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颜延之</p><p>颜延之,字延年,琅邪临沂人也。曾祖含,右光禄大夫。祖约,零陵太守。父 显,护军司马。延之少孤贫,居负郭,室巷甚陋。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之美, 冠绝当时。饮酒不护细行,年三十,犹未婚。妹适东莞刘宪之,穆之子也。穆之既 与延之通家,又闻其美,将仕之;先欲相见,延之不往也。后将军、吴国内史刘柳 以为行参军,因转主簿,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p><p>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一使庆殊命,参起居;延之与同府 王参军俱奉使至洛阳,道中作诗二首,文辞藻丽,为谢晦、傅亮所赏。宋国建,奉 常郑鲜之举为博士,仍迁世子舍人。高祖受命,补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隐居庐 山,儒学著称,永初中,征诣京师,开馆以居之。高祖亲幸,朝彦毕至,延之官列 犹卑,引升上席。上使问续之三义,续之雅仗辞辩,延之每折以简要。既连挫续之, 上又使还自敷释,言约理暢,莫不称善。徙尚书仪曹郎,太子中舍人。</p><p>时尚书令傅亮自以文义之美,一时莫及,延之负其才辞,不为之下,亮甚疾焉。 庐陵王义真颇好辞义,待接甚厚;徐羡之等疑延之为同异,意甚不悦。少帝即位, 以为正员郎,兼中书,寻徙员外常侍,出为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谓延之曰: “昔荀勖忌阮咸,斥为始平郡,今卿又为始安,可谓二始。”黄门郎殷景仁亦谓之 曰:“所谓俗恶俊异,世疵文雅。”延之之郡,道经汨潭,为湘州刺史张纪祭屈原 文以致其意,曰:</p><p>恭承帝命,建旟旧楚。访怀沙之渊,得捐佩之浦。弭节罗潭,舣舟汨渚,敬 祭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p><p>兰薰而摧,玉贞则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曰若先生,逢辰之缺。温风迨时, 飞霜急节。嬴、芊遘纷,昭、怀不端。谋折仪、尚,贞蔑椒、兰。身绝郢阙,迹遍 湘干。比物荃荪,连类龙鸾。声溢金石,志华日月。如彼树芬,实颖实发。望汨心 欷,瞻罗思越。藉用可尘,昭忠难阙。</p><p>元嘉三年,羡之等诛,征为中书侍郎,寻转太子中庶子。顷之,领步兵校尉, 赏遇甚厚。延之好酒疏诞,不能斟酌当世,见刘湛、殷景仁专当要任,意有不平, 常云:“天下之务,当与天下共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辞甚激扬,每犯权要。 谓湛曰:“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湛深恨焉,言于彭城王义康,出为永嘉 太守。延之甚怨愤,乃作《五君咏》以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以贵显被黜,咏嵇 康曰:“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咏阮籍曰:“物故可不论,途穷能无恸。” 咏阮咸曰:“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咏刘伶曰:“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 此四句,盖自序也。湛及义康以其辞旨不逊,大怒。时延之已拜,欲黜为远郡,太 祖与义康诏曰:“降延之为小邦不政,有谓其在都邑,岂动物情,罪过彰著,亦士 庶共悉,直欲选代,令思愆里闾。犹复不悛,当驱往东土。乃志难恕,自可随事录 治。殷、刘意咸无异也。”乃以光禄勋车仲远代之。</p><p>延之与仲远世素不协,屏居里巷,不豫人间者七载。中书令王球名公子,遗务 事外,延之慕焉;球亦爱其材,情好甚款。延之居常罄匮,球辄赡之。晋恭思皇后 葬,应须百官,湛之取义熙元年除身,以延之兼侍中。邑吏送札,延之醉,投札于 地曰:“颜延之未能事生,焉能事死!”闲居无事,为《庭诰》之文。今删其繁辞, 存其正,著于篇。曰:</p><p>《庭诰》者,施于闺庭之内,谓不远也。吾年居秋方,虑先草木,故遽以未闻, 诰尔在庭。若立履之方,规鉴之明,已列通人之规,不复续论。今所载咸其素畜, 本乎性灵,而致之心用。夫选言务一,不尚烦密,而至于备议者,盖以网诸情非。 古语曰得鸟者罗之一目,而一目之罗,无时得鸟矣。此其积意之方。</p><p>道者识之公,情者德之私。公通,可以使神明加向;私塞,不能令妻子移心。 是以昔之善为士者,必捐情反道,合公屏私。</p><p>寻尺之身,而以天地为心;数纪之寿,常以金石为量。观夫古先垂戒,长老余 论,虽用细制,每以不朽见铭;缮筑末迹,咸以可久承志。况树德立义,收族长家, 而不思经远乎。曰身行不足遗之后人。欲求子孝必先慈,将责弟悌务为友。虽孝不 待慈,而慈固植孝;悌非期友,而友亦立悌。</p><p>夫和之不备,或应以不和;犹信不足焉,必有不信。傥知恩意相生,情理相出, 可使家有参、柴,人皆由、损。夫内居德本,外夷民誉,言高一世,处之逾默;器 重一时,体之滋冲。不以所能干众,不以所长议物,渊泰入道,与天为人者,士之 上也。若不能遗声,欲人出已,知柄在虚求,不可校得,敬慕谦通,畏避矜踞,思 广监择,从其远猷,文理精出,而言称未达,论问宣茂,而不以居身,此其亚也。 若乃闻实之为贵,以辩画所克,见声之取荣,谓争夺可获,言不出于户牖,自以为 道义久立,才未信于仆妾,而曰我有以过人,于是感苟锐之志,驰倾觖之望,岂悟 已挂有识之裁,入修家之诫乎!记所云“千人所指,无病自死”者也。行近于此者, 吾不愿闻之矣。</p><p>凡有知能,预有文论,不练之庶士,校之群言,通才所归,前流所与,焉得以 成名乎。