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贾邹枚路传

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祛，曾经是魏王时期的博士弟子。贾山跟随祖父学习，博览群书，但不能成为纯正的儒生。他曾经在颍阴侯手下担任骑士。

汉文帝时期，贾山上书谈论治乱之道，借秦朝的事情作为比喻，文章名为《至言》。文中写道：

我听说作为臣子，应该尽忠竭智，直言劝谏君主，不畏惧死亡的惩罚，我贾山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敢用久远的事情来比喻，愿借秦朝的事情来说明，希望陛下稍加留意。

那些身穿粗布衣服、系着简陋衣带的士人，在内心修养品德，在外部成就名声，使后代不断绝。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始皇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繁重，百姓疲惫不堪，罪犯占了道路的一半，盗贼满山遍野，让天下人怒目而视、侧耳倾听。一个人大声呼喊，天下人纷纷响应，这就是陈胜。秦朝不仅仅是这样，从咸阳向西到雍县，修建了三百座离宫别馆，钟鼓、帷幕等器物，不用移动就已经齐备。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达几十仞，东西长五里，南北宽千步，随从的车马排列成行，四马驾车疾驰，旌旗不倒。宫殿修建得如此华丽，却让他的后代连简陋的茅庐都不能居住。在天下修建驰道，向东直达燕齐，向南直到吴楚，江湖之上、海滨的景观都能到达。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植一棵树，路基修筑得很厚，用铁椎夯实，种植青松。驰道修建得如此华丽，却让他的后代连小路都不能立足。秦始皇死后葬在骊山，动用几十万刑徒，花费十年时间。陵墓向下挖到三重泉水，采集金石冶炼铜来加固内部，用漆涂抹外部，用珠玉覆盖，用翡翠装饰，中间可以游览观赏，上面种植草木形成山林，丧葬的奢侈到了这种地步，却让他的后代连用蓬草覆盖的坟墓都不能安葬。秦朝凭借强大的武力、凶狠的野心，蚕食诸侯，吞并天下，却不重视礼义，所以上天降下灾祸。我冒死禀报，希望陛下稍加留意并仔细选择其中的道理。

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辞恳切直率就不会被任用，还会危及自身；言辞不恳切直率就不能阐明道理，所以恳切直率的话，是英明君主急于听到的，也是忠臣冒着死亡危险也要竭尽智慧进献的。贫瘠的土地，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江边河畔的土地，即使有坏的种子，也能长得茂盛。从前夏商末年，即使有关龙逢、箕子、比干这样的贤才，也身遭死亡，道义不能施行。周文王时期，豪杰之士都能竭尽智慧，割草打柴的人都能尽力效劳，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肥沃的土地善于滋养禾苗，仁爱的君主善于供养士人。雷霆所击，没有不被摧折的；万钧重压，没有不被粉碎的。现在君主的威严，不仅仅像雷霆；权势之重，不仅仅像万钧。君主开辟道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采用他们的建议并使他们显贵，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尽情表达，更何况君主纵欲妄为、暴虐无道，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呢！用威严震慑，用权势压制，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孟贲的勇力，难道不会被摧折吗？这样一来，君主就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不到过失，国家就危险了。古代圣明君主的制度，史官在面前记录过失，乐工诵读箴言劝谏，盲人吟唱诗歌劝谏，公卿相互劝谏，士人传递意见劝谏，平民在道路上指责，商人在集市上议论，这样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就改正，见到正义就遵从，所以能长久拥有天下。天子尊贵，四海之内，按道义没有不是他臣子的。然而在太学供养三老，亲自拿着肉酱进献，拿着酒爵敬酒，前面有负责祝福的人，后面有负责防备呛噎的人，公卿手持手杖，大夫为三老穿鞋，选拔贤才来辅佐自己，寻求正直的人来直言劝谏。所以天子虽然尊贵，却尊崇供养三老，这是重视孝道；设立辅佐大臣，是害怕自己骄傲；设置直言劝谏的士人，是害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向割草打柴的人学习，是因为对知识的追求没有满足；商人平民指责自己就改正，是因为听从善言没有迟疑。

从前，秦始皇奋力兼并各国，富有天下，攻破六国设置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秦朝地势坚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与一家之富、一人之强相比，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军队被陈涉攻破，土地被刘氏夺取，为什么？因为秦始皇贪婪暴虐，残害天下，使万民穷困，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从前，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九州的百姓供养一千八百个诸侯国君，使用百姓的劳力每年不超过三天，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君主有多余的财物，百姓有多余的力量，于是赞颂之声兴起。秦始皇用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的百姓供养自己，百姓疲惫不堪不能承受徭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仅仅一个君主，用来供养自己的是驰骋打猎的娱乐，天下都不能供给。疲惫的人不能休息，饥寒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被判处死刑的人无处申诉，人人都怨恨他，家家都把他当作仇敌，所以天下崩溃。秦始皇在世时，天下已经崩溃了，却自己不知道。秦始皇东巡，到会稽、琅邪，刻石彰显自己的功劳，自以为超过尧舜的统治；悬挂石钟虡，筛选泥土修筑阿房宫，自以为能万世拥有天下。古代圣明君主制定谥号，不过三四十代罢了，即使尧舜禹汤文武几代人广施恩德，为子孙奠定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代的。秦始皇说死后用谥号，是父子名号有时会重复，从一世到万世，就世世不会重复，所以死后号称始皇帝，接下来是二世皇帝，想要从一世传到万世。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认为会世世无穷，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从四面攻打秦朝，宗庙灭绝。

