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隐逸</p><p>《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又曰:“遁世无闷。”又曰:“高尚其事。” 又曰:“幽人贞吉。”《论语》“作者七人”,表以逸民之称。又曰:“子路遇荷 丈人,孔子曰:隐者也。”又曰:“贤者避地,其次避言。”又曰:“虞仲,夷 逸,隐居放言。”品目参差,称谓非一,请试言之:夫隐之为言,迹不外见,道不 可知之谓也。若夫千载寂寥,圣人不出,则大贤自晦,降夷凡品。止于全身远害, 非必穴处岩栖,虽藏往得二,邻亚宗极,而举世莫窥,万物不睹。若此人者,岂肯 洗耳颍滨,皦皦然显出俗之志乎!遁世避言,即贤人也。夫何适非世,而有避世之 因,固知义惟晦道,非曰藏身。至于巢父之名,即是见称之号,号曰裘公,由有可 传之迹。此盖荷之隐,而非贤人之隐也。贤人之隐,义深于自晦,荷之隐,事 止于违人。论迹既殊,原心亦异也。身与运闭,无可知之情,鸡黍宿宾,示高世之 美。运闭故隐,为隐之迹不见;违人故隐,用致隐者之目。身隐故称隐者,道隐故 曰贤人。或曰:“隐者之异乎隐,既闻其说,贤者之同于贤,未知所异?”应之曰: “隐身之于晦道,名同而义殊,贤人之于贤者,事穷于亚圣,以此为言,如或可辨。 若乃高尚之与作者,三避之与幽人,及逸民隐居,皆独往之称,虽复汉阴之氏不传, 河上之名不显,莫不激贪厉俗,秉自异之姿,犹负揭日月,鸣建鼓而趋也。”陈郡 袁淑集古来无名高士,以为《真隐传》,格以斯谈,去真远矣。贤人在世,事不可 诬,今为《隐逸篇》,虚置贤隐之位,其余夷心俗表者,盖逸而非隐云。</p><p>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也。父逵,兄勃,并隐遁有高名。颙年十六,遭父忧, 几于毁灭,因此长抱羸患。以父不仕,复修其业。父善琴书,颙并传之,凡诸音律, 皆能挥手。会稽剡县多名山,故世居剡下。颙及兄勃,并受琴于父。父没,所传之 声,不忍复奏,各造新弄,勃五部,颙十五部。颙又制长弄一部,并传于世。中书 令王绥常携宾客造之,勃等方进豆粥,绥曰:“闻卿善琴,试欲一听。”不答,绥 恨而去。</p><p>桐庐县又多名山,兄弟复共游之,因留居止。勃疾患,医药不给。颙谓勃曰: “颙随兄得闲,非有心于默语。兄今疾笃,无可营疗,颙当干禄以自济耳。”乃告 时求海虞令,事垂行而勃卒,乃止。桐庐僻远,难以养疾,乃出居吴下。吴下士人 共为筑室,聚石引水,植林开涧,少时繁密,有若自然。乃述庄周大旨,著《逍遥 论》,注《礼记·中庸》篇。三吴将守及郡内衣冠要其同游野泽,堪行便往,不为 矫介,众论以此多之。</p><p>高祖命为太尉行参军,琅邪王司马属,并不就。宋国初建,令曰:“前太尉参 军戴颙、辟士韦玄,秉操幽遁,守志不渝,宜加旌引,以弘止退。并可散骑侍郎, 在通直。”不起。太祖元嘉二年,诏曰:“新除通直散骑侍郎戴颙、太子舍人宗炳, 并志托丘园,自求衡荜,恬静之操,久而不渝。颙可国子博士,炳可通直散骑侍郎。” 东宫初建,又征太子中庶子。十五年,征散骑常侍,并不就。</p><p>衡阳王义季镇京口,长史张邵与颙姻通,迎来止黄鹄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 涧甚美。颙憩于此涧,义季亟从之游,颙服其野服,不改常度。为义季鼓琴,并新 声变曲,其三调《游弦》、《广陵》、《止息》之流,皆与世异。太祖每欲见之, 尝谓黄门侍郎张敷曰:“吾东巡之日,当晏戴公山也。”以其好音,长给正声伎一 部。颙合《何尝》、《白鹄》二声,以为一调,号为清旷。自汉世始有佛像,形制 未工,逵特善其事,颙亦参焉。宋世子铸丈六铜像于瓦官寺,既成,面恨瘦,工人 不能治,乃迎颙看之。颙曰:“非面瘦,乃臂胛肥耳。”既错减臂胛,瘦患即除, 无不叹服焉。</p><p>十八年,卒,时年六十四。无子。景阳山成,颙已亡矣。上叹曰:“恨不得使 戴颙观之。”</p><p>宗炳,字少文,南阳涅阳人也。祖承,宜都太守。父繇之,湘乡令。母同郡师 氏,聪辩有学义,教授诸子。炳居丧过礼,为乡闾所称。刺史殷仲堪、桓玄并辟主 簿,举秀才,不就。高祖诛刘毅,领荆州,问毅府咨议参军申永曰:“今日何施而 可?”永曰:“除其宿衅,倍其惠泽,贯叙门次,显擢才能,如此而已。”高祖纳 之,辟炳为主簿,不起。问其故,答曰:“栖丘饮谷,三十余年。”高祖善其对。 妙善琴书,精于言理,每游山水,往辄忘归。征西长史王敬弘每从之,未尝不弥日 也。乃下入庐山,就释慧远考寻文义。兄臧为南平太守,逼与俱还,乃于江陵三湖 立宅,闲居无事。高祖召为太尉参军,不就。二兄蚤卒,孤累甚多,家贫无以相赡, 颇营稼穑。高祖数致饩赉,其后子弟从禄,乃悉不复受。</p><p>高祖开府辟召,下书曰:“吾忝大宠,思延贤彦,而《兔置》潜处,《考盘》 未臻,侧席丘园,良增虚伫。南阳宗炳、雁门周续之,并植操幽栖,无闷巾褐,可 下辟召,以礼屈之。”于是并辟太尉掾,皆不起。宋受禅,征为太子舍人;元嘉初, 又征通直郎;东宫建,征为太子中舍人,庶子,并不应。妻罗氏,亦有高情,与炳 协趣。罗氏没,炳哀之过甚,既而辍哭寻理,悲情顿释。谓沙门释慧坚曰:“死生 不分,未易可达,三复至教,方能遣哀。”衡阳王义季在荆州,亲至炳室,与之欢 宴,命为咨议参军,不起。</p><p>好山水,爱远游,西陟荆、巫,南登衡、岳,因而结宇衡山,欲怀尚平之志。 有疾还江陵,叹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凡 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古有《金石弄》, 为诸桓所重,桓氏亡,其声遂绝,惟炳传焉。太祖遣乐师杨观就炳受之。</p><p>炳外弟师觉授亦有素业,以琴书自娱。临川王义庆辟为祭酒,主簿,并不就, 乃表荐之,会病卒。元嘉二十年,炳卒,时年六十九。衡阳王义季与司徒江夏王义 恭书曰:“宗居士不救所病,其清履肥素,终始可嘉,为之恻怆,不能已已。”子 朔,南谯王义宣车骑参军。次绮,江夏王义恭司空主簿。次昭,郢州治中。次说, 正员郎。</p><p>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也。其先过江居豫章建昌县。续之年八岁丧母, 哀戚过于成人,奉兄如事父。豫章太守范宁于郡立学,招集生徒,远方至者甚众。 续之年十二,诣宁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并《纬候》,名冠同门,号曰“颜 子”。既而闲居读《老》、《易》,入庐山事沙门释慧远。时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 陶渊明亦不应征命,谓之“寻阳三隐。”以为身不可遣,余累宜绝,遂终身不娶妻, 布衣蔬食。</p><p>刘毅镇姑孰,命为抚军参军,征太学博士,并不就。江州刺史每相招请,续之 不尚节峻,颇从之游。常以嵇康《高士传》得出处之美,因为之注。高祖之北讨, 世子居守,迎续之馆于安乐寺,延入讲礼,月余,复还山。江州刺史刘柳荐之高祖, 曰:“臣闻恢耀和肆,必在兼城之宝;翼亮崇本,宜纡高世之逸。是以渭滨佐周, 圣德广运,商洛匡汉,英业乃昌。伏惟明公道迈振古,应天继期,游外暢于冥内, 体远形于应近,虽汾阳之举,辍驾于时艰;明扬之旨,潜感于穹谷矣。窃见处士雁 门周续之,清真贞素,思学钩深,弱冠独往,心无近事,性之所遣;荣华与饥寒俱 落,情之所慕,岩泽与琴书共远。加以仁心内发,义怀外亮,留爱昆卉,诚著桃李。 若升之宰府,必鼎味斯和;濯缨儒官,亦王猷遐缉。臧文不知,失在降贤;言偃得 人,功由升士。愿照其丹款,不以人废言。”俄而辟为太尉掾,不就。</p><p>高祖北伐,还镇彭城,遣使迎之,礼赐甚厚。每称之曰:“心无偏吝,真高士 也。”寻复南还。高祖践阼,复召之,乃尽室俱下。上为开馆东郭外,招集生徒。 乘舆降幸,并见诸生,问续之《礼记》“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 三义,辨析精奥,称为该通。续之素患风痹,不复堪讲,乃移病钟山。景平元年卒, 时年四十七。通《毛诗》六义及《礼论》、《公羊传》,皆传于世。无子。兄子景 远有续之风,太宗泰始中,为晋安内史,未之郡,卒。</p><p>王弘之,字方平,琅邪临沂人,宣训卫尉镇之弟也。少孤贫,为外祖征士何准 所抚育。从叔献之及太原王恭,并贵重之。晋安帝隆安中,为琅邪王中军参军,迁 司徒主簿。家贫,而性好山水,求为乌程令,寻以病归。桓玄辅晋,桓谦以为卫军 参军。