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二凶</p><p>元凶劭,字休远,文帝长子也。帝即位后生劭,时上犹在谅闇,故秘之。三年 闰正月,方云劭生。自前代以来,未有人君即位后皇后生太子,唯殷帝乙既践阼, 正妃生纣,至是又有劭焉。体元居正,上甚喜说。</p><p>年六岁,拜为皇太子,中庶子二率入直永福省。更筑宫,制度严丽。年十二, 出居东宫,纳黄门侍郎殷淳女为妃。十三,加元服。好读史传,尤爱弓马。及长, 美须眉,大眼方口,长七尺四寸。亲览宫事,延接宾客,意之所欲,上必从之。东 宫置兵,与羽林等。十七年,劭拜京陵,大将军彭城王义康、竟陵王诞、尚书桂阳 侯义融并从,司空江夏王义恭自江都来会京口。</p><p>二十七年,上将北伐,劭与萧思话固谏,不从。索虏至瓜步,京邑震骇。劭出 镇石头,总统水军。善于抚御。上登石头城,有忧色,劭曰:“不斩江湛、徐湛之, 无以谢天下。”上曰:“北伐自我意,不关二人也。”</p><p>上时务在本业,劝课耕桑,使宫内皆蚕,欲以讽厉天下。有女巫严道育,本吴 兴人,自言通灵,能役使鬼物。夫为劫,坐没入奚官。劭姊东阳公主应阁婢王鹦鹉 白公主云:“道育通灵有异术。”主乃白上,托云善蚕,求召入,见许。道育既入, 自言服食,主及劭并信惑之。始兴王浚素佞事劭,与劭并多过失,虑上知,使道育 祈请,欲令过不上闻。道育辄云:“自上天陈请,必不泄露。”劭等敬事,号曰天 师。后遂为巫蛊,以玉人为上形像,埋于含章殿前。</p><p>初,东阳主有奴陈天兴,鹦鹉养以为子,而与之淫通。鹦鹉、天兴及宁州所献 黄门庆国并预巫蛊事。劭以天兴补队主。东阳主薨,鹦鹉应出嫁,劭虑言语难密, 与浚谋之。时吴兴沈怀远为浚府佐,见待异常,乃嫁鹦鹉与怀远为妾,不以启上, 虑后事泄,因临贺公主微言之。上后知天兴领队,遣阉人奚承祖诘让劭曰:“临贺 公主南第先有一下人欲嫁,又闻此下人养他人奴为兒,而汝用为队主,抽拔何乃速。 汝间用主、副,并是奴邪?欲嫁置何处?”劭答曰:“南第昔属天兴,求将驱使, 臣答曰:‘伍那可得,若能击贼者,可入队。’当时盖戏言耳,都不复忆。后天兴 道上通辞乞位,追存往为者,不忍食言,呼视见其形容粗健,堪充驱使,脱尔使监 礼兼队副。比用人虽取劳旧,亦参用有气干者。谨条牒人囗名上呈。下人欲嫁者, 犹未有处。”时鹦鹉已嫁怀远矣。劭惧,驰书告浚,并使报临贺主:“上若问嫁处, 当言未有定所。”浚答书曰:“奉令,伏深惶怖,启此事多日,今始来问,当是有 感发之者,未测源由尔。计临贺故当不应翻覆言语,自生寒热也。此姥由来挟两端, 难可孤保,正尔自问临贺,冀得审实也。其若见问,当作依违答之。天兴先署佞人 府位,不审监上当无此簿领尔。急宜犍之。殿下已见王未?宜依此具令严自躬上启 闻。彼人若为不已,正可促其余命,或是大庆之渐。”凡劭、浚相与书疏类如此, 所言皆为名号,谓上为“彼人”,或以为“其人”;以太尉江夏王义恭为“佞人”; 东阳主第在西掖门外,故云“南第”,王即鹦鹉姓,躬上启闻者,令道育上天白天 神也。</p><p>鹦鹉既适怀远,虑与天兴私通事泄,请劭杀之。劭密使人害天兴。庆国谓宣传 往来,唯有二人,天兴既死,虑将见及,乃具以其事白上。上惊惋,即遣收鹦鹉, 封籍其家,得劭、浚书数百纸,皆咒诅巫蛊之言,得所埋上形像于宫内。道育叛亡, 讨捕不得。上大怒,穷治其事,分遣中使入东诸郡搜讨,遂不获。上诘责劭、浚, 劭、浚惶惧无辞,唯陈谢而已。道育变服为尼,逃匿东宫,浚往京口,又载以自随, 或出止民张旿家。</p><p>江夏王义恭自盱眙还朝,上以巫蛊告之,曰:“常见典籍有此,谓之书传空言, 不意遂所亲睹。劭虽所行失道,未必便亡社稷,南面之日,非复我及汝事。汝兒子 多,将来遇此不幸尔。”</p><p>先是二十八年,彗星起毕、昴,入太微,扫帝座端门,灭翼、轸。二十九年, 荧惑逆行守氐,自十一月霖雨连雪,太阳罕曜。三十年正月,大风飞霰且雷。上忧 有窃发,辄加劭兵众,东宫实甲万人。车驾出行,劭入守,使将白直队自随。</p><p>其年二月,浚自京口入朝,当镇江陵,复载道育还东宫,欲将西上。有告上云: “京口民张旿家有一尼,服食,出入征北内,似是严道育。”上初不信,试使掩录, 得其二婢,云:“道育随征北还都。”上谓劭、浚已当斥遣道育,而犹与往来,惆 怅惋骇。乃使京口以船送道育二婢,须至检核,废劭,赐浚死,以语浚母潘淑妃, 淑妃具以告浚。浚驰报劭,劭因是异谋,每夜辄飨将士,或亲自行酒,密与腹心队 主陈叔兒、詹叔兒、斋帅张超之、任建之谋之。</p><p>道育婢将至,其月二十一日夜,诈上诏云:“鲁秀谋反,汝可平明守阙,率众 入。”因使超之等集素所畜养兵士二千余人,皆使被甲,召内外幢队主副,豫加部 勒,云有所讨。宿召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夜呼斌及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 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并入宫,告以大事,自起拜斌等,因流涕,众并惊愕,语 在淑传。明旦未开鼓,劭以硃服加戎服上,乘画轮车,与萧斌同载,卫从如常入朝 之仪,守门开,从万春门入。旧制,东宫队不得入城,劭与门卫云:“受敕,有所 收讨。”令后队速来,张超之等数十人驰入云龙、东中华门及斋阁,拔刀径上合殿。 上其夜与尚书仆射徐湛之屏人语,至旦烛犹未灭,直卫兵尚寝。超之手行弑逆,并 杀湛之。劭进至合殿中阁,太祖已崩,出坐东堂,萧斌执刀侍直。呼中书舍人顾嘏, 嘏震惧不时出,既至,问曰:“欲共见废,何不蚤启?”未及答,即于前斩之。遣 人于崇礼闼杀吏部尚书江湛。太祖左细杖主卜天与攻劭于东堂,见杀。又使人从东 阁入杀潘淑妃,又杀太祖亲信左右数十人。急召始兴王浚,率众屯中堂。又召太尉 江夏王义恭、尚书令何尚之。</p><p>劭即伪位,为书曰:“徐湛之、江湛弑逆无状,吾勒兵入殿,已无所及,号惋 崩恤,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凶克殄,可大赦天下。改元嘉三十年为太初元年。 文武并赐位二等,诸科一依丁卯。”初,使萧斌作诏,斌辞以不文,乃使侍中王僧 绰为之。使改元为太初,劭素与道育所定。斌曰:“旧逾年改元。”劭以问僧绰, 缯绰曰:“晋惠帝即位,便改号。”劭喜而从之。百僚至者裁数十人,劭便遽即位。 即位毕,称疾还入永福省,然后迁大行皇帝升太极前殿。是日,以萧斌为散骑常侍、 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戍石头;侍中营道侯义綦为 征虏将军、晋陵南下邳二郡太守,镇京城;尚书殷仲景为侍中、中护军。大行皇帝 大敛,劭辞疾不敢出。先给诸王及诸处兵杖,悉收还武库。杀徐湛之、江湛亲党新 除始兴内史荀赤松、新除尚书左丞臧凝之、山阴令傅僧祐、吴令江徽、前征北行参 军诸葛诩、右卫司马江文纲。以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及 诸同逆闻人文子、徐兴祖、詹叔兒、陈叔兒、任建之等,并将校以下龙骧将军带郡, 各赐钱二十万。遣人谓鲁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为卿除之矣。”使秀与屯 骑校尉庞秀之对掌军队。