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韩彭英卢吴传

韩信是淮阴人，家里贫穷且没有好的品行，不能被推举担任官吏，又不会经营生计做买卖，常常依靠别人接济糊口。他的母亲去世后，没有钱安葬，就寻找了一块地势高且干燥的地方，让坟墓旁边可以安置万户人家。韩信曾在下乡南昌亭长家蹭饭，亭长的妻子厌烦他，就提前做好早饭，在床上吃完。等到吃饭时间韩信前往，亭长妻子却不给他准备食物。韩信也明白她的意思，就主动断绝了往来。他到城下钓鱼，有一位漂洗丝棉的老妇人心疼他，给他饭吃，一连漂洗了几十天，都这样接济他。韩信对老妇人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妇人发怒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个年轻人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淮阴的年轻人又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内心很胆怯。”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拔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韩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从他胯下爬了过去。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懦弱。

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就持剑追随他，在项梁部下做事，没有什么名声。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担任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上计策，项羽都没有采用。汉王刘邦进入蜀地后，韩信逃离楚国归顺汉王，仍然没有名气，担任连敖。后来他因触犯法律被判斩首，同案的十三人都已经被处决，轮到韩信时，他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说：“汉王难道不想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对他的话感到惊奇，又赞赏他的相貌，就释放了他。滕公与韩信交谈后，非常欣赏他，把他推荐给汉王。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特别看重他。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很赏识他的才能。到达南郑后，各路将领在途中逃亡的有几十人。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自己，却始终不被任用，就也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向汉王禀报，亲自去追赶他。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气又喜，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走？”萧何说：“我不敢逃走，是去追赶逃走的人。”汉王说：“你追赶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各路将领逃走的有几十人，你都不去追赶；却去追韩信，一定是在说谎。”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无双的国士。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不需要韩信；如果想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你商议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的计策如何决定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进军，怎么能长久地待在这个地方呢？”萧何说：“大王既然决定向东进军，要是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要是不能重用他，韩信最终还是会逃走。”汉王说：“我就听你的，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任命他为将军，韩信也不会留下来。”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要召见韩信并任命他。萧何说：“大王向来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像召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要逃走的原因。大王如果一定要任命他，就选择吉日，斋戒沐浴，设置坛场，举行隆重的礼仪，这样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各路将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大将军。等到任命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感到震惊。

韩信被任命为大将军后，汉王请他上座。汉王说：“丞相多次向我推荐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要教导我？”韩信谦让了一番，然后问汉王：“现在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在勇猛、强悍、仁慈、强盛方面，和项王相比谁更厉害？”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比不上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比不上他。不过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允许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呵斥时，上千人都会吓得不敢动弹，但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项王待人恭敬谨慎，言语温和，有人生病，他会流泪分给病人食物和饮料，但当有人立下功劳，应当封爵时，他却把刻好的官印拿在手里，磨得棱角都光滑了，还是舍不得授予，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在关中建都，而在彭城定都；又违背了与义帝的约定，把亲近喜爱的人封为王，诸侯们都心怀不满。诸侯们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肥沃的土地自立为王。项王军队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留下了很多怨恨，百姓并不真心归附他，只是迫于他的威势勉强屈服罢了。他名义上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天下民心，所以说他的强盛很容易转化为衰弱。现在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猛的将士，有什么敌人不能诛杀！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有谁会不服从！率领正义之师，跟随那些盼望东归的士兵，有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王原本是秦朝的将领，率领秦朝子弟征战多年，战死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向诸侯投降。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的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秦朝降卒，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幸免。秦朝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之入骨。现在项羽强行依靠威势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人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后，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苛法令，与百姓约定，只施行三条法律，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之间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这是关中百姓都知道的事。大王失去应有的爵位，被迁徙到蜀地，百姓没有不怨恨的。现在大王起兵向东进军，只需传递檄文就能平定三秦。”汉王听后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攻打目标。

汉王起兵向东从陈仓出兵，平定了三秦。汉二年，汉王出兵函谷关，收服了魏、河南地区，韩王、殷王都投降了。汉王下令让齐、赵两国一起攻打楚国的彭城，汉军战败溃散而回。韩信再次出兵，与汉王在荥阳会师，又在京县、索亭之间击败楚军，因此楚军不能向西进军。

