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爰盎晁错传

袁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国人,曾经是盗贼,后来迁徙到安陵。吕太后时期,袁盎担任吕禄的舍人。汉文帝即位后,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袁盎担任郎中。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退朝后快步走出,神态十分得意。汉文帝对他礼遇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开。袁盎进言说:“丞相是什么样的人?”汉文帝说:“是国家的栋梁之臣。”袁盎说:“绛侯只能算是功臣,不能算是栋梁之臣。栋梁之臣应当与君主共存亡。吕太后时期,诸吕掌权,擅自封王,刘氏的命脉像丝线一样微弱。当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匡正朝纲。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共同诛杀诸吕,太尉执掌兵权,恰好赶上这个成功的时机,所以只能算是功臣,不能算是栋梁之臣。丞相如果有对君主傲慢的神色,而陛下却一味谦让,君主与臣子都违背了礼仪,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后来上朝时,汉文帝变得更加庄重,丞相周勃也更加畏惧。不久后,周勃怨恨袁盎说:“我与你哥哥关系很好,现在你却诋毁我!”袁盎始终没有道歉。等到周勃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周勃被征召关押在专门的牢狱中,大臣们都不敢为他说话,只有袁盎申明周勃无罪。周勃得以释放,袁盎出力颇多。从此周勃与袁盎结为深交。

淮南厉王入朝,杀死了辟阳侯,行为举止极为骄横。袁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一定会引发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汉文帝没有同意。淮南王更加骄横。后来谋反的事情被发觉,汉文帝征召淮南王,将他迁徙到蜀地,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一直骄惯淮南王,没有稍加约束,才导致今天的局面,现在又突然严厉地惩治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在路上遭受风霜雨露而病死,陛下最终会被认为天下之大却不能容纳弟弟,落下杀弟的名声,这该怎么办?”汉文帝没有听从,坚持将淮南王送走。

淮南王到达雍县后,生病去世。汉文帝得知消息后,停止进食,哭得十分悲痛。袁盎入宫,叩头请罪。汉文帝说:“因为没有采纳你的意见,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袁盎说:“陛下请自我宽解,这是过去的事情,怎么能后悔呢!况且陛下有三件高出世人的品行,这件事不足以毁坏你的名声。”汉文帝说:“我那三件高出世人的品行是什么?”袁盎说:“陛下在代国时,太后曾经生病,长达三年,陛下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必须经过陛下亲口品尝后才进给太后。曾参作为平民,做到这一点都很困难,现在陛下以君王的身份亲自践行,远远超过了曾参。诸吕掌权,大臣专擅朝政,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辆驿车,驶入危险难测的京城,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陛下。陛下抵达代王官邸后,向西谦让天子之位三次,向南谦让两次。许由只谦让了一次,陛下却五次谦让天下,超过许由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让他磨练意志,使他改过自新,只是负责守卫的官员不够谨慎,才导致他病死。”汉文帝听后才释怀,袁盎也因此在朝廷中声名显赫。

袁盎常常依据大道理慷慨陈词。宦官赵谈因为多次得到汉文帝的宠幸,常常陷害袁盎,袁盎对此十分忧虑。袁盎哥哥的儿子袁种担任常侍骑,劝谏袁盎说:“你可以当众羞辱他,以后他即使想诋毁你,陛下也不会再相信他了。”后来汉文帝前往东宫,赵谈陪同乘车,袁盎趴在车前说:“我听说与天子同乘六尺车舆的,都是天下的豪杰英才。现在汉朝虽然缺乏人才,陛下怎么能与受过宫刑的人同乘一车呢!”汉文帝大笑,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车。

汉文帝从霸陵上,想要向西疾驰冲下陡坡,袁盎拉住缰绳。汉文帝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会靠近屋檐下,家有百金的人不会倚靠栏杆,圣明的君主不会冒险,不会贪图侥幸。现在陛下驾驭着六匹骏马,在危险难测的山上疾驰,如果马匹受惊、车辆翻车,陛下即使轻视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高庙和太后呢?”汉文帝于是停止了。

汉文帝前往上林苑,皇后、慎夫人随行。在宫中时,慎夫人常常与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就座时,郎署长布置坐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向后拉了拉。慎夫人大怒,不肯就座。汉文帝也很生气,起身离去。袁盎趁机上前劝说:“我听说尊卑有序才能上下和睦,现在陛下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侍妾,侍妾怎么能与主人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慎夫人,就应该丰厚地赏赐她。陛下现在这样做,正是给她招来祸患啊。难道没有看到‘人彘’的惨剧吗?”汉文帝这才醒悟,入宫把袁盎的话告诉了慎夫人。慎夫人赏赐给袁盎五十斤黄金。