秦始皇身处灭绝的境地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为什么？因为秦朝没有养老的道义，没有辅佐的大臣，没有进谏的士人，放纵杀戮，贬退指责的人，杀害直言劝谏的人，所以阿谀奉承的人苟且迎合，把秦始皇的德行比作尧舜，把他的功劳比作汤武，天下已经崩溃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顾忌，听到善言就应对，听到谗言就退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没有缺少士人，然而文王独说因此安宁，为什么？文王喜好仁义，仁义就兴起；得到士人并敬重他们，士人就会效力，用礼仪对待他们。所以不对士人施加爱敬，就不能让他们尽心；不能让他们尽心，就不能让他们尽力；不能让他们尽力，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古代贤明的君主对待臣子，尊崇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臣子生病就多次亲自探望，臣子去世就前往吊唁哭泣，参加小敛、大敛仪式，入棺涂漆后为他们穿上丧服，三次亲临丧事；没有入敛就不饮酒吃肉，没有安葬就不奏乐，如果在宗庙祭祀时去世，就为此停止奏乐。所以古代的君主对待臣子，可以说是尽礼了；穿着合乎礼法的衣服，端正容貌，态度庄重，然后才接见臣子。所以臣子没有敢不竭尽心力、拼死报效君主的，功业树立于后世，美名不会被忘记。

现在陛下思念祖先，想要追寻他们的功业，谋划彰显宏大的基业和美德，征召天下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很高兴，说将要复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天下的士人都纯洁身心来承受陛下的美德。现在方正之士都已在朝廷，又选拔其中贤能的人担任常侍等官吏，与他们一起骑马打猎，一天多次外出。我担心朝廷会松懈，百官会荒废事务，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懈怠政事。

陛下即位后，亲自努力厚待天下百姓，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边境徭役和卫兵，停止每年的进贡；节省宫廷马匹用来供给驿站，开放皇家园林给农夫耕种，拿出十万多匹丝帛救济贫苦百姓；礼遇老年人，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免除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免除两次算赋；赏赐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至公卿；拿出宫廷府库的黄金赏赐大臣和宗族，没有人不受到恩泽；赦免罪犯，怜悯他们没有头发，赏赐头巾，怜悯他们穿着囚衣、背上刻着罪名，允许父子兄弟相见并赏赐衣服。公平审理案件，放宽刑罚，天下人都很高兴。因此元年天降及时雨，五谷丰收，这是上天辅佐陛下的征兆。刑罚比其他时候轻，而犯法的人少；衣食比前年多，而盗贼少，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我听说崤山以东的官吏宣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体弱、患病，也拄着拐杖前往听讲，希望能多活一段时间，看到德化的成功。现在功业刚刚建立，名声刚刚彰显，四方归心，现在却跟随豪杰大臣、方正之士，天天打猎射箭，追逐兔子、狐狸，来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诗经》说：“没有好的开始，很少有能善终的。”我恳切希望陛下减少打猎，在夏历二月，确定明堂制度，建立太学，修习先王之道。风气形成，万世基业奠定，然后陛下再随心所欲。

古代大臣不亲近君主，所以君子很少见到他们庄重严肃的神色。大臣不能参与宴游，方正纯洁的士人不能跟随打猎，让他们都专心于自己的品行来提高节操，那么群臣没有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来符合大礼的。这样一来，陛下的道义受到尊崇，功业遍及四海，流传万世子孙。如果不这样，品行会日益败坏，荣誉会日益消亡。士人在家中修养的品德，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败坏，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惋惜。陛下与群臣宴游，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议论政事。游玩不失快乐，上朝不失礼仪，议论不失谋略，这是治国的大事。

后来，汉文帝废除铸钱令，贾山再次上书劝谏，认为改变先帝的法令是不对的。又为淮南王辩解，说他没有大罪，应该尽快让他返回封国。还说柴唐子行为不善，足以作为警戒。奏书下发后，朝廷责问贾山，他回答说：“钱是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却可以用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的权柄，让百姓铸造钱币，是与君主共同掌握权柄，这种情况不能长久。”他的言论大多激烈恳切，善于指明事情的要害，但汉文帝最终没有惩罚他，以此来广开劝谏之路。后来朝廷又禁止私人铸钱。