时琅邪殷仲文还姑孰,祖送倾朝,谦要弘之同行,答曰:“凡祖离送别,必 在有情,下官与殷风马不接,无缘扈从。”谦贵其言。每随兄镇之之安成郡,弘之 解职同行,荆州刺史桓伟请为南蛮长史。</p><p>义熙初,何无忌又请为右军司马。高祖命为徐州治中从事史,除员外散骑常侍, 并不就。家在会稽上虞。从兄敬弘为吏部尚书,奏曰:“圣明司契,载德惟新,垂 鉴仄微,表扬隐介,默语仰风,荒遐倾首。前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弘之,恬漠丘园, 放心居逸。前卫将军参军武昌郭希林,素履纯洁,嗣徽前武。并击壤圣朝,未蒙表 饰,宜加旌聘,贲于丘园,以彰止逊之美,以祛动求之累。臣愚谓弘之可太子庶子, 希林可著作郎。”即征弘之为庶子,不就。太祖即位,敬弘为左仆射,又陈:“弘 之高行表于初筮,苦节彰于暮年。今内外晏然,当修太平之化,宜招空谷,以敦冲 退之美。”元嘉四年,征为通直散骑常侍,又不就。敬弘尝解貂裘与之,即着以采 药。</p><p>性好钓,上虞江有一处名三石头,弘之常垂纶于此。经过者不识之,或问: “渔师得鱼卖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卖。”日夕载鱼入上虞郭,经亲 故门,各以一两头置门内而去。始宁汰川有佳山水,弘之又依岩筑室。谢灵运、颜 延之并相钦重,灵运与庐陵王义真笺曰:“会境既丰山水,是以江左嘉遁,并多居 之。但季世慕荣,幽栖者寡,或复才为时求,弗获从志。至若王弘之拂衣归耕,逾 历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迄今;阮万龄辞事就闲,纂成先业;浙河之外,栖 迟山泽,如斯而已。既远同羲、唐,亦激贪厉竞。殿下爱素好古,常若布衣,每忆 昔闻,虚想岩穴,若遣一介,有以相存,真可谓千载盛美也。”</p><p>弘之四年卒,时年六十三。颜延之欲为作诔,书与弘之子昙生曰:“君家高世 之节,有识归重,豫染豪翰,所应载述。况仆托慕末风,窃以叙德为事,但恨短笔 不足书美。”诔竟不就。昙生好文义,以谦和见称。历显位,吏部尚书,太常卿。 大明末,为吴兴太守。太宗初,四方同逆,战败奔会稽,归降被宥,终于中散大夫。</p><p>阮万龄,陈留尉氏人也。祖思旷,左光禄大夫。父宁,黄门侍郎。万龄少知名, 自通直郎为孟昶建威长史。时袁豹、江夷相系为昶司马,时人谓昶府有三素望。万 龄家在会稽剡县,颇有素情。永初末,自侍中解职东归,征为秘书监,加给事中, 不就。寻除左民尚书,复起应命,迁太常,出为湘州刺史,在州无政绩。还为东阳 太守,又被免。复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卒,时年七十二。</p><p>孔淳之,字彦深,鲁郡鲁人也。祖惔,尚书祠部郎。父粲,秘书监征,不就。 淳之少有高尚,爱好坟籍,为太原王恭所称。居会稽剡县,性好山水,每有所游, 必穷其幽峻,或旬日忘归。当游山,遇沙门释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载。法崇叹 曰:“缅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公倾盖于兹,不觉老之将至也。”及淳之还反, 不告以姓。除著作佐郎,太尉参军,并不就。</p><p>居丧至孝,庐于墓侧。服阕,与征士戴颙、王弘之及王敬弘等共为人外之游。 敬弘以女适淳之子尚。会稽太守谢方明苦要入郡,终不肯往。茅室蓬户,庭草芜径, 唯床上有数卷书。元嘉初,复征为散骑侍郎,乃逃于上虞县界,家人莫知所之。弟 默之为广州刺史,出都与别。司徒王弘要淳之集冶城,即日命驾东归,遂不顾也。 元嘉七年,卒,时年五十九。默之儒学,注《谷梁春秋》。默之子熙先,事在《范 晔传》。</p><p>刘凝之,字志安,小名长年,南郡枝江人也。父期公,衡阳太守。兄盛公,高 尚不仕。凝之慕老莱、严子陵为人,推家财与弟及兄子,立屋于野外,非其力不食, 州里重其德行。州三礼辟西曹主簿,举秀才,不就。妻梁州刺史郭铨女也,遣送丰 丽,凝之悉散之亲属。妻亦能不慕荣华,与凝之共安俭苦。夫妻共乘薄笨车,出市 买易,周用之外,辄以施人。为村里所诬,一年三输公调,求辄与之。有人尝认其 所著屐,笑曰:“仆著之已败,今家中觅新者备君也。”此人后田中得所失屐,送 还之,不肯复取。</p><p>元嘉初,征为秘书郎,不就。临川王义庆、衡阳王义季镇江陵,并遣使存问。 凝之答书顿首称仆,不修民礼,人或讥焉。凝之曰:“昔老莱向楚王称仆,严陵亦 抗礼光武,未闻巢、许称臣尧、舜。”时戴颙与衡阳王义季书,亦称仆。荆州年饥, 义季虑凝之喂毙,饷钱十万。凝之大喜,将钱至市门,观有饥色者,悉分与之,俄 顷立尽。性好山水,一旦携妻子泛江湖,隐居衡山之阳。登高岭,绝人迹,为小屋 居之,采药服食,妻子皆从其志。元嘉二十五年,卒,时年五十九。</p><p>龚祈,字孟道,武陵汉寿人也。从祖玄之,父黎民,并不应征辟。祈年十四, 乡党举为州迎西曹,不行。谢晦临州,命为主簿;彭城王义康举秀才,除奉朝请; 临川王义庆平西参军,皆不就。风姿端雅,容止可观,中书郎范述见而叹曰:“此 荆楚仙人也。”衡阳王义季临荆州,发教以祈及刘凝之、师觉授不应征召,辟其三 子。祈又征太子舍人,不起。时或赋诗,言不及世事。元嘉十七年,卒,时年四十 二。</p><p>翟法赐,寻阳柴桑人也。曾祖汤,汤子庄,庄子矫,并高尚不仕,逃避征辟。 矫生法赐。少守家业,立屋于庐山顶,丧亲后,便不复还家。不食五谷,以兽皮结 草为衣,虽乡亲中表,莫得见也。州辟主簿,举秀才,右参军,著作佐郎,员外散 骑侍郎,并不就。后家人至石室寻求,因复远徙,违避征聘,遁迹幽深。寻阳太守 邓文子表曰:“奉诏书征郡民新除著作佐郎南阳翟法赐,补员外散骑侍郎。法赐隐 迹庐山,于今四世,栖身幽岩,人罕见者。如当逼以王宪,束以严科,驰山猎草, 以期禽获,虑致颠殒,有伤盛化。”乃止。后卒于岩石之间,不知年月。</p><p>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潜少 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曰:</p><p>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 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恆得。亲旧知 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 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 以此自终。</p><p>其自序如此,时人谓之实录。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 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 “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 稻。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 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 去来》,其词曰:</p><p>归去来兮,园田荒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 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 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p><p>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 有酒停尊。引壶觞而自酌,盼庭柯以怡颜。倚南窗而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 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忄妻,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 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以盘桓。</p><p>归去来兮,请息交而绝游,世与我以相遗,复驾言兮焉求。