若呻吟于墙室之内,喧嚣于党辈之间,窃议以迷寡闻,妲语以敌要说,是 短算所出,而非长见所上。适值尊朋临座,稠览博论,而言不入于高听,人见弃于 众视,则慌若迷涂失偶,黡如深夜撤烛,衔声茹气,腆默而归,岂识向之夸慢,祗 足以成今之沮丧邪!此固少壮之废,尔其戒之。</p><p>夫以怨诽为心者,未有达无心救得丧,多见诮耳。此盖臧获之为,岂识量之为 事哉!是以德声令气,愈上每高,忿言怼议,每下愈发。有尚于君子者,宁可不务 勉邪!虽曰恆人,情不能素尽,故当以远理胜之,么算除之,岂可不务自异,而取 陷庸品乎。</p><p>富厚贫薄,事之悬也。以富厚之身,亲贫薄之人,非可一时同处。然昔有守之 无怨,安之不闷者,盖有理存焉。夫既有富厚,必有贫薄,岂其证然,时乃天道。 若人皆厚富,是理无贫薄。然乎?必不然也。若谓富厚在我,则宜贫薄在人。可乎? 又不可矣。道在不然,义在不可,而横意去就,谬生希幸,以为未达至分。</p><p>蚕温农饱,民生之本,躬稼难就,止以仆役为资,当施其情愿,庀其衣食,定 其当治,递其优剧,出之休飨,后之捶责,虽有劝恤之勤,而无沾曝之苦。务前公 税,以远吏让,无急傍费,以息流议,量时发敛,视岁穰俭,省赡以奉己,损散以 及人,此用天之善,御生之得也。</p><p>率下多方,见情为上;立长多术,晦明为懿。虽及仆妾,情见则事通;虽在畎 亩,明晦则功博。若夺其常然,役其烦务,使威烈雷霆,犹不禁其欲;虽弃其大用, 穷其细瑕,或明灼日月,将不胜其邪。故曰:“孱焉则差,的焉则暗。”是以礼道 尚优,法意从刻。优则人自为厚,刻则物相为薄。耕收诚鄙,此用不忒,所谓野陋 而不以居心也。</p><p>含生之氓,同祖一气,等级相倾,遂成差品,遂使业习移其天识,世服没其性 灵。至夫愿欲情嗜,宜无间殊,或役人而养给,然是非大意,不可侮也。隅奥有灶, 齐侯蔑寒,犬马有秩,管、燕轻饥。若能服温厚而知穿弊之苦,明周之德;厌滋旨 而识寡嗛之急,仁恕之功。岂与夫比肌肤于草石,方手足于飞走者,同其意用哉! 罚慎其滥,惠戒其偏。罚滥则无以为罚,惠偏则不如无惠,虽尔眇末,犹扁庸保之 上,事思反己,动类念物,则其情得,而人心塞矣。</p><p>抃博蒱塞,会众之事,谐调哂谑,适坐之方,然失敬致侮,皆此之由。方其克 瞻,弥丧端俨,况遭非鄙,虑将丑折。岂若拒其容而简其事,静其气而远其意,使 言必诤厌,宾友清耳;笑不倾妩,左右悦目。非鄙无因而生,侵侮何从而入,此亦 持德之管龠,尔其谨哉。</p><p>嫌惑疑心,诚亦难分,岂唯厚貌蔽智之明,深情怯刚之断而已哉。必使猜怨愚 贤,则颦笑入戾,期变犬马,则步顾成妖。况动容窃斧,束装滥金,又何足论。是 以前王作典,明慎议狱,而僭滥易意;硃公论璧,光泽相如,而倍薄异价。此言虽 大,可以戒小。</p><p>游道虽广,交义为长。得在可久,失在轻绝。久由相敬,绝由相狎。爱之勿劳, 当扶其正性;忠而勿诲,必藏其枉情。辅以艺业,会以文辞,使亲不可亵,疏不可 间,每存大德,无挟小怨。率此往也,足以相终。</p><p>酒酌之设,可乐而不可嗜,嗜而非病者希,病而遂眚者几。既眚既病,将蔑其 正。若存其正性,纾其妄发,其唯善戒乎?声乐之会,可简而不可违,违而不背者 鲜矣,背而非弊者反矣。既弊既背,将受其毁。必能通其碍而节其流,意可为和中 矣。</p><p>善施者岂唯发自人心,乃出天则。与不待积,取无谋实,并散千金,诚不可能。 赡人之急,虽乏必先,使施如王丹,受如杜林,亦可与言交矣。</p><p>浮华怪饰,灭质之具;奇服丽食,弃素之方。动人劝慕,倾人顾盼,可以远识 夺,难用近欲从。若睹其淫怪,知生之无心,为见奇丽,能致诸非务,则不抑自贵, 不禁自止。</p><p>夫数相者,必有之征,既闻之术人,又验之吾身,理可得而论也。人者兆气二 德,禀体五常。二德有奇偶,五常有胜杀,及其为人,宁无叶沴。亦犹生有好丑, 死有夭寿,人皆知其悬天;至于丁年乖遇,中身迂合者,岂可易地哉!是以君子道 命愈难,识道愈坚。</p><p>古人耻以身为溪壑者,屏欲之谓也。欲者,性之烦浊,气之蒿蒸,故其为害, 则熏心智,耗真情,伤人和,犯天性。虽生必有之,而生之德,犹火含烟而妨火, 桂怀蠹而残桂,然则火胜则烟灭,蠹壮则桂折。故性明者欲简,嗜繁者气惛,去明 即惛,难以生矣。其以中外群圣,建言所黜,儒道众智,发论是除。然有之者不患 误深,故药之者恆苦术浅,所以毁道多而于义寡。顿尽诚难,每指可易,能易每指, 亦明之末。</p><p>廉嗜之性不同,故畏慕之情或异,从事于人者,无一人我之心,不以己之所善 谋人,为有明矣。不以人之所务失我,能有守矣。己所谓然,而彼定不然,弈棋之 蔽;悦彼之可,而忘我不可,学颦之蔽。将求去蔽者,念通怍介而已。</p><p>流言谤议,有道所不免,况在阙薄,难用算防。接应之方,言必出己。或信不 素积,嫌间所袭,或性不和物,尤怨所聚,有一于此,何处逃毁。苟能反悔在我, 而无责于人,必有达鉴,昭其情远,识迹其事。日省吾躬,月料吾志,宽默以居, 洁静以期,神道必在,何恤人言。</p><p>谚曰,富则盛,贫则病矣。贫之病也,不唯形色粗黡,或亦神心沮废;岂但交 友疏弃,必有家人诮让。非廉深识远者,何能不移其植。故欲蠲忧患,莫若怀古。 怀古之志,当自同古人,见通则忧浅,意远则怨浮,昔有琴歌于编蓬之中者,用此 道也。</p><p>夫信不逆彰,义必出隐,交赖相尽,明有相照。一面见旨,则情固丘岳;一言 中志,则意入渊泉。以此事上,水火可蹈,以此托友,金石可弊。岂待充其荣实, 乃将议报,厚之篚筐,然后图终。如或与立,茂思无忽。</p><p>禄利者受之易,易则人之所荣;蚕穑者就之艰,艰则物之所鄙。艰易既有勤倦 之情,荣鄙又间向背之意,此二涂所为反也。以劳定国,以功施人,则役徒属而擅 丰丽;自埋于民,自事其生,则督妻子而趋耕织。必使陵侮不作,悬企不萌,所谓 贤鄙处宜,华野同泰。</p><p>人以有惜为质,非假严刑;有恆为德,不慕厚贵。有惜者,以理葬;有恆者, 与物终。世有位去则情尽,斯无惜矣。又有务谢则心移,斯不恆矣。又非徒若此而 已,或见人休事,则勤蕲结纳,及闻否论,则处彰离贰,附会以从风,隐窃以成衅, 朝吐面誉,暮行背毁,昔同稽款,今犹叛戾,斯为甚矣。又非唯若此而已,或凭人 惠训,藉人成立,与人余论,依人扬声,曲存禀仰,甘赴尘轨。