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建立后，诸侯王都亲自治理百姓，招揽贤才。吴王刘濞招揽四方游士，邹阳与吴国的严忌、枚乘等人都在吴国做官，都以文采辩才闻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太子的事情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有谋反的打算，邹阳上书劝谏。因为事情还很隐蔽，不便直接指责，所以先引秦朝的事情作为比喻，接着讲述胡、越、齐、赵、淮南等国的祸患，然后才表达自己的意图。文中写道：

我听说秦朝依靠曲台的官吏，在天下建立法度，划分疆界而无人敢犯，军队攻打胡越；到了末年，张耳、陈胜联合起义军占据地盘，攻打函谷关，咸阳于是陷入危险。为什么？因为各郡互不亲近，万家互不救援。现在匈奴多次越过北河以外，上行看不到飞鸟，下行看不到伏兔，攻城不止，救兵不断，死者接连不断，运输物资的车辆前后相连，转运粮食的队伍千里不绝。为什么？因为强大的赵国向河间索要土地，六国的齐国希望为惠后报仇，城阳国顾念卢博之地，三个淮南王思念故乡的坟墓。大王不担忧，我担心救兵不能专心救援，匈奴的骑兵会进而窥伺邯郸，越国的军队会渡过长沙，乘船返回青阳。即使让梁国联合淮阳的军队，攻下淮东，越过广陵，来阻断越国的粮道，汉朝也会渡过西河而下，向北驻守漳水，来辅助大国，匈奴也会进一步入侵，越国也会进一步深入。这就是我为大王担忧的事情。

我听说双龙昂首振翅，就会有浮云出现，雾雨聚集。圣明的君主坚守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就会归向仁义、追求名声。现在我竭尽智慧、献上全部谋略，精心思考，没有哪个国家不能效力；修饰浅薄的心意，哪个君王的门下不能效力呢？然而我之所以游历多个君王的朝廷，远离淮河千里之外前来效力，不是厌恶自己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的百姓，而是仰慕大王的高尚品行，特别欣赏大王的道义。希望大王不要忽视，仔细倾听我的心意。

我听说一百只猛禽，不如一只鹗鸟。赵国全盛时期，武力出众的勇士身穿华丽的衣服聚集在丛台之下，一时间人山人海，却不能阻止赵幽王的祸患。淮南王联合崤山以东的侠客，敢死之士充满朝廷，却不能让厉王返回西方。然而计谋不当，即使有专诸、孟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保住职位，这是很明显的。希望大王仔细谋划。

当初孝文皇帝占据函谷关入宫即位，忧心忡忡，不等天亮就起床。自从登上天子之位后，派东牟侯、朱虚侯向东褒奖齐悼惠王的后代，把年幼的王子封王。封亲儿子在梁国、代国，又增加淮阳国的封地。最终济北王自杀，把弟弟囚禁在雍县，难道不就是因为像新垣平那样的人吗！现在天子刚刚继承先帝的遗业，左边控制崤山以东，右边控制关中，权力和形势发生变化，大臣难以揣测。大王不察觉，我担心周朝的鼎会再次在汉朝出现，新垣平那样的阴谋会在朝廷发生，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在世上延续了。高皇帝烧毁栈道，用水攻打败章邯，军队势如破竹，收纳疲惫的百姓，向东疾驰函谷关，大败西楚。水攻使章邯失去城池，陆攻使荆王失去土地，这都是国家危险的事例。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吴王没有采纳邹阳的意见。

当时，汉景帝的小弟弟梁孝王尊贵显赫，也招揽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不能被劝说，都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梁孝王游历。

邹阳为人有智慧谋略，慷慨激昂，不随便迎合他人，处于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梁孝王大怒，把邹阳交给官吏，准备杀死他。邹阳在外游历因谗言被逮捕，担心死后背负罪名，于是从狱中上书说：

我听说忠诚没有不得到回报的，诚信不会被怀疑，我曾经认为是这样，现在看来只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道义，白虹横贯太阳，太子却害怕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蚀昴星，秦昭王却怀疑他。他们的精诚改变了天地，却不能让两位君主明白，难道不可悲吗！现在我尽忠竭诚，献上全部谋略希望大王了解，却因为大王身边的人不明白，最终被官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即使让荆轲、卫先生复活，燕、秦两国也不会醒悟。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从前玉人进献宝玉，楚王却诛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逃避世事，害怕遭受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明察玉人、李斯的心意，摒弃楚王、胡亥的做法，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嘲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袋沉入江中，我起初不相信，现在才知道。希望大王仔细考虑，稍加怜悯！

