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

公孙贺字子叔，是北地义渠人。他的祖父公孙昆邪，汉景帝时期担任陇西太守，以将军身份攻打吴楚叛军有功，被封为平曲侯，著书十多篇。

公孙贺年轻时担任骑士，从军多次立下战功。汉武帝还是太子时，公孙贺是太子舍人，等到汉武帝即位，升任太仆。公孙贺的妻子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受到宠爱。元光年间，担任轻车将军，率军驻扎在马邑。四年后，出兵云中。五年后，以车骑将军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立下战功，被封为南窌侯。后来又以左将军的身份出兵定襄，没有功劳，因酎金成色不足获罪，失去侯位。又以浮沮将军的身份出兵五原二千多里，没有功劳。八年后，公孙贺接替石庆担任丞相，被封为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督责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接连因事获罪而死。石庆虽然因谨慎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谴责。起初公孙贺被任命为丞相时，不肯接受印绶，磕头流泪说：“我本来是边疆之人，凭借骑马射箭做官，才能实在不足以担任宰相。”汉武帝和身边的人看到公孙贺悲痛的样子，深受感动而落泪，说：“扶起丞相。”公孙贺不肯起身，汉武帝于是起身离开，公孙贺不得已才接受任命。出宫后，身边的人询问原因，公孙贺说：“皇上贤明，我不足以相称，恐怕会承担重任，从此就危险了。”

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公孙贺担任太仆，父子二人都位居公卿。公孙敬声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骄奢放纵、不遵守法律，征和年间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后，被关进监狱。当时，汉武帝下诏追捕阳陵人朱安世却没能抓到，追捕得非常急迫，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来为公孙敬声赎罪。汉武帝答应了他。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是京城的大侠，听说公孙贺想要用他赎罪，笑着说：“丞相的灾祸将要连累宗族了。南山的竹子不够用来书写我的供词，斜谷的树木不够用来制作囚禁我的刑具。”朱安世于是在狱中上书，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以及派人通过巫术祭祀诅咒汉武帝，并且在汉武帝前往甘泉宫的驰道旁埋下木偶人，诅咒的言辞恶毒。汉武帝下令有关部门审理公孙贺，彻底追查他的罪行，最终公孙贺父子死在狱中，家族被诛灭。

巫蛊之祸从朱安世告发开始，在江充手中酿成，最终牵连到公主、皇后、太子，都遭受失败。相关情况记载在《江充传》《戾园传》中。

刘屈氂是汉武帝的庶兄中山靖王的儿子，不清楚他最初是如何得到提拔的。

征和二年春天，汉武帝下诏给御史：“前丞相公孙贺依仗旧交情、凭借高位做邪恶之事，霸占优质田地来为子弟宾客谋利，不顾百姓疾苦，对边境粮食储备没有益处，向朝廷上层官员行贿，我忍耐很久了。他最终仍不改正，还以边疆为借口，让内地各郡自行制造车辆，又命令耕种的百姓自己转运物资，使农民陷入困境、畜牧者受到烦扰，导致战马大量损伤消耗，军事装备衰减；下属官吏胡乱征收赋税，百姓流离失所；又伪造诏书，勾结朱安世做邪恶之事。案件已经依法判决。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把丞相长史分为两个府署，来等待天下远方的贤才。亲近亲属、任用贤能，是周朝、唐朝的治国之道。封左丞相刘屈氂为澎侯，享有二千二百户的食邑。”

这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诬陷，杀死江充，发兵攻入丞相府，刘屈氂独自逃脱，丢失了印绶。当时，汉武帝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乘坐紧急驿车前来禀报。汉武帝问：“丞相在做什么？”回答说：“丞相封锁消息，不敢发兵。”汉武帝大怒说：“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怎么能封锁消息？丞相没有周公的风范。周公不是诛杀了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捕杀反叛者，自有赏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与反叛者短兵相接，以免多杀伤士兵。严密关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逃出。”

太子杀死江充后发兵，宣称汉武帝在甘泉宫病重，怀疑发生变故，奸臣想要作乱。汉武帝于是从甘泉宫返回，前往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统一率领。太子也派遣使者假传圣旨赦免长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征发武库的兵器，命令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派长安囚徒如侯持节征发长水和宣曲的胡骑，都整装待命。侍郎莽通出使长安，趁机追捕如侯，告知胡人说：“符节有诈，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率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辑濯士，交给大鸿胪商丘成。起初，汉朝的符节是纯红色的，因为太子持有红色符节，所以改为加上黄旄来区分。太子召见监北军使者任安征发北军士兵，任安接受符节后，关闭军门，不肯响应太子。太子率军离去，驱赶长安四市的百姓共数万人，到达长乐宫西阙下，遭遇丞相的军队，交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流入沟渠中。丞相的军队逐渐增多，太子军队战败，向南逃奔覆盎城门，得以逃出。恰逢夜间司直田仁负责关闭城门，因放走太子而获罪，丞相想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丞相释放了田仁。汉武帝听说后大怒，下令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纵反叛者，丞相斩杀他是依法行事，你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惶恐不安，自杀身亡。北军使者任安因接受太子符节、怀有二心，司直田仁因放走太子，都被腰斩。汉武帝说：“侍郎莽通捕获反叛将领如侯，长安男子景通跟随莽通捕获少傅石德，可以说是立下大功。大鸿胪商丘成奋力作战捕获反叛将领张光。封莽通为重合侯，景通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太子的各位宾客，曾经出入宫门的，都被处死。那些跟随太子发兵的人，按谋反罪灭族。趁机抢劫掠夺的官吏士兵，都被迁徙到敦煌郡。因为太子逃亡在外，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兵。二十多天后，太子在湖县被抓获。相关情况记载在《太子传》中。

