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东方朔传

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郡厌次县人。汉武帝刚即位时,征召天下品行端正、贤良文学、有才能的士人,破格授予官职,四方士人纷纷上书谈论政事得失,自我夸耀的有上千人,那些不值得采纳的奏书就通知他们作罢。东方朔初次前来,上书说:“我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十三岁开始学习写字,三个冬天就掌握了足够使用的文史知识。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学习《诗经》《尚书》,背诵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吴兵法,关于战阵部署、旌旗号令的学问,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我总共已经背诵了四十四万字。还常常践行子路的言论。我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悬挂的珍珠,牙齿像编排的贝壳,勇猛如同孟贲,敏捷如同庆忌,廉洁如同鲍叔牙,诚信如同尾生。像我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成为天子的大臣了。我东方朔冒死再拜禀报。”

东方朔的文辞不谦逊,极力自我夸赞,汉武帝认为他很奇特,让他在公车府等待诏令,俸禄微薄,没能得到皇帝的召见。

过了很久,东方朔欺骗宫中的侏儒说:“皇帝认为你们这些人对朝廷没有用处,耕田劳作比不上普通人,治理百姓不能胜任官职,从军打仗不能承担军务,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白白消耗衣食,现在想要把你们全部杀掉。”侏儒们非常害怕,痛哭流涕。东方朔教导他们说:“皇帝即将经过这里,你们要磕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听说汉武帝到来,侏儒们都哭着磕头。汉武帝问:“你们为什么这样?”侏儒们回答说:“东方朔说陛下想要把我们全部杀死。”汉武帝知道东方朔诡计多端,召见并询问他:“你为什么要恐吓侏儒们?”东方朔回答说:“我活也要说,死也要说。侏儒们身高三尺多,俸禄是一袋粟米,二百四十钱。我身高九尺多,俸禄也是一袋粟米,二百四十钱。侏儒们饱得快要死了,我却饿得快要死了。我的话如果可用,希望陛下改变对我的待遇;如果不可用,就罢免我,不要让我只是在长安白白消耗粮食。”汉武帝大笑,于是让他在金马门等待诏令,逐渐得以亲近。

汉武帝曾经让几位擅长术数的人进行射覆游戏,把守宫(壁虎)放在盂下,让他们猜测,都没能猜中。东方朔自我推荐说:“我曾经学习过《易经》,请让我来猜。”于是用蓍草排列卦象,回答说:“我认为它是龙却没有角,说是蛇却有脚,爬行缓慢、眼神脉脉,善于攀缘墙壁,不是守宫就是蜥蜴。”汉武帝说:“对。”赏赐他十匹丝帛。又让他猜其他东西,他接连猜中,每次都得到赏赐。

当时有个受宠的倡优郭舍人,滑稽幽默、机智无穷,常常侍奉在汉武帝身边,说:“东方朔狂妄,只是侥幸猜中罢了,不是真正懂得术数。我希望让东方朔再猜一次,他猜中了,就打我一百板子;猜不中,就赏赐我丝帛。”于是把树上的寄生(一种植物)扣在盂下,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这是寠薮(指盆下寄生)。”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东方朔猜不中。”东方朔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长在树上的是寄生,长在盆下的是寠薮。”汉武帝命令倡监打郭舍人,郭舍人受不了疼痛,大声呼叫。东方朔嘲笑他说:“咄!嘴上没毛,叫声嗷嗷,屁股越翘越高。”郭舍人愤怒地说:“东方朔擅自诋毁欺辱天子的侍从官员,应当处死并暴尸街头。”汉武帝问东方朔:“你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说:“我不敢诋毁他,只是和他说隐语罢了。”汉武帝说:“隐语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嘴上没毛,是狗洞;叫声嗷嗷,是鸟喂雏鸟;屁股越翘越高,是鹤低头啄食。”郭舍人不服气,于是说:“我希望再问东方朔隐语,他不知道,也应当打板子。”随即随口编造谐语说:“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狋吽牙。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令,就是命令。壶,是用来盛放东西的器具。龃,是牙齿不齐。老,是人们敬重的人。柏,是鬼神的庭院。涂,是潮湿的小路。伊优亚,是言辞不确定。狋吽牙,是两条狗争斗。”郭舍人所问的,东方朔都应声回答,应变机智层出不穷,没有人能难住他,身边的人都大为惊讶。汉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从此得到宠爱。