俗话说：“有的人相处到老，关系却像新认识一样；有的人刚刚相遇，却像老朋友一样。”为什么？在于是否相互了解。所以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头颅借给荆轲来完成燕丹的大事；王奢从齐国逃到魏国，登上城墙自刎来击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不是与齐、秦两国新交而与燕、魏两国故交，他们离开两国为两位君主去死，是因为行为符合心意，对道义的仰慕无穷无尽。因此苏秦在天下不被信任，却成为燕国的尾生；白圭战败丢失六座城池，却为魏国夺取中山国。为什么？因为他们确实相互了解。苏秦担任燕国丞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手握剑柄发怒，赐给他駃騠马肉；白圭在中山国显贵，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的坏话，魏文侯赐给他夜光璧。为什么？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肝胆相照相互信任，怎么会被不实之词动摇呢！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廷就会被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否，进入朝廷就会被嫉妒。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去膝盖骨，最终却担任中山国丞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打掉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抛弃结党营私的私心，保持孤独的交往，所以不能避免被嫉妒的人陷害。因此申徒狄投雍水而死，徐衍背着石头沉入大海。他们不能被世人容纳，坚守道义，不肯在朝廷上结党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国政托付给他；甯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任命他治理国家。这两个人，难道是曾经在朝廷做官，借助君主身边人的赞誉，然后才被两位君主任用的吗？他们内心相互感动，行为相互契合，情谊坚固如胶漆，兄弟都不能离间，怎么会被众人的口舌迷惑呢！所以偏听偏信会产生奸邪，独断专行会导致混乱。从前鲁国听从季孙的意见驱逐孔子，宋国采纳子冉的计策囚禁墨子。凭借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免被谗言陷害，而两国因此陷入危险。为什么？因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国，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使威王、宣王时期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被习俗束缚，被世人牵制，被片面的不实之词影响吗？他们公正听取意见，全面观察情况，在当世彰显英明。所以心意契合，胡越两国的人也能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心意不合，骨肉至亲也能成为仇敌，朱、象、管、蔡就是这样。现在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两国的英明做法，摒弃宋、鲁两国的错误听从，那么五霸都不足以相比，三王也容易做到。

因此圣明的君主醒悟，抛弃子之那样的野心，不欣赏田常那样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因为追求善行没有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最终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最终匡正天下。为什么？因为他们慈爱仁厚，真诚待人，不能用空话敷衍。

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在天下建立强盛的地位，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计谋，擒获强大的吴国而称霸中国，最终却诛杀了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丞相职位而不后悔，於陵子仲拒绝三公的职位，为人浇灌菜园。现在君主如果真能抛弃骄傲之心，怀着值得回报的心意，推心置腹，展现真情，披肝沥胆，施加厚恩，始终与士人同甘共苦，不吝啬对待士人，那么桀的狗可以让它吠尧，跖的门客可以让他刺杀许由，更何况借助万乘之国的权力、凭借圣明君主的资质呢！既然这样，那么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哪里值得向大王诉说呢！

我听说把明月珠、夜光璧在黑暗中扔到路上，众人没有不手握剑柄怒目而视的。为什么？因为没有缘由地出现在面前。弯曲的树木树根，形状离奇，却能成为天子的器物，是因为君主身边的人事先为它修饰。所以没有缘由地出现在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会结怨而不会被感激；有人事先引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忘记。现在天下的平民穷居之士，身处贫困衰弱之中，即使拥有尧舜的治国之术、伊尹和管仲的辩才，怀着龙逢、比干的忠心，却没有事先的引荐，即使竭尽精神，想要向当世君主献上忠诚，君主也一定会像手握剑柄怒目而视那样对待他们。这使得平民之士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用处。

因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独自在制陶的转轮上教化百姓，不被卑贱的言辞牵制，不被众人的口舌左右。所以秦皇帝采纳中庶子蒙嘉的意见，信任荆轲，结果匕首突然出现；周文王在泾渭之间打猎，车载吕尚返回，最终称王天下。秦国信任身边的人而灭亡，周朝任用偶然相遇的人而称王。为什么？因为他们能超越固执的言辞，采纳外界的意见，独自看到光明宽广的道理。现在君主沉溺于阿谀奉承的言辞，被宫廷的制度束缚，让不受拘束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世嫉俗的原因。

我听说穿戴整齐入朝的人不会因为私利玷污道义，修养名声的人不会因为利益损害品行。所以里巷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入；城邑名叫“朝歌”，墨子就掉转车头。现在想要让天下胸怀宽广的士人被权势所笼络，被地位所胁迫，改变面容、玷污品行，来侍奉阿谀奉承的人，来寻求亲近君主身边的人，那么士人只会宁愿死在洞穴山谷之中，哪里会有竭尽忠诚而奔赴朝廷的呢！