汉军在彭城战败撤退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背叛汉王投降楚国，齐、赵、魏也都反叛，与楚国联合。汉王派郦食其前往劝说魏王豹，魏王豹不听，汉王就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韩信问郦食其：“魏国难道没有任用周叔为大将军吗？”郦食其说：“任用的是柏直。”韩信说：“他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于是进军攻打魏国。魏国在蒲坂部署了重兵，堵塞了临晋关。韩信于是增设疑兵，陈列船只，假装要从临晋关渡河，却暗中派伏兵从夏阳用木制的罂缶作为渡河工具，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率军迎战韩信，韩信最终俘虏了魏王豹，平定了河东地区。韩信派人向汉王请求：“希望能增兵三万人，我请求向北夺取燕、赵，向东攻打齐，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向西与大王在荥阳会师。”汉王拨给韩信三万人马，派张耳与他一同前往，进军攻打赵、代。韩信击败代军，在阏与擒获了夏说。韩信攻占魏、代后，汉王就派人收走他的精锐部队，调往荥阳抵御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军队，想要向东经井陉攻打赵国。赵王歇和成安君陈馀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就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豹，擒获了夏说，刚刚在阏与血战获胜。现在又有张耳辅佐，计划攻打赵国，这是乘胜追击、远离本土作战，锋芒不可阻挡。我听说‘千里之外运送粮草，士兵会面带饥色；临时砍柴做饭，军队无法吃饱睡好’。现在井陉的道路狭窄，战车不能并行，骑兵无法排成队列，行军几百里后，粮草必定落在后面。希望您能拨给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您深挖战壕、高筑营垒，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无法作战，后退无法返回，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他们在野外没有物资可掠夺，不出十天，韩信和张耳的头颅就能送到您的帐下。希望您能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个儒生，常常声称正义之师不用欺诈的计谋，说：“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包围他们，兵力两倍于敌人就与之交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他们千里迢迢袭击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了。现在我们避而不战，以后遇到更强大的敌人，又该如何抵御？诸侯会认为我们胆怯，就会轻易来攻打我们。”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韩信派人暗中侦察，得知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纳，回来禀报后，韩信非常高兴，才敢率军继续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时分，传令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手持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到山上，观察赵军的动向，告诫他们说：“赵军看到我们逃跑，一定会全军出动追击，你们就迅速冲入赵军营地，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又命令副将传达开饭的命令，说：“今天击败赵军后再正式会餐。”各路将领都感到疑惑，假装答应说：“好。”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地形修筑营垒，而且他们没有看到大将军的旗帜和仪仗，不会轻易攻打先头部队，担心我们遇到险阻就撤退。”于是派一万人率先出发，出了井陉口后，背靠河水列阵。赵军看到后大笑起来。天亮后，韩信竖起大将军的旗帜和仪仗，擂鼓进军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迎击，双方大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战败，丢弃旗帜和战鼓，向背水列阵的军队退去，然后又率军奋力作战。赵军全军出动，争夺汉军的旗帜和战鼓，追击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退到背水列阵的军队中，士兵们都殊死奋战，赵军无法击败他们。韩信预先派出的两千名轻骑兵，等到赵军全军出动追击战利品时，就迅速冲入赵军营地，拔掉所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无法抓获韩信、张耳等人，想要返回营地，却看到营垒中都是汉军的红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获了赵王的将领，于是军队大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虽然斩杀逃兵，却无法阻止溃逃。这时汉军两面夹击，击败并俘虏了赵军，在泜水边上斩杀了成安君陈馀，擒获了赵王歇。韩信下令军中不要杀害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人，赏赐千金。不久，就有人把广武君捆绑到帐下，韩信解开他的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像对待老师一样侍奉他。

各路将领献上首级和俘虏，向韩信祝贺，趁机问韩信：“兵法上说‘军队布阵要右边和背后靠山，前方和左边临水’，现在将军却让我们背水列阵，还说击败赵军后再会餐，我们当时都不相信。然而最终却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战术也在兵法上，只是各位没有注意到而已。兵法上不是说‘把士兵置于死地，他们才会拼死求生；把士兵放在绝境，他们才会奋力图存’吗？况且我韩信并没有得到长期训练、军心稳固的士兵，这就像是‘驱赶着街市上的百姓去作战’，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把他们置于死地，让每个人都为了生存而奋力作战；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他们都会逃跑，我还怎么指挥他们作战呢！”各位将领都信服地说：“这是我们所比不上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我想要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取得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亡国的大夫没有资格谋划国家的生存，战败的将领没有资格谈论勇敢’。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谋划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时虞国灭亡，到了秦国后秦国却称霸诸侯，并不是他在虞国时愚蠢，在秦国时聪明，而是在于君主是否任用他，是否听从他的计策。当初如果成安君采纳了您的计策，我也会被擒获。我真心实意地向您请教，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聪明的人千虑，必有一失；愚笨的人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即使是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我担心我的计策不值得采用，但愿意献上我的愚见。成安君原本有百战百胜的计策，却在一天之内失策，军队在鄗县战败，自己也死在泜水边上。现在您俘虏了魏王，擒获了夏说，不到一个早晨就击败了二十万赵军，斩杀了成安君，名声传遍天下，威震诸侯。百姓们都放下手中的农活，懒得劳作，穿好的、吃好的，侧耳倾听您的消息。然而军队已经疲惫不堪，实际上难以再作战了。现在您率领疲惫的军队，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下，军情暴露，兵力耗尽，想要作战却无法攻克，拖延日久，粮草断绝。如果燕国不被攻破，齐国一定会据守边境，使自己强大起来。燕、齐两国相持不下，那么刘邦和项羽争夺天下的胜负就难以确定了。我认为这是您的失策。”韩信说：“那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最好的计策，不如按兵不动，休整军队。在百里之内，每天都有牛羊酒食犒劳将士，摆出向北攻打燕国的架势，然后派遣一名使者，带着一封短信前往燕国，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降服燕国后，再向东攻打齐国，即使有聪明的人，也无法为齐国谋划对策了。这样一来，天下大事就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后采取实际行动的策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好，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导。”于是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派遣使者前往燕国，燕国果然闻风而降。韩信于是派人向汉王禀报，趁机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安抚赵地百姓。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楚国多次派遣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地，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趁机平定了赵地的城邑，征调士兵援助汉王。楚国正加紧围攻荥阳的汉王，汉王突围而出，向南逃到宛县、叶县一带，收服了九江王英布，然后进入成皋，楚国又加紧围攻成皋。汉四年，汉王从成皋突围，渡过黄河，独自和滕公夏侯婴前往修武投奔张耳的军队。到达后，住在驿站里。第二天清晨，汉王自称是汉朝的使者，骑马进入营垒。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就进入他们的卧室，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召集各路将领，重新调整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是汉王来了，非常吃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命令张耳留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征调赵地还没有出发的军队攻打齐国。