过了很久,到了伏日,汉武帝下诏赏赐随从官员肉。大官丞直到傍晚还没来,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对他的同僚说:“伏日应当早点回家,请允许我先接受赏赐。”随即怀揣着肉离开。大官丞把这件事上奏给汉武帝。东方朔入宫后,汉武帝说:“昨天赏赐肉,你不等待诏令,就用剑割肉离开,为什么?”东方朔摘下官帽谢罪。汉武帝说:“先生起来自我责备吧!”东方朔再拜说:“东方朔啊!东方朔啊!接受赏赐不等待诏令,多么无礼!拔剑割肉,多么豪壮!割的肉不多,多么廉洁!回家把肉送给妻子,多么仁爱!”汉武帝笑着说:“让先生自我责备,你却反而自我夸赞!”又赏赐他一石酒、一百斤肉,让他带回家送给妻子。

起初,建元三年,汉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向北到池阳,向西到黄山,向南在长杨宫打猎,向东游览宜春宫。微服出行通常在祭祀宗庙、饮酎酒之后。八九月间,汉武帝与侍中、常侍、武骑以及在陇西北地等待诏令的良家子弟中擅长骑射的人在殿门约定集合,因此“期门”的称号从此开始。微服出行在夜漏下十刻出发,常常自称平阳侯。黎明时分,进入山中骑马追逐射杀鹿、猪、狐、兔,亲手搏击熊罴,在庄稼地中奔驰。百姓都大声呼喊谩骂,聚集起来,向鄠杜县令告状。县令前往,想要拜见平阳侯,随从的骑兵想要鞭打他。县令大怒,派官吏呵斥制止,打猎的几个骑兵被扣留,只好拿出天子专用的物品表明身份,过了很久才得以离开。当时汉武帝夜间外出、傍晚返回,后来携带五天的粮食,在长信宫朝会,汉武帝非常喜欢这种微服出行的乐趣。从此以后,南山下的百姓才知道皇帝常常微服出行,但汉武帝还受到太后的约束,不敢远行。丞相、御史明白汉武帝的心意,于是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右内史征发百姓一起在汉武帝停留的地方待命。后来汉武帝又私下设置更衣休息的地方,从宣曲以南设置了十二处,中途休息更衣,在各个宫殿住宿,长杨宫、五柞宫、倍阳宫、宣曲宫尤其受宠爱。汉武帝认为道路遥远劳苦,又给百姓带来祸患,于是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名擅长计算的待诏官员,清查阿城以南、盩屋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统计面积和价值,想要把这片土地开辟为上林苑,连接到南山。又下诏让中尉、左右内史标注所属各县的荒田,想要用这些荒田补偿鄠杜的百姓。吾丘寿王奏报事情后,汉武帝非常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

我听说君主谦逊沉静,上天会降下福运作为回应;君主骄奢放纵,上天会降下灾异作为警示。现在陛下修建郎台,担心它不够高;打猎的地方,担心它不够广。如果上天不降下灾异,那么三辅地区都可以成为上林苑,何必只局限于盩厔、鄠、杜等地呢!奢侈超越礼制,上天就会降下灾异,上林苑虽然小,我仍然认为它太大了。