奏书呈上后，梁孝王立即释放了邹阳，最终把他当作上宾。

起初，羊胜、公孙诡想要让梁孝王请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梁孝王曾经上书，希望赐予容车之地，直接到达长乐宫，亲自派梁国的士兵修筑甬道来朝拜太后。袁盎等人都建议认为不可以。天子没有批准。梁孝王大怒，派人刺杀袁盎。汉武帝怀疑是梁国所为，使者接连不断地前往责问梁孝王。梁孝王起初与羊胜、公孙诡有谋划，邹阳争辩认为不可以，所以被谗言陷害。枚乘、严忌都不敢劝谏。

等到梁国的事情败露，羊胜、公孙诡死去，梁孝王害怕被诛杀，才想起邹阳的话，深深地向他道歉，赠送千金，让他寻求化解罪责的方法。邹阳一向知道齐国人王先生，八十多岁，有很多奇计，立即前往拜见，把事情告诉了他。王先生说：“困难啊！君主有深切的怨恨，想要施加必定执行的诛杀，实在难以化解。凭借太后的尊贵、骨肉的亲情，尚且不能阻止，更何况臣子呢？从前秦始皇对太后心怀怨恨，群臣劝谏而死的有几十人。只有茅焦阐明大义，秦始皇并不是被他的话说服，而是勉强听从罢了。茅焦也仅仅是侥幸逃脱死亡，所以事情很难办。现在你想要怎么办？”邹阳说：“邹鲁之地的人坚守经学，齐楚之地的人多有辩才智慧，韩魏之地时常有高尚节操的人，我将逐一询问他们。”王先生说：“你去吧。回来时，经过我这里再向西去。”

邹阳出行一个多月，没有人能为他谋划，回来经过王先生那里，说：“我将要向西去了，该怎么办？”王先生说：“我先前想要献上愚计，认为众人的意见不能超过，私下觉得自己浅薄不敢说。如果你要西行，一定要去拜见王长君，没有比他更能帮忙的人了。”邹阳心中醒悟，说：“遵命。”告辞离开，不经过梁国，直接前往长安，通过宾客拜见王长君。

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停留了几天，趁机请求说：“我不是因为长君在君主面前没有侍从，才来侍奉的；我愚笨不自量力，希望有事情禀报。”王长君跪下说：“非常荣幸。”邹阳说：“我听说长君的妹妹在后宫受到宠幸，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而长君的行为多有不遵循道理的地方。现在袁盎的事情即将彻底追查，梁孝王害怕被诛杀。如果这样，太后会悲愤交加，没有地方发泄怒气，会对贵臣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我担心长君的处境比堆积的鸡蛋还危险，私下为你担忧。”王长君惊慌地说：“该怎么办？”邹阳说：“长君如果能精心向天子进言，让梁国的事情不被彻底追查，长君一定能牢固地与太后结好。太后会深深地感激长君，铭记在心，而长君的妹妹在两宫受到宠幸，地位会像金城一样坚固。又有保全将要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后代的功劳，恩德遍布天下，名声流传无穷，希望长君仔细考虑。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谋划杀死舜，等到舜登上天子之位，把他封在有卑。仁人对待兄弟，没有隐藏的怒气，没有隔夜的怨恨，只是深厚地爱护他们罢了，所以后世称赞他。鲁国公子庆父派仆人杀死子般，案件有了归属，季友没有追究实情就诛杀了凶手；庆父亲自杀死闵公，季友延缓追捕，赦免了凶手，《春秋》认为这是亲亲之道。鲁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说‘齐桓公依法办事却不灵活’，认为这是过错。用这些道理劝说天子，或许能侥幸让梁国的事情不被上奏。”王长君说：“好。”趁机入宫向天子进言。等到韩安国也拜见长公主，事情果然没有被治罪。

起初，吴王刘濞与七国谋反，等到起兵时，齐国、济北两国坚守城池没有行动。汉朝攻破吴国后，齐王自杀，没有后代继位。济北王也想要自杀，希望保全妻子儿女。齐国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让我试着为大王劝说梁孝王，向天子传达心意，如果劝说不被采纳，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拜见梁孝王，说：“济北之地，东边连接强大的齐国，南边牵制吴越，北边胁迫燕赵，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权力不足以自保，力量不足以抵御敌寇，又没有奇异的征兆来应对危难，虽然向吴国表达了归顺之意，但并不是它的本意。从前郑国的祭仲答应宋国立公子突，来保全郑昭公的性命，这不符合道义，但《春秋》记载了这件事，因为他用生存换取死亡，用保全换取灭亡。当初如果济北王表明实情，显示不顺从吴国的迹象，那么吴国一定会先经过齐国，再攻打济北，联合燕赵来统领它们。这样一来，崤山以东的联盟就会结成，没有空隙。现在吴、楚两国的君王训练诸侯的军队，驱使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向西与天子争夺天下，只有济北王坚守节操，不肯投降。使吴国失去盟友、没有援助，只能孤军前进，最终土崩瓦解，失败而不能救援，这未必不是济北王的力量。凭借小小的济北国与诸侯争夺强盛，就像用弱小的羊羔牛犊抵御凶猛的虎狼。坚守职责不屈服，可以说是忠诚专一了。功劳和道义这样显著，还被君主怀疑，缩着肩膀、低下头，并拢双脚、抚摸衣襟，产生后悔不前的想法，这对国家没有好处。我担心坚守职责的藩臣会产生疑虑。我私下估量，能够越过西山，径直进入长乐宫、未央宫，捋起袖子直言进谏的，只有大王你了。上有保全灭亡之国的功劳，下有安定百姓的名声，恩德深入骨髓，恩惠无穷无尽，希望大王留意仔细考虑。”梁孝王非常高兴，派人疾驰禀报天子。济北王得以不被治罪，改封到淄川。