然而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地留在朝中任职。被调任陇西都尉,他爱护士兵,士兵们都争相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国丞相,又调任吴国丞相。辞行时,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已久,封国内有很多奸邪之人,现在你如果想要严厉治理,他要么上书告发你,要么会用利剑刺杀你。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你可以每天饮酒,不要干预太多事务,只需劝说吴王不要谋反就行了。这样或许能侥幸脱身。”袁盎采纳了袁种的计策,吴王对他十分优厚。

袁盎请假回家,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在车上答谢。袁盎返回后,对自己的下属感到惭愧,于是前往丞相府递上名帖,请求拜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接见他。袁盎跪下说:“希望能单独与您交谈。”丞相说:“如果你要说的是公事,就到官署与长史、掾吏们商议,我会上奏朝廷;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谈话。”袁盎立即起身说:“您担任丞相,自己估量与陈平、绛侯相比怎么样?”丞相说:“不如他们。”袁盎说:“说得好,您自己也认为不如他们。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诛杀诸吕,保全刘氏;而您只是一名能拉开强弓的材官,升任队长,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没有攻城野战的奇计大功。况且陛下从代国来京,每次上朝,郎官们上书言事,陛下没有不停下车辇接受的。他们的意见如果不可采用,就搁置一边;如果可以采纳,没有不称赞的。为什么呢?是想要招揽天下的贤能之士,每天听到自己没有听过的事情,来增长圣明。而您却闭塞天下人的言路,自己也会日益愚昧。以圣明的君主来要求愚昧的丞相,您遭受祸患的日子不远了。”丞相于是拜了两拜说:“我是个粗鄙之人,实在不知道这些道理,有幸得到将军的教导。”邀请袁盎入座,把他当作上宾。

袁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坐的地方,袁盎就避开;袁盎坐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未在同一厅堂说过话。汉景帝即位后,晁错担任御史大夫,派官吏追查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情,判处袁盎有罪,汉景帝下诏赦免他,贬为平民。吴、楚七国反叛的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袁盎多次接受吴王的金钱,专门为他隐瞒,说他不会谋反。现在果然谋反了,我请求惩治袁盎,他一定知道吴王的谋反计谋。”丞史说:“事情没有发生时惩治他,可能会断绝反叛的苗头。现在叛军已经向西进发,惩治他没有什么好处!况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谋反。”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袁盎,袁盎十分害怕,连夜拜见窦婴,讲述吴王反叛的原因,希望能到汉景帝面前亲口说明情况。窦婴入宫禀报,汉景帝于是召见袁盎。袁盎入宫拜见,最终劝说汉景帝,吴王反叛的原因在于晁错,只有赶紧斩杀晁错来向吴王谢罪,吴军才会撤退。汉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关系很好。当时,长安城中各位皇陵的贤大夫都争相归附他们,跟随他们的车马每天有几百辆。

等到晁错被诛杀后,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要让袁盎担任将领,袁盎不肯。吴王想要杀死他,派一名都尉率领五百人在军营中包围看守袁盎。起初,袁盎担任吴国丞相时,有一名从史与袁盎的侍女私通。袁盎知道后,没有泄露这件事,对待从史依然像以前一样。有人告诉从史“丞相知道你与侍女私通”,从史于是逃走。袁盎亲自驱车追赶,把侍女赐给了他,还让他继续担任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关押时,这名从史恰好是看守袁盎的校尉的司马,他拿出自己的全部财物买了两石醇厚的美酒,恰逢天气寒冷,士兵们又饥又渴,他让西南角的士兵喝醉,士兵们都睡着了。司马在夜里叫醒袁盎,说:“你可以逃走了,吴王打算明天斩杀你。”袁盎不信,说:“你是谁?”司马说:“我就是以前与你的侍女私通的从史。”袁盎大惊,道谢说:“你幸好有父母在,我不能连累你。”司马说:“你只管逃走,我也会逃走,避开我的父母,你不用担心!”于是用刀割开帐篷,引导袁盎从喝醉的士兵中间径直逃出。司马与袁盎分开逃走。袁盎解下节旄藏在怀中,穿着木屐步行七十里,天亮后,遇到梁王的骑兵,骑马逃走,最终返回朝廷禀报。

吴、楚叛军被击败后,汉景帝改封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任命袁盎为楚国丞相。袁盎曾经上书进言,没有被采纳。后来袁盎因病免职回家,与乡里人浮沉往来,一起斗鸡走狗。洛阳人剧孟曾经拜访袁盎,袁盎热情款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将军为什么要与他交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赌徒,但他母亲去世时,前来送丧的车辆有一千多辆,这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况且危难之事是人难免会遇到的。一旦有人上门求助,不拿亲情作为推脱的理由,不拿有事作为借口,天下人所期望的,只有季心、剧孟罢了。现在你虽然表面上拥有几个随从,一旦遇到危难,难道值得依靠吗!”于是责骂富人,不再与他交往。大臣们听说后,都称赞袁盎。