南山是天下的险阻,南边有长江、淮河,北边有黄河、渭水,这片土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土壤肥沃。汉朝兴起后,离开三河地区,定居在霸水、产水以西,定都在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说的天下陆海之地,也是秦朝之所以能征服西戎、兼并山东各国的原因。南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木、檀木、柘木等各种物产,不可胜数,这是各行各业获取原料的地方,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这里还有丰富的粳稻、梨、栗、桑、麻、竹箭,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有很多蛙、鱼,贫穷的人能够丰衣足食,没有饥寒之忧。因此酆、镐之间号称土地肥沃,每亩价值一金。现在规划把它作为上林苑,断绝了陂池湖泽的利益,夺取了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缺乏国家所需的物资,对下剥夺了百姓农桑的产业,放弃成功的事业,去做失败的事情,损耗五谷,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况且让荆棘丛生,饲养麋鹿,扩大狐兔的苑囿,增加虎狼的巢穴,又破坏百姓的坟墓,拆毁百姓的房屋,让年幼体弱的人思念故土,让年老的人痛哭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开拓并经营这片土地,修筑围墙把它圈起来,骑兵向东向西奔驰,车辆向南向北驰骋,还有深沟大渠,一时的欢乐不足以弥补对毫无防护的帝王车驾的危险,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因此一味追求苑囿的广大,不体恤农时,不是强国富民的做法。

殷朝修建九市之宫导致诸侯反叛,楚灵王修建章华台导致百姓离散,秦朝修建阿房宫导致天下大乱。我这个像粪土一样愚笨的臣子,冒着生命危险触犯陛下的盛怒,违背陛下的旨意,罪该万死,但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希望陈述《泰阶六符》,来观察天变,陛下不可不留意。

当天东方朔就上奏了《泰阶六符》的事情,汉武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赏赐黄金百斤。然而最终还是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请修建了上林苑。

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汉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时,用一千斤黄金、一千万钱为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汉武帝答应了她。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横,醉酒后杀死了公主的师傅,被关押在内宫监狱。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求判处他的罪行。身边的人都为他求情说:“之前隆虑公主已经为他赎过死罪,陛下答应了。”汉武帝说:“我的妹妹年老才有这么一个儿子,临终前把他托付给我。”于是为他流泪叹息,过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妹妹的缘故而违背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对不住天下百姓。”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但悲伤不止,身边的人都为之悲痛。东方朔上前祝寿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政事,赏赐不回避仇人,诛杀不选择骨肉。《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无边。’这两点,是五帝所重视、三王所难以做到的。陛下做到了,因此四海之内的百姓都能各得其所,天下非常幸运!我东方朔捧着酒杯,冒死再拜,为陛下上寿万年。”汉武帝于是起身,进入内宫,傍晚时召见并责备东方朔说:“古话说‘时机恰当再说话,人们才不会厌烦’。现在先生祝寿,时机合适吗?”东方朔摘下官帽磕头说:“我听说快乐过度就会阳气过盛,悲伤过度就会阴气受损,阴阳失衡就会心神动摇,心神动摇就会精神涣散,精神涣散就会招致邪气。消除忧愁没有比酒更好的东西了,我之所以祝寿,是为了表明陛下公正不偏私,从而制止悲伤。我愚笨不知道忌讳,罪该处死。”在此之前,东方朔曾经醉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犯了不敬之罪。汉武帝下诏把他贬为庶人,在宦者署等待诏令。因为这次应对得体,又被任命为中郎,赏赐丝帛百匹。