衰没畏远,忌闻影 迹,又蒙之,毁之无度,心短彼能,私树己拙,自崇恆辈,罔顾高识,有人至此, 实蠹大伦。每思防避,无通闾伍。</p><p>睹惊异之事,或无涉传;遭卒迫之变,反思安顺。若异从己发,将尸谤人,迫 而又迕,愈使失度。能夷异如裴楷,处逼如裴遐,可称深士乎。</p><p>喜怒者有性所不能无,常起于褊量,而止于弘识。然喜过则不重,怒过则不威, 能以恬漠为体,宽愉为器者,大喜荡心,微抑则定,甚怒烦性,小忍即歇。故动无 愆容,举无失度,则物将自悬,人将自止。</p><p>习之所变亦大矣,岂唯蒸性染身,乃将移智易虑。故曰:“与善人居,如入芷 兰之室,久而不闻其芬。”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知其 臭”。与之变矣。是以古人慎所与处。唯夫金真玉粹者,乃能尽而不污尔。故曰: “丹可灭而不能使无赤,石可毁而不可使无坚。”苟无丹石之性,必慎浸染之由。 能以怀道为人,必存从理之心。道可怀而理可从,则不议贫,议所乐尔。或云: “贫何由乐?”此未求道意。道者,瞻富贵同贫贱,理固得而齐。自我丧之,未为 通议,苟议不丧,夫何不乐。</p><p>或曰,温饱之贵,所以荣生,饥寒在躬,空曰从道,取诸其身,将非笃论,此 又通理所用。凡养生之具,岂间定实,或以膏腴夭性,有以菽藿登年。中散云,所 足与,不由外。是以称体而食,贫岁愈嗛;量腹而炊,丰家余餐。非粒实息耗,意 有盈虚尔。况心得复劣,身获仁富,明白入素,气志如神,虽十旬九饭,不能令饥, 业席三属,不能为寒。岂不信然!</p><p>且以己为度者,无以自通彼量。浑四游而干五纬,天道弘也。振河海而载山川, 地道厚也。一情纪而合流贯,人灵茂也。昔之通乎此数者,不为剖判之行,必广其 风度,无挟私殊,博其交道,无怀曲异。故望尘请友,则义士轻身,一遇拜亲,则 仁人投分。此伦序通允,礼俗平一,上获其用,下得其和。</p><p>世务虽移,前休未远,人之适主,吾将反本。三人至生,暂有之识,幼壮骤过, 衰耗骛及。其间夭郁,既难胜言,假获存遂,又云无几。柔丽之身,亟委土木,刚 清之才,遽为丘壤,回遑顾慕,虽数纪之中尔。以此持荣,曾不可留,以此服道, 亦何能平。进退我生,游观所达,得贵为人,将在含理。含理之贵,惟神与交,幸 有心灵,义无自恶,偶信天德,逝不上惭。欲使人沈来化,志符往哲,勿谓是赊, 日凿斯密。著通此意,吾将忘老,如固不然,其谁与归。值怀所撰,略布众修;若 备举情见,顾未书一。赡身之经,别在田家节政;奉终之纪,自著燕居毕义。</p><p>刘湛诛,起延之为始兴王浚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在任纵容,无所举奏。 迁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坐启买人田,不肯还直。尚书左丞荀赤松奏之曰:“求 田问舍,前贤所鄙。延之唯利是视,轻冒陈闻,依傍诏恩,拒捍余直,垂及周年, 犹不毕了,昧利苟得,无所顾忌。延之昔坐事屏斥,复蒙抽进,而曾不悛革,怨诽 无已。交游阘茸,沈迷曲蘖,横兴讥谤,诋毁朝士。仰窃过荣,增愤薄之性;私恃 顾盼,成强梁之心。外示寡求,内怀奔竞,干禄祈迁,不知极已,预燕班觞,肆骂 上席。山海含容,每存遵养,爱兼雕虫,未忍遐弃,而骄放不节,日月弥著。臣闻 声问过情,孟轲所耻,况声非外来,问由己出,虽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拟,客气虚 张,曾无愧畏,岂可复弼亮五教,增曜台阶。请以延之讼田不实,妄干天听,以强 凌弱,免所居官。”诏可。</p><p>复为秘书监,光禄勋,太常。时沙门释慧琳,以才学为太祖所赏爱,每召见, 常升独榻,延之甚疾焉。因醉白上曰:“昔同子参乘,袁丝正色。此三台之坐,岂 可使刑余居之。”上变色。延之性既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遏隐,故论 者多不知云。居身清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当其为适,傍若无人。</p><p>二十九年,上表自陈曰:“臣闻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言其末路之难也。愚心常 谓为虚,方今乃知其信。臣延之人薄宠厚,宿尘国言,而雪效无从,荣牒增广,历 尽身雕,日叨官次,虽容载有途,而妨秽滋积。早欲启请余算,屏蔽丑老。但时制 行及,归慕无赊,是以腆冒愆非,简息干黩耗歇难支,质用有限,自去夏侵暑,入 此秋变,头齿眩疼,根痼渐剧,手足冷痹,左胛尤甚。素不能食,顷向减半。本犹 赖服,比倦悸晚,年疾所催,顾景引日。臣班叨首卿,位尸封典,肃祗朝校,尚恧 匪任,而陵庙众事,有以疾怠,宫府觐慰,转阙躬亲。息{大}庸微,过宰近邑, 回泽爰降,实加将监,乞解所职,随就药养。伏愿圣慈,特垂矜许。禀恩明世,负 报冥暮,仰企端闱,上恋罔极。”不许。明年致事。元凶弑立,以为光禄大夫。</p><p>先是,子竣为世祖南中郎谘议参军。及义师入讨,竣参定密谋,兼造书檄。劭 召延之,示以檄文,问曰:“此笔谁所造?”延之曰:“竣之笔也。”又问:“何 以知之?”延之曰:“竣笔体,臣不容不识。”劭又曰:“言辞何至乃尔。”延之 曰:“竣尚不顾老父,何能为陛下。”劭意乃释,由是得免。</p><p>世祖登阼,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湘东王师。子竣既贵重,权倾一朝,凡所资 供,延之一无所受,器服不改,宅宇如旧。常乘羸牛笨车,逢竣卤簿,即屏往道侧。 又好骑马,遨游里巷,遇知旧辄据鞍索酒,得酒必颓然自得。常语竣曰:“平生不 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竣起宅,谓曰:“善为之,无令后人笑汝拙也。”表解 师职,加给亲信三十人。</p><p>孝建三年,卒,时年七十三。追赠散骑常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如故。谥曰 宪子。延之与陈郡谢灵运俱以词彩齐名,自潘岳、陆机之后,文士莫及也,江左称 颜、谢焉。所著并传于世。</p><p>竣别有传。竣弟测,亦以文章见知,官至江夏王傅义恭大司徒录事参军,蚤卒。 太宗即位,诏曰:“延之昔师训朕躬,情契兼款。前记室参军、济阳太守{大}伏 勤蕃朝,绸缪恩旧。可擢为中书侍郎。”{大},延之第三子也。</p><p>史臣曰:出身事主,虽义在忘私,至于君亲两事,既无同济,为子为臣,各随 其时可也。若夫驰文道路,军政恆仪,成败所因,非系乎此。而据笔数罪,陵仇犯 逆,余彼慈亲,垂之虎吻,以此为忠,无闻前诰。夫自忍其亲,必将忍人之亲;自 忘其孝,期以申人之孝。食子放鹿,断可识矣。《记》云:“八十者一子不从政, 九十者家不从政。”岂不以年薄桑榆,忧患将及,虽有职王朝,许以辞事,况颠沛 之道,虑在未测者乎!自非延年之辞允而义惬,夫岂或免。</p>