以侍中王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成服 日,劭登殿临灵,号恸不自持。博访公卿,询求治道,薄赋轻徭,损诸游费。田苑 山泽,有可弛者,假与贫民。</p><p>三月,遣大使分行四方,分浙以东五郡为会州,省扬州立司隶校尉,以殷冲补 之。以大将军江夏王义恭为太保,司徒南谯王义宣为太尉,卫将军、荆州刺史始兴 王浚进号骠骑将军。王僧绰以先预废立,见诛。长沙王瑾、瑾弟楷、临川王烨、桂 阳侯觊、新谕侯球,并以宿恨下狱死。礼官希旨,谥太祖不敢尽美称,上谥曰中宗 景皇帝。以雍州刺史臧质为丹阳尹,进世祖号征南将军,加散骑常侍,抚军将军南 平王铄中军将军,会稽太守随王诞会州刺史。江夏王义恭以太保领大宗师,谘禀之 科,依晋扶风王故事。</p><p>世祖及南谯王义宣、随王诞诸方镇并举义兵。劭闻义师大起,悉聚诸王及大臣 于城内,移江夏王义恭住尚书下舍,义恭诸子住侍中下省。自永初元年以前,相国 府入斋、传教、给使,免军户,属南彭城薛县。劭下书,以中流起兵,当亲率六师, 观变江介,悉召下番将吏。加三吴太守军号,置佐领兵。四月,立妻殷氏为皇后。 世祖檄京邑曰:</p><p>夫运不常隆,代有莫大之衅。爰自上叶,或因多难以成福,或阶昏虐以兆乱, 咸由君臣义合,理悖恩离。故坚冰之遘,每钟浇末,未有以道御世,教化明厚,而 当枭镜反噬,难发天属者也。先帝圣德在位,功格区宇,明照万国,道洽无垠,风 之所被,荒隅变识;仁之所动,木石开心。而贼劭乘藉冢嫡,夙蒙宠树,正位东朝, 礼绝君后,凶慢之情,发于龆昪,猜忍之心,成于几立。贼浚险躁无行,自幼而长, 交相倚附,共逞奸回。</p><p>先旨以王室不造,家难亟结,故含蔽容隐,不彰其衅,训诱启告,冀能革音。 何悟狂慝不悛,同恶相济,肇乱巫蛊,终行弑逆,圣躬离荼毒之痛,社稷有翦坠之 哀,四海崩心,人神泣血,生民以来,未闻斯祸。奉讳惊号,肝脑涂地,烦冤腷臆, 容身无所。大将军、诸王幽间穷省,存亡未测。徐仆射、江尚书、袁左率,皆当世 标秀,一时忠贞,或正色立朝,或闻逆弗顺,并横分阶闼,悬首都市。宗党夷灭, 岂伊一姓,祸毒所流,未知其极。</p><p>昔周道告难,齐、晋勤王,汉历中圮,虚、牟立节,异姓末属,犹或亡躯,况 幕府职同昔人,义兼臣子。所以枕戈尝胆,苟全视息,志枭元凶,少雪仇耻。今命 冠军将军领谘议中直兵柳元景、宁朔将军领中直兵马文恭等,统劲卒三万,风驰径 造石头,分趋白下;辅国将军领谘议中直兵宗悫等,勒甲楯二万,征虏将军领司马 武昌内史沈庆之等,领壮勇五万,相寻就路;支军别统,或焚舟破釜,步自姑孰; 或迅楫芜湖,入据云阳。凡此诸帅,皆英果权奇,智略深赡,名震中土,勋暢遐疆。 幕府亲董精悍一十余万,授律枕戈,骆驿继迈。司徒睿哲渊谟,赫然震发,征甲八 州,电起荆郢;冠军将军臧质忠烈协举,雷动汉阴;冠军将军硃修之诚节亮款,悉 力请奋。荆、雍百万,稍次近涂,蜀、汉之卒,续已出境。又安东将军诞、平西将 军遵考、前抚军将军萧思话、征虏将军鲁爽、前宁朔将军王玄谟,并密信俱到,不 契同期,传檄三吴,驰军京邑,远近俱发,扬旍万里。楼舰腾川,则沧江雾咽;锐 甲赴野,则林薄摧根。谋臣智士,雄夫毅卒,畜志须时,怀愤待用。先圣灵泽,结 在民心,逆顺大数,冥发天理,无父之国,天下无之。羽檄既驰,华素响会,以此 众战,谁能抗御,以此义动,何往不捷!况逆丑无亲,人鬼所背,计其同恶,不盈 一旅,崇极群小,是与此周,哲人君子,必加积忌。倾海注萤,颓山压卵,商、周 之势,曾何足云。</p><p>诸君或奕世贞贤,身囗皇渥,或勋烈肺腑,休否攸同。拘逼凶势,俯眉寇手, 含愤茹戚,不可为心。大军近次,威声已接,便宜因变立功,洗雪滓累;若事有不 获,能背逆归顺,亦其次也;如有守迷遂往,党一凶类,刑兹无赦,戮及五宗。赏 罚之科,信如日月。原火一燎,异物同灰,幸求多福,无贻后悔。书到宣告,咸使 闻知。</p><p>劭自谓素习武事,语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书,勿措意戎陈。若有寇难, 吾当自出,唯恐贼虏不敢动尔。”司隶校尉殷冲掌综文符,左卫将军尹弘配衣军旅, 萧斌总众事,中外戒严。防守世祖子于侍中下省,南谯王义宣诸子于太仓空屋。劭 使浚与世祖书曰:“闻弟忽起狂檄,阻兵反噬,缙绅愤叹,义夫激怒。古来陵上内 侮,谁不夷灭,弟洞览坟籍,岂不斯具。今主上天纵英圣,灵武宏发,自登宸极, 威泽兼宣,人怀甘死之志,物竞舍生之节。弟蒙眷遇,著自少长,东宫之欢,其来 如昨,而信惑奸邪,忘兹恩友,此之不义,人鬼同疾。今水步诸军悉已备办,上亲 御六师,太保又乘钺临统,吾与乌羊,相寻即道。所以淹霆缓电者,犹冀弟迷而知 返尔。故略示怀,言不尽意,主上圣恩,每厚法师,今在殿内住,想弟欲知消息, 故及。”乌羊者,南平王铄;法师,世祖世子小名也。</p><p>劭欲杀三镇士庶家口,江夏王义恭、何尚之说之曰:“凡举大事者,不顾家口。 且多是驱逼,今忽诛其余累,正足坚彼意耳。”劭谓为然,乃下书一无所问。使褚 湛之戍石头,刘思考镇东府。浚及萧斌劝劭勒水军自上决战,若不尔,则保据梁山。 江夏王义恭虑义兵仓卒,船舫陋小,不宜水战。乃进策曰:“贼骏少年未习军旅, 远来疲弊,宜以逸待之。今远出梁山,则京都空弱,东军乘虚,容能为患。若分力 两赴,则兵散势离。不如养锐待期,坐而劝衅。”劭善其议,萧斌厉色曰:“南中 郎二十年少,业能建如此大事,岂复可量。三方同恶,势据上流,沈庆之甚练军事, 柳元景、宗悫屡尝立功。形势如此,实非小敌。唯宜及人情未离,尚可决力一战。 端坐台城,何由得久。主相咸无战意,此自天也。”劭不纳。疑朝廷旧臣悉不为己 用,厚接王罗汉、鲁秀,悉以兵事委之,多赐珍玩美色,以悦其意。罗汉先为南平 王铄右军参军,劭以其有将用,故以心膂委焉。或劝劭保石头城者,劭曰:“昔人 所以固石头,俟诸侯勤王尔。我若守此,谁当见救。唯应力战决之,不然不克。” 日日自出行军,慰劳将士,亲督都水治船舰,焚南岸,驱百姓家悉渡水北。使有司 奏立子伟之为皇太子,以褚湛之为后将军、丹阳尹,置佐史,骠骑将军始兴王浚为 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中军将军南平王铄为使持节、都督南兗兗青 徐冀五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兗州刺史,新除左将军、丹阳尹建 平王宏为散骑常侍、镇军将军、江州刺史。</p><p>庞秀之自石头先众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征虏将军营道侯义綦即本号为湘州 刺史,辅国将军檀和之为西中郎将、雍州刺史。十九日,义军至新林,劭登石头烽 火楼望之。二十一日,义军至新亭。时鲁秀屯白石,劭召秀与王罗汉共屯硃雀门。 萧斌统步军,褚湛之统水军。二十二日,使萧斌率鲁秀、王罗汉等精兵万人攻新亭 垒,劭登硃雀门躬自督率,将士怀劭重赏,皆为之力战。将克,而秀敛军遽止,为 柳元景等所乘,故大败。劭又率腹心同恶自来攻垒,元景复破之;劭走还硃雀门, 萧斌臂为流矢所中。褚湛之携二子与檀和之同共归顺。劭骇惧,走还台城。其夜, 鲁秀又南奔。时江夏王义恭谋据石头,会劭已令浚及萧斌备守。劭并焚京都军籍, 置立郡县,悉属司隶为民。以前军将军、辅国将军王罗汉为左卫将军,辅国如故, 左军王正见为太子左卫率。二十五日,义恭单马南奔,自东掖门出,于冶渚过淮。 