起初,汉武帝的姑姑馆陶公主号称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去世后,窦太主守寡,已经五十多岁了,宠爱董偃。起初董偃和母亲以卖珠为生,董偃十三岁时,跟随母亲出入窦太主家。身边的人称赞他相貌俊美,窦太主召见他,说:“我为你的母亲抚养你。”于是把他留在府中,教他读书、算术、相马、驾车、射箭,还让他多读传记。到十八岁行冠礼后,董偃外出时为窦太主驾车,入宫时侍奉在身边。他为人温柔善良、爱护他人,因为窦太主的缘故,各位公卿都与他交往,在城中名声很大,号称董君。窦太主于是让他散发财物结交士人,命令中府说:“董君支出的财物,一天黄金满百斤、钱满百万、丝帛满千匹,才向我禀报。”安陵人爰叔是爰盎哥哥的儿子,与董偃关系友好,对董偃说:“你私下侍奉汉朝公主,犯下不可预测的罪行,想要如何安身呢?”董偃害怕地说:“我担忧这件事很久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爰叔说:“顾城庙遥远,没有住宿的宫殿,又有萩竹园地、籍田,你为什么不劝说窦太主献出长门园?这是陛下想要的地方。这样一来,陛下知道计策出自你,你就可以高枕无忧,长久没有忧虑了。如果拖延下去,陛下将要亲自索要,对你来说怎么办?”董偃磕头说:“恭敬地听从你的教诲。”入宫把这件事告诉窦太主,窦太主立即上书献出长门园。汉武帝非常高兴,把窦太主的园子改名为长门宫。窦太主大喜,让董偃用百斤黄金为爰叔祝寿。

爰叔趁机为董君谋划求见汉武帝的计策,让窦太主称病不上朝。汉武帝前往探望病情,询问她想要什么,窦太主推辞谢罪说:“我有幸蒙受陛下的厚恩和先帝的遗德,能够参加朝请之礼,具备臣妾的礼仪,被列为公主,赏赐封邑和赋税,恩德深厚,即使死也无法报答。万一有一天我不能胜任洒扫的职责,先于狗马死去,私下有个遗憾,我有个强烈的愿望,希望陛下暂时忘掉万事,保养精神,从宫中返回时,绕道光临我的山林府邸,让我能够捧着酒杯为陛下祝寿,娱乐身边的人。如果能这样,我死而无憾!”汉武帝说:“公主有什么忧虑?希望你早日痊愈。恐怕随从的群臣太多,会给公主带来很大花费。”汉武帝返回后,过了一会儿,窦太主的病痊愈,起身入朝拜见,汉武帝带着一千万钱前往窦太主家饮酒。几天后,汉武帝光临窦太主的山林府邸,窦太主亲自穿着厨师的围裙,引路入宫,登上台阶就座。还没坐稳,汉武帝说:“希望拜见主人翁。”窦太主于是走下殿阶,摘下簪子和耳环,光着脚磕头谢罪说:“我没有规矩,辜负了陛下,罪该处死。陛下不依法惩处我,我磕头请罪。”汉武帝下诏免罪。窦太主戴上簪子、穿上鞋子起身,到东厢房引出董君。董君戴着绿色的头巾、穿着臂套,跟随窦太主上前,趴在殿下。窦太主于是介绍说:“馆陶公主的弄臣董偃冒死再拜拜见陛下。”董君磕头谢罪,汉武帝为他起身。下诏赏赐他衣帽让他穿上。董君起身,跑去换上衣帽。窦太主亲自献上食物和酒杯。当时,董君受到尊重,不直呼其名,称为“主人翁”,饮酒非常欢乐。窦太主于是请求赏赐将军、列侯、随从官员金钱和各种丝织品,各有等差。从此董君显贵受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各郡国的狗马、蹴鞠、剑客都聚集到董氏门下。董君常常跟随汉武帝在北宫游戏,在平乐观驰逐,观看斗鸡、蹴鞠比赛,比试狗马的速度,汉武帝非常喜欢。于是汉武帝在宣室为窦太主设置酒宴,派谒者引导董君入宫。