说亲戚之情话,乐 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上春,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扁舟。既窈窕以穷 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p><p>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奚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 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 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p><p>义熙末,征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潜尝往庐山, 弘令潜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兒舁篮舆,既至, 欣然便共饮酌,俄顷弘至,亦无忤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寻阳,与 潜情款。后为始安郡,经过,日日造潜,每往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潜, 潜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 就酌,醉而后归。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 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 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p><p>潜弱年薄官,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王业 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 唯云甲子而已。与子书以言其志,并为训戒曰:</p><p>天地赋命,有往必终,自古贤圣,谁能独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贵在 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发斯谈者,岂非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外请故邪。 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家贫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 必贻俗患,僶俛辞世,使汝幼而饥寒耳。常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兒子。 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罔罔。</p><p>少年来好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廕,时鸟变声,亦 复欢尔有喜。尝言五六月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意浅识陋,日 月遂往,缅求在昔,眇然如何。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 自恐大分将有限也。恨汝辈稚小,家贫无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 何可言。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鲍叔、敬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 班荆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况共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 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氾稚春,晋时操行人也, 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慎哉!吾复何 言。</p><p>又为《命子诗》以贻之曰:</p><p>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为虞宾,历世垂光。御龙勤夏,豕韦翼商。穆穆司徒, 厥族以昌。纷纭战国,漠漠衰周。凤隐于林,幽人在丘。逸虬挠云,奔鲸骇流。天 集有汉,眷予愍侯。于赫愍侯,运当攀龙。抚剑夙迈,显兹武功。参誓山河,启土 开封。亹亹丞相,允迪前踪。浑浑长源,蔚蔚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罗。时有默 语,运固隆污。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 功遂辞归,临宠不惑。孰谓斯心,而可近得。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二台,惠 和千里。于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夙运,冥兹愠喜。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顾惭 华鬓,负景只立。三千之罪,无后其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尔良 时。名尔曰俨,字尔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厉夜生子, 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 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 焉哉。</p><p>潜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p><p>宗彧之,字叔粲,南阳涅阳人,炳从父弟也。蚤孤,事兄恭谨,家贫好学,虽 文义不逮炳,而真澹过之。州辟主簿,举秀才,不就。公私饩遗,一无所受。高祖 受禅,征著作佐郎,不至。元嘉初,大使陆子真观采风俗,三诣彧之,每辞疾不见 也。告人曰:“我布衣草莱之人,少长垄亩,何枉轩冕之客。”子真还,表荐之, 征员外散骑侍郎,又不就。元嘉八年,卒,时年五十。</p><p>沈道虔,吴兴武康人也。少仁爱,好《老》、《易》,居县北石山下。孙恩乱 后饥荒,县令庾肃之迎出县南废头里,为立小宅,临溪,有山水之玩。时复还石山 精庐,与诸孤兄子共釜庾之资,困不改节。受琴于戴逵,王敬弘深敬之。郡州府凡 十二命,皆不就。</p><p>有人窃其园莱者,还见之,乃自逃隐,待窃者取足去后乃出。人拔其屋后笋, 令人止之,曰:“惜此笋欲令成林,更有佳者相与。”乃令人买大笋送与之。盗者 惭不取,道虔使置其门内而还。常以捃拾自资,同捃者争穟,道虔谏之不止,悉以 其所得与之,争者愧恧。后每争,辄云:“勿令居士知。”冬月无复衣,戴颙闻而 迎之,为作衣服,并与钱一万。既还,分身上衣及钱,悉供诸兄弟子无衣者。乡里 年少,相率受学。道虔常无食,无以立学徒。武康令孔欣之厚相资给,受业者咸得 有成。太祖闻之,遣使存问,赐钱三万,米二百斛,悉以嫁娶孤兄子。征员外散骑 侍郎,不就。累世事佛,推父祖旧宅为寺。至四月八日,每请像。请像之日,辄举 家感恸焉。道虔年老,菜食,恆无经日之资,而琴书为乐,孜孜不倦。太祖敕郡县 令,随时资给。元嘉二十六年,卒,时年八十二。子慧锋,修父业,辟从事,皆不 就。</p><p>郭希林,武昌武昌人也。曾祖翻,晋世高尚不仕。希林少守家业,征州主簿, 秀才,卫军参军,并不就。元嘉初,吏部尚书王敬弘举王弘之为太子庶子,希林为 著作佐郎。后又征员外散骑侍郎,并不就。十年,卒,时年四十七。