东掖门队主吴道兴是臧质门人,冶渚军主原稚孙是世祖故史,义恭得免。劭遣骑追 讨,骑至冶渚,义恭始得渡淮。义恭佐史义故二千余人,随从南奔,多为追兵所杀。 遣浚杀义恭诸子。以辇迎蒋侯神像于宫内,启颡乞恩,拜为大司马,封钟山郡王, 食邑万户,加节钺。苏侯为骠骑将军。使南平王铄为祝文,罪状世祖。</p><p>加浚使持节、都督南徐会二州诸军事、领太子太傅、南徐州刺史,给班剑二十 人;征北将军、南兗州刺史南平王铄进号骠骑将军,与浚并录尚书事。二十七日, 临轩拜息伟之为太子,百官皆戎服,劭独衮衣。下书大赦天下,唯世祖、刘义恭、 义宣、诞不在原例,余党一无所问。先遣太保参军庾道、员外散骑侍郎硃和之,又 遣殿中将军燕钦东拒诞。五月,世祖所遣参军顾彬之及诞前军,并至曲阿,与道相 遇,与战,大破之。劭遣人焚烧都水西装及左尚方,决破柏岗方山埭以绝东军。又 悉以上守家之丁巷居者,缘淮竖舶船为楼,多设大弩。又使司隶治中监琅邪郡事羊 希栅断班渎、白石诸水口。于时男丁既尽,召妇女亲役。</p><p>其月三日,鲁秀等募勇士五百人攻大航,钩得一舶。王罗汉副杨恃德命使复航, 罗汉昏酣作伎,闻官军已渡,惊惧放仗归降。缘渚幢队,以次奔散,器仗鼓盖,充 塞街衢。是夜,劭闭守六门,于门内凿堑立栅,以露车为楼,城内沸乱,无复纲纪。 丹阳尹尹弘、前军将军孟宗嗣等下及将吏,并逾城出奔。劭使詹叔兒烧辇及衮冕服。 萧斌闻大航不守,惶窘不知所为,宣令所统,皆使解甲,自石头遣息约诣阙请罪, 寻戴白幡来降,即于军门伏诛。四日,太尉江夏王义恭登硃雀门,总群帅,遣鲁秀、 薛安都、程天祚等直趣宣阳门。劭军主徐兴祖、罗训、虞丘要兒等率众来降。劭先 遣龙骧将军陈叔兒东讨,事急,召还。是日,始入建阳门,遥见官军,所领并弃仗 走。劭腹心白直同诸逆先屯阊阖门外,并走还入殿。天祚与安都副谭金因而乘之, 即得俱入。安都及军主武念、宋越等相继进,臧质大军从广莫门入,同会太极殿前, 即斩太子左卫率王正见。建平、东海等七王并号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库井中,队 副高禽执之。浚率左右数十人,与南平王铄于西明门出,俱共南奔。于越城遇江夏 王义恭,浚下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义恭曰:“四海无统,百司固请,上已 俯顺群心,君临万国。”又曰:“虎头来得无晚乎?”义恭曰:“殊当恨晚。”又 曰:“故当不死耶?”义恭曰:“可诣行阙请罪。”又曰:“未审犹能赐一职自效 不?”义恭又曰:“此未可量。”勒与俱归,于道斩首。</p><p>浚字休明,将产之夕,有鵩鸟鸣于屋上。元嘉十三年,年八岁,封始兴王。十 六年,都督湘州诸军事、后将军、湘州刺史。仍迁使持节、都督南豫豫司雍并五州 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将军如故。十七年,为扬州刺史,将军如故,置佐领兵。十 九年,罢府。二十一年,加散骑常侍,进号中军将军。</p><p>明年,浚上言:“所统吴兴郡,衿带重山,地多污泽,泉流归集,疏决迟壅, 时雨未过,已至漂没。或方春辍耕,或开秋沈稼,田家徒苦,防遏无方。彼邦奥区, 地沃民阜,一岁称稔,则穰被京城;时或水潦,由数郡为灾。顷年以来,俭多丰寡, 虽赈赉周给,倾耗国储,公私之弊,方在未已。州民姚峤比通便宜,以为二吴、晋 陵、义兴四郡,同注太湖,而松江沪渎壅噎不利,故处处涌溢,浸渍成灾。欲从武 康珝溪开漕谷湖,直出海口,一百余里,穿渠浛必无阂滞。自去践行量度,二十许 载。去十一年大水,已诣前刺史臣义康欲陈此计,即遣主簿盛昙泰随峤周行,互生 疑难,议遂寝息。既事关大利,宜加研尽,登遣议曹从事史虞长孙与吴兴太守孔山 士同共履行,准望地势,格评高下,其川源由历,莫不践校,图画形便,详加算考, 如所较量,决谓可立。寻四郡同患,非独吴兴,若此浛获通,列邦蒙益。不有暂劳, 无由永晏。然兴创事大,图始当难。今欲且开小漕,观试流势,辄差乌程、武康、 东迁三县近民,即时营作。若宜更增广,寻更列言。昔郑国敌将,史起毕忠,一开 其说,万世为利。峤之所建,虽侧刍荛,如或非妄,庶几可立。”从之;功竟不立。</p><p>二十三年,给鼓吹一部。二十六年,出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兗二州诸军事、征 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兗二州刺史,常侍如故。二十八年,遣浚率众城瓜步 山,解南兗州。三十年,徙都督荆雍益梁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 三司、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持节、常侍如故。</p><p>浚少好文籍,姿质端妍。母潘淑妃有盛宠,时六宫无主,潘专总内政。浚人才 既美,母又至爱,太祖甚留心。建平王宏、侍中王僧绰、中书侍郎蔡兴宗并以文义 往复。初,元皇后性忌,以潘氏见幸,遂以恚恨致崩,故劭深疾潘氏及浚。浚虑将 来受祸,乃曲意事劭,劭与之遂善。多有过失,屡为上所诘让,忧惧,乃与劭共为 巫蛊。及出镇京口,听将扬州文武二千人自随,优游外籓,甚为得意。在外经年, 又失南兗,于是复愿还朝。庐陵王绍以疾患解扬州,时江夏王义恭外镇,浚谓州任 自然归己,而上以授南谯王义宣,意甚不悦。乃因员外散骑侍郎徐爰求镇江陵,又 求助于尚书仆射徐湛之。而尚书令何尚之等咸谓浚太子次弟,不宜远出。上以上流 之重,宜有至亲,故以授浚。时浚入朝,遣还京,为行留处分。至京数日而巫蛊事 发,时二十九年七月也。上惋叹弥日,谓潘淑妃曰:“太子图富贵,更是一理。虎 头复如北,非复思虑所及。汝母子岂可一日无我耶!”浚小名虎头。使左右硃法瑜 密责让浚,辞甚哀切,并赐书曰:“鹦鹉事想汝已闻,汝亦何至迷惑乃尔。且沈怀 远何人,其讵能为汝隐此耶?故使法瑜口宣,投笔惋慨。”浚惭惧,不知所答。浚 还京,本暂去,上怒,不听归。其年十二月,中书侍郎蔡兴宗问建平王宏曰:“岁 无复几,征北何当至?”宏叹息良久曰:“年内何必还。”在京以沈怀远为长流参 军,每夕辄开便门为微行。上闻,杀其嬖人杨承先。明年正月,荆州事方行,二月, 浚还朝。十四日,临轩受拜。其日,藏严道育事发,明旦浚入谢,上容色非常。其 夕,即加诘问,浚唯谢罪而已。潘淑妃抱持浚,泣涕谓曰:“汝始咒诅事发,犹冀 刻己思愆,何意忽藏严道育耶?上责汝深,至我叩头乞恩,意永不释。今日用活何 为,可送药来,当先自取尽,不忍见汝祸败。”浚奋衣而去,曰:“天下事寻自当 判,愿小宽忧煎,必不上累。”</p><p>劭入弑之旦,浚在西州,府舍人硃法瑜奔告浚曰:“台内叫唤,宫门皆闭,道 上传太子反,未测祸变所至。”浚阳惊曰:“今当奈何?”法瑜劝入据石头。浚未 得劭信,不知事之济不,骚扰未知所为。将军王庆曰:“今宫内有变,未知主上安 危,预在臣子。当投袂赴难。凭城自守,非臣节也。”浚不听,乃从南门出,径向 石头,文武从者千余人。时南平王铄守石头,兵士亦千余人。俄而劭遣张超之驰马 召浚,浚屏人问状,即戎服乘马而去。硃法瑜固止浚,浚不从。出至中门,王庆又 谏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愤。明公但当坚闭城门,坐食积粟,不过三日,凶党自 离。