当时,东方朔手持戟站在殿下,分开戟走上前说:“董偃有三条死罪,怎么能入宫呢?”汉武帝说:“是什么?”东方朔说:“董偃作为臣子,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条罪。败坏男女风化,扰乱婚姻礼仪,损害帝王制度,这是第二条罪。陛下正值年轻,正专注于研习《六经》,留心于帝王事务,向往唐虞之治,效仿三代圣王,董偃不遵循经书、劝勉学习,反而崇尚奢靡,追求奢侈享乐,极尽狗马之乐和耳目之欲,走邪僻之路,这是国家的大祸害,君主的大奸贼。董偃是淫乱的祸首,这是第三条罪。从前伯姬因守节被烧死,诸侯都感到畏惧,何况陛下呢?”汉武帝沉默了很久,说:“我已经设置了酒宴,以后再改正吧。”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是先帝处理正事的地方,不符合法度的政事不能进入这里。因此淫乱的苗头,发展下去就会导致篡权夺位,所以竖貂因淫乱而导致易牙作乱,庆父死后鲁国才得以保全,管叔、蔡叔被诛杀后周室才得以安定。”汉武帝说:“好。”下诏停止在宣室设宴,改在北宫设宴,引导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赏赐东方朔三十斤黄金。董君的宠爱从此日益衰减,三十岁就去世了。几年后,窦太主去世,与董君合葬在霸陵。从此以后,公主、贵人大多逾越礼制,从董偃开始。

当时天下奢侈靡费,百姓大多脱离农业生产。汉武帝从容地问东方朔:“我想要教化百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等上古帝王的事情,已经经历了几千年,难以说清楚,我不敢陈述。希望就近讲述孝文皇帝时期的事情,当时的年老之人都亲眼目睹。孝文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身穿黑色粗布衣服,脚穿皮革鞋子,用熟牛皮挂剑,以莞蒲为席,兵器没有利刃,衣服没有花纹,收集上书的布袋作为宫殿的帷幕;以道德为美,以仁义为准则。于是天下人望风而化,形成良好的风俗。现在陛下认为京城狭小,计划修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木材和泥土都包裹着绮绣,狗马披着彩色的毛织品;宫女戴着玳瑁簪子,垂挂着珍珠美玉;设置戏车,教导驰逐之术,装饰文采,聚集珍奇异物;撞击万石重的大钟,敲击雷霆般的大鼓,表演俳优之戏,舞弄郑地的美女。陛下如此奢侈淫靡,却想要让百姓不奢侈、不脱离农业生产,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陛下如果真能采纳我的计策,把甲、乙等华丽的帐幕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烧掉,放弃良马表示不再使用,那么尧、舜时期的兴盛局面就可以实现了。《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理顺;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希望陛下留意考察。”

东方朔虽然诙谐幽默,但时常观察汉武帝的脸色,直言切谏,汉武帝常常采纳他的意见。从公卿到各级官员,东方朔都敢于戏弄,没有谁能让他屈服。

汉武帝因为东方朔言辞诙谐、机智善辩,喜欢故意刁难他。曾经问东方朔说:“先生看我是什么样的君主?”东方朔回答说:“自从唐虞兴盛,成康之际,都不足以比拟当今的盛世。我观察陛下的功德,超过五帝,凌驾于三王之上。不仅如此,陛下还确实得到了天下的贤士,公卿官员都是称职的人才。比如以周公、邵公为丞相,孔丘为御史大夫,太公为将军,毕公高在后面拾遗补缺,弁严子为卫尉,皋陶为大理,后稷为司农,伊尹为少府,子赣出使外国,颜渊、闵子骞为博士,子夏为太常,伯益为右扶风,季路为执金吾,契为鸿胪,龙逢为宗正,伯夷为京兆尹,管仲为冯翊,鲁般为将作大匠,仲山甫为光禄勋,申伯为太仆,延陵季子为水衡都尉,百里奚为典属国,柳下惠为大长秋,史鱼为司直,蘧伯玉为太傅,孔父为詹事,孙叔敖为诸侯相,子产为郡守,王庆忌为期门郎,夏育为鼎官,羿为旄头,宋万为式道侯。”汉武帝于是大笑。

当时朝廷有很多贤才,汉武帝又问东方朔:“当今的公孙丞相、兒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等人,都博学善辩、通达事理,文采斐然,先生自己认为与他们相比怎么样?”东方朔回答说:“我看他们的牙齿、脸颊、嘴唇、下巴、腿脚、臀部,走路的姿态,我东方朔虽然不才,却兼具这些人的特点。”东方朔的应对言辞,都像这样诙谐幽默。