韩信率领军队向东进军，还没有渡过平原津，就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劝说齐国投降了。韩信想要停止进军，蒯通劝说韩信继续攻打齐国，详细情况记载在《蒯通传》中。韩信采纳了蒯通的计策，于是渡过黄河，袭击并攻破了齐国历下的军队，到达临菑。齐王田广逃到高密，派人向楚国请求救援。韩信平定临菑后，向东追击到高密以西。楚国派遣龙且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军队救援齐国。

齐王田广和龙且合兵一处，与韩信交战。还没有交锋，有人劝说龙且：“汉军远离本土作战，是穷寇久战，锋芒不可阻挡。齐、楚两国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坚守不战，让齐王派遣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已经投降汉军的城邑，这些城邑听说齐王还在，楚国又派来了援军，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在两千里外的齐国客居作战，齐地的城邑都反叛了，他们就会没有粮草可吃，不用作战就能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他很容易对付。他曾依靠漂洗丝棉的老妇人接济糊口，没有养活自己的办法；又在胯下遭受侮辱，没有过人的勇气，不值得畏惧。况且我是来救援齐国的，如果不作战就使齐国投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作战并战胜他，就能得到齐国的一半土地，为什么要停止呢！”于是决定交战，与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在夜里让人制作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塞了潍水的上游，然后率领军队渡过一半河水，攻打龙且。交战不久，韩信假装战败，率军撤退。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率军渡过潍水追击。韩信派人打开堵塞河水的沙袋，大水汹涌而来，龙且的军队大部分没能渡过河去。韩信趁机发动猛攻，斩杀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的军队溃散逃跑，齐王田广也逃走了。韩信追击到城阳，擒获了田广。楚国的士兵全部投降，韩信于是平定了齐国。

韩信派人向汉王禀报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与楚国接壤，如果不设立代理国王来安抚，局势一定不稳定。现在我的权力太小，不足以安定齐国，请求允许我自立为代理齐王。”当时，楚国正加紧在荥阳围攻汉王，韩信的使者到达后，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他来援助我，他却想要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后面踩了踩汉王的脚，凑近他的耳边说：“汉军现在正处于不利的境地，怎么能禁止韩信自立为王呢？不如趁机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行镇守齐国。否则，就会发生变故。”汉王也醒悟过来，于是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应该做真王，何必做代理国王呢！”派张良前往齐国，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楚国因为失去了龙且，项王感到害怕，派盱台人武涉前往劝说韩信：“你为什么不反叛汉朝，与楚国联合呢？楚王和你有旧交情。况且汉王不值得信任，他多次落在项王手中，却都得以逃脱，背弃盟约，再次攻打项王，他就是这样不可亲信。现在你虽然自以为与汉王的交情像金石一样坚固，但最终还是会被汉王擒获。你之所以能暂时保全性命，是因为项王还存在。项王一旦灭亡，接下来就会轮到你了。为什么不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在齐国称王呢？现在放弃这个机会，执意帮助汉王攻打楚国，难道是聪明人的做法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多年，官职不过是郎中，地位不过是持戟的卫士，我的计策不被采纳，所以才背弃楚国归顺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我几万军队，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让给我吃，我的计策都被采纳，我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汉王如此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请你替我感谢项王。”武涉离开后，蒯通知道天下的局势取决于韩信，就极力劝说韩信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详细情况记载在《蒯通传》中。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不会夺取他的齐国，于是没有听从蒯通的劝说。