公情事如此,今岂宜去。”浚曰:“皇太子令,敢有复言者斩!”既入,见劭, 劝杀荀赤松等。劭谓浚曰:“潘淑妃遂为乱兵所害。”浚曰:“此是下情由来所愿。” 其悖逆乃如此。</p><p>及劭将败,劝劭入海,辇珍宝缯帛下船,与劭书曰:“船故未至,今晚期当于 此下物令毕,愿速敕谢赐出船舰。尼已入台,愿与之明日决也。臣犹谓车驾应出此, 不尔无以镇物情。”人情离散,故行计不果。浚书所云尼,即严道育也。及劭入井, 高禽于井中牵出之。劭问禽曰:“天子何在?”禽曰:“至尊近在新亭。”将劭至 殿前,臧质见之恸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载,丈人何为见哭。”质因辨其逆状, 答曰:“先朝当见枉废,不能作狱中囚,问计于萧斌,斌见劝如此。”又语质曰: “可得为启,乞远徙不?”质答曰:“主上近在航南,自当有处分。”缚劭于马上, 防送军门。既至牙下,据鞍顾望,太尉江夏王义恭与诸王皆共临视之。义恭诘劭曰: “我背逆归顺,有何大罪,顿杀我家十二兒?”劭答曰:“杀诸弟,此事负阿父。” 江湛妻庾氏乘车骂之,庞秀之亦加诮让,劭厉声曰:“汝辈复何烦尔!”先杀其四 子,谓南平王铄曰:“此何有哉。”乃斩劭于牙下。临刑叹曰:“不图宗室一至于 此。”</p><p>劭、浚及劭四子伟之、迪之、彬之、其一未有名;浚三子长文、长仁、长道, 并枭首大航,暴尸于市。劭妻殷氏赐死于廷尉,临死,谓狱丞江恪曰:“汝家骨肉 相残害,何以枉杀天下无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 权时尔,当以鹦鹉为后也。”浚妻褚氏,丹阳尹湛之女,湛之南奔之始,即见离绝, 故免于诛。其余子女妾媵,并于狱赐死。投劭、浚尸首于江,其余同逆,及王罗汉 等,皆伏诛。张超之闻兵入,遂走至合殿故基,正于御床之所,为乱兵所杀。割肠 刳心,脔剖其肉,诸将生啖之,焚其头骨。当时不见传国玺,问劭,云:“在严道 育处。”就取得之。道育、鹦鹉并都街鞭杀,于石头四望山下焚其尸,扬灰于江。 毁劭东宫所住斋,污潴其处。</p><p>封高禽新阳县男,食邑三百户。追赠潘淑妃长宁园夫人,置守冢。伪司隶校尉 殷冲,丹阳尹尹弘,并赐死。冲为劭草立符文,又妃叔父也。弘二月二十一日平旦 入直,至西掖门,闻宫中有变,率城内御兵至阁道下。及闻劭入,惶怖通启,求受 处分,又为劭简配兵士,尽其心力。弘,天水冀人,司州刺史冲弟也。为太祖所委 任。元嘉中,历太子左右卫率、左右卫将军,囗人官爵高下,皆以委之。</p><p>史臣曰:甚矣哉,宋氏之家难也。自赫胥以降,立号皇王,统天南面,未闻斯 祸。唯荆、莒二国,弃夏即戎,武灵胡服,亦背华典,戕贼之衅,事起肌肤,而因 心之重,独止此代。难兴天属,秽流床笫,爱敬之道,顿灭一时,生民得无左衽, 亦为幸矣!</p>
译文
二凶
元凶刘劭,字休远,是宋文帝的长子。文帝即位后生下刘劭,当时文帝还在为父亲服丧,所以隐瞒了刘劭出生的消息。元嘉三年闰正月,才公布刘劭出生的事。自前代以来,从未有君主即位后皇后才生下太子的情况,只有殷帝乙即位后,正妃生下纣王,到这时又有了刘劭。刘劭作为嫡长子,身份合乎正统,文帝非常高兴。
刘劭六岁时,被立为皇太子,中庶子、左右卫率进驻永福省值班守卫。朝廷还为他新建东宫,规制庄严华丽。十二岁时,刘劭搬出皇宫住进东宫,娶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太子妃。十三岁时,举行加冠礼。他喜好阅读史书传记,尤其喜爱骑马射箭。长大后,他胡须眉毛浓密秀美,眼睛大、嘴巴方,身高七尺四寸。他亲自处理东宫事务,接待宾客,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文帝都会答应。东宫配置的兵力,与皇宫羽林军相当。元嘉十七年,刘劭前往京陵祭拜,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竟陵王刘诞、尚书桂阳侯刘义融一同随行,司空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赶来,在京口与他们会合。
元嘉二十七年,文帝准备北伐,刘劭与萧思话极力劝阻,文帝没有听从。北魏军队攻到瓜步,京城震惊恐慌。刘劭出兵镇守石头城,统一指挥水军。他很善于安抚驾驭士兵。文帝登上石头城,面露忧色,刘劭说:“不杀江湛、徐湛之,无法向天下人谢罪。” 文帝说:“北伐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他们两人无关。”
文帝当时致力于农业生产,鼓励督促百姓耕种养蚕,甚至让宫女都参与养蚕,想以此劝勉天下百姓。有个女巫叫严道育,本是吴兴人,自称能与神灵沟通,能驱使鬼神。她的丈夫因抢劫获罪,她也被没入宫中做了奴婢。刘劭的姐姐东阳公主的侍从婢女王鹦鹉对公主说:“严道育能通神灵,有奇特法术。” 东阳公主于是告诉文帝,谎称严道育擅长养蚕,请求召她入宫,文帝答应了。严道育入宫后,自称懂得服食养生之术,东阳公主和刘劭都对她深信不疑。始兴王刘浚向来讨好依附刘劭,他与刘劭都有很多过失,担心被文帝知道,便让严道育祈祷,想让自己的过失不被文帝察觉。严道育总是说:“我已向上天陈请,一定不会泄露你们的事。” 刘劭等人对她恭敬侍奉,称她为 “天师”。后来他们又用巫术诅咒文帝,用玉石雕刻成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
起初,东阳公主有个奴仆叫陈天兴,王鹦鹉收养他为儿子,并且与他通奸。王鹦鹉、陈天兴及宁州所献的黄门庆国都参与了巫蛊之事。刘劭任命陈天兴为队主。东阳公主去世后,王鹦鹉应当出嫁,刘劭担心事情泄露,与刘浚商议。当时吴兴人沈怀远是刘浚的府中僚属,受到特殊对待,刘劭就把王鹦鹉嫁给沈怀远做妾,没有报告皇上,又担心事情败露,通过临贺公主委婉地提及。后来皇上知道陈天兴担任队主,派阉人奚承祖责备刘劭说:“临贺公主南第先前有个婢女要出嫁,又听说这个婢女收养别人的奴仆为儿子,而你却任用他为队主,提拔怎么这么快。你近来任用的队主、副队主,难道都是奴仆吗?打算把那个婢女嫁到哪里?” 刘劭回答说:“南第过去交给陈天兴管理,他请求让他任职,我回答说:‘伍长的职位怎么能得到,要是能打仗,可以入队。’当时只是戏言,现在都不记得了。后来陈天兴在路上传话请求职位,我顾及过去的话,不忍心食言,召见他后见他外形粗壮,能胜任差遣,就暂且让他监管礼仪兼队副。近来用人虽优先选用有功劳的旧人,也参用有能力的人。现列出人员名单呈上。要出嫁的婢女,还没有确定去处。” 当时王鹦鹉已经嫁给沈怀远了。刘劭害怕,急忙写信告诉刘浚,并让他转告临贺公主:“皇上如果问起婢女的嫁处,就说还没确定。” 刘浚回信说:“遵令,我深感惶恐,这件事已经报告很多天了,现在才来问,应该是有人告发,不清楚缘由。想来临贺公主应该不会翻供,自相矛盾。这个老妇人向来两面三刀,难以单独相信,最好亲自问临贺公主,希望能查明实情。如果被问起,就含糊其辞地回答。陈天兴先前在‘佞人’府中任职,不清楚皇上那里有没有记录。要赶紧处理掉。殿下见过王鹦鹉了吗?应按此令让严道育亲自上天禀报天神。如果那人纠缠不休,正好可以了结他的性命,或许这是好兆头的开始。” 刘劭、刘浚之间的书信往来大多如此,信中都使用暗号,称皇上为 “彼人” 或 “其人”;称太尉江夏王刘义恭为 “佞人”;东阳公主的府邸在西掖门外,所以称为 “南第”;“王” 指王鹦鹉的姓氏;“躬上启闻” 是让严道育上天禀报天神的意思。