译文
颜延之
颜延之,字延年,琅邪临沂人。曾祖颜含,曾任右光禄大夫。祖父颜约,曾任零陵太守。父亲颜显,曾任护军司马。颜延之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住在城郊,居所简陋。他喜爱读书,博览群书,文章写得极好,在当时无人能及。他饮酒时不拘小节,三十岁了还没结婚。他的妹妹嫁给东莞人刘宪之,刘宪之是刘穆之的儿子。刘穆之既与颜延之是世家之交,又听说他才华出众,想让他出来做官;想先见一面,颜延之却不肯去。后将军、吴国内史刘柳任命他为行参军,接着转任主簿,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
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被授予宋公封号,府中派一名使者去庆贺这特殊的任命,并问候起居;颜延之与同府的王参军一同奉命出使到洛阳,途中写了两首诗,文辞华丽,受到谢晦、傅亮的赞赏。宋国建立后,奉常郑鲜之举荐他为博士,接着迁任世子舍人。高祖接受禅让称帝后,他补任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在庐山隐居,以儒学闻名,永初年间,被征召到京师,朝廷为他开设馆舍居住。高祖亲自前往,朝中贤臣全到了,颜延之当时官位还低,却被引到上座。皇上让他向周续之询问三个儒家义理问题,周续之向来擅长辩论,颜延之却常以简洁的言辞反驳他。接连挫败周续之后,皇上又让他自己阐述见解,他言辞简练、道理通畅,众人无不称赞。后调任尚书仪曹郎,太子中舍人。
当时尚书令傅亮自认为文才义理之美,一时无人能及,颜延之凭借自己的才学文辞,不愿屈居其下,傅亮十分忌恨他。庐陵王刘义真很喜好文辞义理,对颜延之待遇优厚;徐羡之等人怀疑颜延之会附和刘义真提出不同意见,心里很不高兴。少帝即位后,任命颜延之为正员郎,兼中书,不久调任员外常侍,出朝任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对颜延之说:“从前荀勖忌恨阮咸,把他贬为始平太守,现在你又任始安太守,可称得上‘二始’了。” 黄门郎殷景仁也对他说:“这就是世俗憎恶杰出人才,世间挑剔文雅之士啊。” 颜延之赴任途中经过汨潭,为湘州刺史张纪写了祭屈原的文章来表达心意,文中写道:
恭敬地接受皇帝的命令,在旧时楚地执掌政务。探访屈原怀石沉江的深渊,找到他捐弃玉佩的江边。在罗潭停驻车马,在汨水之畔泊船,恭敬地祭奠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英灵:
兰花因香气浓郁而被摧残,美玉因质地坚贞而遭折断。事物忌讳过于坚贞芬芳,人也忌讳过于光明高洁。先生(指下文所咏之人,或泛指贤士)啊,恰逢时代的缺憾。温暖的和风刚赶上时节,急骤的寒霜就摧残了气节。秦(嬴姓)、楚(芊姓,即芈姓)之际战乱纷起,昭帝、怀帝(此处或指历史上失德的君主)行为不正。(先生)谋划挫败仪、尚(可能指奸佞之臣),坚守贞洁蔑视椒、兰(此处或指谄媚小人)。身躯在郢都的宫门前逝去,足迹遍布湘江沿岸。将他比作荃草、荪草(皆香草,喻贤德),把他与凤凰、鸾鸟(皆神鸟,喻贤才)归为一类。他的声名超越钟鼎金石(喻不朽),志向比日月还要光辉。如同那散发芬芳的树木,果实饱满、枝芽勃发。望着汨罗江令人心中叹息,看着汨罗江边的罗水让人思绪飘远。他的遗物或许会蒙尘,但彰显他的忠诚却难以缺失。
元嘉三年,徐羡之等人被诛杀,朝廷征召颜延之担任中书侍郎,不久转任太子中庶子。没过多久,他兼任步兵校尉,得到的赏赐和待遇十分优厚。颜延之喜好饮酒、性情疏放狂诞,不懂得迎合当世权贵,看到刘湛、殷景仁独揽重要职位,心中不满,常说:“天下的事务,应当与天下人共同治理,怎能靠一个人的智慧独自解决!” 言辞十分激昂,常常冒犯权贵。他对刘湛说:“我的名声和职位得不到提升,大概是因为做了您家的下属吧。” 刘湛对此深怀怨恨,向彭城王刘义康进谗言,把颜延之贬出京城担任永嘉太守。颜延之非常怨恨愤慨,就创作《五君咏》来记述竹林七贤,山涛、王戎因为显贵被排除在外。他咏嵇康的诗说:“凤凰的翅膀有时会被摧残,龙的本性谁能驯服?” 咏阮籍的诗说:“事物的消亡可以不再谈论,走投无路时怎能不悲痛?” 咏阮咸的诗说:“多次被举荐却不能做官,一次被外放就去担任郡守。” 咏刘伶的诗说:“隐藏才智整日沉迷饮酒,谁知道这不是借酒避世而非荒淫宴饮?” 这四句诗,大概是他的自我写照。刘湛和刘义康认为他的诗旨不恭顺,勃然大怒。当时颜延之已经接受任命,他们想把他贬到更偏远的州郡,太祖(宋文帝)给刘义康下诏说:“把颜延之贬到小郡去,不让他掌管政事,有人说他在京城,怎能不影响人心?他的罪过明显,士人和百姓也都知道,只是想选个人代替他,让他回故乡反思过错。如果他仍不悔改,就把他赶到东部偏远地区。要是他的态度难以宽恕,自然可以根据情况依法处置。殷景仁、刘湛的意见也都一致。” 于是朝廷派光禄勋车仲远接替颜延之的职位。
颜延之与车仲远一向不和,此后就隐居在乡里,七年不参与世间事务。中书令王球是名门公子,抛开政务、超脱世事,颜延之很仰慕他;王球也爱惜颜延之的才华,两人交情深厚。颜延之家境常常贫困匮乏,王球总是接济他。晋恭思皇后下葬时,需要百官参加,徐湛之取用义熙元年的任职文书,让颜延之兼任侍中。地方官吏送来任命文书,颜延之喝醉了,把文书扔在地上说:“颜延之尚且不能侍奉活人,怎能去侍奉死人!” 他闲居无事时,撰写了《庭诰》。现在删去其中繁杂的言辞,保留核心内容,收录在篇章中。《庭诰》中说:
“庭诰”,是施加于家庭之内的训诫,意思是不涉及远方之人。我已到晚年,担心生命比草木先凋零,所以急忙把未曾说过的话,告诫给家中子孙。至于立身行事的准则、借鉴反思的明智之道,已有贤达之人的规范论述,我不再续写。现在所写的都是我平时积累的想法,源于本性灵气,并且运用于内心实践。选择言辞力求专一,不崇尚繁杂琐碎,而之所以要详细论述,是为了防范各种错误想法。古话说:“捕到鸟的是罗网中的一个网眼,但只靠一个网眼的罗网,永远也捕不到鸟。” 这就是积累想法的方法。
道义是众人认同的公理,情感是个人私有的品德。秉持公理,能让神明眷顾;心怀私心,就连妻子儿女也不能感动。所以从前优秀的士人,必定抛弃私情回归道义,合乎公理摒弃私心。
身躯不过咫尺大小,却要以天地为心怀;寿命不过几十年,却要以金石为度量。看古代先贤的告诫、长者的遗训,即使是细小的行为,也常以不朽之名记载;即使是修筑之类的小事,也都以长久传承为目的。何况树立品德建立道义,团结族人治理家庭,怎能不考虑长远呢?所以说自身的行为不值得留给后人。想要子女孝顺,自己必先慈爱;想要弟弟友爱,自己必先友善。虽然孝顺不一定需要慈爱,但慈爱本就能培育孝顺;友爱不一定需要友善,但友善也能树立友爱。
自身和谐做得不够,或许会招致不和谐;就像诚信不足,必定会有不被信任的情况。倘若知道恩情与心意相互产生,情理相互依存,就能让家中有曾参、子夏那样的孝子,人人都像仲由、闵损那样的贤士。内心以品德为根本,在外不追求百姓赞誉,言论超越当世,处世却越发谦逊;才能被当世看重,行事却越发平和。不凭自己的才能干涉众人,不凭自己的长处议论事物,心境平和深入道义,与自然融为一体,这是士人中的上等境界。如果不能摒弃名声,想让别人超越自己,知道权柄在于虚心追求,不能强行获取,敬重仰慕谦逊通达之人,躲避傲慢自大之辈,思考广泛借鉴选择,听从深远的谋划,文章条理精密,却说自己未能表达透彻,议论见解丰富,却不以此自居,这是士人中的次等境界。如果认为务实可贵,就靠辩论谋划取胜,认为求名能获荣耀,就觉得争夺可得,足不出户,却自认为道义早已确立,才能不被仆妾认可,却声称自己有过人之处,于是心生轻率激进的念头,怀抱过分奢求的愿望,怎能醒悟自己已被有识之士评判,陷入修身齐家的告诫之中呢!这就是古书记载的 “被千人指责,没有病也会死去” 的情况。行为接近这种情况的,我不愿听到。
凡是有知识、有才能的人,要是预先有了文章论述,却不与普通读书人探讨,不跟众人的言论比较,不被有学识的人认可,不被前辈贤达赞许,又怎么能成就名声呢?如果只是在自家屋里低声琢磨,在同伙之间夸夸其谈,私下议论些浅薄见识来迷惑见闻不广的人,用谄媚的话来对抗合理的主张,这都是短浅算计的产物,绝非长远见识的体现。要是恰逢贵宾在座,大家广泛阅览、深入讨论,自己的言论却不能被高明的人听取,还被众人轻视抛弃,就会像迷失道路、失去同伴一样慌乱,像深夜突然吹灭蜡烛一样茫然,只能忍气吞声、羞愧地沉默返回 —— 这时候哪里还会意识到,先前的傲慢自大,恰恰成了如今沮丧的根源呢!这种因年少轻狂导致的过失,你们一定要警惕。
那些内心充满怨恨诽谤的人,从来没有能达到 “不计得失、顺其自然” 境界的,反而常常遭到指责。这大概是奴仆才会有的行为,哪里是有见识、有度量的人该做的事呢!所以,品德高尚的声望、美好的气度,越是身处高位就越彰显;愤怒的言辞、怨恨的议论,越是地位低下就越泛滥。想要成为君子的人,难道能不努力追求高尚品德吗?就算是普通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情绪波动,所以应当用深远的道理来克制它,用正确的盘算来消除它,怎么能不努力让自己与众不同,反而陷入平庸之辈的行列呢?
富贵与贫穷,是差距悬殊的两种境遇。让富贵的人与贫穷的人相处,很难长时间和睦共处。但从前也有身处富贵却不抱怨贫穷者、安于自身境遇而不烦闷的人,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世间既然有富贵之人,就必然有贫穷之人,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其实是自然规律。要是人人都富贵,那就违背了 “有富必有贫” 的道理。这种情况可能吗?肯定不可能。要是说富贵该归自己,贫穷该归别人,这合理吗?也不合理。道理上不该这样,道义上也不允许这样,可要是随心所欲地决定取舍,错误地抱有侥幸心理,那就是没有明白人生的根本本分。
养蚕得暖、耕种得饱,这是百姓生存的根本。亲自耕种很难做到,只能依靠仆役来帮忙,这时候应当顺应仆役的意愿,为他们准备衣食,明确他们该做的事,合理分配轻重活计:他们出力后要让他们休息、享用酒食,之后再对懈怠者加以责罚。这样一来,既尽到了劝勉体恤的责任,又不必承受风吹日晒的辛苦。要优先缴纳国家赋税,避免被官吏指责;不要随意额外开支,防止招来闲言碎语;根据时节安排播种收获,依据年成好坏调整用度;节省开支来供养自己,拿出多余的接济他人 —— 这才是顺应自然规律、把握生活真谛的做法。
统领下属的方法有很多,其中最关键的是洞察实情;确立规矩的策略也不少,其中最高明的是该显则显、该隐则隐。就算是对待仆人和妾室,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事情就能办得顺利;就算是在田间劳作,懂得何时该行动、何时该休整,就能取得更大成效。要是违背常理,强迫他们做繁杂的事务,就算威严如雷霆,也无法禁止他们的欲望;要是放弃对大局的把握,一味追究细微的过错,就算明察如日月,也难以遏制邪恶的滋生。所以说:“过于琐碎反而会出差错,过于苛察反而会看不清真相。” 因此,礼仪之道崇尚宽厚,法律条文则趋向严厉。宽厚能让人自然变得忠厚,严厉却会让人彼此变得刻薄。耕种收获确实是鄙俗的事,但这种做事的道理却不会出错,这就是所谓的 “事情虽粗陋,却不能用粗陋的心态去对待”。