子蒙,亦隐居 不仕。泰始中,郢州刺史蔡兴宗辟为主簿,不就。</p><p>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也。少入庐山,事沙门释慧远,笃志好学,尤明 《三礼》、《毛诗》,隐退不交世务。本州辟从事,员外散骑侍郎征,并不就。与 子侄书以言所守,曰:</p><p>夫生之修短,咸有定分,定分之外,不可以智力求,但当于所禀之中,顺而勿 率耳。吾少婴羸患,事钟养疾,为性好闲,志栖物表,故虽在童稚之年,已怀远迹 之意。暨于弱冠,遂托业庐山,逮事释和尚。于时师友渊源,务训弘道,外慕等夷, 内怀悱发,于是洗气神明,玩心坟典,勉志勤躬,夜以继日。爰有山水之好,悟言 之欢,实足以通理辅性,成夫亹亹之业,乐以忘忧,不知朝日之晏矣。自游道餐风, 二十余载,渊匠既倾,良朋凋索,续以衅逆违天,备尝荼蓼,畴昔诚愿,顿尽一朝, 心虑荒散,情意衰损,故遂与汝曹归耕垄畔,山居谷饮,人理久绝。</p><p>日月不处,忽复十年,犬马之齿,已逾知命。崦嵫将迫,前涂几何,实远想尚 子五岳之举,近谢居室琐琐之勤。及今耄未至惛,衰不及顿,尚可厉志于所期,纵 心于所托,栖诚来生之津梁,专气莫年之摄养,玩岁日于良辰,偷余乐于将除,在 心所期,尽于此矣。汝等年各成长,冠娶已毕,修惜衡泌,吾复何忧。但顾守全所 志,以保令终耳。自今以往,家事大小,一勿见关,子平之言,可以为法。</p><p>元嘉十五年,征次宗至京师,开馆于鸡笼山,聚徒教授,置生百余人。会稽硃 膺之、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监总诸生。时国子学未立,上留心艺术,使丹阳尹何 尚之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立文学,凡四学并建。车驾 数幸次宗学馆,资给甚厚。又除给事中,不就。久之,还庐山,公卿以下,并设祖 道。</p><p>二十五年,诏曰:“前新除给事中雷次宗,笃尚希古,经行明修,自绝招命, 守志隐约。宜加升引,以旌退素。可散骑侍郎。”后又征诣京邑,为筑室于钟山西 岩下,谓之招隐馆,使为皇太子诸王讲《丧服》经。次宗不入公门,乃使自华林东 门入延贤堂就业。二十五年,卒于钟山,时年六十三。太祖与江夏王义恭书道次宗 亡,义恭答曰:“雷次宗不救所疾,甚可痛念。其幽栖穷薮,自宾圣朝,克己复礼, 始终若一。伏惟天慈弘被,亦垂矜愍。”子肃之,颇传其业,官至豫章郡丞。</p><p>朱百年,会稽山阴人也。祖恺之,晋右卫将军。父涛,扬州主簿。百年少有高 情,亲亡服阕,携妻孔氏入会稽南山,以伐樵采箬为业。每以樵箬置道头,辄为行 人所取,明旦亦复如此。人稍怪之,积久方知是硃隐士所卖,须者随其所堪多少, 留钱取樵箬而去。或遇寒雪,樵箬不售,无以自资,辄自搒船送妻还孔氏,天晴复 迎之。有时出山阴为妻买缯彩三五尺,好饮酒,遇醉或失之。颇能言理,时为诗咏, 往往有高胜之言。郡命功曹,州辟从事,举秀才,并不就。隐迹避人,唯与同县孔 觊友善。觊亦嗜酒,相得辄酣,对饮尽欢。百年家素贫,母以冬月亡,衣并无絮, 自此不衣绵帛。尝寒时就觊宿,衣悉夹布,饮酒醉眠,觊以卧具覆之,百年不觉也。 既觉,引卧具去体,谓觊曰:“绵定奇温。”因流涕悲恸,觊亦为之伤感。</p><p>除太子舍人,不就。颜竣为东扬州,发教饷百年谷五百斛,不受。时山阴又有 寒人姚吟,亦有高趣,为衣冠所重。义阳王昶临州,辟为文学从事,不起。竣饷吟 米二百斛,吟亦辞之。百年孝建元年卒山中,时年八十七。蔡兴宗为会稽太守,饷 百年妻米百斛,百年妻遣婢诣郡门奉辞固让,时人美之,以比梁鸿妻。</p><p>王素,字休业,琅邪临沂人也。高祖翘之,晋光禄大夫。素少有志行,家贫母 老。初为庐陵国侍郎,母忧去职。服阕,庐陵王绍为江州,亲旧劝素修完旧居,素 不答,乃轻身往东阳,隐居不仕,颇营田园之资,得以自立。爱好文义,不以人俗 累怀。世祖即位,欲搜扬隐退,下诏曰:“济世成务,咸达隐微,轨俗兴让,必表 清节。朕昧旦求善,思惇薄风,琅邪王素、会稽硃百年,并廉约贞远,与物无竞, 自足皋亩,志在不移。宜加褒引,以光难进。并可太子舍子。”大明中,太宰江夏 王义恭开府辟召,辟素为仓曹属;太宗泰始六年,又召为太子中舍人,并不就。素 既屡被征辟,声誉甚高。山中有蚿虫,声清长,听之使人不厌,而其形甚丑,素乃 为《蚿赋》以自况。七年,卒,时年五十四。</p><p>时又有宋平刘睦之、汝南州韶、吴郡褚伯玉,亦隐身求志。睦之居交州,除武 平太守,不拜。韶字伯和,黄门侍郎文孙也。筑室湖孰之方山,征员外散骑侍郎, 征北行参军,不起。伯玉居剡县瀑布山三十余载,扬州辟议曹从事,不就。</p><p>关康之,字伯愉,河东杨人。世居京口,寓属南平昌。少而笃学,姿状丰伟。 下邳赵绎以文义见称,康之与之友善。特进颜延之见而知之。晋陵顾悦之难王弼 《易》义四十余条,康之申王难顾,远有情理。又为《毛诗义》,经籍疑滞,多所 论释。尝就沙门支僧纳学,妙尽其能。竟陵王义宣自京口迁镇江陵,要康之同行, 距不应命。元嘉中,太祖闻康之有学义,除武昌国中军将军,蠲除租税。江夏王义 恭、广陵王诞临南徐州,辟为从事、西曹,并不就。弃绝人事,守志闲居。弟双之 为臧质车骑参军,与质俱下,至赭圻病卒,瘗于水滨。康之其春得疾困笃,小差, 牵以迎丧,因得虚劳病,寝顿二十余年。时有闲日,辄卧论文义。世祖即位,遣大 使陆子真巡行天下,使反,荐康之“业履恆贞,操勖清固,行信闾党,誉延邦邑, 栖志希古,操不可渝,宜加征聘,以洁风轨。”不见省。太宗泰始初,与平原明僧 绍俱征为通直郎,又辞以疾。顺帝升明元年,卒,时年六十三。</p><p>史臣曰:夫独往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誉期通。若使值见信 之主,逢时来之运,岂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盖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岩壑闲远, 水石清华,虽复崇门八袭,高城万雉,莫不蓄壤开泉,仿佛林泽。故知松山桂渚, 非止素玩,碧涧清潭,翻成丽瞩。挂冠东都,夫何难之有哉!</p>
译文
隐逸
《周易》说:“天地闭塞,贤人隐居。” 又说:“避世隐居而无烦闷。” 又说:“把自己的事业看得很高尚。” 又说:“隐士坚守正道可获吉祥。”《论语》中 “七位隐居避世的人”,被称为 “逸民”。又说:“子路遇到一位扛着农具的老人,孔子说:这是隐士。” 又说:“贤人避开混乱的地方,次一等的避开别人的言论。” 又说:“虞仲、夷逸,隐居不仕,说话无所顾忌。” 对隐士的品评等级不一,称谓也不相同,让我试着说说:“隐” 的意思,是踪迹不显露在外,思想不被人知晓。如果千年间圣人不出,世道寂寥,那么大贤就会隐藏自己,降低身份混同凡人。他们只是为了保全自身远离灾祸,不一定非要住在山洞岩穴中;即使领悟了天地自然的道理,境界接近圣贤,却让世人无法察觉,万物不能看见。像这样的人,怎肯在颍水之滨洗耳(典故:许由洗耳避世),显露自己超脱世俗的志向呢!避世避言的人,就是贤人。哪里不是世间,却有避世的缘由,本来就知道 “隐” 的意义在于隐藏思想,不是说藏身起来。至于巢父的名字,是被人称呼的称号;被叫做 “裘公”,是因为有可流传的事迹。这都是像扛农具老人那样的 “隐”,不是贤人的 “隐”。贤人的 “隐”,意义在于隐藏自身;扛农具老人的 “隐”,不过是回避世人。行事既不同,本心也有差异。自身与时代一同闭塞,没有可被人知晓的情况;用鸡和黍招待宾客,显示超脱世俗的美德。因时代闭塞而隐,隐居的踪迹不显露;因回避世人而隐,才被称为 “隐者”。身体隐藏所以叫 “隐者”,思想隐藏所以叫 “贤人”。有人问:“隐者之‘隐’与贤人之‘隐’的区别,已经听你说了,贤人之间的相同之处,不知有什么差异?” 回答说:“藏身与藏道,名称相同而意义不同;贤人之中的不同,在于有的接近圣人境界,有的则不然。这么说,或许就能分辨了。至于‘高尚’与‘隐居避世’,‘三避’(避地、避言、避色)与‘幽人’,以及‘逸民’‘隐居’,都是独自避世的称谓。即使像汉阴丈人那样不留姓名、河上公那样不显露声名的人,无不激励贪婪、劝诫世俗,保持与众不同的姿态,就像背负日月、敲响大鼓前行一样引人注目。” 陈郡袁淑收集古代无名高士的事迹,编成《真隐传》,用这种标准来衡量,离真正的隐士还差得远。贤人在世,事迹不可埋没,现在编写《隐逸篇》,不专门设置 “贤隐” 的类别,其余那些心思超脱世俗的人,大概属于 “逸民” 而非 “隐士”。