王鹦鹉嫁给沈怀远后,担心与陈天兴通奸的事情败露,请求刘劭杀掉陈天兴。刘劭秘密派人害死了陈天兴。庆国认为参与此事的只有他们几人,陈天兴已死,担心自己也会被灭口,就把事情全部报告了皇上。皇上又惊又怒,立即派人逮捕王鹦鹉,查封她的家产,查获刘劭、刘浚的书信数百封,都是诅咒和巫蛊的话,还在宫内找到埋藏的皇上玉像。严道育叛逃,官府搜捕不到。皇上大怒,彻底追查此事,分别派中使到东部各郡搜捕,最终也没有抓到严道育。皇上责问刘劭、刘浚,两人惶恐无言,只能不停谢罪。严道育换了衣服扮成尼姑,逃匿在东宫,刘浚去京口时,又带着她同行,有时住在百姓张旿家。
江夏王刘义恭从盱眙返回朝廷,皇上把巫蛊之事告诉他,说:“常在典籍上看到这种事,以为是虚言,没想到竟然亲眼所见。刘劭虽然行为失当,未必会亡国,等他登基时,已经不是我和你的事了。你儿子多,将来可能会遇到这种不幸。”
此前元嘉二十八年,彗星从毕宿、昴宿出现,进入太微垣,扫过帝座、端门,消失在翼宿、轸宿。二十九年,荧惑星逆行停在氐宿,从十一月起连续下雨下雪,很少见到太阳。三十年正月,大风夹杂霰雪,还伴有雷声。皇上担心有叛乱,就增加了刘劭的兵力,东宫实际有甲士万人。皇上出行时,刘劭留守京城,让白直队(侍从队伍)跟随自己。
这年二月,刘浚从京口入朝,即将镇守江陵,又把严道育带回东宫,想带她西行。有人报告皇上说:“京口百姓张旿家有个尼姑,懂服食之术,出入征北将军府,好像是严道育。” 皇上起初不信,试着派人突袭抓捕,抓到她的两个婢女,婢女说:“严道育跟随征北将军回都城了。” 皇上以为刘劭、刘浚已经赶走了严道育,没想到还在往来,心中既惆怅又惊骇。就命京口方面用船押送严道育的两个婢女,等她们到了核实后,就废黜刘劭,赐刘浚死,并把这事告诉了刘浚的母亲潘淑妃,潘淑妃又告诉了刘浚。刘浚急忙报告刘劭,刘劭于是决定谋反,每晚都犒劳将士,有时亲自敬酒,秘密与心腹队主陈叔兒、詹叔兒、斋帅张超之、任建之谋划。
严道育的婢女即将到达,当月二十一日夜,刘劭伪造皇上诏书说:“鲁秀谋反,你天亮后守住宫门,率军入宫。” 于是让张超之等人集合平时豢养的士兵二千余人,都穿上铠甲,召集东宫内外的队主、副队主,预先部署,说要讨伐叛逆。连夜召来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夜间又召来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都进入东宫,把谋反的事告诉他们,亲自起身拜请萧斌等人,接着流泪,众人都很惊愕,详情记载在《袁淑传》中。第二天早晨还没敲开鼓,刘劭在戎服外面套上朱服,乘坐画轮车,与萧斌同乘,侍卫随从像平时入朝的仪式一样,城门打开后,从万春门进入。按旧制,东宫卫队不能入城,刘劭对门卫说:“受诏命,要抓捕叛逆。” 命令后队赶紧跟上,张超之等数十人骑马冲进云龙门、东中华门及斋阁,拔刀径直冲向合殿。皇上当晚与尚书仆射徐湛之屏退旁人谈话,到天亮蜡烛还没熄灭,值勤的卫兵还在睡觉。张超之上前弑君,同时杀死徐湛之。刘劭进到合殿中阁,太祖已死,出来坐在东堂,萧斌持刀侍立。叫中书舍人顾嘏,顾嘏震惊恐惧没能及时出来,到后,刘劭问:“想一起废黜我,为什么不早报告?” 没等顾嘏回答,就当场把他斩了。派人到崇礼闼杀死吏部尚书江湛。太祖的左细杖主卜天兴在东堂攻击刘劭,被杀。又派人从东阁入内杀死潘淑妃,还杀死太祖的亲信侍从数十人。紧急召来始兴王刘浚,让他率军屯驻中堂。又召来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
刘劭伪即位,下书说:“徐湛之、江湛弑君谋反,罪大恶极,我率军入宫,已来不及挽救,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现在罪人已得,元凶被除,可大赦天下。改元嘉三十年为太初元年。文武官员都升二等爵位,各项规定全按丁卯年的制度。” 起初,让萧斌起草诏书,萧斌以不擅长文辞推辞,就命侍中王僧绰起草。刘劭要改元为 “太初”,这是他和严道育早就定好的。萧斌说:“按旧例,登基次年才改元。” 刘劭问王僧绰,王僧绰说:“晋惠帝即位当年就改元了。” 刘劭很高兴,听从了他的建议。前来的官员只有几十人,刘劭就匆忙即位。即位完毕,称病回到永福省,然后把大行皇帝的灵柩迁到太极前殿。当天,任命萧斌为散骑常侍、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戍守石头城;侍中营道侯刘义綦为征虏将军、晋陵南下邳二郡太守,镇守京城;尚书殷仲景为侍中、中护军。大行皇帝入殓时,刘劭称病不敢出来。先前赐给诸王及各处的兵器,全部收回武库。杀死徐湛之、江湛的亲信党羽:新任命的始兴内史荀赤松、新任命的尚书左丞臧凝之、山阴令傅僧祐、吴令江徽、前征北行参军诸葛诩、右卫司马江文纲。任命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及其他参与谋反的闻人文子、徐兴祖、詹叔兒、陈叔兒、任建之等人,都以将校以下的身份兼任龙骧将军和郡守,各赐钱二十万。派人对鲁秀说:“徐湛之常想害你,我已经为你除掉他了。” 让鲁秀与屯骑校尉庞秀之共同掌管军队。任命侍中王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举行丧礼那天,刘劭登殿面对灵柩,痛哭不止。他广泛征询公卿意见,探求治国之道,减轻赋税徭役,减少游乐开支。有可以开放的田苑山泽,租借给贫民。
三月,刘劭派大使巡视各地,分浙东五郡为会州,撤销扬州,设立司隶校尉,由殷冲担任。任命大将军江夏王刘义恭为太保,司徒南谯王刘义宣为太尉,卫将军、荆州刺史始兴王刘浚进号骠骑将军。王僧绰因参与过废立的谋划,被处死。长沙王刘瑾、刘瑾的弟弟刘楷、临川王刘烨、桂阳侯刘觊、新谕侯刘球,都因旧怨被关进监狱处死。礼官迎合刘劭的意思,给太祖定谥号时不敢用美称,上谥号为中宗景皇帝。任命雍州刺史臧质为丹阳尹,进升世祖号征南将军,加散骑常侍,抚军将军南平王刘铄为中军将军,会稽太守随王刘诞为会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以太保兼任大宗师,咨询禀告的制度,依照晋朝扶风王的旧例。
世祖及南谯王刘义宣、随王刘诞等各方镇都起兵讨伐。刘劭听说义兵兴起,把诸王及大臣都聚集在城内,把江夏王刘义恭迁到尚书下舍,刘义恭的儿子们住在侍中下省。永初元年以前,相国府的入斋、传教、给使等,免除军籍,隶属于南彭城薛县。刘劭下书,因南方起兵,要亲自率领军队,到江边观察形势,召集所有休假的将吏。给三吴太守加军号,设置僚属领兵。四月,立妻子殷氏为皇后。世祖向京邑发布檄文说:
“国运不会永远兴隆,世代都有大的祸乱。自古以来,有的因多难而成就福运,有的因昏虐而引发叛乱,都是因为君臣道义相合,或因道义相悖、恩义断绝。所以危难的发生,多在衰乱之世,从未有过以道治国、教化昌明,却发生兄弟相残、亲生儿子弑父的情况。先帝圣德在位,功绩遍及天下,光照万国,道义广布,教化所及,偏远之地也能知晓;仁政所感,木石也会动容。而逆贼刘劭凭借嫡长子身份,早受宠爱,在东宫即位,礼仪仅次于君主,凶狠傲慢的性情,孩童时就显露,猜忌残忍的心肠,成年后更甚。逆贼刘浚阴险浮躁,品行不端,从小到大,与刘劭相互依附,共同作恶。