汉武帝招揽了众多英俊贤才,衡量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唯恐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当时正对外征伐匈奴、南越,对内兴立制度,国家事务繁多,从公孙弘以下到司马迁,都奉命出使境外,有的担任郡国守相直到公卿,而东方朔曾经官至太中大夫,后来常常担任郎官,与枚皋、郭舍人一起在汉武帝身边,只是诙谐逗乐而已。过了很久,东方朔上书陈述农战强国的计策,趁机为自己辩解,认为唯独自己没有得到大官,希望得到试用。他的言论专门引用商鞅、韩非的学说,旨意放荡,又很诙谐,辞藻达数万言,最终没有被任用。东方朔于是著书立说,假设宾客责难自己,用地位低下自我安慰。他的文章说:

宾客责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遇上万乘之主,就身居卿相之位,恩泽惠及后世。现在你修习先王的学说,仰慕圣人的道义,背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书立说,嘴唇腐烂、牙齿脱落,仍然衷心信服、坚持不懈,好学乐道的成效,非常明显;自认为智慧海内无双,可以说是博闻强识、机智善辩了。然而你竭尽全力、忠心侍奉圣明的帝王,旷日持久,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卫士,难道是还有什么过失吗?连同胞兄弟都没有容身之地,是什么原因呢?”

东方先生长叹一声,抬头回答说:“这本来就不是你所能完全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现在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的时代,周室衰败,诸侯不来朝贡,相互武力征伐、争夺权力,用军队相互擒拿,天下分为十二个国家,没有分出胜负,得到贤士的国家就强大,失去贤士的国家就灭亡,因此游说之士得以大行其道。他们身居尊位,家中珍宝充盈,外面有粮仓,恩泽惠及后世,子孙长久享有富贵。现在则不同。圣明的帝王广施恩德,天下震慑,诸侯归顺臣服,四海之外如同纽带相连,国家安定得像倒扣的盂,一举一动都如同在手掌中运转,贤能与不贤能有什么区别呢?遵循天道,顺应地理,万物都能各得其所;因此安抚百姓就会安定,扰动百姓就会受苦;尊崇他就会成为将军,轻视他就会成为奴隶;提拔他就会在青云之上,压制他就会在深泉之下;任用他就会像老虎一样勇猛,不用他就会像老鼠一样卑微;即使想要尽忠效命,又怎么知道前后的祸福呢?天地广阔,士民众多,竭尽心力游说、一同聚集到朝廷的人不可胜数,尽全力招募他们,却有的因衣食困乏,有的失去门路。如果苏秦、张仪与我一同生活在当今时代,连掌故这样的小官都得不到,又怎么敢奢望成为常侍郎呢?因此说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

“虽然如此,怎么可以不致力于修身呢!《诗经》说:‘在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外面。’‘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修身养性,还担心不荣耀吗!太公践行仁义,七十二岁才被周文王、周武王任用,他的学说得到信任,被封在齐国,传承七百年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勉、努力行事而不敢懈怠的原因。就像䳭鸰鸟,一边飞翔一边鸣叫。古话说:‘上天不会因为人们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不会因为人们厌恶险峻就停止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就改变自己的行为。’‘上天有固定的规律,大地有固定的形态,君子有固定的品行;君子坚守自己的常道,小人计较自己的功利。’《诗经》说:‘不违背礼义,何必担心别人的议论?’因此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苛刻就没有同伴。皇冠前面的旒,是用来遮蔽视线;耳塞中的黈纩,是用来堵塞听觉。’眼睛有看不到的地方,耳朵有听不到的事情,举荐大德之人,赦免小的过错,这是不要求一个人完美无缺的道理。纠正弯曲的,让他自己明白;宽容柔和地对待他,让他自己寻求正道;估量他的才能,让他自己探索。圣人的教化就是这样,想要让人们自己领悟;自己领悟,就会敏捷而且广泛。