袁盎虽然闲居在家,汉景帝却时常派人向他询问计策。梁王想要成为皇位继承人,袁盎进言劝谏,后来梁王的图谋就被搁置了。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派人刺杀他。刺客到达关中后,询问袁盎的为人,众人都对袁盎赞不绝口。刺客于是拜见袁盎说:“我接受了梁王的金钱来刺杀你,但你是忠厚长者,我不忍心下手。不过后面还有十几批刺客要来,你要多加防备!”袁盎心中不快,家中又发生了很多怪事,于是前往棓生那里占卜。返回时,梁王派出的后续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拦住并刺杀了袁盎。

晁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县张恢生那里学习申不害、商鞅的刑名之学,与雒阳人宋孟、刘带是同学。凭借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严厉正直、苛刻深沉。汉文帝时期,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国有位伏生,是原来秦朝的博士,研究《尚书》,已经九十多岁了,年老不能征召。于是汉文帝下诏给太常,派人前往学习。太常派遣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返回后,趁机上书阐述《尚书》的内容。汉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升任博士。晁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名流传万世,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方法和策略。所以君主懂得如何驾驭臣下、治理百姓,群臣就会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意见、处理事务,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如何使万民安宁获利,天下就会归顺;懂得如何以忠孝侍奉君主,臣子的行为就会完备:这四个方面,我私下认为皇太子急需掌握。大臣们的议论中有人说皇太子不需要懂得治理事务,我认为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我观察古代的君主,凡是不能保全宗庙而被臣子胁迫杀害的,都是因为不懂得治国的方法和策略。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了,但还没有深入懂得治国的方法和策略,是因为没有询问书中的要旨。只是多背诵而不理解其中的含义,这就是所谓的劳苦而没有功效。我观察皇太子才智出众,驾驭、射箭的技艺远超常人,但在治国的方法和策略方面还没有确立,这是因为他把陛下的喜好作为自己的喜好。我希望陛下能挑选适合当代的圣人之术,赐给皇太子,趁机让太子在陛下面前阐明其中的道理。希望陛下斟酌考虑。”汉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晁错凭借辩才得到皇太子的宠幸,太子家称他为“智囊”。

当时匈奴势力强大,多次侵犯边境,汉文帝派兵抵御。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

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入侵边境地区,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吕太后时期两次入侵陇西,攻城屠邑,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又入侵陇西,杀死官吏士兵,大肆劫掠。我听说战胜的威势能让百姓士气倍增;战败的士兵,终身都难以恢复士气。自吕太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围困,百姓士气受到重创,没有了取胜的信心。现在陇西的官吏,依靠社稷的神灵和陛下的明诏,安抚士兵,磨砺他们的节操,率领士气受挫的百姓来对抗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匈奴一王,击败匈奴大军,获得重大胜利。这并不是陇西的百姓有勇有怯,而是将领和官吏的谋略技巧不同。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可见,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优秀的将领,不能不慎重选择。

我又听说用兵作战,临阵交锋时最关键的有三点: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装备精良。兵法说:一丈五尺宽的沟渠,能淹没战车的水流,山林中堆积的石头,河流、丘陵、草木丛生的地方,这些都是步兵的有利地形,车兵、骑兵在这里作战,两人抵挡不了一人。土山丘陵,连绵不断,平原旷野,这些都是车兵、骑兵的有利地形,步兵在这里作战,十人抵挡不了一人。地势高低悬殊,中间有河流山谷相隔,居高临下,这些都是弓弩手的有利地形,短兵器手在这里作战,一百人抵挡不了一人。两军相距较近,地势平坦,杂草低矮,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这些都是长戟手的有利地形,持剑盾的士兵在这里作战,三人抵挡不了一人。芦苇、竹林茂密,草木繁盛,枝叶相连,这些都是矛鋋手的有利地形,长戟手在这里作战,两人抵挡不了一人。道路曲折隐蔽,险阻交错,这些都是持剑盾士兵的有利地形,弓弩手在这里作战,三人抵挡不了一人。士兵不经过挑选训练,不熟悉战法,起居作息不规范,行动不一致,追击有利战机时跟不上,躲避灾祸时不彻底,前锋部队出击而后方部队溃散,与金鼓的指挥信号不协调,这是不熟悉训练士兵的过错,一百人抵挡不了十人。武器装备不精良,与空手作战相同;铠甲不坚固严密,与赤裸身体作战相同;弓弩射程不远,与短兵器相同;射箭不能命中目标,与没有箭矢相同;命中目标却不能穿透,与没有箭头相同:这是将领不检查武器装备的祸患,五人抵挡不了一人。所以兵法说:“武器装备不精良,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作战,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得用兵,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挑选将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作战最关键的。”