先帝因王室多难,家务纠纷频繁,所以包容隐瞒,不揭露他们的罪行,加以教诲劝导,希望他们能改过。怎料他们恶性不改,同流合污,先是用巫蛊作乱,最终弑父篡位,使先帝遭受毒害,国家面临灭亡,四海痛心,人神泣血,自有百姓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灾祸。听到噩耗,痛心疾首,肝脑涂地,悲愤郁结,无地自容。大将军、诸王被囚禁在深宫,生死未卜。徐仆射、江尚书、袁左率,都是当代杰出人物,一时忠臣,有的正色立朝,有的拒绝叛逆,都被杀害在宫廷,头颅悬挂在集市。宗族被灭,何止一姓,灾祸所及,不知尽头。
过去周朝遇难,齐、晋起兵救王;汉朝中期衰败,虚、牟坚守节操,异姓远亲,尚且不惜生命,何况幕府职责如同古人,兼具臣子道义。所以枕戈待旦,苟且偷生,立志除掉元凶,稍雪仇恨。现在命令冠军将军领谘议中直兵柳元景、宁朔将军领中直兵马文恭等,统领三万精兵,迅速进军石头城,分别赶赴白下;辅国将军领谘议中直兵宗悫等,率领二万甲兵,征虏将军领司马武昌内史沈庆之等,率领五万勇士,陆续上路;部分军队另外统领,有的焚船破釜,从姑孰步行进军;有的从芜湖驾快船,占据云阳。这些将帅,都英勇果敢、权谋出众,谋略深远,名震中原,功勋远扬边疆。幕府亲自率领十几万精锐,执掌军令,枕戈待旦,陆续进发。司徒明智有谋略,奋起反抗,征调八州兵力,从荆郢迅速出兵;冠军将军臧质忠烈果敢,从汉阴起兵;冠军将军硃修之忠诚节义,全力请战。荆、雍百万兵力,逐渐逼近;蜀、汉的士兵,也已出境。此外安东将军刘诞、平西将军刘遵考、前抚军将军萧思话、征虏将军鲁爽、前宁朔将军王玄谟,都秘密送信前来,不约而同期,向三吴发布檄文,进军京邑,远近同时起兵,旌旗飘扬万里。战船布满江河,使长江为之阻塞;精锐甲兵奔赴原野,使丛林尽皆摧毁。谋臣智士,勇夫猛卒,蓄势待发,怀愤待命。先帝的恩泽,铭记民心,逆顺的天命,显现天理,无父之国,天下不会有。檄文发出后,无论士民都响应,以这样的兵力作战,谁能抵抗,以这样的道义出兵,何往不胜!何况逆贼无亲信,人神共弃,算上他们的党羽,不足一旅,重用小人,众叛亲离,贤明君子,必被猜忌。这就像用大海之水浇灭萤火,用大山压碎鸡蛋,商、周时期的形势,也无法与之相比。
各位有的世代忠贤,身受皇恩,有的是皇室肺腑,休戚与共。被凶势所逼,屈从贼手,含愤忍辱,内心难安。大军已临近,声威已至,应趁机立功,洗刷污点;如果实在无法,能背弃叛逆归顺朝廷,也算是次等选择;如果执迷不悟,与逆贼同流合污,必将严惩不贷,株连五族。赏罚分明,如日月般公正。战火一旦燃起,善恶同归于尽,望各位好自为之,不要后悔。文书到后立即宣告,让所有人知晓。”
刘劭自认为一向熟悉军事,对朝士说:“你们只需帮我处理文书,不用操心军事。如果有敌寇来犯,我会亲自出战,只怕贼寇不敢来呢。” 司隶校尉殷冲掌管文书,左卫将军尹弘负责军务调配,萧斌总管各项事务,朝廷内外戒严。刘劭把世祖的儿子囚禁在侍中下省,把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们关在太仓空屋。刘劭让刘浚给世祖写信说:“听说弟弟突然发布叛乱檄文,拥兵反叛,士大夫愤慨叹息,义士被激怒。自古以来以下犯上、内部叛乱的人,没有不被消灭的,弟弟博览典籍,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现在主上天赋英圣,威武英明,自登基以来,恩威并施,人人都有拼死效力的决心,万物都有舍生取义的气节。弟弟蒙受宠爱,从小到大都如此,东宫的欢乐,仿佛就在昨天,却轻信奸邪之言,忘记这份恩义,这种不义之举,人神共愤。现在水陆各路军队都已准备就绪,主上亲自统领六军,太保也持钺督战,我和乌羊,很快就会进军。之所以暂缓行动,还是希望弟弟能迷途知返。所以略表心意,言不尽意,主上圣恩深厚,一直厚待法师,现在他在殿内居住,想弟弟应该想知道消息,所以提及。”“乌羊” 是南平王刘铄的小名;“法师” 是世祖世子的小名。
刘劭想杀三镇士庶的家眷,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劝他说:“凡是举大事的人,都不顾家眷。况且很多人是被逼迫的,现在突然诛杀他们的家眷,只会坚定他们反抗的决心。” 刘劭认为有道理,就下书说一概不追究。派褚湛之戍守石头城,刘思考镇守东府。刘浚及萧斌劝刘劭率领水军亲自逆流而上决战,如果不行,就据守梁山。江夏王刘义恭担心义兵仓促而来,船舰简陋狭小,不适合水战,就献计说:“贼寇年轻没打过仗,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应该以逸待劳。现在远出梁山,京城就会空虚,东边的义军乘虚而入,可能会造成祸患。如果分兵两路,就会兵力分散。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坐等他们内部生乱。” 刘劭赞同他的建议,萧斌神色严厉地说:“南中郎才二十岁,就能发动这样的大事,不能轻视。三方共同作乱,占据上游,沈庆之很懂军事,柳元景、宗悫多次立功。形势如此,实在不是小敌。只应趁人心未散,还能全力一战。坐守台城,怎么能长久。主上和宰相都没有战意,这真是天意啊。” 刘劭不采纳。他怀疑朝廷旧臣都不服从自己,就厚待王罗汉、鲁秀,把军事全交给他们,赏赐很多珍玩美色,来讨好他们。王罗汉原先任南平王刘铄的右军参军,刘劭认为他有将才,所以把他当作心腹。有人劝刘劭据守石头城,刘劭说:“古人之所以固守石头城,是等待诸侯来救。我如果守在这里,谁会来救我?只能全力决战,否则不能取胜。” 他每天亲自巡视军队,慰劳将士,亲自督促都水官修造船舰,焚烧南岸的房屋,驱赶百姓全部渡到北岸。让有关部门奏请立儿子刘伟之为皇太子,任命褚湛之为后将军、丹阳尹,设置僚属,骠骑将军始兴王刘浚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中军将军南平王刘铄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兖青徐冀五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新任左将军、丹阳尹建平王刘宏为散骑常侍、镇军将军、江州刺史。
庞秀之从石头城先率军南逃,人心因此大震。任命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以本官任湘州刺史,辅国将军檀和之为西中郎将、雍州刺史。十九日,义军到达新林,刘劭登上石头城的烽火楼观望。二十一日,义军到达新亭。当时鲁秀屯驻白石,刘劭召鲁秀与王罗汉共同屯驻朱雀门。萧斌统领步兵,褚湛之统领水军。二十二日,刘劭派萧斌率领鲁秀、王罗汉等一万精兵攻打新亭营垒,刘劭登上朱雀门亲自督战,将士们贪图刘劭的重赏,都奋力作战。营垒即将被攻克时,鲁秀却突然收兵,被柳元景等人趁机反击,大败。刘劭又率领心腹亲信亲自来攻垒,柳元景再次击败他;刘劭逃回朱雀门,萧斌的手臂被流箭射中。褚湛之带着两个儿子与檀和之一起归顺义军。刘劭又惊又怕,逃回台城。当天夜里,鲁秀也南逃。当时江夏王刘义恭谋划占据石头城,恰逢刘劭已令刘浚及萧斌防守。刘劭还烧毁京城的军籍,设置郡县,都隶属于司隶校尉管辖。任命前军将军、辅国将军王罗汉为左卫将军,仍任辅国将军,左军王正见为太子左卫率。二十五日,刘义恭单骑南逃,从东掖门出城,在冶渚渡过淮河。东掖门队主吴道兴是臧质的门人,冶渚军主原稚孙是世祖的旧吏,刘义恭得以逃脱。刘劭派骑兵追击,骑兵追到冶渚时,刘义恭才渡过淮河。刘义恭的僚属亲信二千余人,跟随南逃,大多被追兵杀死。刘劭派刘浚杀刘义恭的儿子们。用辇车把蒋侯神像迎入宫内,磕头求保佑,封蒋侯为大司马、钟山郡王,食邑万户,加节钺。封苏侯为骠骑将军。让南平王刘铄写祝文,列举世祖的罪状。