枚乘字叔，是淮阳人，担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起初心怀怨恨，谋划谋反，枚乘上书劝谏说：

我听说能够保全自身的人才能保全昌盛，不能保全自身的人最终会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了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集地，却称王诸侯。汤、武的土地不超过百里，上不断绝日月星辰的光明，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意，是因为有称王的策略。所以父子之道是天性；忠臣不回避重刑来直言劝谏，那么事情就不会有遗漏的计策，功劳会流传万世。我枚乘愿意披肝沥胆献上愚忠，希望大王对我的话稍加留意和怜悯。

用一根丝线的力量悬挂千钧的重物，上面悬挂在无穷高的地方，下面垂到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是非常愚笨的人也知道哀叹它将要断绝。马正在受惊，又用鼓声惊吓它；丝线将要断绝，又加上重物；丝线在天下断绝后不能再连接，坠入深渊后难以再出来。能不能出来，间隙不容发丝。能听从忠臣的话，各种行动都能脱离危险。如果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会比堆积的鸡蛋还危险，比登天还困难；改变自己的想法，就会比翻手掌还容易，比泰山还安稳。现在想要尽享天命的寿命，穷尽无穷的快乐，保全万乘之国的权势，不用翻手掌那样容易的做法，来占据泰山那样安稳的地位，却想要冒着堆积鸡蛋那样的危险，走上登天那样的困难之路，这就是我为大王感到困惑的地方。

人性中有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的人，转身逃跑，足迹更多，影子追得更快，不知道到阴暗的地方停下来，影子就会消失，足迹也会断绝。想要让人听不到，不如不说话；想要让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要让热水变凉，一个人烧火，一百个人扬水，没有好处，不如断绝柴薪停止烧火。不在那边断绝灾祸，却在这里补救，就像抱着柴薪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那样小，却能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于射箭了。然而他的射程，也只是百步之内罢了，与我枚乘相比，他还不知道如何操弓持箭。

福气的产生有根源，灾祸的产生有萌芽；接纳福气的根源，断绝灾祸的萌芽，灾祸从哪里来？泰山的水流能穿透石头，单股的井绳能磨断树干。水不是石头的钻头，绳子不是木头的锯子，是逐渐磨损使它这样的。一铢一铢地称量，到一石时一定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测量，到一丈时一定会超过。用石和丈来称量测量，直接简便且很少有误差。十围粗的树木，起初生长时像嫩芽，用脚可以踩断，用手可以拔掉，因为它还没有生长成型。磨砺器物，看不见它的损耗，到一定时候就会耗尽；种植树木、饲养牲畜，看不见它的生长，到一定时候就会长大；积累德行，不知道它的好处，到一定时候就会发挥作用；抛弃道义、违背道理，不知道它的坏处，到一定时候就会灭亡。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并亲自践行，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

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的意见。枚乘等人离开吴国前往梁国，跟随梁孝王游历。

汉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错为汉朝制定制度，削弱诸侯的势力，吴王于是与六国谋反，起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朝听说后，斩杀晁错来向诸侯谢罪。枚乘再次劝说吴王说：

从前，秦国向西抵御胡戎的侵扰，向北防守榆中的关隘，向南抵御羌筰的边塞，向东抵挡六国的联盟。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威望，明确苏秦的盟约，彰显荆轲的威势，齐心协力来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灭亡它们的社稷，吞并天下，为什么？因为地利不同，百姓的轻重不等。现在汉朝占据整个秦国的土地，拥有六国的百姓，与戎狄建立友好关系，向南使羌筰臣服，这与秦国相比，土地是它的十倍，百姓是它的百倍，这是大王清楚知道的。现在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为大王谋划，不考虑骨肉之情、百姓的轻重、国家的大小，给吴国带来祸患，这是我为大王担忧的事情。