我又听说小国与大国的形势不同,强国与弱国的态势不同,险要与平坦之地的防备也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国,是小国的生存之道;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势均力敌之国的策略;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国家的策略。现在匈奴的地形、作战技艺与中原不同。匈奴人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在险要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在风雨疲劳、饥渴交加的情况下仍能坚持作战,中原的士兵比不上:这些是匈奴的优势。至于在平原平坦之地,用轻便的战车和精锐的骑兵突袭,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扰乱;用强劲的弓弩和长戟,射击远处的目标,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抵挡;身穿坚固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兵器,长短兵器配合使用,灵活机动的弓弩手往来穿梭,士兵们按什伍编制共同前进,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材官驺卒突发射箭,箭矢都射向同一目标,匈奴的皮甲和木盾牌就不能支撑;下马在地面交战,剑戟相接,攻防进退,匈奴人的腿脚就不能灵活应对:这些是中原的优势。由此可见,匈奴的优势有三点,中原的优势有五点。陛下又发动几十万大军,去讨伐几万匈奴军队,从兵力对比来看,是用一敌十的战术。

虽然如此,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强大的国家可能变成弱小的国家,弱小的国家可能变成强大的国家,就在于俯仰之间。用百姓的生命去争夺胜利,如果失败后不能恢复,就会后悔莫及。帝王的治国之道,在于万全之策。现在归降汉朝的义渠等蛮夷部落,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和作战技艺与匈奴相同,可以赏赐他们坚固的铠甲、絮衣、强劲的弓弩和锋利的箭矢,再加上边境郡县的精良骑兵。派遣明白他们习俗、能安抚他们人心的贤明将领,按照陛下的明确约定统领他们。如果遇到险阻之地,就让他们来抵挡;在平原通道,就用轻便的战车和材官来制服敌人。两支军队相互配合,各自发挥优势,再加上兵力众多,这是万全之策。

古书上说:“狂夫的言论,圣明的君主会加以选择。”我晁错愚昧浅陋,冒死献上狂妄之言,希望陛下斟酌选择。

汉文帝赞赏晁错的上书,于是赐给晁错加盖御玺的书信,优厚地回复他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军事的三篇文章,我已经看过了。书中说‘狂夫的言论,圣明的君主会加以选择’。现在却不是这样。说话的人不狂妄,而选择的人不明智,这是国家的大患。如果不明智的人去选择不狂妄的人的言论,那么听一万次也不会有一次恰当。”

晁错又上书谈论守边备塞、鼓励农耕、重视农业这两件当代紧急事务,说:

我听说秦朝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杨粤,设置戍卒驻守。秦朝起兵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的生命,而是贪图暴虐,想要扩大领土,所以功业没有建立,天下就大乱了。况且起兵却不了解对方的形势,作战就会被敌人擒获,驻守就会导致士兵大量死亡。胡貉地区气候寒冷,树木的外皮只有三寸厚,冰层有六尺厚,当地人以肉为食,以奶酪为饮品,他们的身体肌肤紧密,鸟兽的羽毛浓密,他们的体质能够抵御寒冷。杨粤地区气候炎热,阳光充足,当地人的身体肌肤疏松,鸟兽的羽毛稀少,他们的体质能够抵御炎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驻守的士兵死在边境,运输物资的人累死在路上。秦朝的百姓看到被征发服役,就像前往刑场一样,因此秦朝用贬谪的方式征发士兵,称为“谪戍”。起初征发有罪的官吏、赘婿、商人,后来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征发闾左的平民。征发不符合情理,被征发的人深感恐惧,产生了反叛之心。大凡百姓防守作战至死而不投降逃跑,是因为有利益可图。所以作战胜利、防守坚固就会有封爵的奖赏,攻占城池、屠杀乡邑就可以获得财物来使家族富足,所以能够让士兵们冒着箭矢石头,赴汤蹈火,把死亡看作像生存一样。而秦朝征发士兵,士兵们要遭受万死的祸患,却没有丝毫的回报,为国捐躯后也得不到一点免除赋税的优待,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灾祸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前往戍边,到达大泽乡时,率先起义,天下人纷纷响应,像流水一样跟从,这是秦朝用威势强迫百姓服役的弊端。