世间所有活着的人,都源自同一种元气,只因等级地位相互倾轧,才形成了差别。这使得后天的职业习惯改变了天生的认知,世俗的服饰淹没了原本的性情。至于人们的愿望、欲望、情感、喜好,本质上不该有差别;有些人虽然能役使别人来满足自己的生活需求,但是非对错的基本原则,却不能轻慢。就像齐景公的宫殿角落有取暖的炉灶,就无视百姓的寒冷;管仲、燕昭王给犬马都规定了俸禄,却轻视百姓的饥饿。要是能穿上温暖厚实的衣服时,仍能体会衣衫褴褛者的痛苦,这就是彰显仁厚的品德;能吃腻美味佳肴时,仍能明白缺衣少食者的急迫,这就是仁恕之心的功效。这难道能和那些把自己的肌肤比作草木石头、把自己的手足等同于飞禽走兽的人,有相同的思想境界吗?施行惩罚要谨慎,避免滥用;给予恩惠要警惕,防止偏颇。惩罚滥用,就失去了惩罚的意义;恩惠偏颇,还不如不施恩惠。就算你们身份低微,也仍在奴仆之上,做事要反思自己,行动时要体谅他人,这样才能符合情理,赢得人心。
赌博之类的聚会,是聚众的活动,诙谐玩笑,是宴饮的方式,但失去恭敬招致侮辱,都源于此。当能保持庄重时,尚且会失去端庄,何况遇到粗鄙之人,恐怕会受到羞辱。不如拒绝这种场合简化这类事务,平息情绪远离这种念头,让言论必定恰当,让宾客朋友听着清爽;笑容不谄媚,让左右的人看着愉悦。粗鄙之事无从发生,侮辱之言怎能到来,这也是保持品德的关键,你们要谨慎。
猜疑迷惑之心,确实难以分辨,难道只是因外表忠厚蒙蔽智慧,内心深沉阻碍果断吗?如果对贤愚都猜疑怨恨,那么皱眉微笑都会被视为乖戾,期望犬马改变,那么一举一动都会被视为怪异。何况像 “疑人偷斧” 那样主观臆断,像 “滥竽充数” 那样弄虚作假,又不值一提了。所以前代君主制定法典,明确谨慎地审理案件,却仍有滥用刑罚的情况;朱公评论玉璧,玉璧的光泽相同,却因厚薄有不同的价格。这话虽针对大事,也可用来告诫小事。
处世的途径虽多,交友道义最为重要。有益的交往在于长久,有害的交往在于轻率断绝。长久源于相互敬重,断绝源于相互轻慢。关爱他人不要过度辛劳,应扶持他的正直本性;忠诚待人不要教诲过度,应隐藏他的过错。用才艺学业辅助,用文辞聚会,让亲近的人不可轻慢,疏远的人不能离间,常记大的恩德,不怀小的怨恨。遵循这些去做,足以长久相处。
设置酒饮,可用来取乐却不可沉溺,沉溺却不致病的人很少,致病却不悔改的人就更少了。既不悔改又致病,就会丧失本性。如果要保持本性,抑制放纵,只有善于戒备才行。音乐聚会,可简化却不可违背,违背却不背离道义的人很少,背离却不造成危害的人反而没有。既造成危害又背离道义,就会受到诋毁。若能打通阻碍节制欲望,就能达到和谐适中的境界。
善于施舍的人,其善念不仅源于内心,还符合自然法则。给予不必积累,获取不必图谋,散尽千金,确实不可能。救济他人的急难,即使自己匮乏也优先去做,让施舍像王丹那样真诚,接受像杜林那样正直,这样的人也值得交往。
浮夸怪异的装饰,是毁灭本质的工具;奇异的服饰美味的食物,是抛弃朴素的途径。能打动人心引人羡慕,让人注目,可用深远的见识克制,难以用眼前的欲望顺从。如果看到淫乱怪异的事物,知道产生这种想法不对,看到奇特华丽的事物,能意识到这些无关紧要,就会自然珍视自己,自觉停止欲望。
谈论相术的人,必定有相关的征兆,既从术士那里听说,又在自己身上验证,道理就能论述清楚。人禀受阴阳二气,具备五常之性。阴阳二气有奇偶之分,五常之性有相生相克,成为人后,怎能没有偏差。就像生来有美丑,寿命有长短,人们都知道这由上天决定;至于壮年遭遇不顺,中年时运变化,怎能改变呢!所以君子践行道义越艰难,坚守道义越坚定。
古人以自身成为欲望的沟壑为耻,说的就是摒弃欲望。欲望,是本性的杂乱之气,是身体的污浊气息,所以它的危害,会熏扰心智,消耗真情,伤害人际和谐,违背天性。虽然人生来就有欲望,但生命的品德,就像火中含烟会妨碍火焰,桂树生虫会损害桂树,然而火焰旺盛烟就会消散,虫子壮大桂树就会折断。所以本性明智的人欲望少,嗜好繁多的人精神昏沉,远离明智陷入昏沉,就难以生存了。中外圣人的言论都摒弃欲望,儒道众贤的论述都消除欲望。但有欲望的人不担心危害深重,所以纠正的人常苦于方法浅薄,导致诋毁道义的多,符合道义的少。彻底消除欲望确实困难,每次针对具体欲望改正还是容易的,能改正每次的具体欲望,也算是明智的最低要求了。
廉洁与贪婪的本性不同,所以敬畏与羡慕的情感也有差异,与人相处,没有自私自利之心,不拿自己认为好的去谋划他人,就算明智了。不因为他人追求的事务迷失自己,就算有操守了。自己认为正确,而他人肯定认为错误,这是下棋的弊端;喜欢他人认为可行的,却忘记自己认为不可行的,这是 “东施效颦” 的弊端。想要消除这些弊端,只要想到通达与愧疚的界限就行了。
流言诽谤,有道之人也难以避免,何况自身浅薄,难以防备。应对的方法,是言论必定出自自己的本心。有时因平时积累的信任不足,被猜疑离间;有时因本性不合群,聚集了怨恨,只要有其中一点,就无处逃避诋毁。如果能反思自己的过错,不责怪他人,必定会有明智的人,明白自己的心意深远,看清事情的真相。每天反省自身,每月考量志向,以谦逊沉默的态度处世,以高洁宁静的心态期待,神明必定会保佑,何必在意他人言论。
俗话说,富贵时就兴盛,贫穷时就困苦。贫穷的困苦,不只是外表憔悴,有时还会让精神沮丧;岂止是朋友疏远,还定会被家人指责。不是廉洁深沉、见识深远的人,怎能不改变自己的本心。所以想要消除忧患,不如怀念古人。怀念古人的志向,应当让自己与古人看齐,见识通达就会忧虑减少,意境深远就会怨恨淡化,从前有在茅屋中弹琴歌唱的人,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诚信不必刻意彰显,道义必定源于隐秘,交往依赖相互坦诚,光明需要相互映照。见一面就能领会心意,情谊就会坚固如山丘;一句话就能契合志向,情意就会深厚如深渊。用这种态度侍奉君主,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用这种态度托付朋友,即使金石也能被磨坏。何必等到对方给予丰厚的回报,才考虑报答,等到对方赠送厚重的礼物,才打算长久相处。如果有人与你建立情谊,要深思熟虑不要忽视。
俸禄利益获取容易,容易得到的东西人们就会看重;耕种收获难以获得,难以得到的东西人们就会轻视。难易之间既有辛劳与安逸的区别,看重与轻视之间又有向往与背离的不同,这两条道路因此相反。靠辛劳安定国家,靠功绩施恩他人,就能役使下属并拥有丰厚的财富;自己隐居民间,自己维持生计,就要督促妻子儿女从事耕种纺织。一定要让欺凌侮辱不发生,非分的期望不产生,这就是所谓的贤人与鄙人各得其所,显贵与民间都能安宁。
