痛烦冤,心如焚裂。</p><p>寻念平生,裁十年中耳。然非公事,无不相对,一字之书,必共咏读;一句之 文,无不研赏,浊酒忘愁,图籍相慰,吾所以穷而不忧,实赖此耳。奈何罪酷,茕 然独坐。忆往年散发,极目流涕,吾不舍日夜,又恆虑吾羸病,岂图奄忽,先归冥 冥。反覆万虑,无复一期,音颜仿佛,触事历然,弟今何在,令吾悲穷。昔仕京师, 分张六旬耳,其中三过,误云今日何意不来,钟念悬心,无物能譬。方欲共营林泽, 以送余年,念兹有何罪戾,见此夭酷,没于吾手,触事痛恨。吾素好医术,不使弟 子得全,又寻思不精,致有枉过,念此一条,特复痛酷。痛酷奈何!吾罪奈何!</p><p>弟为志,奉亲孝,事兄顺,虽僮仆无所叱咄,可谓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 人。冲和淹通,内有皁白,举动尺寸,吾每咨之。常云:“兄文骨气,可推英丽以 自许。又兄为人矫介欲过,宜每中和。”道此犹在耳,万世不复一见,奈何!唯十 纸手迹,封拆俨然,至于思恋不可怀。及闻吾病,肝心寸绝,谓当以幅巾薄葬之事 累汝,奈何反相殡送!</p><p>弟由来意,谓“妇人虽无子,不宜践二庭。此风若行,便可家有孝妇”。仲长 《昌言》,亦其大要。刘新妇以刑伤自誓,必留供养;殷太妃感柏舟之节,不夺其 志。仆射笃顺,范夫人知礼,求得左率第五兒,庐位有主。此亦何益冥然之痛,为 是存者意耳。</p><p>吾穷疾之人,平生意志,弟实知之。端坐向窗,有何慰适,正赖弟耳。过中未 来,已自忄妻望,今云何得立,自省惛毒,无复人理。比烦冤困惫,不能作刻石文, 若灵响有识,不得吾文,岂不为恨。傥意虑不遂谢能思之如狂,不知所告诉,明书 此数纸,无复词理,略道阡陌,万不写一。阿谦!何图至此!谁复视我,谁复忧我! 他日宝惜三光,割嗜好以祈年,今也唯速化耳。吾岂复支,冥冥中竟复云何。弟怀 随、和之宝,未及光诸文章,欲收所一集,不知忽忽当办此不?今已成服,吾临灵, 取常共饮杯,酌自酿酒,宁有仿像不?冤痛!冤痛!</p><p>元嘉三十年,卒,时年三十九。僧谦卒后四旬而微终。遗令薄葬,不设轜旐鼓 挽之属,施五尺床,为灵二宿便毁。以尝所弹琴置床上,何长史来,以琴与之。何 长史者,偃也。无子。家人遵之。所著文集,传于世。世祖即位,诏曰:“微栖志 贞深,文行惇洽,生自华宗,身安隐素,足以贲兹丘园,惇是薄俗。不幸蚤世,朕 甚悼之。可追赠秘书监。”</p><p>史臣曰:燕太子吐一言,田先生吞舌而死;安邑令戒屠者,闵仲叔去而之沛。 良由内怀耿介,峻节不可轻干。袁淑笑谑之间,而王微吊词连牍,斯盖好名之士, 欲以身为珪璋,皦皦然使尘玷之累,不能加也。</p>
译文
羊欣、张敷、王微
羊欣,字敬元,泰山南城人。曾祖羊忱,曾任晋朝徐州刺史。祖父羊权,曾任黄门郎。父亲羊不疑,曾任桂阳太守。羊欣年少时沉静寡言,不与人争,笑容美好,举止得体。广泛阅读经籍,尤其擅长隶书。羊不疑起初任乌程令时,羊欣才十二岁,当时王献之任吴兴太守,非常赏识喜爱他。王献之曾在夏天到县里,见羊欣穿着新绢裙午睡,就在裙上写了几幅字后离开。羊欣原本就擅长书法,从此更加精进。从辅国参军起家,府中解散后回家。隆安年间,朝廷渐渐混乱,羊欣在家悠闲度日,不再做官。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常让羊欣写字,他常推辞不奉命,司马元显发怒,就任命他为后军府舍人。这个职位本用寒门之人,羊欣神情坦然,不因职位高低而显露神色,议论的人都称赞他。羊欣曾拜访领军将军谢混,谢混擦净坐席、更换服装后才见他。当时谢混的族子谢灵运在座,退下后告诉族兄谢瞻说:“望蔡公(谢混的封号)见羊欣,就换衣改席。” 羊欣因此更加知名。