匈奴人的衣食产业不依赖土地,他们的习性容易扰乱边境。怎么证明呢?匈奴人以肉为食,以奶酪为饮品,以皮毛为衣服,没有固定的城郭、田地和住宅,就像飞鸟走兽在广阔的原野上,遇到肥美的草地和甘甜的水源就停留,草地吃完、水源枯竭就迁徙。由此可见,往来迁徙,时来时去,这是匈奴人的生存方式,也是导致中原百姓离开农田的原因。现在让匈奴人在边境多个地方放牧打猎,有时在燕、代地区,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地区,侦察防备边境的戍卒,戍卒人数少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想法;救援的话,派兵少了不够用,派兵多了,远方的郡县刚刚赶到,匈奴人又已经离去。军队聚集起来不撤走,花费非常大;撤走军队,匈奴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原就会贫困,百姓就会不得安宁。

陛下担忧边境,派遣将领官吏征发士兵治理边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兵驻守边塞,一年更换一次,不了解匈奴人的习性,不如选择常年居住在边境的人,让他们安家置业,耕种田地,同时防备匈奴入侵。为他们修建高大的城墙、深挖壕沟,准备滚石,布置铁蒺藜,在城内再修建一座城,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要害之地、交通要道,设置城邑,每个城邑不少于一千户人家,在城邑周围设置防护栅栏。先修建房屋,准备农具,然后招募罪犯和免除徒刑的人前往居住;如果不够,再招募用丁男奴婢赎罪以及缴纳奴婢来求得爵位的人;如果还不够,就招募愿意前往的百姓。都赐予他们高爵位,免除全家的赋税徭役。赐予他们冬夏衣物,供给粮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自足。郡县的百姓可以购买爵位,直到晋升为卿爵。那些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官府为他们购买配偶。人之常情,如果没有配偶,就不能长久地安心居住。边境的百姓,俸禄和利益不丰厚,就不能让他们长久地居住在危险的地方。匈奴人入侵劫掠时,能够阻止他们劫掠的人,将一半的劫掠物赏赐给他们,官府为他们赎回被掳走的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就会相互救助,面对匈奴入侵不会畏惧死亡。这不是因为他们感激陛下的恩德,而是想要保全亲戚、获得财物。这与东方那些不熟悉边境地形、心中畏惧匈奴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在陛下的时代,迁徙百姓充实边境,让远方没有屯戍的事务,边境的百姓父子相互保护,没有被掳掠的祸患,利益延续到后世,名声显扬,称为圣明,这与秦朝让百姓心怀怨恨相比,相差太远了。

汉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晁错又上书说:

陛下有幸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充实边境,使屯戍的事务更加节省,运输物资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能真正奉行陛下的厚恩,遵守明确的法令,体恤迁徙来的老弱之人,善待壮士,安抚他们的人心而不侵害刻薄他们,让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苦的百姓就会相互劝勉前往边塞。我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的百姓来充实广阔空虚的土地,会先考察当地的阴阳调和情况,品尝水源的味道,查看土地的适宜性,观察草木的繁茂程度,然后营建城邑,划分里巷,分割住宅,修建田间道路,划定田界,先修建房屋,每家有一堂二室,安装门窗,放置器物,百姓到来后有地方居住,劳作时有工具使用,这是百姓愿意轻易离开故乡而前往新邑的原因。为他们设置医生和巫师,来治疗疾病,举行祭祀活动,男女之间可以婚嫁,生死相互体恤,坟墓相互靠近,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完好安全,这是让百姓乐于居住并产生长久居住之心的原因。

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境郡县来防备敌人,让五家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伍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候:这些官职都选择邑中贤能、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教导百姓射箭之法,战时教导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内部形成严密的卒伍编制,外部就有正规的军事秩序。习惯养成后,不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起游玩,长大后一起共事。夜间作战时,听到彼此的声音就能够相互救援;白天作战时,看到彼此的面容就能够相互识别;彼此之间的友爱之心,足以让他们拼死相助。这样再用丰厚的奖赏来鼓励,用严厉的惩罚来威慑,士兵们就会勇往直前,决不退缩。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身强力壮、有才能的人,只会耗费衣物粮食,不能使用;即使身强力壮、有才能,如果没有贤能的官吏统领,也不会有功效。

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我私下认为他们冬天会向南入侵,一旦给予他们沉重打击,他们就会终身受到重创。想要树立威势,应该从秋季匈奴入侵时开始,如果他们来犯而不能制服,让他们得意而去,以后就不容易降服了。我愚昧无知,希望陛下斟酌考虑。

后来汉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在举荐之列。汉文帝亲自策问他们,说:

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努力寻求贤士,恩泽遍及远方,四方之内,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人迹所能至的地方,没有不听从命令,来辅佐他弥补不足;近处的人献上自己的智慧,远处的人使他耳聪目明,众人齐心协力,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不丧失德行,夏朝长久兴盛。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消除祸乱,提拔豪杰之士,任命他们为官员,让他们直言进谏,辅佐天子弥补过失,辅佐保卫汉朝宗室。依靠上天的神灵和宗庙的福佑,国内得以安定,恩泽遍及四夷。现在我得以执掌天子的权柄,继承宗庙的祭祀,我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慧,眼光不能洞察一切,智慧不能治理天下,这是大夫们所熟知的。因此下诏让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各郡的主管官吏,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拔贤良中明晓国家大体、通晓人事终始、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有一定的人数,用来匡正我的不足。几位大夫的行为符合这三个方面,我非常赞赏,因此将大夫们召入朝中,亲自告知我的心意。大夫们要献上这三个方面的要旨,以及长久以来我在德行、官吏不公、政令不宣、百姓不安这四个方面的不足,都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不要有所隐瞒。上以供奉先帝的宗庙,下以为百姓谋求福利,写成文章,我会亲自阅览,看看大夫们如何辅佐我,是否达到了要求。把文章写好,密封好,谨慎保管。这件事由我发起,大夫们要公正议论,不要屈从于办事官吏的意见。唉,警惕啊!几位大夫要坚守志向,不要懈怠!”

晁错回答说:

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所举荐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进言:我私下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而成为三王的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现在陛下效仿大禹和高皇帝提拔豪杰之士,却谦逊地说自己不明智,来寻求贤良,真是谦让到了极点。我私下观察古代的记载,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才辅佐,这些都是有关部门所熟知的,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中,历经春秋,记载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共存。现在臣曹窋等人却让我晁错来充数,实在不符合陛下寻求贤才的本意。我晁错是乡野之人,没有知识,冒死献上愚笨的回答,说:

诏策说“明晓国家大体”,我私下用古代的五帝来阐明。我听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都比不上,所以五帝亲自处理事务,在法官之中、明堂之上办公;他们的一举一动上配上天,下顺大地,中合人心。所以世间万物没有不被覆盖的,草木没有不被承载的;用光明普照天下,没有偏私;德行上及飞鸟,下至水中的昆虫、草木等各种生物,都能受到恩泽。然后阴阳调和,四季有序,日月光明,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收,妖邪消除,盗贼绝迹,百姓没有疾病,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神龙到来,凤鸟飞翔,德泽遍布天下,灵光普照四海。这就是与天地相配,治理国家大体的功效。

诏策说“通晓人事终始”,我私下用古代的三王来阐明。我听说三王时期君主和臣子都很贤明,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谋划安定天下,没有不基于人情的。人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让百姓生存而不伤害他们;人情没有不想富足的,三王让百姓富足而不使他们贫困;人情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扶持百姓而不使他们遭受危险;人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节制百姓的劳力而不耗尽他们的力量。他们制定法令,符合人情后才推行;他们发动百姓、役使民众,基于人事后才进行。以自己的意愿推及他人,内心宽恕,善待他人。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强迫他人去做;自己想要的事情,不禁止百姓去做。因此天下人乐于接受他们的政令,归顺他们的德行,像对待父母一样敬仰他们,像流水一样跟从他们;百姓和睦相亲,国家安定,名分地位不会丧失,恩泽延续到后世。这就是通晓人事终始的功效。

诏策说“直言极谏”,我私下用五霸的臣子来阐明。我听说五霸的才能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臣子,任命他们处理事务。五霸的辅佐大臣作为臣子,审视自身而不欺骗君主,奉行法令而不徇私枉法,尽心尽力而不骄傲自满,遭遇患难而不逃避死亡,见到贤能的人而不居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应得的数额,不凭借无能占据尊贵显赫的职位。自己的行为能够做到这样,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他们制定法令,不是为了折磨百姓、伤害民众而设置陷阱,而是为了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拯救暴乱。他们施行奖赏,不是随意夺取百姓的财物胡乱赐予他人,而是为了鼓励天下的忠孝之人,彰显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多的人奖赏丰厚,功劳少的人奖赏微薄。这样,聚集百姓的财物来奖赏他们的功劳,百姓却没有怨恨,是因为知道奖赏是为了让自己安定。他们施行惩罚,不是因为愤怒而胡乱诛杀来放纵暴虐之心,而是为了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行重的人惩罚严厉,罪行轻的人惩罚轻微。这样,百姓即使认罪至死也没有怨恨,是因为知道罪罚是自己造成的。制定法令能够这样,可以称为公正的官吏。法令中有违背情理的,就请求修改,不伤害百姓;君主有暴虐的行为,就直言劝谏使其改正,不危害国家。补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错误,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显君主的功劳,使君主对内没有邪恶不正的行为,对外没有耻辱的名声。侍奉君主能够这样,可以称为直言极谏之士。这就是五霸能够用德行匡正天下,用威势规范诸侯,功业美好,名声显赫的原因。天下的贤明君主,五霸也在其中,这是他们自身才能比不上臣子,却能让臣子直言极谏、弥补自己不足的功效。现在陛下的百姓众多,威势厚重,德惠深厚,令行禁止的态势,远远超过五霸,却赐予我策书说“匡正我的不足”,我晁错怎么能知晓陛下的高明而奉承您呢!