戴颙,字仲若,谯郡铚人。父亲戴逵、哥哥戴勃,都隐居有盛名。戴颙十六岁时,父亲去世,他悲伤得几乎毁了身体,从此长期体弱多病。因父亲不做官,他也继承了父亲的隐居事业。父亲擅长弹琴、书法,戴颙都继承了下来,凡是音律方面的事,他都能熟练掌握。会稽剡县有很多名山,所以戴家世代居住在剡县。戴颙和哥哥戴勃,都向父亲学琴。父亲去世后,他们不忍心再弹奏父亲传下的曲子,各自创作新曲,戴勃作了五首,戴颙作了十五首。戴颙又创作了一首长曲,都流传于世。中书令王绥常带着宾客去拜访他们,戴勃等人正在喝豆粥,王绥说:“听说你擅长弹琴,想请你弹一曲听听。” 戴颙不回答,王绥不满地离开了。
桐庐县也有很多名山,兄弟二人又一起去游览,于是留下来居住。戴勃生病,没钱买药治病。戴颙对戴勃说:“我跟着哥哥隐居,不是故意沉默不语。现在哥哥病重,没钱治疗,我应当去求官挣钱来救急。” 于是去求官做海虞令,事情快要办成时戴勃去世,他就放弃了。桐庐偏僻遥远,难以养病,他就搬到吴地居住。吴地的士人一起为他建造房屋,垒石引水,植树开涧,没过多久就郁郁葱葱,像自然形成的一样。他阐述《庄子》的主旨,著有《逍遥论》,注释《礼记・中庸》篇。三吴地区的将领、太守及郡中士大夫邀请他一起游览郊野,他只要能去就去,不故作清高,众人因此称赞他。
高祖任命他为太尉行参军、琅邪王司马属,他都不接受。宋国刚建立时,下令说:“前太尉参军戴颙、处士韦玄,坚守节操隐居不仕,志向不变,应当加以表彰引荐,以弘扬退隐的美德。都可任散骑侍郎,属通直官。” 他不肯就职。太祖元嘉二年,下诏说:“新任通直散骑侍郎戴颙、太子舍人宗炳,都立志隐居田园,自甘清贫,恬静的节操,长期不变。戴颙可任国子博士,宗炳可任通直散骑侍郎。” 东宫刚建立时,又征召他为太子中庶子。元嘉十五年,征召他为散骑常侍,他都不接受。
衡阳王刘义季镇守京口,长史张邵与戴颙有姻亲关系,把他接到黄鹄山居住。山北有座竹林精舍,山林涧水十分优美。戴颙在涧边休息,刘义季经常来和他游玩,戴颙穿着粗布衣服,不改平常习惯。他为刘义季弹琴,弹奏的新声变曲,其中《游弦》《广陵》《止息》等三个曲调,都与世俗的不同。太祖总想见他,曾对黄门侍郎张敷说:“我东巡的时候,一定要在戴公山设宴。” 因他喜好音乐,长期赐给他一支正规的乐伎队伍。戴颙把《何尝》《白鹄》两个曲调合并,创作成一个新调,号称 “清旷”。从汉代开始有佛像,但造型不够精巧,戴逵特别擅长雕刻佛像,戴颙也参与其中。宋世子在瓦官寺铸造一丈六尺高的铜像,铸成后,觉得佛像面部太瘦,工匠们无法修改,就请来戴颙查看。戴颙说:“不是面部瘦,是手臂和肩胛太肥了。” 修改减少手臂和肩胛的部分后,面部显瘦的问题就解决了,众人无不叹服。
元嘉十八年,戴颙去世,时年六十四岁。没有儿子。景阳山建成时,戴颙已经去世了。皇上叹息说:“可惜不能让戴颙看看这座山。”
宗炳,字少文,南阳涅阳人。祖父宗承,曾任宜都太守。父亲宗繇之,曾任湘乡令。母亲是同郡师氏,聪明善辩有学识,教授几个儿子读书。宗炳守丧超过礼仪,被乡里人称赞。刺史殷仲堪、桓玄都征召他为主簿,举荐他为秀才,他都不接受。高祖诛杀刘毅后,兼任荆州刺史,问刘毅府的谘议参军申永:“现在该怎么做?” 申永说:“消除旧怨,加倍施予恩惠,按照门第等级任用官员,提拔有才能的人,仅此而已。” 高祖采纳了他的建议,征召宗炳为主簿,宗炳不肯就职。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在山林中居住、在山谷中饮水,已经三十多年了。” 高祖很赞赏他的回答。宗炳擅长弹琴、书法,精通玄理,每次游览山水,总是流连忘返。征西长史王敬弘每次跟他出游,没有不玩一整天的。他后来进入庐山,跟随僧人释慧远研讨文章义理。哥哥宗臧任南平太守,强迫他一起返回,他就在江陵三湖建造房屋,闲居无事。高祖征召他为太尉参军,他不接受。两个哥哥早逝,留下的孤儿很多,家里贫穷无法供养,他就多少种些庄稼。高祖多次送给他粮食财物,后来他的子弟做官有了俸禄,他就不再接受赏赐。
高祖开设府署征召人才,下书说:“我承蒙大恩,想延请贤才,但贤才如《兔置》诗中所说的那样隐居不出,像《考盘》诗中那样的隐士也未到来,我在田园中殷切等待,实在增加了我的思念。南阳宗炳、雁门周续之,都坚守节操隐居,无烦闷之心,可下令征召,以礼相待请他们出山。” 于是两人都被征召为太尉掾,都不就职。宋朝建立后,征召他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年,又征召他为通直郎;东宫建立后,征召他为太子中舍人、庶子,他都不答应。妻子罗氏,也有高尚的情趣,与宗炳志同道合。罗氏去世后,宗炳非常悲伤,不久后停止哭泣思考玄理,悲伤之情顿时消散。他对僧人释慧坚说:“生死的界限,不容易明白,反复研读佛教教义,才能排遣哀伤。” 衡阳王刘义季在荆州时,亲自到宗炳家中,与他欢宴,任命他为谘议参军,他不接受。
宗炳喜好山水,热爱远游,向西登上荆山、巫山,向南登上衡山、岳山,于是在衡山建造房屋,想实现尚平(汉代隐士,子女婚嫁后出游)那样的志向。后来生病返回江陵,叹息说:“年老和疾病都来了,名山恐怕难以遍游,只能澄净心怀领悟道理,卧床神游了。” 他把所有游历过的地方,都画在屋里,对人说:“弹琴时拨动琴弦,要让众山都能回应。” 古代有《金石弄》这首琴曲,被桓氏家族看重,桓氏灭亡后,这首曲子就失传了,只有宗炳会弹。太祖派乐师杨观向宗炳学习这首曲子。
宗炳的表弟师觉授也有儒素的学业,以弹琴、读书自娱。临川王刘义庆征召他为祭酒、主簿,他都不接受,刘义庆就上表举荐他,恰逢他生病去世。元嘉二十年,宗炳去世,时年六十九岁。衡阳王刘义季给司徒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说:“宗居士没能治好病,他清廉的品行、朴素的生活,始终值得称赞,我为他感到悲伤,无法停止。” 宗炳的儿子宗朔,任南谯王刘义宣的车骑参军。次子宗绮,任江夏王刘义恭的司空主簿。三子宗昭,任郢州治中。四子宗说,任正员郎。
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他的祖先过江后居住在豫章建昌县。周续之八岁时母亲去世,他的悲伤超过成年人,侍奉哥哥像侍奉父亲一样。豫章太守范宁在郡中建立学校,招集学生,远方来的人很多。周续之十二岁时,到范宁那里求学。在学校学习几年后,精通《五经》和《纬候》(汉代神学典籍),在同学中名列第一,号称 “颜子”(孔子弟子颜回,以好学著称)。后来闲居研读《老子》《周易》,进入庐山侍奉僧人释慧远。当时彭城人刘遗民在庐山隐居,陶渊明也不接受征召,三人被称为 “寻阳三隐”。周续之认为身体无法舍弃,其余的牵累应当断绝,于是终身不娶妻,穿粗布衣服吃素食。
刘毅镇守姑孰时,任命他为抚军参军,征召他为太学博士,他都不接受。江州刺史每次邀请他,周续之不故作清高,常去赴约。他常认为嵇康的《高士传》写出了隐士出处的美德,于是为这本书作注。高祖北讨时,世子留守京城,把周续之接到安乐寺居住,请他讲解礼仪,一个多月后,周续之又返回庐山。江州刺史刘柳向高祖举荐他,说:“臣听说要弘扬和谐的教化,必须依靠稀世的人才;要辅佐根本大业,应当延请超脱世俗的隐士。所以渭水之滨的姜子牙辅佐周朝,圣德广泛传播;商洛的四皓辅佐汉朝,大业才得以昌盛。陛下道德超越古人,顺应天命继承帝位,外在的行事体现内心的冥思,高远的境界通过具体事务显现,虽然像周武王那样的举事,因时势艰难而暂停;但举用贤才的旨意,已暗中感动了深山隐士。臣见处士雁门周续之,清廉纯真,钻研学问探求深奥道理,二十岁就独自隐居,不关心世俗事务,他所摒弃的,是荣华与饥寒;所仰慕的,是山林与琴书。加上他内心仁厚,外在彰显道义,关爱万物,对人真诚。如果提拔他到宰府任职,必定能调和朝政;让他担任儒学官职,也能使帝王的教化得到广泛推行。臧文仲不了解柳下惠,错在贬低贤才;言偃得到人才,功劳在于提拔士人。希望陛下明察他的真诚,不要因人废言。” 不久征召他为太尉掾,他不接受。
高祖北伐返回后镇守彭城,派使者迎接他,礼仪赏赐非常丰厚。高祖常称赞他说:“心中没有偏私吝啬,真是高士啊。” 不久周续之又回到南方。高祖登基后,又征召他,他就带着全家南下。皇上在东郭外为他开设学馆,招集学生。皇上亲自驾临,召见学生,问周续之《礼记》中 “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 三个问题,周续之辨析精确深奥,被称赞为渊博贯通。周续之一直患有风痹病,不能再讲学,就以生病为由移居钟山。景平元年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他精通《毛诗》六义及《礼论》《公羊传》,都流传于世。没有儿子。侄子周景远有周续之的风范,太宗泰始年间,任晋安内史,还没到郡任职就去世了。