桓玄辅政时,领平西将军,任命羊欣为平西参军,又转任主簿,参与机密事务。羊欣想与他疏远,时常泄露机密,桓玄察觉他的心意,却更加看重他,任他为楚台殿中郎。对他说:“尚书是政事的根本,殿中是礼乐的源头。你从前身处要职,相比之下这职位还算轻的。” 羊欣任职几天后,称病自请免职,隐居乡里,十多年不出门。
义熙年间,羊欣的弟弟羊徽被高祖赏识,高祖对咨议参军郑鲜之说:“羊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世人评价还在他哥哥之后,遗憾的是没见过羊欣。” 立即任命羊欣补右将军刘籓的司马,转任长史,中军将军刘道怜的谘议参军。出朝任新安太守。在郡四年,以简约仁惠著称。任临川王刘义庆的辅国长史,庐陵王刘义真的车骑谘议参军,都不就任。太祖敬重他,任他为新安太守,前后共十三年,他游山玩水,很符合自己的性情。转任义兴太守,不是他所喜好的。不久,又称病重自请免职回家。任中散大夫。
羊欣一向喜好黄老之学,常亲手书写道家章帖,生病不服药,只喝符水。还擅长医术,撰写《药方》十卷。羊欣因不能承受朝拜之礼,推辞不朝见,高祖、太祖都遗憾没见过他。如果不是探望近亲,他不随便拜访,出行必定经过城外,从未进入过六关。元嘉十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儿子羊俊,早逝。
弟弟羊徽,字敬猷,世人评价多在羊欣之下。高祖镇守京口时,任他为记室参军掌事。义熙八年,迁任中书郎,在西省当值。后任太祖的西中郎长史、河东太守。儿子羊瞻,元嘉末年任世祖的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在任上去世。
张敷,字景胤,吴郡人,是吴兴太守张邵的儿子。出生时母亲就去世了。几岁时,问母亲在哪里,家人告诉他生死的区别,张敷虽然年幼,却已有思念的神色。十岁左右,寻找母亲的遗物,而东西已分散施赠殆尽,只找到一把画扇,就珍藏起来,每当思念母亲,就打开箱子流泪。见到姨母,常悲伤哽咽。他性情端庄高贵,风度很高,喜欢读玄学书籍,还撰写文论,年少时就有盛名。高祖见了很喜爱他,任他为世子中军参军,多次召见。永初初年,迁任秘书郎。曾在官署当值,中书令傅亮是权贵元老,听说他好学,前来拜访;张敷躺着不马上起身,傅亮觉得奇怪就离开了。
父亲张邵任湘州刺史,张敷离职侍从。太祖任命他为西中郎参军。元嘉初年,任员外散骑侍郎,秘书丞。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他为抚军功曹,转任记室参军。当时刘义恭向太祖请求一位有学问的僧人,等僧人请求出发时,恰逢张敷休假回江陵,太祖对僧人说:“张敷要西行,会让他载你同行。” 到张敷辞行时,皇上对他说:“抚军需要一位有见识的僧人,你可以在后面的马车里载他,路上可以交谈。” 张敷不服从命令,说:“臣生性不能容忍杂人。” 皇上很不高兴。
张敷迁任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都掌管要务,因张敷是同省的名家,想去拜访他。周赳说:“他如果不接纳,不如不去。怎能轻易前往呢?” 狄当说:“我们都已是员外郎了,还怕不能同坐吗。” 张敷预先摆了两张床,离墙三四尺,两位客人就座后,他应酬得很愉快,不久呼唤左右说:“把我的床移远些避开客人。” 周赳等人惊慌失色地离开。他自我标榜到了这种地步。张敷善于保持言谈仪表,尽显安详舒缓的风度,与人告别时,握手说:“希望常联系。” 余音久久不散。张氏后辈至今仍仰慕他,这种风范源于张敷。
张敷迁任黄门侍郎,始兴王刘浚的后军长史,司徒左长史。尚未就职,父亲在吴兴去世,消息传来称病重,张敷前往奔丧,从都城出发到吴兴服丧,共十多天,才开始喝水吃饭。安葬完毕,不吃盐菜,于是因哀伤过度而生病。伯父张茂度常劝他,他却更加悲痛,哭到气绝又苏醒。张茂度说:“我希望劝你能有好处,没想到反而更严重。” 从此不再去劝他。不到一年张敷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一岁。