诏策说“官吏不公,政令不宣,百姓不安”,我私下用秦朝的事情来阐明。我听说秦朝刚统一天下时,它的君主比不上三王,臣子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大臣,但功业却能迅速建立,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物充足,百姓善于作战。它所兼并的六国,君主和臣子都不贤明,谋划不一致,百姓不服从,所以在这个时候,秦朝最为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帝王建立功业的资本,所以秦朝能够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等到秦朝末年衰败时,任用不贤明的人,信任谗佞奸贼;宫室修建过度,欲望没有穷尽,民力耗尽,赋税没有节制;骄傲自满,自以为贤明,群臣畏惧而阿谀奉承,骄横放纵,不顾祸患;胡乱奖赏来满足自己的喜好,胡乱诛杀来发泄自己的愤怒,法令繁琐严酷,刑罚残暴酷烈,轻易剥夺人命,君主亲自射杀百姓;天下人胆战心惊,没有安定的居所。奸邪的官吏,利用混乱的法令,来树立自己的威势,司法官员独断专行,生杀大权任意使用。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朝刚开始混乱时,官吏最先侵害的是贫苦百姓;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年,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亲近和疏远的人都感到危险,朝廷内外都充满怨恨,百姓离散逃亡,人人都有反叛之心。陈胜率先起义,天下大乱,秦朝断绝祭祀,国家灭亡,成为异姓的天下。这就是官吏不公、政令不宣、百姓不安的祸患。现在陛下上配天象,下合地意,恩泽遍及万民,断绝秦朝的恶迹,废除它的混乱法令;亲自重视农业根本,废除浮华末业;废除苛刻的政令,解除百姓的困扰,宽厚爱人;不使用肉刑,不株连罪人的妻子儿女;不惩治非议朝政的人,废除禁止铸钱的法令;开放关隘,废除边塞的限制,不猜忌诸侯;以宾客之礼对待长老,爱护体恤少年孤儿;罪犯有服刑期限,后宫的宫女可以出嫁;尊崇赏赐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人,农民不缴纳租税;明确诏令军队,爱护士大夫;寻求提拔方正之士,罢免斥退奸邪之人;废除宫刑,诛杀危害百姓的人;为百姓担忧操劳,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亲自耕种,节俭用度,为百姓做出不奢侈的表率。陛下为天下兴利除害,变革旧的法令制度,来安定海内,建立了几十件大功,都是古代帝王难以做到的,陛下却做到了,德行纯正深厚,百姓真是幸运啊。

诏策说“长久地思考我的不德”,我没有能力回应这个问题。

诏策说“充分陈述自己的意见,不要有所隐瞒”,我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阐明。我听说五帝的臣子都比不上君主,所以君主亲自处理事务;三王时期君主和臣子都很贤明,所以共同担忧国事;五霸的才能比不上臣子,所以任用臣子处理事务。这就是神明不会遗弃贤才,贤圣不会被废弃的原因,所以他们都在各自的时代建立了功业。古书上说“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可以期待,能够明晓当世事务的人可以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听说作战不能取胜的人会更换土地,百姓贫穷的人会改变职业。现在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亚于五帝,统治天下至今十六年,百姓没有更加富足,盗贼没有减少,边境没有安定,之所以会这样,我认为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事务,而是依靠群臣。现在办事的大臣都是天下的精英,但都不能仰望陛下的光辉,就像五帝的辅佐大臣一样。陛下不亲自处理事务,而依靠不能仰望您光辉的大臣,我私下担心神明会遗弃贤才。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岁月一年年地流逝,日月越来越晚,盛大的德行不能遍及天下,流传万世,我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冒死献上狂妄愚昧的意见,希望陛下斟酌选择。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的成绩最好,因此升任中大夫。晁错又上书说应该削减诸侯的封地,以及可以修改的法令,共上书三十篇。汉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当时,皇太子赞赏晁错的计策,袁盎等各位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汉景帝即位后,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见谈论政事,汉景帝总是听从,他的宠幸超过了九卿,很多法令都被修改确定。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但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的外墙之中,门向东开,不方便,晁错于是在南边另开一扇门,凿穿了太上庙的外墙。丞相大怒,想要借这个过错上书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立即请求单独进见,向汉景帝说明了情况。丞相上朝奏事,趁机说晁错擅自凿穿太上庙的外墙开设大门,请求将他交给廷尉诛杀。汉景帝说:“这不是太上庙的内墙,只是外墙,不至于治罪。”丞相谢罪。退朝后,丞相愤怒地对长史说:“我应该先斩杀他再上报,却先请示,实在是错误。”丞相于是生病去世。晁错因此更加尊贵。