汉王在固陵战败后，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率军在垓下会师。项羽死后，汉高祖刘邦突袭夺取了韩信的军队，将韩信迁徙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到达楚国后，召见了曾经接济他饭吃的漂洗丝棉的老妇人，赏赐她千金。又召见下乡南昌亭长，赏赐他一百钱，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不能做到底。”还召见了曾经侮辱他、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对各位将相说：“这是一位壮士。当初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只是杀死他没有正当理由，所以才忍受了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眜的家在伊庐，他向来与韩信关系很好。项王战败后，钟离眜逃到韩信那里。汉王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国逮捕他。韩信刚到楚国时，巡视县邑，进出都派兵随从。有人告发韩信想要谋反，书信传到汉王手中，汉王很担忧。采用陈平的计谋，假装巡游云梦泽，实际上是想要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汉高祖将要到达楚国时，韩信想要发兵反叛，又估量自己没有罪过；想要去拜见汉王，又担心被擒获。有人劝说韩信：“斩杀钟离眜，去拜见汉王，汉王一定会很高兴，就不会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眜，和他商议这件事。钟离眜说：“汉朝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你这里。你如果想要逮捕我来讨好汉王，我今天死了，你也会跟着灭亡。”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忠厚的人！”最终拔剑自刎。韩信拿着钟离眜的头颅，在陈县拜见汉王。汉高祖命令武士捆绑了韩信，把他关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出色的猎狗就会被烹杀’。”汉王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用刑具锁住韩信，押送到雒阳后，赦免了他，封他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他的才能，就称病不上朝，也不跟随汉王出行。从此每天心怀怨恨，常常闷闷不乐，以与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并列感到羞耻。他曾经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竟然愿意光临我的府第。”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要和樊哙这样的人同列！”

汉王曾经从容地和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认为他们各有长短。汉王问韩信：“像我这样，能率领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最多能率领十万军队。”汉王说：“那你呢？”韩信说：“我越多越好。”汉王笑着说：“你越多越好，为什么还会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擅长率领军队，却擅长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况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后来陈豨担任代国的丞相，监管边境的军队，临行前向韩信告辞。韩信拉着他的手，在庭院中散步了好几圈，仰天长叹说：“你可以和我说说心里话吗？我有话想对你说。”陈豨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吩咐。”韩信说：“你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的地方；而且你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发你谋反，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次告发，陛下才会产生怀疑；第三次告发，陛下一定会大怒，亲自率军攻打你。我会在京城中起兵响应你，天下就可以夺取了。”陈豨向来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他的话，说：“我一定遵照你的教导！”

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高帝亲自率军前往平叛，韩信称病没有随从。他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与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令，赦免了官府的罪犯和奴隶，想要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完毕后，等待陈豨的消息。韩信的一位家臣得罪了他，被韩信囚禁起来，想要杀掉他。家臣的弟弟上书给吕后，告发了韩信想要谋反的情况。吕后想要召见韩信，又担心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与萧相国商议，派人假装从高帝那里回来，声称陈豨已经被处死，群臣都要前来祝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即使你生病，也应该勉强前来祝贺。”韩信进入宫中后，吕后命令武士捆绑了他，在长乐宫的钟室里将他斩首。韩信临刑前说：“我没有采纳蒯通的计策，反而被妇人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吕后于是诛灭了韩信的三族。

高帝击败陈豨后返回京城，听说韩信死了，既高兴又感到悲哀，问吕后：“韩信死的时候说了什么？”吕后转述了韩信的话。高帝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派人召来蒯通，想要烹杀他。蒯通到后，为自己辩解，高帝赦免了他，没有诛杀。详细情况记载在《蒯通传》中。

彭越字仲，是昌邑人，经常在钜野泽中捕鱼，做过盗贼。陈胜起兵反秦后，有人对彭越说：“天下豪杰纷纷起兵反叛秦朝，你也可以效仿他们。”彭越说：“现在两条龙正在争斗，暂且等待时机。”

过了一年多，钜野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前来追随彭越，请求彭越做他们的首领，彭越推辞不愿。年轻人再三请求，彭越才答应。他与众人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几个人迟到，最晚的直到中午才到。彭越于是道歉说：“我年纪大了，你们执意要我做首领。现在约定的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掉，就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命令小头领将其斩首。众人都笑着说：“何必这么严厉！以后我们不敢迟到了。”彭越于是亲自斩杀了那个人，设立坛场祭祀，向部下发布命令。部下都感到震惊，畏惧彭越，不敢抬头看他。彭越于是率军夺取土地，收编诸侯溃散的士兵，得到一千多人。

沛公刘邦从砀县向北攻打昌邑时，彭越率军援助他。昌邑没有被攻克，沛公率军向西进军，彭越也率领他的部下留在钜野泽中，收编魏国溃散的士兵。项羽进入关中，分封诸侯后返回楚国，彭越的军队有一万多人，没有归属。齐王田荣反叛项王，汉王于是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信，让他攻打济阴，以牵制楚军。楚国命令萧公角率军攻打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二年春季，彭越与魏豹以及诸侯一起向东攻打楚国，彭越率领三万多军队，在外部归顺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了魏地，攻占了十几座城邑，想要尽快拥立魏国的后代。现在西魏王魏豹是魏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国后代。”于是任命彭越为魏相国，让他独自率领军队，平定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后向西撤退，彭越之前攻占的城邑也全部丢失，他独自率领军队向北驻扎在黄河边上。汉三年，彭越常常率领游击部队往来袭击楚军，在梁地断绝楚军的粮道。项王与汉王在荥阳对峙时，彭越攻占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项王听说后，就派曹咎驻守成皋，自己向东收复彭越攻占的城邑，这些城邑又重新归属楚国。彭越率领军队向北逃到穀城。项王向南逃到阳夏时，彭越又攻占了昌邑附近的二十多座城邑，获得十几万斛粮食，供给汉军食用。