人以有珍惜之心为本质,不必依靠严厉刑罚;以有恒心为品德,不必羡慕富贵。有珍惜之心的人,会按道义行事;有恒心的人,会与事物始终相伴。世上有一旦失去官位就情意断绝的人,这是没有珍惜之心。还有一旦卸去职务就心思改变的人,这是没有恒心。而且不只是这样,有的人看到别人处境好,就急切地结交;听到别人不好的评价,就公开表现出背离,迎合他人随风倒,暗中窃取利益制造矛盾,早上还当面称赞,晚上就背后诋毁,从前还一同效忠,现在却背叛,这就太过分了。还有的人,依靠他人的教诲,借助他人的帮助成就自己,传播他人的言论,凭借他人的名声扬威,表面上恭敬服从,甘愿追随他人。一旦他人衰败就畏惧疏远,忌讳听到有关他人的消息,还蒙骗他人,肆意诋毁,内心嫉妒他人的才能,私下掩饰自己的拙劣,自认为与常人相当,不顾有高明见识的人,有这样的人,实在是危害伦理纲常。要常常想着防备躲避,不要与他们往来。
遇到奇异的事情,有的与传闻无关;遭遇突然的变故,要反思如何安稳顺遂。如果奇异之事由自己引发,将会招致他人指责;遭遇变故又违逆常理,会更加失态。能像裴楷那样平静对待奇异之事,像裴遐那样从容应对紧迫局面,可称得上有深远见识的人了。
喜悦与愤怒是本性中不可避免的,常常源于气量狭小,而止于见识宏大。但喜悦过度就会显得不庄重,愤怒过度就会失去威严,能以恬淡冷漠为根本,以宽厚愉悦为态度的人,极度喜悦动摇心神时,稍加抑制就能安定;极度愤怒扰乱性情时,稍作忍耐就能平息。所以行动没有失态的表情,举止没有失度的行为,事物自然会归附,人们自然会安分。
习惯的改变影响很大,不仅能改变本性沾染身心,还能改变智慧改变思虑。所以说:“与善人相处,就像进入种满芷兰的房间,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芬芳。” 这是被善人同化了。“与不善人相处,就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腥臭。” 这是被不善人改变了。所以古人谨慎选择相处的人。只有像真金美玉那样纯粹的人,才能始终保持本性不被玷污。所以说:“丹砂可以磨灭却不能让它失去红色,石头可以毁坏却不能让它失去坚硬。” 如果没有丹砂、石头那样的本性,就一定要谨慎被沾染的途径。能以心怀道义做人,必定会有遵循道理的本心。道义可心怀、道理可遵循,就不会议论贫穷,而是议论自己所喜爱的事物。有人说:“贫穷怎么能快乐?” 这是没有领悟道义的真谛。心怀道义的人,看待富贵与贫贱是相同的,从道理上本就该平等对待。自己不能领悟道义,不能算是通达的议论,如果能领悟道义,怎会不快乐。
有人说,温饱的可贵,是因为能让生命荣耀,自身处于饥寒之中,空谈遵循道义,从自身实际出发,这不是切实的言论,这又是通达道理需要解决的问题。大凡维持生命的物资,哪里有固定的标准,有的因贪图美味而夭折,有的因粗茶淡饭而长寿。嵇康说,生命所需的物资,不由外界决定。所以根据自身情况吃饭,贫穷之年就更加节俭;根据食量做饭,富裕之家也会有剩余的饭菜。不是粮食多少的问题,而是心境有满足与不满足的区别。何况内心领悟道义,自身拥有仁德财富,心思纯净,精神饱满,即使十天吃九顿饭,也不会觉得饥饿,即使衣服破旧单薄,也不会觉得寒冷。难道不是这样吗!
而且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人,无法理解他人的度量。包容四星环绕、五星运行,是因为天道宏大。承载江河大海、山川大地,是因为地道深厚。统一情感纲纪并融会贯通,是因为人的灵性丰富。从前通晓这些道理的人,不会有偏激的行为,必定会拓宽自己的气度,不怀私心偏见,扩大自己的交往范围,不抱歪曲的异心。所以看到他人的踪迹就主动结交,义士会不惜生命;一旦相遇就以亲相待,仁人会投入真情。这样伦理秩序通畅公允,礼俗统一平和,在上者能得到人才任用,在下者能获得和谐相处。
世间事务虽有变迁,但前代的善政贤德并不遥远;人在选择侍奉君主的过程中,我终将回归根本的道义。人这一生,不过是暂时拥有认知与生命,青春壮年转瞬即逝,衰老疲惫很快就会到来。这期间的困顿抑郁,已难以用言语尽述;即便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也没有多少时光。柔弱美丽的身躯,很快就会托付给泥土;刚正聪慧的才士,也迅速化为尘土。徘徊留恋、顾念不舍,也不过是几十年的时光罢了。靠这些来维持荣华,根本无法长久;靠这些来践行道义,又怎能内心平静?回顾我的一生,进退行止、观察感悟,才明白能可贵地生而为人,关键在于领悟道理。领悟道理的可贵之处,在于能与精神道义相通。幸好我还有心灵智慧,从道义上不会自我厌恶;偶然能顺应自然德性,死后也不会对上苍感到愧疚。我希望世人能沉浸于这种教化,志向与古代贤哲相合,不要说这很遥远,只要每天努力钻研,差距就会逐渐缩小。若能透彻理解这番道理,我便会忘记衰老;如果始终不能明白,又能与谁同道呢?趁此刻心怀所感写下这些,粗略地向众人陈述修身之道;若要详尽展现所有情思见解,恐怕一本书也写不完。关于修身养性的方法,另在《田家节政》中阐述;关于送终丧葬的规范,我在《燕居毕义》中已有详述。
刘湛被诛杀后,朝廷起用颜延之担任始兴王刘浚的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他在任期间行事放纵,没有弹劾举报任何官员。后来升任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却因上奏请求购买别人的田地后,不肯支付全款而获罪。尚书左丞荀赤松上奏弹劾他说:“谋求田地房舍,是前代贤士所鄙视的行为。颜延之只看重利益,轻率地向朝廷陈奏,借助诏令的恩宠,拒绝支付剩余的田款,将近一年过去了,仍未结清。他贪图利益、不择手段,毫无顾忌。颜延之从前因事被罢官,后来又承蒙提拔任用,却丝毫不知悔改,始终抱怨诽谤不停。他交往的都是品行卑劣之人,沉迷于饮酒,肆意讥讽诽谤,诋毁朝廷官员。他私下里窃取过分的荣宠,却更加助长了他愤懑轻薄的性情;仗着君主对他的些许关照,便滋生出强横霸道的心思。表面上装作没有过多追求,内心却急于钻营,谋求俸禄、祈求升迁,不知满足;参与宴会时,竟在宴席上肆意辱骂上座的贵宾。朝廷胸怀宽广,一直对他宽容包容,又爱惜他的文才,不忍心将他疏远抛弃,可他骄横放纵毫无节制,过错日益明显。臣听说‘名声超过实际才能,是孟子所耻的’,更何况颜延之的名声并非来自外界评价,而是他自己刻意标榜的。他虽然才智浅薄,却自视甚高,故作声势、虚张声势,毫无愧疚畏惧之心,这样的人怎能再辅佐推行五常教化,为朝廷增添光彩呢?请求以颜延之诉讼田产不实、妄自烦扰圣听、以强凌弱为由,免去他现任的官职。” 诏令批准了这一弹劾。