“当今的隐士,高大魁梧却没有同伴,孤独地生活,上效法许由,下效仿接舆,谋略如同范蠡,忠诚如同伍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伴,朋友稀少,本来就是适宜的,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说服齐国投降,游说之行如同流水般顺畅,君主听从如同圆环般自然,想要的必定得到,功劳如山,海内平定,国家安定,这是遇到了合适的时代,你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古话说‘用竹管窥天,用葫芦测海,用草茎撞钟’,怎么能通晓其中的条理,考察其中的道理,发出应有的声音呢!由此看来,就像鼱鼩袭击狗,小猪攻击老虎,一上前就会被碾碎,有什么功劳呢?现在用最愚笨的人来非难隐士,即使想要不陷入困境,也实在不可能,这恰好足以表明他们不知道权变,最终不明白大道。”

东方朔又创作了《非有先生论》,文章说:

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上朝时不称引古代之事来激励君主的心意,退朝后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彰显他的功劳,沉默无言已经三年了。吴王感到奇怪,询问他说:“我继承先王的功业,位居众贤之上,早起晚睡,从未敢懈怠。现在先生突然前来,从远方聚集到吴国,想要辅佐我治理国家,我确实私下赞赏你,因此坐不安席,食不甘味,眼睛不看华丽的美色,耳朵不听钟鼓的声音,虚心定志想要听取你与众不同的议论已经三年了。现在先生上朝不能辅佐治理国家,退朝不能宣扬君主的声誉,我私下认为你不该这样。身怀才能却不显露,是不忠;显露才能却不施行,是君主不明。或许是我不够英明吧?”非有先生趴在地上连声应答。吴王说:“可以说话了,我将恭敬地倾听。”先生说:“唉!可以说吗?可以说吗?说话多么不容易啊!有的话看起来不顺眼、听起来不顺耳、不符合心意,却对自身有利;有的话看起来顺眼、听起来顺耳、符合心意,却对行为有害。没有圣明的君主,谁能听取这样的话呢?”吴王说:“为什么会这样?‘中等以上才智的人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先生试着说说,我会倾听。”

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向夏桀极力进谏,王子比干向商纣直言劝谏,这两位大臣,都竭尽思虑、忠心耿耿,怜悯君王的恩泽不能惠及百姓,而万民骚动不安,因此直言指出他们的过失,恳切劝谏他们的邪恶,想要以此为君主带来荣耀,消除君主的祸患。现在却不是这样,反而认为这是诽谤君主的行为,违背人臣的礼仪,最终纷纷伤害自身,蒙受无辜的罪名,连累祖先,被天下人嘲笑,因此说说话多么不容易啊!因此辅佐君主的大臣分崩离析,而奸邪谄媚之人一同并进,于是就有了蜚廉、恶来革等人,这两个人都虚伪狡诈,用花言巧语来求得自身的晋升,暗中迎合君主雕刻镂画的喜好来讨好君主。致力于满足君主的耳目之欲,以苟且容身为准则。君主不加戒备,最终身死国灭,宗庙崩塌,国家成为废墟,圣贤被放逐杀戮,亲近谗佞之人。《诗经》不是说吗?‘谗人没有底线,扰乱四方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因此卑躬屈膝,和颜悦色,言辞委婉,一味迎合,最终对君主的治理没有益处,有志之士、仁德之人不忍心这样做。想要态度庄重、神色严肃,深刻进言、直言劝谏,对上纠正君主的邪恶,对下减少百姓的祸害,就会违背邪恶君主的心意,触犯衰世的法令。因此想要保全性命的士人都不肯进言,于是居住在深山之中,堆积泥土作为房屋,编织蓬草作为门户,在其中弹琴,吟咏先王的风范,也可以快乐得忘记死亡。因此伯夷、叔齐躲避周朝,饿死在首阳山下,后世称赞他们的仁德。像这样,邪恶君主的行为本来就足以让人畏惧,因此说说话多么不容易啊!”