琅邪颜延之写信慰问张茂度说:“贤侄年少时就坚守正道,长大后心怀事理要旨,清风素气,得自天然。相识以来,便结下忘年之交,近来虽因相隔遥远而中断,情意却未疏远。我这垂暮之人,希望能见到他稍感安慰,岂料他中年突然离世,听到消息令人痛心,比平常的悲痛更甚。足下家教敦厚,他实在是家中之宝,一旦失去,怎能释怀。” 他被看重到这种程度。世祖即位,诏命说:“司徒已故左长史张敷,贞洁立身,年少时就树立风范。居丧过度哀伤,孝道淳厚,应加以追赠,以回报美德。可追赠侍中。” 于是将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孝张里。没有儿子。
王微,字景玄,琅邪临沂人,是太保王弘的侄子。父亲王孺,曾任光禄大夫。王微年少时好学,无书不读,善于写文章,能书画,还懂音律、医方、阴阳术数。十六岁时,州里举荐为秀才,衡阳王刘义季的右军参军,都不就任。从司徒祭酒起家,转任主簿,始兴王刘浚的后军功曹记室参军,太子中舍人,始兴王友。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南平王刘铄的右军咨议参军。王微一向没有做官的欲望,称病不就任。又任中书侍郎,还拟定任南琅邪、义兴太守,都坚决推辞。吏部尚书江湛举荐王微为吏部郎,王微给江湛写信说:
家弟(刘义季)心智昏乱,非但行为乖张,更是举国皆知之事。忽然有官家车马到访寒舍,邻里皆视作不祥之兆。君素来熟知前朝典故,可知天命何其易变?弟今成天下笑柄,不过如燕石(伪宝玉)秃鹙(不祥之鸟)之流,不知君将如何向史官自辩?当今天子圣明,或有英才显达于世。若欲求取贤才,自可访于市井卜肆、马厩牛棚之间,如当年于赌徒中识剧孟(汉初游侠),从牧人中拔卜式(汉武帝时贤臣)。况且西戎降臣、东都戍卒,上至御马之术,下尽诡诈之能,此等鱼龙混杂之辈,世间从不缺乏。更何况承明殿(汉代官署)、金马门(汉代官署)皆属明察秋毫之官署,远胜于管库小吏。何必强逼我这家门不幸的病弱之人,选出些污秽不堪之徒?如此岂能安定国家,只怕更添混乱。《尚书》有云"任官唯贤才",而君却先举荐废疾之人,这哪像《诗经》所言"芃芃棫朴"(喻贤才众多)之象?况且弟与兄姊隔绝已近十载。阿姊归来时,终因体弱不能乘轿入阁;兄长镇守边关,亦不堪扶抱上路。若非病体支离,岂会性情乖僻至此?这些情形,君应当了然于心,无需旁人告知了。
我常说,若生在姜太公的时代,恐怕会像华士那样被杀;若遇到管叔,或许还能被当作怪人养起来。光武帝认为冯衍名不副实,所以弃之不用。诸葛亮曾说:"来敏扰乱郡政,比孔融还过分。"何况我连古人的才能都没有,怎敢触犯周、汉的常法?那几位贤人,真的懂得治国之道吗?恐怕您处在他们的位置,也难免被束之高阁。现在却还要假借不知己者之名,莫非是想自比子贡(卫赐)?您想效仿山涛的高洁,却把我当作阮咸(仲容)对待。您只是死守礼学教条,本就不该参与选才。像我这样的庸人看您,实在不敢妄加评论,不知新沓与州陵相比如何。然而您不师法古人,扰乱官制,就像用蚯蚓冒充真龙,若还要标榜质朴,就更不该贪图虚名,败坏风气。您也不至于如此苛求他人。若把交往当作施舍,举荐不费心力,那与商贩交易何异?这实在令人不忍听闻。难道是说无能者易提拔,贪婪者可利诱?这几条,您必居其一。纵使有孟子(齐骈)的口才,庄子(周季)的诡辩,公孙龙的精密文辞,庄子的汪洋恣肆,也无法为您开脱。先贤在天之灵,必在万里之外嘲笑;汝颍的才士,将拂袖不朝。一旦浮华之风开启,世道或将从此败坏。鬼谷子说揣摩人心最难,为何您的判断如此轻率荒谬?