颜延之后来又担任秘书监、光禄勋、太常。当时僧人释慧琳,因才学被太祖赏识喜爱,每次召见时,太祖常常让他单独坐在一张榻上,颜延之对此非常痛恨。一次借着醉酒对太祖说:“从前宦官赵谈陪汉文帝乘车,袁盎严肃地劝谏阻止。这三公的座位,怎能让受过刑的人(指僧人出家需剃度,如同受刑,此处为颜延之偏激之语)占据呢?” 太祖脸色大变。颜延之本性狭隘偏激,加上有酒后失言的毛病,说话随心所欲、直言不讳,从不隐瞒,所以议论他的人大多不理解他的行为。他日常生活清廉节俭,不谋求财物利益,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简单饭菜,常常独自在郊外饮酒,当他自得其乐时,旁若无人。
元嘉二十九年,颜延之上表自我陈述说:“臣听说‘行百里者半于九十’,这是说走到最后一段路最为艰难。我过去常以为这话有些夸张,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臣颜延之资质浅薄却蒙受厚重恩宠,过去在朝堂上留下不少过失,却没能有丝毫功绩来弥补,而受封的文书却不断增加。随着岁月流逝,身体日益衰老,却还在官职上虚耗时日。虽然表面上还有仕途可走,但自身的弊病和污点却越来越多。我早就想请求辞官,避开自己年老丑陋的模样。只是当时制度规定任职年限未到,归乡的愿望无法实现,所以才冒昧地犯下过错,逐渐停止了对朝廷事务的烦扰。如今身体耗损疲惫,难以支撑,精力也有限度。自从去年夏天遭受暑热,到今年秋天天气变化,我头晕牙痛,顽疾逐渐加重,手脚麻木发冷,左肩胛骨的疼痛尤其厉害。我向来食量不大,近来更是减少了一半。原本还能依靠药物维持,近来却常常疲倦心悸,衰老与疾病相互催逼,只能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臣身为九卿之首,占据着受封的职位,恭敬地在朝廷任职,尚且内心愧疚觉得难以胜任,而祭祀祖庙等众多事务,已因疾病而懈怠;宫中与府中的朝见慰问,也逐渐无法亲自参加。我的儿子颜 {大} 平庸低微,在京城附近的县邑担任县令,朝廷降下恩泽,正要对他加以提拔监管。恳请陛下解除我的官职,让我能随遇而安、靠药物调养身体。希望陛下能施以仁慈,特别怜悯并批准我的请求。我在圣明的时代承受恩宠,却在晚年无法报答,仰望宫廷,心中充满无尽的眷恋。” 太祖没有批准。第二年,颜延之退休。元凶刘劭弑君篡位后,任命他为光禄大夫。
在此之前,颜延之的儿子颜竣担任世祖(刘骏)的南中郎谘议参军。等到世祖率领义军讨伐刘劭时,颜竣参与制定秘密计划,还负责撰写檄文。刘劭召见颜延之,把檄文给他看,问道:“这篇檄文是谁写的?” 颜延之说:“是颜竣写的。” 刘劭又问:“你怎么知道?” 颜延之说:“颜竣的文笔风格,臣不可能不认识。” 刘劭再问:“言辞怎么会激烈到这种地步?” 颜延之说:“颜竣连老父亲都不顾惜,又怎么会为陛下您效力呢。” 刘劭的疑虑这才打消,颜延之也因此得以幸免。
世祖登基后,任命颜延之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后来的太宗刘彧)的老师。当时颜竣地位尊贵、权力显赫,在朝廷中权倾一时,凡是他给颜延之提供的财物供给,颜延之全都不接受,所用的器物服饰没有更换,居住的宅第也保持原样。他常常乘坐瘦弱的牛拉的笨拙车子,要是路上遇到颜竣的仪仗队,就马上退到路边避让。他还喜欢骑马,在街巷中漫游,遇到老朋友就靠着马鞍索要酒喝,拿到酒后必定一副醉醺醺、悠然自得的样子。他常对颜竣说:“我这辈子不喜欢见权贵,现在却不幸见到了你。” 颜竣建造府第时,颜延之对他说:“好好建造,别让后人笑话你笨拙。” 颜延之上表请求辞去湘东王师的职务,朝廷额外给他配备了三十名亲信侍从。
孝建三年,颜延之去世,时年七十三岁。朝廷追赠他为散骑常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的头衔依旧保留,谥号为宪子。颜延之与陈郡人谢灵运都以文采出众齐名,自西晋潘岳、陆机之后,文人墨客都比不上他们,江南地区的人并称他们为 “颜、谢”。他的著作都流传于世。
颜竣有专门的传记记载。颜竣的弟弟颜测,也因文章闻名,官至江夏王刘义恭的大司徒录事参军,早年去世。太宗即位后,下诏说:“颜延之从前曾担任朕的老师,教导朕,我们之间情谊深厚、关系融洽。前记室参军、济阳太守颜 {大},在藩王府时勤勉任职,与朕有旧日的深厚恩情。可提拔他为中书侍郎。” 颜 {大} 是颜延之的第三个儿子。
史臣说:出来做官侍奉君主,虽然道义上要求忘却个人私利,但至于君主与父亲这两件事,既然无法同时兼顾,那么作为儿子、作为臣子,就该根据当时的情况灵活处理。像那种在道路上传播檄文、制定军政常规,事情的成败原因,并非都与这些有关。而拿着笔列举君主的罪状,冒犯仇敌、违背伦理,将自己的慈父置于虎口之下,却把这种行为当作忠诚,这在从前的典籍中从未有过记载。自己能狠心对待父亲,将来也一定会狠心对待别人的父亲;自己不顾念孝道,却期望能伸张别人的孝道,这就像 “易牙烹子媚君”“鲍叔牙放鹿归山” 的典故一样,其中的道理显而易见(前者显残忍,后者显仁厚,此处指颜竣的行为与 “食子” 的残忍本质相通)。《礼记》中说:“八十岁的人,可以有一个儿子不做官;九十岁的人,可以让全家都不做官。” 难道不是因为人到晚年,随时可能遭遇忧患,即便在朝廷任职,也允许辞官,更何况身处动荡不安的局势中,未来的风险难以预料呢!如果不是颜延之当时的回答恰当合理,恐怕他也难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