王弘之,字方平,琅邪临沂人,是宣训卫尉王镇之的弟弟。年轻时孤苦贫穷,由外祖父隐士何准抚养长大。堂叔王献之及太原王恭,都很看重他。晋安帝隆安年间,任琅邪王中军参军,迁任司徒主簿。家里贫穷,但生性喜好山水,请求任乌程令,不久因病辞官。桓玄辅佐晋朝时,桓谦任命他为卫军参军。当时琅邪人殷仲文返回姑孰,朝廷官员都去送行,桓谦邀请王弘之同行,王弘之回答说:“凡是送行,必须是有感情的人,我与殷仲文素无往来,没有理由跟随。” 桓谦很赞赏他的话。他常跟随哥哥王镇之到安成郡,王弘之辞去官职同行,荆州刺史桓伟请他任南蛮长史。
义熙初年,何无忌又请他任右军司马。高祖任命他为徐州治中从事史,任员外散骑常侍,他都不接受。家在会稽上虞。堂兄王敬弘任吏部尚书,上奏说:“圣明的君主执掌朝政,道德革新,关注微贱之人,表彰隐居之士,隐士的言行被仰慕,远方之人倾心归附。前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弘之,在田园中恬淡寡欲,安心隐居。前卫将军参军武昌郭希林,品行纯洁,继承前辈的武德。两人都在圣朝隐居,未受表彰,应当加以征召聘用,在田园中给予荣耀,以彰显退隐的美德,消除追名逐利的拖累。臣认为王弘之可任太子庶子,郭希林可任著作郎。” 朝廷立即征召王弘之为庶子,他不接受。太祖即位后,王敬弘任左仆射,又上奏说:“王弘之的高尚品行在初任官职时就表现出来,坚守节操到晚年更加突出。现在内外安定,应当推行太平教化,应当征召隐居之士,以推崇谦让的美德。” 元嘉四年,征召他为通直散骑常侍,他又不接受。王敬弘曾解下貂裘送给他,他就穿着貂裘去采药。
王弘之生性喜好钓鱼,上虞江有个地方叫三石头,他常在这里钓鱼。经过的人不认识他,有的问:“渔夫,钓到鱼卖不卖?” 王弘之说:“也钓不到,钓到也不卖。” 傍晚时他载着鱼进入上虞城,经过亲友家门口,各放一两条鱼在门内就离开。始宁汰川有优美的山水,王弘之又靠着岩石建造房屋。谢灵运、颜延之都很敬重他,谢灵运给庐陵王刘义真写信说:“会稽地区山水丰美,所以江东的隐士,大多居住在这里。但末世之人羡慕荣华,隐居的人很少,有的人才被时代需求,不能实现隐居的志向。至于王弘之辞官归耕,已超过三十年;孔淳之在深山隐居,从开始到现在;阮万龄辞去官职闲居,继承先辈事业;浙河之外,在山泽中隐居的,也就这些人了。他们既远同羲皇、唐尧时代的隐士,也能激励贪婪、劝诫竞争。殿下喜爱朴素崇尚古风,常像平民一样,每次想起过去听说的隐士,就想象他们的隐居生活,如果派一人去慰问他们,真可说是千载盛事。”
元嘉四年,王弘之去世,时年六十三岁。颜延之想为他写诔文,给王弘之的儿子王昙生写信说:“你家先人的高尚节操,被有识之士推崇,应当用文字记载下来。何况我仰慕他的遗风,私下以记述美德为事,只可惜我的笔力浅薄,不足以写出他的美德。” 最终诔文也没写成。王昙生喜好文义,以谦和著称。历任显要官职,曾任吏部尚书、太常卿。大明末年,任吴兴太守。太宗初年,各地反叛,他战败逃奔会稽,归降后被宽恕,最终任中散大夫。
阮万龄,陈留尉氏人。祖父阮思旷,曾任左光禄大夫。父亲阮宁,曾任黄门侍郎。阮万龄年轻时就有名气,从通直郎任孟昶的建威长史。当时袁豹、江夷相继任孟昶的司马,时人说孟昶府中有三位有声望的人。阮万龄家在会稽剡县,很有隐居的情怀。永初末年,他从侍中任上辞职东归,朝廷征召他为秘书监,加给事中,他不接受。不久任左民尚书,又接受任命就职,迁任太常,出朝任湘州刺史,在州任职没有政绩。回朝任东阳太守,又被免职。后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
孔淳之,字彦深,鲁郡鲁人。祖父孔惔,曾任尚书祠部郎。父亲孔粲,被征召为秘书监,不接受。孔淳之年轻时就有高尚的志向,喜好古籍,被太原王恭称赞。居住在会稽剡县,生性喜好山水,每次出游,必定走遍幽深险峻之地,有时十几天不回家。一次游山时,遇到僧人释法崇,就留下来同住,一住就是三年。法崇感叹说:“我向往世外生活三十年了,今天在这里与你相遇,不知不觉老之将至。” 等到孔淳之返回时,没告诉法崇自己的姓名。朝廷任命他为著作佐郎、太尉参军,他都不接受。
孔淳之守丧极尽孝道,在墓旁搭建茅屋居住。服丧期满后,与隐士戴颙、王弘之及王敬弘等人一起过着超脱世俗的生活。王敬弘把女儿嫁给孔淳之的儿子孔尚。会稽太守谢方明极力邀请他到郡府任职,他始终不肯去。他居住的茅屋用蓬草做门,庭院里长满杂草,只有床上放着几卷书。元嘉初年,朝廷又征召他为散骑侍郎,他就逃到上虞县境内,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弟弟孔默之任广州刺史,离京时与他告别。司徒王弘邀请孔淳之到冶城相聚,他当天就驾车东归,不再回头。元嘉七年,孔淳之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孔默之精通儒学,注释《谷梁春秋》。孔默之的儿子孔熙先,事迹记载在《范晔传》中。
刘凝之,字志安,小名长年,南郡枝江人。父亲刘期公,曾任衡阳太守。哥哥刘盛公,品行高尚不做官。刘凝之仰慕老莱子、严子陵的为人,把家产分给弟弟和侄子,在野外建造房屋,不是自己劳动得来的食物不吃,州里人敬重他的德行。州里三次以礼征召他为西曹主簿,举荐他为秀才,他都不接受。妻子是梁州刺史郭铨的女儿,陪嫁丰厚华丽,刘凝之把陪嫁全部分给亲属。妻子也能不慕荣华,与刘凝之共同安于俭朴贫苦的生活。夫妻二人共乘一辆简陋的车子,到集市上买卖东西,除了自己用的之外,多余的就施舍给别人。他被村里人诬陷,一年要缴纳三次公调,官府来要他就给。有人曾认领他穿的木屐,他笑着说:“我穿的这双已经坏了,现在回家给你找双新的。” 后来这个人在田里找到自己丢失的木屐,送还给刘凝之,刘凝之不肯再要。
元嘉初年,朝廷征召他为秘书郎,他不接受。临川王刘义庆、衡阳王刘义季镇守江陵,都派使者慰问他。刘凝之回信时自称 “仆”,不行百姓对官员的礼节,有人讥讽他。刘凝之说:“从前老莱子对楚王自称‘仆’,严子陵也与光武帝分庭抗礼,没听说巢父、许由对尧、舜称臣。” 当时戴颙给衡阳王刘义季写信,也自称 “仆”。荆州年成饥荒,刘义季担心刘凝之饿死,送给他十万钱。刘凝之非常高兴,拿着钱到集市门口,看到面带饥色的人就全部分给他们,一会儿就分完了。刘凝之生性喜好山水,一天带着妻子儿女泛舟江湖,隐居在衡山南面。他登上高岭,避开人迹,建造小屋居住,采药服食,妻子儿女都顺从他的志向。元嘉二十五年,刘凝之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龚祈,字孟道,武陵汉寿人。从祖龚玄之、父亲龚黎民,都不接受征召。龚祈十四岁时,乡党举荐他为州迎西曹,他不就职。谢晦治理荆州时,任命他为主簿;彭城王刘义康举荐他为秀才,任奉朝请;临川王刘义庆任平西参军,他都不接受。龚祈风姿端庄文雅,举止得体,中书郎范述见到他感叹说:“这是荆楚的仙人啊。” 衡阳王刘义季镇守荆州时,下令因龚祈及刘凝之、师觉授不接受征召,征召他们的三个儿子。龚祈又被征召为太子舍人,不就职。他有时写诗,内容不涉及世事。元嘉十七年,龚祈去世,时年四十二岁。
翟法赐,寻阳柴桑人。曾祖翟汤,翟汤的儿子翟庄,翟庄的儿子翟矫,都高尚不仕,逃避征召。翟矫生下翟法赐。翟法赐年轻时继承家业,在庐山顶建造房屋,父母去世后,就不再回家。他不吃五谷,用兽皮和草做衣服,即使是乡亲内外亲属,也见不到他。州里征召他为主簿,举荐他为秀才,任右参军、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他都不接受。后来家人到石室寻找他,他就又远走他乡,逃避征召,隐居在幽深之地。寻阳太守邓文子上奏说:“奉诏书征召郡民新任著作佐郎南阳翟法赐,补任员外散骑侍郎。翟法赐在庐山隐居,至今已有四代,栖身深山岩穴,很少有人见到他。如果用朝廷法令逼迫他,用严厉的条文约束他,在山林草野中搜寻,以求捕获,恐怕会导致他颠沛流离甚至死亡,有损圣明的教化。” 朝廷才停止征召。后来翟法赐死在岩石之间,不知具体年月。
陶潜,字渊明,有人说渊明是字,元亮是名,寻阳柴桑人。曾祖陶侃,是晋朝大司马。陶潜年轻时就有高尚的志趣,曾写《五柳先生传》来自比,文中说: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不清楚姓名,住宅旁边有五棵柳树,因此用 “五柳” 作为名号。他闲静少言,不慕荣华利禄。喜好读书,不在一字一句的解释上过分深究,每当对书中内容有所领悟,就高兴得忘了吃饭。生性嗜酒,可家里贫穷不能经常得到。亲友知道他这样,有时摆酒招待他。他去喝酒就喝个尽兴,希望一定喝醉,喝醉后就回家,从不留恋不舍。家中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风雨阳光,粗布短衣打满补丁,饭篮水瓢常常是空的,他却安然自若。常写文章自娱,很能表达自己的志向,不计较得失,就这样度过一生。