现在写这封信,不敢比拟嵇康,实在不能违背心意,窃取虚名,所以连篇累牍,本不想得到尚书的官职。童年时就往来居住的房舍,早晚探望周旋,加上有外甥,怎能突然断绝庆吊。但生平的心意,从此都尽了。严君平说:“成就我名声的会害死我。” 天爵尚且会埋没名声,何必要当吏部郎呢!这种举荐鄙陋,这种事情不合常理,不仅士大夫不会说,仆妾都会嘲笑。我闷闷不乐,自知寿命不长,只想让千年后的人知道我不欺诈罢了。
王微已是始兴王刘浚的府吏,刘浚多次慰问他,王微回复的书信,常修饰辞藻。王微的文章古朴,多有抑扬顿挫,袁淑见了,认为是诉说委屈。王微因此又给堂弟王僧绰写信说:
我虽然没有识人的眼光,却早已知晓弟弟,每次相聚交谈,从前的话何尝不把知止知足当作可贵。况且持盈戒满,本是家门旧风,为何突然落魄到这种地步,当局者迷,难道不是这样吗!怎会全不预先告知,或许是不知道吧。士大夫子弟,像我这样的很多,才能本不足道,只因不倾轧欺诈,士人多因此容忍我。至于规矩小节,难以详说。疾病日益加重,放纵更甚,人间可贵的品德,废弃不再修养。幸好遇到圣明的君主包容,把我放在礼教之外,且因旧恩,常被宽恕。我也自料疾病严重,难以再支撑,人生安乐之事,早已心死。所以苟延残喘,满足于粗布糙米,能安睡半晚,就自我满足,气血盛衰,不再关心,常把大散当作美味,弟弟不是没见过吧?因病废弃是自然的,且只关乎自身,上不足以败坏风俗,下不至于辱没家门,像尸体一样活着,等待自然变化。这几点,都是事实。我给弟弟写信,不会在家事上欺骗你。州陵的这次举荐,没有缘由,反复思考,始终不解。难道是见了我近来的几封信吗,实在可笑。
我年少学写文章,晚年稍有进步,使君想让百姓不偷懒,常加以修饰,应酬尊贵之人,不辞恭敬。且文词没有怨思抑扬,就平淡无味。我喜欢古体,贵在能联想引发悲感,一看之下,好像有深意。若被认为隐居不是求志,被清谈排挤,就是通过言辞诉说委屈了。这样的话,真可谓真素之人少啊!前几天见客稍作防备,自然门庭若市,也不必特意举行吉礼。这些人说只是语势所致,不是关键。弟弟不贪恋现在的地位,万物本不互相非议,但鲁器齐虚,实在应书写在绅带上。现在三署六府的人,谁能表里如一,倘若怀疑弟弟参与其中,对舆论有何影响呢。那我长期困厄不死,终究会耽误盛年。
江湛不过是极力吹捧我,说我是隐居之人。隐居之人被人推崇,我若得当,就像鸡鹜变成凤凰,为何要修饰品行,故作端正,可惜的是太过分了。各家都蒙受时恩,这难以陈述,所以常含声不言。至于兄弟更是过分受恩,临海多次担任二郡太守,谦逊地越进阶位,我高枕乡居,竟做到中书郎,这足以盖棺定论了。
前年承蒙圣上降恩,由贤弟代为宣达,这份恩泽即便夏后抚慰罪人、周宣王救济鳏寡的德政,也不过如此。所言句句皆有据可查,绝非虚言粉饰。我平生不谙阿谀之道,岂会因鬓生华发便学那谄媚之术?更何况我如今这般模样——双足难行,闭门不出;头不耐风,无法乘车。家中本就清贫,粗衣蔬食度日,纵使盗跖(古代大盗)居此,怕也难伸腿脚,更别妄想什么珍宝了。即便朝廷选官真要如此行事,于我亦无刀剑加身之虞。之所以再三顾虑人言,实因管仲这样的贤才尚需明君赏识,此事谈何容易?州陵自称耳聪目明,却偏要来粉饰我这残躯,这般行事如何招揽英才?须知真正的奇士如潜龙在渊,与蛙虾为伍,连尧帝(放勋)都难以寻得,郭林宗(东汉名士)之流更无从辨识。我既不愿殷勤呈递书札,也不屑雕琢文章求进。虽居市井之中,亲朋遍布官场,却也心知肚明——袁阳源(南朝大臣)等人岂会平白施恩?虚伪矫饰与耿直孤傲,皆非我本性,又何须故作清高?贤弟自当向众贤解释其中原委。况且这番怨言,本也是因令兄(指对方家族中人)擅权所致。
我日日盼你来访,奈何病体沉重难以起身。本想将心事写予江氏,却苦无可靠之人代笔,直到今日才得以向你倾诉。此信写成,权当半日相见——我本就不耐劳神,无法多言,更不善辞令,即便见面恐怕也不及细读此信。若亲友欲观,可示之,但不必急于传阅。
当时舆论认为王微(字景玄)被举荐有庐江何偃参与,何偃恐被王微责怪,便写信解释。王微回信道:
"你昔日在义兴称赞我,我常感念这份知遇之恩,但又自惭粗鄙,不涉清谈风流,连一个像样的门生都未曾提携,何德何能得你青眼?近日见何绰送来你的信,虽知是戏言,也明白你终究不会真心怜惜我。若连怜惜都谈不上,还谈什么期许?