晁错升任御史大夫,上书告发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他们的支郡。奏书呈上后,汉景帝让公卿、列侯、宗室共同商议,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从此与晁错产生矛盾。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们纷纷议论反对。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执掌朝政,削减诸侯的封地,疏远人家的骨肉亲情,招致很多怨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晁错说:“本来就应该这样。不这样做,天子就不尊贵,宗庙就不安定。”父亲说:“刘氏安定了,而晁氏就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

十多天后,吴、楚七国同时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景帝与晁错商议出兵之事,晁错想要让汉景帝亲自率军出征,自己留守京城。恰逢窦婴提到袁盎,汉景帝下诏召见袁盎,汉景帝当时正在与晁错商议调运军粮的事情。汉景帝问袁盎:“你曾经担任吴国丞相,了解吴国大臣田禄伯的为人吗?现在吴、楚反叛,你认为该怎么办?”袁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现在就能打败他们。”汉景帝说:“吴王凭借矿山铸造钱币,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的豪杰,年老时才起兵反叛,他的计策如果不是万全之策,难道会发动吗?为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王确实有铜盐之利,但怎么能引诱到豪杰呢!如果吴王真的得到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行仁义之事,不会反叛了。吴王所引诱的,都是一些无赖子弟、亡命之徒和铸造钱币的奸邪之人,所以相互引诱发动叛乱。”晁错说:“袁盎的计策很好。”汉景帝问:“具体该怎么办?”袁盎回答说:“希望屏退左右的人。”汉景帝屏退众人,只有晁错在场。袁盎说:“我所说的话,臣子不能知道。”于是汉景帝让晁错也退下。晁错快步退到东厢房,心中十分怨恨。汉景帝最终询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楚两国相互传递书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自有封地,现在奸贼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减他们的封地,因此反叛,名义上是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就会撤兵。现在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遣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那么军队就可以不流血而全部撤退。”汉景帝沉默了很久,说:“姑且看看情况如何,我不会因为爱惜一个人而向天下人道歉。”袁盎说:“我的计策就是这样,希望陛下仔细考虑。”于是汉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秘密准备行装。

十多天后,丞相陶青翟、中尉嘉、廷尉张欧联名弹劾晁错说:“吴王反叛叛逆,无道至极,想要危害宗庙,是天下人共同要诛杀的对象。现在御史大夫晁错建议说:‘数百万军队,单独交给群臣率领,不能信任,陛下不如亲自出征,让晁错留守京城。徐县、僮县附近吴国还没有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晁错不称颂陛下的德行和信义,想要疏远群臣百姓,又想要把城邑送给吴国,没有臣子的礼节,大逆无道。晁错应当处以腰斩之刑,父母、妻子、儿女、兄弟无论老少都应斩首示众。我们请求依法论处。”汉景帝下诏说:“可以。”晁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汉景帝派中尉召见晁错,欺骗他说乘车去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率军攻打吴、楚叛军,返回后,上书谈论军事,拜见汉景帝。汉景帝问:“你从军中回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叛军撤退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划反叛已经几十年了,因为被削减封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而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会闭口不敢再说话了。”汉景帝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难以控制,所以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来尊崇京城,这是万世的利益。计划刚刚施行,就被斩首,对内堵塞了忠臣的言路,对外为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这样做。”汉景帝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对。我也后悔了!”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计。建元年间,汉景帝招揽贤良,公卿们推荐邓公。邓公当时被免职,从平民直接升任九卿。一年后,又称病免职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凭借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大臣们中间闻名。

赞曰:袁盎虽然不好学,但善于附会古义,以仁爱为本质,引述道义时慷慨激昂。遇到汉文帝刚即位,正赶上合适的时代。时代已经发生变化,等到他劝说吴王,过于果敢地使用辩才,最终自身也没有善终。晁错急于为国家长远考虑,却没有看到自身的危害。他的父亲看到了这一点,却自杀在沟渎之中,对挽救败局没有帮助,不如赵括的母亲指出赵括的缺点,来保全自己的宗族。真是可悲啊!晁错虽然没有善终,但世人都哀怜他的忠诚。所以记录他施行的言论,著录在本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