这篇自序是他的真实写照,当时人认为符合实际。因父母年老、家境贫穷,他不得已出任州祭酒,受不了官吏的繁琐事务,没几天就自己辞职回家。州里征召他为主簿,他不接受。亲自耕种养活自己,于是得了瘦弱的病,又出任镇军、建威参军。他对亲友说:“我姑且想做个县令,来筹集隐居的费用,可以吗?” 掌权的人听说后,任命他为彭泽令。他下令把公田全部种上高粱用来酿酒。妻子儿女坚决请求种粳米,他就下令二顷五十亩种高粱,五十亩种粳米。郡里派督邮到县,县吏告诉他应该束带拜见督邮。陶潜感叹说:“我不能为五斗米的俸禄向乡里小人弯腰。” 当天就解下印绶辞职。写了《归去来兮辞》,文中说: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而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而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以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而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义熙末年,朝廷征召他为著作佐郎,他不接受。江州刺史王弘想认识他,没能请到。陶潜曾去庐山,王弘让陶潜的老朋友庞通之带着酒具在半路栗里邀请他。陶潜有脚疾,让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抬着竹轿,到后就高兴地一起饮酒,不久王弘到来,陶潜也没有抵触情绪。此前,颜延之任刘柳的后军功曹,在寻阳时,与陶潜情谊深厚。后来颜延之任始安郡太守,路过寻阳,每天都去拜访陶潜,每次去都要畅饮至醉。临走时,留下二万钱给陶潜,陶潜全送到酒家,逐渐去取酒喝。曾在九月九日没有酒喝,到住宅边的菊花丛中坐了很久,恰逢王弘送酒来,就马上饮酒,醉后才回家。陶潜不懂音乐,却收藏了一张没有弦的素琴,每次喝酒尽兴时,就抚摸琴来寄托心意。无论贵贱之人来拜访,有酒就摆出来招待,如果陶潜先醉了,就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觉,你可以走了。” 他就是这样真诚坦率。郡将拜访陶潜时,恰逢他的酒熟了,陶潜就取下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后,又把葛巾戴上。
陶潜年轻时做过小官,在官职的去留上不够清高。他因曾祖是晋朝的宰辅,耻于在后代朝廷中屈身做官,自从高祖的王业逐渐兴盛后,就不再肯做官。他所写的文章,都标明年月,义熙以前,就写晋朝年号;从永初年间以来,只写甲子纪年。他给儿子写信表明自己的志向,同时作为训诫说:
天地赋予生命,有生必有死,自古以来的贤圣,谁能幸免。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孔子的四位弟子,亲自接受孔子的教诲,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因为穷达不可妄求,寿夭不能强求吗?我年过五十,却遭受穷苦的折磨,家境贫寒,四处奔波。我生性刚直才能拙劣,与世俗多有抵触,自己估量必定会招致世俗的祸患,勉强辞去官职,却让你们年幼时受饥寒。常感叹王霸妻子的话,自己裹着破棉絮,对儿子有什么惭愧的。这是一件事。只遗憾邻居中没有求仲、羊仲那样的隐士,家中没有老莱子妻子那样的贤妻,怀着这样的苦心,实在感到迷茫。
年轻时喜好读书,偶然喜欢闲静,打开书本有所收获,就高兴得忘了吃饭。看到树木枝叶交错成荫,候鸟变换鸣叫声,也会感到欢喜。曾说五六月间在北窗下躺着,遇到凉风暂时吹来,就自认为是伏羲时代的人。见识浅薄,时光流逝,回想过去,多么渺茫。生病以来,身体逐渐衰弱,亲友没有遗弃我,常送药石救治,自己担心寿命将尽。遗憾你们年幼,家里贫穷没有仆役,砍柴挑水的劳累,何时能免,想到这些,不知该说什么。但即使不是一母所生,也应想到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道理。鲍叔牙、管仲分财互不猜忌;归生、伍举在路边铺荆条叙旧,最终能转败为胜,因祸立功。别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同父兄弟呢!颍川韩元长,是汉末名士,身居卿佐之职,八十岁去世,兄弟同居,直到去世。济北氾稚春,是晋朝有操行的人,七世同财,家人没有怨恨的神色。《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你们要谨慎啊!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又写《命子诗》送给儿子:
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为虞宾,历世垂光。御龙勤夏,豕韦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纷纭战国,漠漠衰周。凤隐于林,幽人在丘。逸虬挠云,奔鲸骇流。天集有汉,眷予愍侯。于赫愍侯,运当攀龙。抚剑夙迈,显兹武功。参誓山河,启土开封。亹亹丞相,允迪前踪。浑浑长源,蔚蔚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罗。时有默语,运固隆污。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惑。孰谓斯心,而可近得。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二台,惠和千里。于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夙运,冥兹愠喜。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顾惭华鬓,负景只立。三千之罪,无后其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尔良时。名尔曰俨,字尔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
陶潜元嘉四年去世,时年六十三岁。
宗彧之,字叔粲,南阳涅阳人,是宗炳的堂弟。早年丧父,侍奉哥哥恭敬谨慎,家境贫穷却喜好读书,虽然文义不如宗炳,但真诚淡泊超过他。州里征召他为主簿,举荐他为秀才,他不接受。公家私人赠送的东西,他一概不接受。高祖登基后,征召他为著作佐郎,他不到任。元嘉初年,大使陆子真巡视采集风俗,三次拜访宗彧之,他都以生病为由不见。他告诉别人说:“我是穿布衣、住草野的人,从小在田间长大,何必劳烦达官贵人来访。” 陆子真返回后,上表举荐他,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又不接受。元嘉八年,宗彧之去世,时年五十岁。
沈道虔,吴兴武康人。年轻时仁爱,喜好《老子》《周易》,居住在县北石山下。孙恩之乱后发生饥荒,县令庾肃之把他接到县南废头里,为他建造小屋,靠近溪水,可欣赏山水。他有时回到石山的精庐,与各位孤儿侄子共用粮食,生活困苦却不改变节操。他向戴逵学琴,王敬弘很敬重他。郡州府共十二次征召他,他都不接受。
有人偷他园子里的菜,他看到后就自己躲藏起来,等偷菜的人拿够离开后才出来。有人拔他屋后的竹笋,他让人阻止,说:“可惜这些竹笋想让它们长成竹林,有更好的竹笋送给你。” 就让人买大竹笋送给偷笋的人。偷笋的人惭愧不接受,沈道虔让人把竹笋放在他门内才返回。他常靠捡拾麦穗度日,一起捡拾的人争抢麦穗,沈道虔劝说不止,就把自己捡的麦穗全给了他们,争抢的人感到惭愧。后来每次争抢,就会说:“别让沈居士知道。” 冬天没有衣服穿,戴颙听说后把他接去,为他做了衣服,还送给他一万钱。沈道虔回去后,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钱,全部分给了兄弟中没有衣服穿的侄子们。乡里的年轻人,纷纷来向他求学。沈道虔常常没有粮食,无法留住学生。武康令孔欣之大力资助他,跟随他学习的人都学有所成。太祖听说后,派使者慰问,赐给他三万钱、二百斛米,他全用来为孤儿侄子们操办婚嫁。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不接受。沈家世代信佛,他把父祖的旧宅改建成寺庙。每到四月八日(佛诞日),他都会请佛像供奉。请佛像那天,全家都会感动得痛哭。沈道虔年老后,吃素食,常常没有足够的粮食维持生计,却以弹琴读书为乐,孜孜不倦。太祖命令郡县官员,随时供给他生活物资。元嘉二十六年,沈道虔去世,时年八十二岁。儿子沈慧锋,继承父亲的事业,被征召为从事,都不接受。