你自幼浸润玄学风雅,气度自是与正始名士(魏晋风雅之士)同流。而我不过庸人,志趣哪敢与王濛、乐广相比?幼时尤其愚钝,随博士读些浅显章句竟毫无所得,又因口吃无法畅读,索性断了求学念头。二十岁左右才重拾杂书,访客见床头有几卷书便夸我有学问,若翻开看看,哪有什么真才实学?你等竟以此评判他人!连扬雄的华丽辞赋我都自愧不如,更以雕虫小技为耻,何况我这拙劣文笔?你们更该笑我才是。有人说我故作高深,摆出一副厌世姿态——我断不敢如此。每每见他人文章,从不敢妄评,不懂处便虚心求教,这才是本心。"
我自幼偏好服用上等药材,十二岁时体虚多病,便在自撰的《服食方》中略述其法。自此深信调养有效,故常按季服用天门冬、昌蒲等药。寒温药材互为补充,只为调理这羸弱之躯,盼得善终。家贫无力雇人,每逢春秋时节,便带着两三个门生入山采药。其实我已厌倦研习医书,虽通晓配药,却更信《本草纲目》,为求药效精纯,必得亲力亲为。世人却说我慕仙求异、故作清高,族中亦不乏讥讽者。我素来擅长绘画,犹如夜鹤能辨时辰(指天赋),即便繁复纹样,过目便能摹写。因酷爱山水,每见佳景必追摹留存。生性不喜交际,甘愿淡泊以避权贵,平日谨言慎行,蜷居自保,实难勉强应付不擅之事。正因这些脾性,承蒙几位贤友抬爱,竟将我比作高岭尘、清溪咏(喻品格高洁)。然我自知如瓦砾微贱,岂敢与金银珍宝同列?
近年来我疾病缠身,每况愈下,这卑微的生命虽苟延残喘,却自知难以痊愈。未料朝廷突然加恩(指授予官职),反令我神魂不安——久病之人本已习惯与疾苦共存,终日卧床思索,自谓已将后事想得明白。而今既蒙天子垂怜得以续命,更盼诸位贤友体恤。岂料卿(指对方)竟率先散布虚言,白纸黑字广传朝野。即便万石君(汉代谨慎著称的石奋)那般谨慎之人,怕也未必能避此祸。直言招祸之患,竟至于此!何绰(收信人)见信大惊,此事已成满朝笑柄。我本愚钝,加之病中昏聩,闻此消息更是惶恐。近五六日心口剧痛,咽喉肿胀如塞,忧惧更甚。勉强提笔回复,思绪混乱,只为表明心迹,言辞难免疏漏。卿既不能理解,不如就此作罢,只当是个笑话罢。
王微常住在一间门屋里,读书赏古,这样过了十多年。太祖因他擅长占卜,赐给他有名的蓍草。弟弟王僧谦,也有才名,任太子舍人,患病,王微亲自照料,而王僧谦服药过量,于是去世。王微深深自责悔恨,发病后不再治疗,哀悼王僧谦不能自已,写信告慰灵位说:
弟弟十五岁时,开始在外居住,没有聪慧的名声,只喜欢读书,听琴赏曲,有过目不忘的能力。研讨文典,斟酌传记,不到一年,就已有卓越的见解可述。我长期生病,有时稍有好转,他就引经据典,不亚于老学者。从此日益精进,在乡中闻名,正想实现夙愿,继承前贤美德,怎料突然离世,悲痛冤屈,心如焚裂。
细想此生,我们兄弟相伴不过十年光景。但凡无公务在身,必定形影不离——一封书信必共吟诵,一句文章定同品评。浊酒解忧,诗书慰怀,我之所以贫而不忧,全赖于此。怎料天降横祸,如今只余我茕茕独坐。忆往昔披发狂歌、极目涕零之景,我日夜不舍,又常忧心自己病体支离,岂料你竟先赴黄泉!千思万虑,终难再见,音容笑貌却历历在目。阿弟今在何处?令我悲绝!昔日在京为官,分别仅六十日,其间竟有三次误以为你会来,悬心挂念之情无可言喻。本欲与你共隐林泉终老,你究竟犯何罪孽遭此夭折?更痛恨竟丧于我手!我素来自诩医术,却未能保全弟子(指其弟),思虑不周致此大错,每念及此,痛彻心扉。此痛何极!此罪何赎!