朝廷加授刘浚为使持节、都督南徐、会二州诸军事、领太子太傅、南徐州刺史,赐给二十人组成的班剑仪仗队;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晋升为骠骑将军,与刘浚一同担任录尚书事。四月二十七日,刘劭亲临殿前册封儿子刘伟之为太子,百官都身穿军装,只有刘劭身着帝王的衮龙礼服。他颁布诏书大赦天下,唯独世祖、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之列,其余党羽一概不追究。刘劭先派遣太保参军庾道、员外散骑侍郎朱和之,又派殿中将军燕钦向东抵御刘诞。五月,世祖派遣的参军顾彬之与刘诞的前军部队一同抵达曲阿,与庾道相遇交战,大败庾道军队。刘劭派人焚烧了都水署的西仓库和左尚方作坊,决开柏岗、方山的堤坝来阻挡东部的义军。他又将京中守将家的男丁以及街巷居民全部征召起来,沿着淮河竖起战船作为楼台,架设了许多大型弩箭。还派司隶治中监琅邪郡事羊希设置栅栏阻断班渎、白石等水口。当时男丁已征召殆尽,便征召妇女亲自服役。
五月三日,鲁秀等人招募五百名勇士攻打大航,钩住了一艘战船。王罗汉辅佐杨恃德下令夺回战船,可王罗汉当时正醉酒观戏,听说官军已经渡过河来,惊慌失措地放下武器投降。沿淮河布置的军队仪仗队,随即纷纷溃散,武器、仪仗、战鼓、伞盖等堆满了街道。当天夜里,刘劭紧闭六座城门,在门内挖掘壕沟、设置栅栏,用无篷货车当作楼台防御,城内混乱不堪,再也没有纲纪秩序。丹阳尹尹弘、前军将军孟宗嗣等人以及下属将吏,都翻越城墙出逃。刘劭命詹叔兒焚烧皇帝的车驾和衮龙礼服。萧斌听说大航失守,惶恐不安不知该怎么办,下令自己统领的军队都放下武器,从石头城派儿子萧约到朝廷请罪,不久又举着白幡前来投降,随即在军门被处死。
五月四日,太尉江夏王刘义恭登上朱雀门,统领各路将领,派遣鲁秀、薛安都、程天祚等人径直奔赴宣阳门。刘劭的军主徐兴祖、罗训、虞丘要兒等人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刘劭此前曾派龙骧将军陈叔兒向东征讨,事态紧急后将他召回。当天,陈叔兒刚进入建阳门,远远望见官军,所率领的部众就都丢弃武器逃跑了。刘劭的心腹侍从以及参与叛乱的党羽原本驻守在阊阖门外,也都逃回宫中。程天祚与薛安都的副将谭金趁机率军跟进,得以一同进入皇宫。薛安都及军主武念、宋越等人相继进军,臧质的大军从广莫门攻入,各路军队在太极殿前会合,当即斩杀了太子左卫率王正见。建平王、东海王等七位亲王都哭着逃出皇宫。刘劭凿开西墙逃进武库的井中,被队副高禽抓住。刘浚率领数十名亲信,与南平王刘铄从西明门逃出,一同向南奔逃。在越城遇到江夏王刘义恭,刘浚下马问道:“南中郎(指世祖)现在在做什么?” 刘义恭回答:“天下没有统一的君主,百官坚决请求,皇上已经顺应民心,君临天下了。” 刘浚又问:“我现在来还不算晚吧?” 刘义恭说:“实在是太晚了。” 刘浚再问:“难道一定活不成了吗?” 刘义恭说:“你可以到皇上的行宫去请罪。” 刘浚还问:“不知道还能不能赐我一个官职来效力?” 刘义恭又说:“这可不好说。” 于是派人押着刘浚一同返回,在路上将他斩首。
刘浚字休明,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有鵩鸟在屋顶上鸣叫。元嘉十三年,八岁的刘浚被封为始兴王。元嘉十六年,他担任都督湘州诸军事、后将军、湘州刺史,随后又调任使持节、都督南豫、豫、司、雍、并五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仍保留后将军头衔。元嘉十七年,他任扬州刺史,将军头衔不变,并获准设置属官、统领军队。元嘉十九年,撤销他扬州刺史府的建制。元嘉二十一年,加授散骑常侍,晋升为中军将军。
第二年,刘浚上奏说:“我所管辖的吴兴郡,周围群山环绕,境内多沼泽洼地,泉水溪流汇聚于此,疏导排泄迟缓壅塞。往往雨季还没过去,就已发生洪涝淹没灾害。有时春天刚到就要停止耕种,有时初秋庄稼就被洪水淹没,农民白白受苦,却没有有效的防治办法。吴兴郡是腹地要区,土地肥沃、百姓富足,一旦丰收,粮食就能供应京城;可一旦发生水灾,就会连累几个郡受灾。近年来,歉收的年份多、丰收的年份少,虽然朝廷多次赈济救助,却也耗尽了国家储备,官府和百姓的困境,至今仍未缓解。州民姚峤近来提出一个有利民生的建议,他认为二吴、晋陵、义兴四郡的水流都汇入太湖,但松江、沪渎的河道堵塞不畅,所以各处水流涌溢,形成水灾。他提议从武康珝溪开凿漕渠连通谷湖,直接通向海口,全长一百多里,这样开凿渠道必定能解决水流阻滞的问题。姚峤自己实地考察测量,已经有二十年了。元嘉十一年发生大水时,他就曾向时任刺史刘义康提议这个计划,刘义康当即派主簿盛昙泰跟随姚峤四处查看,但两人对此产生了疑问和分歧,计划最终搁置。此事关系到重大利益,应当深入研究。我立即派议曹从事史虞长孙与吴兴太守孔山士一同实地考察,观测地势高低,核查河道走向,对每条河流的源流经过都逐一验证,绘制了地形示意图,详细进行了计算考量。根据考察结果,我们认为这个计划确实可行。况且四郡同受水灾之苦,并非只有吴兴郡,若此渠道能开通,多个州郡都能受益。没有暂时的辛劳,就没有长久的安宁。但兴办这样的大事,起初必然困难。现在我打算先开凿小型漕渠,测试水流情况,随即抽调乌程、武康、东迁三县的附近百姓,立即动工。如果需要进一步拓宽,我会再另行上奏。过去郑国修建灌溉工程,史起竭尽忠诚,一旦提出并实施计划,就造福了后代子孙。姚峤的提议,虽然出自普通百姓,但如果确实可行,希望能得以实施。” 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但这项工程最终没能完成。
元嘉二十三年,朝廷赐给刘浚一部鼓吹乐队。元嘉二十六年,他出京担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兖二州刺史,仍保留散骑常侍头衔。元嘉二十八年,朝廷派刘浚率领部众在瓜步山筑城,随后解除他南兖州刺史的职务。元嘉三十年,他调任都督荆、雍、益、梁、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兼任护南蛮校尉,持节、散骑常侍头衔不变。