汉王战败后，派人召见彭越，让他率军合力攻打楚国，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畏惧楚国，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籍击败，于是对留侯张良说：“诸侯的军队不肯随从，该怎么办？”留侯说：“彭越原本平定了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大王因为魏豹的缘故，任命彭越为魏相国。现在魏豹已经死了，而且彭越也想称王，但是大王没有尽早册封他。现在可以把睢阳以北到穀城的地区都封给彭越，让他称王。”又说明了册封韩信的办法，详细情况记载在《高祖本纪》中。于是汉王派遣使者前往彭越那里，按照留侯的计策行事。使者到达后，彭越于是率军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籍死后，汉王立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

汉六年，彭越到陈县朝见汉王。汉九年、十年，都到长安朝见。陈豨在代地反叛后，高帝亲自率军前往平叛，到达邯郸后，向梁王征调军队。梁王称病，派将领率军前往邯郸。高帝大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感到害怕，想要亲自前往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起初没有前往，现在被责备才去，去了就会被擒获，不如趁机发兵反叛。”梁王没有听从，仍然称病。梁国的太仆犯了罪，逃到汉王那里，告发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高帝派人突袭逮捕了梁王，将他囚禁在雒阳。有关部门审理后，认为谋反的证据确凿，请求依法判处。高帝赦免了他，将他贬为平民，迁徙到蜀地青衣县。彭越向西走到郑县时，遇到吕后从长安向东前往雒阳，彭越向吕后哭泣，诉说自己没有罪过，希望能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了他的请求，下令让他一起向东前往雒阳。到达雒阳后，吕后对高帝说：“彭越是位壮士，现在把他迁徙到蜀地，这是留下祸患，不如趁机杀掉他。我已经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让彭越的家臣告发他再次谋反，廷尉上奏请求诛杀，于是诛灭了彭越的宗族。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他年轻时，有人为他相面，说他会在受刑之后称王。等到他长大成人，因触犯法律被判处黥刑，黥布高兴地笑着说：“有人给我相面，说我受刑后会称王，大概就是现在吧？”有人听到后，都嘲笑他。黥布被押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与刑徒中的头目和豪杰都有交往，于是率领他的同伴逃到江中，成为盗贼。

陈胜起兵反秦后，黥布前去拜见番君吴芮，他的部下有几千人。番君把女儿嫁给了他。章邯灭掉陈胜、击败吕臣的军队后，黥布率军向北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击败他们，然后率军向东进军。听说项梁平定了会稽，就向西渡过淮河，率领军队归属项梁。项梁向西攻打景驹、秦嘉等人时，黥布的战功常常在众将领中居首。项梁听说陈涉已经去世，就拥立楚怀王，封黥布为当阳君。项梁战败死后，楚怀王与黥布以及诸侯将领都聚集在彭城。当时，秦军加紧围攻赵国，赵国多次派人向楚怀王求救。楚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籍与黥布都隶属于他，向北救援赵国。等到项籍在黄河边杀掉宋义，自立为上将军后，派黥布率先渡过黄河，攻打秦军，多次取得胜利。项籍于是率领全部军队跟随他，最终击败秦军，降服了章邯等人。楚军之所以经常打胜仗，功劳在诸侯中最大，诸侯的军队都愿意服从楚国，就是因为黥布多次率领少量军队击败众多敌军。

项籍率领军队向西到达新安后，又派黥布等人在夜里袭击并活埋了章邯的二十多万秦朝降卒。到达函谷关后，无法进入，又派黥布等人率先从小路攻破函谷关的守军，才得以进入关中。到达咸阳后，黥布担任前锋。项王分封诸侯时，封黥布为九江王，定都六县。项王尊楚怀王为义帝，将他迁徙到长沙定都，然后暗中命令黥布击杀义帝。黥布派将领追击义帝，在郴县将他杀死。

齐王田荣反叛楚国后，项王率军前往攻打齐国，向九江征调军队，黥布称病不去，只派将领率领几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击败楚军后，黥布又称病不援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黥布，多次派使者责备并召见他，黥布更加害怕，不敢前往。项王当时向北担忧齐国、赵国，向西担忧汉朝，能够依靠的只有黥布，又很赏识他的才能，想要亲近任用他，所以没有攻打他。