发动吴国的军队与汉朝对抗，就像苍蝇蚊子附着在成群的牛身上，腐烂的肉触碰利剑，剑锋接触后一定不会有好结果。天子听说吴国率领失职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的遗约，现在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罪之前的过错，这是大王的威势施加到天下，功劳超过汤武。吴国拥有诸侯的地位，实际上比天子富有；有隐匿的名声，实际上占据的土地超过中原。汉朝合并二十四郡、十七个诸侯，四方的物资运输交错往来，运输队伍数千里不绝于道，它的珍宝奇物不如东山的府库。转运粮食向西，陆路运输不断，水路运输填满河流，不如海陵的粮仓。修建上林苑，夹杂着离宫别馆，积聚玩赏的器物，圈养禽兽，不如长洲的苑囿。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挖城墙、高筑堡垒，辅以关隘城池，不如江淮的险阻。这是我为大王感到高兴的事情。

现在大王收兵迅速返回，还能保全一半的势力。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一定会勃然大怒，派遣羽林黄头军沿长江而下，攻打大王的都城；鲁国、东海郡断绝吴国的粮道；梁孝王整顿车马，练习作战射箭，积聚粮食坚守，来防备荥阳，等待吴国陷入饥饿。大王即使想要返回都城，也已经不可能了。三个淮南王的计谋不会违背盟约，齐王自杀来消灭痕迹，四个诸侯国不能出兵离开他们的郡国，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都无法掩盖，已经很明显了。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国，却被限制在十里之内。张羽、韩安国率领北地的军队，弓高侯在身边驻守，军队不能离开营垒，士兵不能叹息，我私下为大王感到悲哀。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吴王没有采纳枚乘的计策，最终被擒获灭亡。

汉朝平定七国之乱后，枚乘因此闻名。汉景帝召见并任命他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担任大国的上宾，与豪杰之士一起游历，得偿所愿，不喜欢担任郡吏，称病辞官。再次游历梁国，梁国的宾客都善于写辞赋，枚乘的水平尤其高。梁孝王去世后，枚乘返回淮阴。

汉武帝在做太子时就听说过枚乘的名声，即位后，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车蒲轮征召他，枚乘在途中去世。汉武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没有能写文章的，后来才找到他的庶子枚皋。

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时，娶枚皋的母亲为小妾。枚乘向东返回时，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枚乘大怒，分给枚皋几千钱，让他留下来与母亲居住。枚皋十七岁时，上书梁共王，被召为郎官。三年后，作为梁共王的使者，与随从发生争执，被谗言陷害获罪，家产被没收。枚皋逃到长安。恰逢大赦，到北阙上书，自称是枚乘的儿子。汉武帝得知后非常高兴，召他入宫待命，枚皋趁机在宫殿中作赋。汉武帝下诏让他为平乐馆作赋，很赞赏他的作品。任命他为郎官，派他出使匈奴。枚皋不通晓经术，诙谐谈笑像俳倡，作赋颂喜欢轻薄嬉戏，因此得到汉武帝的亲近宠幸，与东方朔、郭舍人等人相当，但不能像严助等人那样得到高官。

汉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皇子，群臣高兴，所以枚皋与东方朔创作《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接受诏令创作的作品，都不遵循旧例，以重视皇子。

起初，卫皇后册立，枚皋上奏赋来告诫她始终保持善德。枚皋作赋的水平比东方朔高。

枚皋跟随汉武帝前往甘泉、雍县、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堵塞黄河宣房决口，游览三辅的离宫别馆，登临山泽，打猎、射箭、驾驭、养狗、赛马、踢球、雕刻，汉武帝有所感触，就让他作赋。他写文章很快，接受诏令后立即完成，所以作的赋很多。司马相如善于写文章但速度慢，所以作的赋少但比枚皋的好。枚皋在赋中自称作赋不如司马相如，又说作赋是俳倡的行为，被看作倡优，后悔自己像倡优。所以他的赋中有诋毁东方朔的内容，也有自我诋毁的内容。他的文章曲折隐晦，根据事情的情况随意发挥，都能表达心意，多诙谐谈笑，不太华丽。总共可以阅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特别轻薄嬉戏、不能阅读的还有几十篇。

路温舒字长君，是钜鹿东里人。他的父亲是里监门。父亲让路温舒牧羊，路温舒采集沼泽中的蒲草，截断后编成简牍，用来写字。逐渐熟练后，请求担任监狱的小吏，趁机学习律令，转任狱史，县里有疑难案件都询问他。太守巡视各县，见到他后认为他与众不同，任命他为决曹史。他又学习《春秋》，通晓大义。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山邑丞，因触犯法律被免职，后来又担任郡吏。

元凤年间，廷尉李光负责审理诏狱，请求让路温舒担任奏曹掾，代理廷尉史。恰逢汉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黜，汉宣帝刚即位，路温舒上书，说应该崇尚道德、放宽刑罚。文中写道：