刘浚年轻时喜好典籍,容貌端庄秀美。母亲潘淑妃深受宠爱,当时六宫无主,潘淑妃专管内政。刘浚人才出众,母亲又极受宠爱,太祖对他很关心。建平王刘宏、侍中王僧绰、中书侍郎蔡兴宗都与他有文义往来。起初,元皇后生性嫉妒,因潘氏受宠,愤恨而死,所以刘劭很痛恨潘氏和刘浚。刘浚担心将来遭殃,就刻意讨好刘劭,两人关系变好。刘浚有很多过失,多次被皇上责备,心中担忧恐惧,就与刘劭一起搞巫蛊。到京口镇守时,获准带扬州文武二千人跟随,在藩镇悠闲自在,很是得意。在外一年多,又失去南兖州刺史职务,于是又想回朝。庐陵王刘绍因生病解除扬州刺史,当时江夏王刘义恭在外镇守,刘浚认为扬州刺史之职自然归自己,可皇上却授给南谯王刘义宣,刘浚很不高兴。就通过员外散骑侍郎徐爰请求镇守江陵,又求助于尚书仆射徐湛之。而尚书令何尚之等人都认为刘浚是太子的二弟,不宜远出。皇上认为上游重镇,应有至亲镇守,所以授给刘浚。当时刘浚入朝,被遣回京城,处理行留事务。到京几天后巫蛊事发,当时是二十九年七月。皇上叹息了一整天,对潘淑妃说:“太子贪图富贵,还能理解。虎头也这样,真是没想到。你们母子怎能一天没有我呢!” 刘浚小名虎头。皇上让左右朱法瑜秘密责备刘浚,言辞很哀切,还赐信说:“鹦鹉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你怎么能糊涂到这种地步。况且沈怀远是什么人,他怎能为你隐瞒这事呢?所以让法瑜口头传达,我放下笔仍叹息不已。” 刘浚又惭愧又害怕,不知如何回答。刘浚回京城本是暂时的,皇上发怒,不让他回去。当年十二月,中书侍郎蔡兴宗问建平王刘宏:“一年快结束了,征北将军什么时候能到?” 刘宏叹息很久说:“年内何必回来。” 刘浚在京任命沈怀远为长流参军,每晚都开便门微服出行。皇上听说后,杀了他的宠臣杨承先。第二年正月,荆州的事务才安排好,二月,刘浚回朝。十四日,临朝受任。当天,藏严道育的事败露,第二天刘浚入宫谢罪,皇上神色异常。当晚,就加以诘问,刘浚只是谢罪而已。潘淑妃抱着刘浚,哭着说:“你起初咒诅的事败露,还希望你能反省过错,怎么又藏起严道育呢?皇上对你很失望,我磕头求情,他始终不原谅。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把毒药拿来,我先死,不忍心看你败亡。” 刘浚一甩衣服站起来走了,说:“天下事很快会有定论,希望你放宽心,一定不会连累你。”
刘劭入宫弑杀太祖的那天早晨,刘浚正在西州府中。府舍人朱法瑜飞奔前来告诉刘浚:“宫里面一片喧哗,宫门都关闭了,路上传说是太子谋反,还不知道这场祸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刘浚假装吃惊地问:“现在该怎么办?” 朱法瑜劝他占据石头城。刘浚还没收到刘劭的消息,不知道事情成败如何,内心慌乱,不知该做什么。将军王庆说:“如今宫内发生变故,还不清楚主上的安危,我们作为臣子,应当立刻起身奔赴国难。凭借城池固守,不是臣子该有的节操。” 刘浚不听,从南门出去,径直前往石头城,跟随他的文武官员有一千多人。当时南平王刘铄驻守石头城,手下士兵也有一千多人。不久,刘劭派张超之骑马赶来召见刘浚。刘浚屏退左右,询问具体情况后,立即穿上军装骑马前往宫中。朱法瑜极力劝阻,刘浚不肯听从。走到中门时,王庆又劝谏说:“太子谋反,天下人都怨恨愤慨。明公您只需坚守城门,依靠储备的粮食度日,不出三天,叛党自然会离散。您的处境如此微妙,现在怎么能去宫中呢?” 刘浚喝道:“皇太子的命令,谁敢再阻拦就斩首!” 入宫见到刘劭后,刘浚当即劝他杀掉荀赤松等人。刘劭对刘浚说:“潘淑妃已经被乱兵杀害了。” 刘浚竟然说:“这正是我向来所希望的。” 他的悖逆之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等到刘劭快要失败时,刘浚劝他逃到海上,并把珍宝丝绸装上船,还写信给刘劭说:“船只还没到,今天傍晚应当在这里把物资装卸完毕,希望赶紧下令让谢赐调出船舰。严道育已经进入宫中,希望明天能和她做个了断。我还是认为陛下应当从这里出海,否则无法稳定人心。” 当时人心已经离散,所以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现。刘浚信中所说的 “尼”,就是严道育。后来刘劭逃到井里,高禽从井中把他拉了出来。刘劭问高禽:“天子在哪里?” 高禽回答:“陛下就在新亭。” 高禽把刘劭带到殿前,臧质见到他放声痛哭。刘劭说:“我这样的人是天地所不容的,您为什么还要哭呢?” 臧质趁机质问他谋反的罪状,刘劭回答:“先朝当时要废黜我,我不能做狱中的囚犯,就向萧斌问计,是萧斌劝我这么做的。” 他又对臧质说:“能不能为我上奏一声,请求把我流放到偏远地方去?” 臧质回答:“主上就在大航南边,自然会有处置。”士兵们把刘劭绑在马上,押送到军门。到了营门之下,刘劭坐在马鞍上四处张望。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和各位亲王都来当面斥责他。刘义恭质问刘劭:“我背弃叛逆、归顺朝廷,有什么大罪,你竟然一下子杀了我家十二个儿子?” 刘劭回答:“杀了各位弟弟,这件事我对不起父亲。” 江湛的妻子庾氏乘车过来骂他,庞秀之也加以斥责,刘劭厉声喝道:“你们这些人又何必多此一举!”行刑前,先杀了刘劭的四个儿子。刘劭对南平王刘铄说:“这又有什么呢。” 随后,刘劭在营门之下被斩首。临刑前他感叹道:“没想到宗室之间竟然会落到这种地步。”
刘劭、刘浚以及刘劭的四个儿子刘伟之、刘迪之、刘彬之(还有一个没取名),刘浚的三个儿子刘长文、刘长仁、刘长道,都在大航被斩首,尸体暴露在街市上。刘劭的妻子殷氏被赐死在廷尉府,临死前对狱丞江恪说:“你们皇家骨肉互相残杀,为什么要冤枉杀害天下无罪的人?” 江恪说:“你接受册封成为皇后,这不是罪过是什么?” 殷氏说:“这只是暂时的,他本来是要立鹦鹉为皇后的。” 刘浚的妻子褚氏,是丹阳尹褚湛之的女儿,褚湛之当初向南投奔世祖时,就已经和她断绝了关系,所以褚氏得以免于诛杀。其余的子女、妾侍,都在狱中被赐死。刘劭、刘浚的尸首被扔进长江,其他参与谋反的人,以及王罗汉等人,都被处死。张超之听说义军攻入宫中,就逃到合殿的旧址,正好在皇帝御床原来的位置上,被乱兵杀死。乱兵剖开他的肚子、挖出心脏,将他的肉切成小块,将领们生吃了他的肉,还焚烧了他的头骨。当时找不到传国玉玺,询问刘劭,他说:“在严道育那里。” 众人随即去取了回来。严道育、鹦鹉都在京城的大街上被鞭打致死,尸体在石头城四望山下焚烧,骨灰被撒入长江。刘劭在东宫居住的书房被拆毁,原址被挖成水池灌满污水。
朝廷封高禽为新阳县男,享有三百户食邑。追赠潘淑妃为长宁园夫人,设置守墓人。伪司隶校尉殷冲、丹阳尹尹弘,都被赐死。殷冲曾为刘劭起草伪造的符命文书,又是殷皇后的叔父。尹弘在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入宫当值,走到西掖门时,听说宫中有变,率领城内的御林军赶到阁道下。等到听说刘劭进入皇宫,他惶恐不安地向刘劭呈递文书,请求接受安排,又为刘劭挑选分配士兵,尽心尽力为其效力。尹弘是天水冀县人,是司州刺史尹冲的弟弟,曾受到太祖的信任重用。元嘉年间,历任太子左右卫率、左右卫将军,朝中官员官爵的升降任免,太祖都委托他办理。
史臣说:宋氏家族的灾难真是太严重了!自从远古赫胥氏以来,历代帝王君临天下,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祸乱。只有荆、莒两个诸侯国,背弃华夏礼仪而追随夷狄习俗;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也违背了华夏典制,但这些国家的残杀之祸,多是因外部矛盾而起,而像宋代这样因皇室内部猜忌引发的深重灾难,却是前所未有的。灾难发生在至亲之间,丑闻玷污了宫廷之内,父子、兄弟间的爱敬之道,一时间荡然无存。百姓最终没有被迫接受夷狄的统治,也算是幸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