汉王与楚国在彭城展开大战，汉军失利，逃出梁地，到达虞县，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不值得和我商议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出使淮南，让淮南王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王牵制在齐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十足的把握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淮南。”于是随何与二十人一起出使淮南。到达后，由太宰接待，三天没有见到淮南王。随何于是劝说太宰：“淮南王不见我，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汉朝弱小，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如果让我见到淮南王，我说的话要是正确，那正是淮南王想听的；要是不正确，就把我和这二十人在淮南集市上处死，来表明淮南王背叛汉朝、与楚国联合的决心。”太宰于是把随何的话禀报给淮南王，淮南王召见了他。随何说：“汉王派我恭敬地向大王献上书信，我私下感到奇怪，大王为什么与楚国关系如此亲近？”淮南王说：“我面向北侍奉楚国。”随何说：“大王与项王都是诸侯，却面向北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项王攻打齐国时，亲自背负筑墙的工具，身先士卒。大王应该率领淮南的全部军队，亲自担任楚军的前锋，而现在却只派四千人援助楚国。面向北侍奉别人的臣子，难道应该这样吗？汉王在彭城作战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大王应该率领淮南的全部军队，日夜在彭城下与汉军会战。而现在大王拥有上万军队，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看谁能取胜。把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吗？大王只是空有向楚的虚名，却想要为自己谋取厚实的利益，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国，是因为认为汉朝弱小。楚国的军队虽然强大，但天下人都指责它不义，因为它违背盟约、杀害义帝。而且楚王只是依靠武力战胜对手来显示自己的强大。汉王收编诸侯的军队，返回成皋、荥阳坚守，运来蜀地、汉中的粮食，深挖战壕、高筑营垒，分派士兵驻守边境要塞。楚军返回时，要经过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想要作战却无法交战，想要攻城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老弱士兵要从千里之外运送粮草。楚军到达荥阳、成皋后，汉军坚守不出，楚军前进无法攻城，后退无法脱身，所以楚军必然会疲惫不堪。如果楚军战胜汉军，诸侯们就会感到自身危险，相互救援。楚国的强大，恰好会招致天下军队的攻击。所以楚国不如汉朝，局势很明显。现在大王不与万无一失的汉朝联合，反而把自己托付给危亡的楚国，我私下为大王感到担忧。我并不是认为淮南的军队足以灭亡楚国，而是希望大王发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来攻打淮南；项王滞留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有十足的把握了。我请求与大王手持宝剑归顺汉王，汉王一定会分封土地给大王，更何况淮南之地，必然会归大王所有。所以汉王特意派我献上愚计，希望大王能考虑一下。”淮南王说：“我愿意听从你的建议。”暗中答应背叛楚国与汉朝联合，但没有敢泄露消息。

楚国的使者也在淮南，正急切地催促黥布发兵，随何径直闯入，说：“九江王已经归顺汉朝，楚国怎么能让他发兵！”黥布感到惊愕。楚国使者起身要走，随何趁机劝说黥布：“事情已经败露，只能趁机杀掉楚国使者，不让他回去，然后迅速向汉朝靠拢，合力对抗楚国。”黥布说：“就按你说的办。”于是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攻打淮南，项王留下来攻打城父。几个月后，龙且攻打淮南，击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想要率军逃到汉朝，又担心项王追击，所以暗中与随何一起逃回汉朝。到达后，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召见黥布入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出来后回到住处，看到住处的陈设、饮食和随从官员都与汉王的规格相同，黥布又大喜过望。于是派人前往九江，楚国已经派项伯收编了九江的军队，杀掉了黥布的妻子儿女。黥布的使者找到了一些黥布的旧友和亲信，率领几千人归顺汉朝。汉王又给黥布增派军队，与他一起向北进军，收兵到成皋。

汉四年秋七月，汉王立黥布为淮南王，让他率军攻打项籍。黥布派人前往九江，收复了几个县。汉五年，黥布与刘贾进入九江，诱降了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于是率领九江的军队与汉军一起攻打楚国，在垓下击败楚军。

项籍死后，高帝设宴，当众责备随何说：“你这个迂腐的儒生！治理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的儒生！”随何跪下说：“陛下率领军队攻打彭城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国，陛下派出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能夺取淮南吗？”高帝说：“不能。”随何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实现了陛下的愿望，我的功劳比五万步兵、五千骑兵还要大。然而陛下却说我是‘迂腐的儒生’，‘治理天下不用迂腐的儒生’，这是为什么呢？”高帝说：“我正在考虑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黥布于是剖符为淮南王，定都六县，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都归属他。

汉六年，黥布到陈县朝见汉王。汉七年，到雒阳朝见。汉九年，到长安朝见。

汉十一年，高后诛杀了淮阴侯韩信，黥布因此心怀恐惧。夏季，汉朝诛杀了梁王彭越，把他的肉制成肉酱，遍赐诸侯。肉酱送到淮南时，淮南王正在打猎，看到肉酱后，非常害怕，暗中派人聚集军队，侦察邻近郡县的动静。

黥布有一位宠爱的姬妾生病，前去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是对门邻居，贲赫于是送了丰厚的礼物，陪同姬妾在医生家饮酒。姬妾侍奉淮南王时，从容地谈起贲赫，称赞他是忠厚长者。淮南王大怒说：“你怎么知道他的？”姬妾详细说明了情况，淮南王怀疑她与贲赫有私情。贲赫感到害怕，称病不出。淮南王更加愤怒，想要逮捕贲赫。贲赫于是上书告发黥布谋反，乘坐驿车前往长安。黥布派人追赶，没有追上。贲赫到达长安后，向高帝告发黥布谋反的迹象，请求在他发动叛乱前诛杀他。高帝把贲赫的上书告诉萧相国，萧相国说：“黥布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恐怕是因为有仇怨而被诬告。请先关押贲赫，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的情况。”黥布看到贲赫因罪逃亡并告发自己，已经怀疑他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又加上汉朝使者前来查验，有很多证据对自己不利，于是诛杀了贲赫的家族，起兵反叛。