我听说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患，齐桓公才得以兴起；晋国有骊姬的灾难，晋文公才得以称霸。近代赵王不能善终，诸吕作乱，孝文帝才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是为了让圣人出现。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持弱小、复兴衰败的国家，尊崇文武的功业，恩泽施加到百姓，功劳惠及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但天下人都归顺他们的仁义。汉文帝深思最高的德行，来承接天意，崇尚仁义，减轻刑罚，开放关梁，统一远近，敬重贤才如同贵宾，爱护百姓如同婴儿，内心体谅百姓的安宁，将其施加到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在变革之后，必定会有不同于旧制度的恩惠，这是贤圣用来彰显天命的方式。从前，汉昭帝去世后没有后代，大臣们忧愁悲伤，焦心谋划，都认为昌邑王尊贵亲近，援引而立他为帝。然而上天不授予他天命，使他内心淫乱，最终自取灭亡。深入考察祸变的原因，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人的方式。所以大将军秉承汉武帝的遗命，辅佐汉朝，披肝沥胆，决断大计，废黜不义之人，拥立有德之人，辅佐上天行事，然后宗庙得以安定，天下都太平。

我听说《春秋》重视君主即位的正统，推崇大一统并谨慎对待开始。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意相合，应该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刚接受的统治，废除繁琐的法令，消除百姓的疾苦，保全将要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后代，来顺应天意。

我听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条还存在，就是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吏。秦朝时期，轻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重视审理案件的官吏；直言进谏的人被称为诽谤，阻止君主过失的人被称为妖言。所以身穿儒服的先生不被任用，忠良恳切的言论都郁结在心中，阿谀奉承的声音每天充满耳朵；虚假的赞美迷惑心灵，实际的祸患被遮蔽。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现在天下依靠陛下的深厚恩德，没有战争的危险，没有饥寒的祸患，父子夫妻齐心协力安家立业，然而太平还没有遍及天下，是因为监狱混乱。监狱是天下的大事，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断绝的肢体不能再接上。《尚书》说：“与其杀死无辜的人，不如放过不遵守常规的人。”现在审理案件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把苛刻当作英明；苛刻的人获得公正的名声，公正的人多有后患。所以审理案件的官吏都希望犯人死去，不是憎恨犯人，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在于让犯人死去。因此死去的人的血流淌在集市上，受过刑罚的人并肩站立，被判处死刑的人每年数以万计，这是仁圣之人感到悲伤的原因。太平没有遍及天下，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之常情，安宁就乐于生存，痛苦就想要死去。在严刑拷打之下，有什么供词得不到？所以犯人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供词来迎合官吏；官吏利用这一点，就引导犯人明确罪名；上奏时害怕被驳回，就罗织罪名、陷人于罪。大概上奏的罪名确定后，即使是咎繇审理，也会认为犯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因为罗织的罪名很多，编造的罪名很明显。因此监狱官吏专门做苛刻严酷的事情，残害百姓没有止境，苟且行事，不顾国家祸患，这是世上的大害。所以俗语说：“画地为狱，商议着也不进去；刻木为吏，约定着也不应对。”这都是痛恨官吏的歌谣，是悲痛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监狱更深重的；败坏法律、扰乱正道，离间亲人、堵塞道路，没有比审理案件的官吏更严重的。这就是所说的还存在的一条秦朝的过失。

我听说乌鸦、老鹰的蛋不被毁坏，然后凤凰才会聚集；诽谤的罪名不被诛杀，然后良言才会进献。所以古人说：“山林草泽隐藏毒物，江河湖海容纳污浊，美玉隐藏瑕疵，国君容忍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罪来招纳恳切的言论，打开天下人的嘴巴，拓宽劝谏的道路，扫除秦朝的过失，尊崇文武的德行，减少法制，放宽刑罚，废除苛刻的狱政，那么太平之风就可以在世上兴起，永远享受和乐，与上天无穷无尽，天下人都将非常幸运。

汉宣帝赞赏路温舒的意见，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

内史举荐路温舒文学成绩优异，升任他为右扶风丞。当时，诏书命令公卿选拔可以出使匈奴的人。路温舒上书，希望担任仆役，在边疆为国捐躯，来尽臣子的气节。事情交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询问情况后，路温舒被罢官回到原职。过了很久，升任临淮太守，治理有突出政绩，在任上去世。

路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法天文，认为汉朝在三七二百一十年之间会有厄运，上书密封奏报来预先警戒。汉成帝时期，谷永也这样说。等到王莽篡位，想要彰显取代汉朝的征兆，就引用了他的话。路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官至牧守等大官。

赞曰：春秋时期鲁国的臧孙达以礼劝谏君主，君子认为他有后代。贾山地位低下却敢于劝谏君主，邹阳、枚乘在危险的国家游历，却最终免于刑罚杀戮，因为他们的言论正直。路温舒言辞委婉而心意诚恳，最终成为世家大族，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