于是吴王惊恐地改变神色,拿掉坐垫、离开案几,端正地坐着倾听。先生说:“接舆躲避乱世,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这两个人都是躲避污浊的世道来保全自身的人。如果遇到圣明的君主,得到清静闲暇的时机,君主态度宽和,他们就会发愤竭诚,谋划安危,估量得失,对上安定君主的身体,对下便利万民,五帝三王的治国之道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因此伊尹蒙受耻辱,背着鼎俎调和五味来求见商汤,太公在渭水之北钓鱼来求见周文王。君臣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计策没有不被采纳的,实在是得到了合适的君主。深思远虑,引用道义来端正自身,推恩及下,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褒扬有德之人,赏赐贤能之人,诛杀邪恶作乱之人,统一天下远方,统一法度,美化风俗,这是帝王兴盛的原因。君主不改变天性,臣下不违背人伦,天地就会和谐,远方的人就会归顺,因此号称圣王。臣子的职责已经尽到,于是君主分割土地确定封号,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声显扬后世,百姓至今还称赞他们,因为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太公、伊尹如此,关龙逢、比干却那样,难道不悲哀吗!因此说说话多么不容易啊!”

于是吴王沉默不语,低头深思,抬头泪流满面,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绵延不绝,危险啊,世道没有断绝!”于是整顿明堂的朝会,端正君臣的位次,举荐贤才,布施德惠,施行仁义,赏赐有功之人;亲自践行节俭,减少后宫的花费,降低车马的使用;摒弃郑地的淫靡之音,疏远谗佞之人,减少厨房的开支,去除奢侈靡费;降低宫馆的规格,毁坏苑囿,填平池堑,把土地分给没有产业的贫民;打开内府的仓库,救济贫穷的人,慰问年老的人,体恤孤独的人;减轻赋税,减少刑罚。这样实行了三年,海内安定,天下大治,阴阳调和,万物都各得其所;国家没有灾害变故,百姓没有饥寒之色,家家富足,积蓄有余,监狱空虚;凤凰前来聚集,麒麟出现在郊野,甘露降下,朱草发芽;远方不同风俗的人仰慕道义,各自坚守职责前来朝贺。因此治乱的道理,存亡的关键,如此显而易见,而君主却不肯去做,我愚笨地认为这是错误的。因此《诗经》说:“王国能够生存,是因为有周朝的栋梁之臣,众多贤士,使文王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东方朔的文辞,这两篇最好。其余的《封泰山》《责和氏璧》以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诗,《从公孙弘借车》等,刘向所收录的东方朔的著作都是这些。世间流传的其他事情都不是真实的。

赞曰:刘向说他年轻时多次询问长老和熟悉东方朔时代的贤人,都说东方朔言辞诙谐、善于辩论,不能坚持议论,喜欢为普通人讲述,因此让后世有很多传闻。杨雄也认为东方朔的言论不完全遵循儒家学说,行为不完全符合道德规范,他的遗风遗书没有什么价值。然而东方朔名过其实,因为他诙谐通达、变化多端,不专注于一种品行,应对诙谐如同倡优,机智无穷如同智者,直言劝谏如同正直之人,隐晦自身的缺点如同隐士。他不赞同伯夷、叔齐而肯定柳下惠,告诫他的儿子要懂得顺应时势:“在首阳山饿死是笨拙的,像老子那样顺应自然是高明的;吃饱穿暖、安然漫步,用做官代替务农;依托隐士身份游戏世间,顺应时势而不遭遇祸患”。他真是滑稽之人中的杰出者!东方朔的诙谐,占卜射覆,这些事情肤浅,流传在百姓之中,儿童牧童没有不炫耀的。而后世好事之徒于是收集奇言怪语附着在东方朔身上,因此详细记录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