黥布反叛的消息传到长安后，高帝赦免了贲赫，任命他为将军。召集诸侯，问：“黥布反叛，该怎么办？”诸侯们都说：“派兵出击，活埋这个小子，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向他的门客薛公询问对策，薛公说：“黥布反叛是必然的。”滕公说：“皇上分封土地给他，授予他爵位使他尊贵，让他面朝南称王，他为什么要反叛？”薛公说：“前年杀了彭越，去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黥布担心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反叛。”滕公把薛公的话禀报给高帝，说：“我的门客 former 楚国令尹薛公，很有谋略，可以问问他。”高帝于是召见薛公，询问他的看法，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不值得奇怪。如果黥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了；采用中策，胜负难以预料；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高帝说：“什么是上策？”薛公回答说：“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夺取鲁国，向燕、赵两国发布檄文，坚守自己的土地，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汉朝所有了。”“什么是中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韩国，夺取魏国，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要道，胜负难以预料。”“什么是下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重要物资转移到越国，自己回到长沙，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汉朝没有危险了。”高帝说：“黥布会采用哪种计策？”薛公说：“会采用下策。”高帝说：“为什么他会放弃上策而采用下策？”薛公说：“黥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最终成为万乘之王，这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不会考虑后代和百姓的长远利益，所以会采用下策。”高帝说：“好。”封薛公为千户侯，于是亲自率军向东攻打黥布。

黥布刚开始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年纪大了，厌倦战争，一定不会亲自前来。派遣将领前来，将领们只害怕淮阴侯韩信和梁王彭越，现在他们都已经死了，其他人不值得畏惧。”于是起兵反叛。果然像薛公预料的那样，黥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走，死在富陵。黥布收编了荆国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出兵在徐县、僮县之间与黥布交战，楚军分兵三路，想要相互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说楚国将领：“黥布善于用兵，百姓向来畏惧他。而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士兵容易溃散。现在分兵三路，他击败我们一路，另外两路就会逃跑，怎么能相互救援！”楚国将领没有听从。黥布果然击败了楚军的一路，另外两路军队溃散逃跑。黥布于是向西进军，与高帝的军队在蕲县以西相遇。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高帝于是在庸城坚守，看到黥布军队的布阵像项籍的军队一样，高帝很厌恶。高帝与黥布相互望见，远远地对黥布说：“你为什么要反叛？”黥布说：“我想当皇帝罢了。”高帝怒骂他，于是双方展开大战，高帝击败了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走，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交战，都失利了，最终只率领一百多人逃到江南。黥布过去与番君吴芮有婚姻关系，所以长沙哀王派人诱骗黥布，假装要和他一起逃到越国，黥布相信了，跟随他到达番阳。番阳人在兹乡杀掉了黥布，于是灭掉了黥布。高帝封贲赫为列侯，参与平叛的将领被封侯的有六人。

卢绾是丰邑人，与高祖是同乡。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关系很好，等到两家生下儿子，高祖和卢绾在同一天出生，乡里的人带着羊和酒前来祝贺两家。等到高祖和卢绾长大，一起读书，关系也很好。乡里的人称赞两家关系和睦，生下的儿子在同一天，长大后又关系亲密，再次带着羊和酒前来祝贺。高祖还是平民时，曾因躲避官吏追捕而躲藏起来，卢绾常常跟随在他身边。等到高祖最初在沛县起兵，卢绾以门客的身份跟随，进入汉中后担任将军，常常在宫中侍奉高祖。跟随高祖向东攻打项籍时，卢绾以太尉的身份一直跟随，出入高祖的卧室，得到的衣服、被褥、饮食和赏赐，群臣都无法相比。即使是萧何、曹参等人，也只是因为功劳受到礼遇，说到亲近宠幸，没有人能比得上卢绾。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过去的咸阳。

项籍死后，高祖派卢绾另外率领军队，与刘贾一起攻打临江王共尉，返回后，又跟随高祖攻打燕王臧荼，都击败并平定了他们。当时非刘氏宗室而称王的有七人。高祖想要封卢绾为王，但担心群臣不满。等到擒获臧荼后，高祖于是下诏，命令各位将相列侯挑选群臣中有功劳的人立为燕王。群臣知道高祖想要封卢绾为王，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一直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功劳最大，可以立为燕王。”高祖于是立卢绾为燕王，诸侯中没有谁比燕王更受宠幸。卢绾称王六年，因为陈豨的事情受到怀疑而失败。