郭希林,武昌武昌人。曾祖郭翻,晋朝时高尚不仕。郭希林年轻时继承家业,州里征召他为主簿、秀才,任卫军参军,他都不接受。元嘉初年,吏部尚书王敬弘举荐王弘之为太子庶子,郭希林为著作佐郎。后来又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都不接受。元嘉十年,郭希林去世,时年四十七岁。儿子郭蒙,也隐居不仕。泰始年间,郢州刺史蔡兴宗征召他为主簿,他不接受。
雷次宗,字仲伦,豫章南昌人。年轻时进入庐山,侍奉僧人释慧远,专心好学,尤其精通《三礼》《毛诗》,隐居不参与世俗事务。本州征召他为从事,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他都不接受。他给子侄写信表明自己的志向,说:
人的寿命长短,都有定数,定数之外,不能用智力强求,只能在天赋的范围内,顺应自然而不任性。我小时候就体弱多病,一直忙于养病,生性喜好闲静,志向在世俗之外,所以即使在童年,就已有隐居的想法。到了二十岁,就到庐山求学,侍奉释和尚。当时师友学识深厚,致力于教诲弘扬道义,我既仰慕同辈的贤才,内心又有奋发的动力,于是净化心神,钻研典籍,勤奋努力,夜以继日。又有喜好山水的乐趣、清谈的欢愉,实在足以通晓道理、修养性情,成就不懈的事业,乐而忘忧,不知时间流逝。自从在山林中修道、在风中饮食,二十多年来,导师已去世,好友也凋零离散,又遭遇叛逆逆天的祸事,受尽苦难,过去的心愿,一下子全部落空,心神散乱,情意衰减,于是就和你们一起回家种田,在山中居住、饮山谷之水,与世俗隔绝。
时光不停,又过了十年,我已年过五十。晚年将至,前路不多,实在既向往尚子平游历五岳的壮举,又放弃了家中琐碎的操劳。现在衰老还没到糊涂的地步,身体也没到垮掉的程度,还能为志向努力,放纵心意于所寄托的事物,坚守来世的桥梁,专注精神修养晚年,在美好时光中享受岁月,在生命将尽时偷取余乐,心中的期望,全在这里了。你们都已长大,婚嫁完毕,安心隐居,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只希望你们坚守志向,以善终收场。从今以后,家事大小,都不要让我过问,严子平(汉代隐士,不问家事)的话,可以作为准则。
元嘉十五年,朝廷征召雷次宗到京师,在鸡笼山开设学馆,招收学生讲学,安置学生一百多人。会稽人朱膺之、颍川人庾蔚之都因精通儒学,监督管理学生。当时国子学还没建立,皇上关注学术,让丹阳尹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共四学同时建立。皇上多次亲临雷次宗的学馆,供给非常丰厚。又任命他为给事中,他不接受。过了很久,雷次宗返回庐山,公卿以下官员,都为他设宴送行。
元嘉二十五年,诏书说:“前新任给事中雷次宗,崇尚古风,品行端正,自从拒绝征召,坚守志向隐居。应当加以提拔,以表彰退隐的节操。可任散骑侍郎。” 后来又征召他到京师,在钟山西岩下为他建造房屋,称为 “招隐馆”,让他为皇太子及诸王讲解《丧服》经。雷次宗不进公门,皇上就让他从华林东门进入延贤堂授课。元嘉二十五年,雷次宗在钟山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太祖给江夏王刘义恭写信告知雷次宗去世的消息,刘义恭回信说:“雷次宗没能治好病,实在令人痛惜。他在深山隐居,主动归附圣朝,克制自己遵守礼仪,始终如一。希望陛下仁慈广施,也能怜悯他。” 儿子雷肃之,继承了他的学业,官至豫章郡丞。
朱百年,会稽山阴人。祖父朱恺之,曾任晋朝右卫将军。父亲朱涛,曾任扬州主簿。朱百年年轻时就有高尚的情趣,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带着妻子孔氏进入会稽南山,以砍柴、采箬叶为生。他常把柴和箬叶放在路边,任由行人取用,第二天早上也这样。人们逐渐觉得奇怪,时间长了才知道是朱隐士卖的,需要的人根据自己的需要,留下钱取走柴和箬叶。有时遇到下雪天,柴和箬叶卖不出去,无法维持生计,他就自己撑船送妻子回孔家,天晴后再把她接回来。有时出山阴为妻子买三五尺丝绸,他喜好喝酒,喝醉后有时会把丝绸弄丢。他很会谈论玄理,有时写诗,常有高超的语句。郡里任命他为功曹,州里征召他为从事,举荐他为秀才,他都不接受。他隐藏踪迹避开别人,只与同县人孔觊友好。孔觊也嗜酒,两人相见就畅饮,对饮尽欢。朱百年家一向贫穷,母亲在冬天去世时,衣服中没有棉絮,从此他不再穿绵帛衣服。曾在寒冷时到孔觊家住宿,穿的都是夹布衣服,喝酒喝醉后睡着了,孔觊用棉被盖在他身上,朱百年没有察觉。醒来后,把棉被从身上掀开,对孔觊说:“棉花做的被子确实特别暖和。” 于是流泪悲痛,孔觊也为他伤感。
朝廷任命他为太子舍人,他不接受。颜竣任东扬州刺史时,下令送给他五百斛谷,他不接受。当时山阴又有个平民姚吟,也有高尚的情趣,被士大夫看重。义阳王刘昶镇守扬州时,征召他为文学从事,他不接受。颜竣送姚吟二百斛米,姚吟也推辞了。朱百年孝建元年在山中去世,时年八十七岁。蔡兴宗任会稽太守时,送给他妻子一百斛米,朱百年的妻子派婢女到郡府门口推辞,当时人称赞她,把她比作梁鸿的妻子(梁鸿妻孟光,与丈夫隐居,安于俭朴)。
王素,字休业,琅邪临沂人。高祖王翘之,曾任晋朝光禄大夫。王素年轻时就有志向品行,家境贫穷母亲年老。起初任庐陵国侍郎,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庐陵王刘绍任江州刺史,亲友劝王素修缮旧居,王素不回答,却轻装前往东阳,隐居不仕,多少经营些田园产业,得以自立。他喜好文义,不被世俗事务拖累。世祖即位后,想搜求提拔隐居之人,下诏说:“成就济世大业,需要通达隐微之事;规范风俗、提倡谦让,必须表彰清廉节操。朕清晨求贤,想敦厚浅薄的风气,琅邪王素、会稽朱百年,都廉洁简约、贞洁高远,不与世俗竞争,自足于田园,志向不变。应当加以褒奖引荐,以彰显难能可贵的品行。都可任太子舍人。” 大明年间,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开设府署征召人才,征召王素为仓曹属;太宗泰始六年,又征召他为太子中舍人,他都不接受。王素多次被征召,声誉很高。山中有蚿虫(多足虫),叫声清脆悠长,听着让人不觉得厌烦,但它的外形很丑,王素就写《蚿赋》来比喻自己。泰始七年,王素去世,时年五十四岁。
当时又有宋平人刘睦之、汝南人州韶、吴郡人褚伯玉,也隐居追求志向。刘睦之居住在交州,被任命为武平太守,不接受。州韶字伯和,是黄门侍郎州文的孙子。他在湖孰的方山建造房屋,征召他为员外散骑侍郎、征北行参军,他不接受。褚伯玉在剡县瀑布山居住三十多年,扬州征召他为议曹从事,他不接受。
关康之,字伯愉,河东杨人。世代居住在京口,寄籍南平昌。年轻时勤奋好学,身材高大魁梧。下邳人赵绎以文义著称,关康之与他友好。特进颜延之见到他后很赏识。晋陵人顾悦之反驳王弼的《周易》义理四十多条,关康之维护王弼、反驳顾悦之,论述很有道理。他又撰写《毛诗义》,对典籍中的疑难之处,多有论述解释。曾跟随僧人支僧纳学习,精通其技艺。竟陵王刘义宣从京口迁镇江陵,邀请关康之同行,他拒绝不接受。元嘉年间,太祖听说关康之有学识义理,任命他为武昌国中军将军,免除他的租税。江夏王刘义恭、广陵王刘诞镇守南徐州时,征召他为从事、西曹,他都不接受。他断绝人事往来,坚守志向闲居。弟弟关双之任臧质的车骑参军,与臧质一起东下,到赭圻时生病去世,葬在水边。关康之那年春天病重,稍有好转,就勉强去迎接弟弟的灵柩,因此得了虚劳病,卧床二十多年。有时身体好转,就躺着谈论文义。世祖即位后,派大使陆子真巡视天下,陆子真返回后,举荐关康之 “品行始终贞洁,操守坚定,在乡里有信誉,在州郡有美名,志向仰慕古人,操守不变,应当加以征召聘用,以净化风气。” 朝廷没有理会。太宗泰始初年,与平原人明僧绍一起被征召为通直郎,他又以生病为由推辞。顺帝升明元年,关康之去世,时年六十三岁。
史臣曰:那些独自隐居的人,都有偏执耿直的性格,不能委屈志向、违背道义,借名声求通达。如果遇到信任自己的君主,赶上时来运转的机会,他们怎会放情江海、在山林中寻求安逸呢?大概是不得已才这样的。况且山林幽深遥远,山水清丽华美,即使是深宅大院、高城高墙,也无不堆积土壤、开凿泉水,模仿山林水泽的景象。由此可知,松山桂渚,不只是朴素的玩物;碧涧清潭,反而成为美丽的景观。像疏广、疏受那样在东都辞官隐居,又有什么难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