弟弟一生恪守孝道,侍奉双亲至孝,待兄长恭顺,即便对僮仆也从不厉声呵斥,可谓"君子不怒形于色,不恶语伤人"。他性情温润而见识通达,内心明辨是非,行事分寸得当,我常向他请教。他总说:"兄长的文章风骨,当以英迈华美自许。只是为人过于清高刚直,宜稍加中和。"言犹在耳,却永世不得再见,痛何如哉!唯剩十页手稿,封存如昔,令人睹物思人,情难自抑。当初他听闻我病重时肝肠寸断,还说要为我操办幅巾薄葬(文人简朴葬礼),岂料今日反由我来送他!
弟弟生前主张:"妇人即便无子,也不该改嫁。若此风盛行,则家家皆有孝妇。"仲长统《昌言》中也阐发过此理。刘家新妇以毁容明志,誓死侍奉公婆;殷太妃感佩《柏舟》贞节,不再强求她改嫁。如今仆射(指王僧虔)仁厚,范夫人知礼,已过继左率第五子继承香火。这些虽于幽冥之痛无补,终究是为活着的人留个念想。
我这困顿病弱之人,平生志趣唯有你最懂。独坐窗前,有何慰藉?全赖与你相伴。往日你若过午未至,我便怅然若失,如今教我如何自处?自知神志昏乱,已失人常。近来悲愤交加,体衰难支,竟连碑文都无力撰写。若你泉下有知,不得我文,岂不抱憾?倘若思绪难平,我必如癫如狂,却无处倾诉,勉强写下这几页,语无伦次,略述梗概,难表万一。阿谦啊!何至如此!谁再来顾看我?谁再来忧心我?昔日我珍爱三光(日、月、星),戒嗜欲以求延年,而今只求速死。我这残躯岂能久撑?幽冥之中,你究竟如何?你怀揣随侯珠、和氏璧般的才华,尚未光耀文坛,本欲为你编纂文集,不知仓促间能否办成?今已服丧,我在灵前取出你我共饮的酒杯,斟满自酿的酒——你可还能像从前那样与我对酌吗?冤哉!痛哉!
元嘉三十年(453年),王微逝世,年仅三十九岁。其弟僧谦死后四十日,王微便随之离世。遗命要求薄葬:不设灵车幡旗、不奏哀乐,仅置五尺灵床,停灵两日即下葬。生前常弹的琴置于灵床,嘱咐若何长史(何偃)前来吊唁,便将琴赠予。王微无子嗣,家人悉遵遗愿。所著文集流传于世。世祖(孝武帝刘骏)即位后下诏:"王微志节高洁,文行敦厚,虽出身显贵而甘守清贫,足以为山林增辉、敦化风俗。不幸早逝,朕甚哀恸。可追赠秘书监之职。"
史臣曰:当年燕太子丹不慎说错一句话,谋士田光便咬舌自尽以证清白;安邑县令下令禁止杀生,高士闵仲叔就立即离开家乡迁往沛地。这都是因为刚直之士内心秉持节操,不容丝毫冒犯。再看袁淑能在谈笑间暗藏锋芒,王微却写下连篇累牍的悼文——此类人无非是沽名钓誉之辈,总想把自己雕琢成无瑕美玉,刻意追求所谓的光洁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