陈豨是宛句人，不知道最初是因为什么跟随高祖。等到韩王信反叛逃入匈奴，高祖从平城返回后，陈豨以郎中的身份被封为列侯，以赵相国的身份率领军队监管赵、代边境的军队，边境的军队都归他指挥。陈豨年轻时，常常称赞仰慕魏公子无忌，等到他率领军队驻守边境，就招揽宾客。他常常请假路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子，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就像对待平民朋友一样，总是谦逊待人。赵相周昌于是请求入朝拜见高祖，详细禀报陈豨的宾客众多，在外地独自掌握兵权，恐怕会发生变故。高祖派人调查陈豨在代地的宾客所做的违法之事，很多都牵连到陈豨。陈豨感到害怕，暗中派宾客与王黄、曼丘臣等人联系。汉十年秋季，太上皇去世，高祖趁机召见陈豨，陈豨称病不去，于是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地区。高祖听说后，赦免了被陈豨欺骗、劫掠的官吏和百姓，亲自率军攻打陈豨，击败了他，详细情况记载在《高祖本纪》中。

起初，高祖前往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率军攻打陈豨的东北部。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他的大臣张胜出使匈奴，告知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战败。张胜到达匈奴后，过去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你在燕国受到重用，是因为你熟悉匈奴的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战争连绵不断。现在你为燕国想要尽快消灭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被消灭后，接下来就会轮到燕国，你和燕王也会成为俘虏。你为什么不让燕国暂且放缓攻打陈豨，与匈奴联合呢？局势缓和后，燕王可以长久地称王，如果汉朝出现紧急情况，也可以依靠匈奴安定国家。”张胜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私下让匈奴军队攻打燕国。卢绾怀疑张胜与匈奴勾结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的家族。张胜返回后，详细说明了这样做的原因，卢绾醒悟过来，于是假装惩处了别人，来保全张胜的家属，让张胜继续作为匈奴的间谍。同时暗中派范齐前往陈豨那里，想要让战争长期持续，不急于决出胜负。

汉朝斩杀陈豨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谋划计策。高祖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去。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往迎接卢绾，趁机询问他身边的人。卢绾更加害怕，闭门躲藏，对他的宠臣说：“非刘氏宗室而称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汉朝诛灭了淮阴侯韩信，诛杀了梁王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现在皇上生病，把政事托付给吕后。吕后是个女人，一心想要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去长安，他的身边人也都逃走躲藏起来。这些话渐渐泄露出去，辟阳侯听到后，回去详细禀报给高祖，高祖更加愤怒。又抓获了匈奴的降者，降者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是燕国的使者。于是高祖说：“卢绾果然反叛了！”派樊哙攻打卢绾。卢绾率领全部宫女、家属和几千名骑兵，驻扎在长城下等待时机，希望高祖病愈后，亲自入朝谢罪。高祖去世后，卢绾于是率领他的部下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在匈奴受到蛮夷的欺凌掠夺，常常想要返回汉朝，过了一年多，死在匈奴。

高后时期，卢绾的妻子和儿子逃归汉朝，恰逢高后生病，不能召见他们，把他们安置在燕国的官邸，想要设宴召见他们。高后最终去世，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

汉景帝时期，卢绾的孙子卢它人以东胡王的身份投降汉朝，被封为恶谷侯。爵位传至曾孙，因犯罪被废除封国。

吴芮是秦朝的番阳县令，很受江湖地区百姓的爱戴，号称番君。天下开始反叛秦朝时，黥布前来归顺吴芮，吴芮把女儿嫁给了他，于是率领越人起兵响应诸侯。沛公攻打南阳时，遇到了吴芮的将领梅鋗，与他一起攻打析县、郦县，降服了这两个县。等到项羽分封诸侯时，因为吴芮率领百越辅佐诸侯，跟随进入关中，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县。他的将领梅鋗功劳很大，被封为十万户侯。项籍死后，高祖因为梅鋗有功，跟随自己进入武关，所以感激吴芮，将他迁徙为长沙王，定都临湘。吴芮在位一年后去世，谥号为文王，儿子成王吴臣继位。吴臣去世后，儿子哀王吴回继位。吴回去世后，儿子共王吴右继位。吴右去世后，儿子靖王吴差继位。吴差在汉文帝后七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起初，文王吴芮受到高祖的赏识，高祖下诏书给御史：“长沙王忠诚，把这道命令明确记载下来。”到汉惠帝、高后时期，封吴芮的两个庶子为列侯，封国传了几代后断绝。

赞曰：从前高祖平定天下，异姓功臣被封为王的有八人。张耳、吴芮、彭越、黥布、臧荼、卢绾以及韩信、韩王信，都是依靠一时的权变，凭借欺诈和武力获得成功，都得到了分封的土地，面朝南称王。他们因为势力强大而受到怀疑，心怀不安，在走投无路、形势逼迫的情况下，最终谋划反叛，最终灭亡。张耳凭借智慧得以保全性命，但到他儿子时也失去了封国。只有吴芮的兴起，不违背正道，所以能够传袭爵位五代，因为没有后代而断绝，福泽流传到旁支子孙。这是有原因的啊，他的忠诚被记载在朝廷的法令中并被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