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击匈奴，丞相刘屈氂为他饯行，送到渭桥与他告别。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早日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昌邑王被立为皇帝，君侯还会有什么忧虑呢？”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将军的女儿是刘屈氂儿子的妻子，因此两人共同想要立昌邑王为太子。当时，巫蛊案审理得非常急迫，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因为丞相多次受到谴责，派巫师祭祀土地神，诅咒汉武帝，言辞恶毒，并且与贰师将军一起祈祷祭祀，想要让昌邑王成为皇帝。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审理，罪行达到大逆不道的程度。汉武帝下诏用厨车押解刘屈氂示众，在东市将他腰斩，妻子和儿女在华阳街枭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贰师将军听说后，投降匈奴，家族被诛灭。

车千秋本来姓田，他的祖先齐国田氏迁徙到长陵。车千秋担任高寝郎。恰逢卫太子被江充诬陷而败亡，过了很久，车千秋呈上紧急奏书为太子申诉冤屈，说：“儿子玩弄父亲的军队，罪当鞭打；天子的儿子因过失杀人，该受到什么惩罚呢！我曾经梦见一位白头老人教导我说这些话。”当时，汉武帝已经很清楚太子是因惶恐而没有其他意图，于是深受触动而醒悟，召见车千秋。车千秋上前，身高八尺多，体态容貌非常英俊，汉武帝见到后很喜欢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是别人难以言说的，你却能明白其中的真相。这是高庙神灵让你来教导我，你应当成为我的辅佐之臣。”立即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几个月后，车千秋接替刘屈氂担任丞相，被封为富民侯。车千秋没有其他才能学问，也没有功劳资历，只是凭借一句话让汉武帝醒悟，一个多月就取得宰相之位并封侯，这是世间从未有过的。汉朝的使者出使匈奴，单于问：“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是因为什么得到这个职位的？”使者说：“因为上书言事的缘故。”单于说：“如果是这样，汉朝设置丞相，不是任用贤才，随便一个男子上书就能得到。”使者返回后，转述了单于的话。汉武帝认为使者有辱使命，想要把他交给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了他。

然而车千秋为人敦厚有智慧，在位期间的表现，超过了前后几位丞相。起初，车千秋刚任职时，看到汉武帝连年审理太子案，诛杀惩罚的人特别多，群臣恐惧不安，想要宽慰汉武帝的心意，安抚百姓。于是与御史、中二千石官员一起上书祝寿，称颂汉武帝的美德，劝说汉武帝施恩惠、缓刑罚，欣赏音乐，修养心志、调和精神，为天下百姓而自我娱乐。汉武帝回复说：“我没有德行，自从左丞相与贰师将军阴谋叛乱，巫蛊之祸牵连到士大夫。我连续几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怎么能欣赏音乐呢？对士大夫的伤痛常常放在心上，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再追究。虽然如此，巫蛊之祸刚发生时，下诏让丞相、御史督促二千石官员追捕，廷尉审理案件，却没有听说九卿、廷尉有什么审讯结果。从前，江充先审理甘泉宫的宫人，转而牵连到未央宫的皇后宫，以及公孙敬声之流、李禹等人图谋投奔匈奴，有关部门没有揭发，让丞相亲自挖掘兰台的蛊物验证，这些都是明确知道的。至今还有不少巫师逃脱未被捕获，暗中作恶侵害他人，远近都有蛊害之事，我对此非常惭愧，有什么值得祝寿的呢？谢绝你们的敬酒！郑重感谢丞相、二千石官员各自返回官邸。《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无边。’不要再上奏了。”

一年多后，汉武帝病重，立钩弋夫人的儿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车千秋，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教导年幼的君主。汉武帝去世后，汉昭帝刚即位，还不能处理朝政，政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决断。车千秋担任丞相，谨慎敦厚、有高尚的品德。每次公卿朝会，霍光对车千秋说：“当初与君侯一同接受先帝遗诏，现在我负责宫内事务，君侯负责宫外事务，你应当对我有所教导督促，让我不辜负天下百姓。”车千秋说：“只要将军留意，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始终不肯多说什么。霍光因此器重他。每当有吉祥的征兆出现，汉武帝多次褒赏丞相。直到汉昭帝时期，国家事务较少，百姓逐渐富足。始元六年，汉昭帝下诏让各郡国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盐铁之议兴起。

车千秋担任丞相十二年，去世后谥号为定侯。起初，车千秋年老，汉武帝优待他，朝见时允许他乘坐小车进入宫殿，因此被称为“车丞相”。儿子车顺继承侯位，官至云中太守，汉宣帝时期以虎牙将军的身份攻打匈奴，因虚报战功获罪自杀，封国被废除。

桑弘羊担任御史大夫八年，自认为为国家兴办盐铁官营等获利事业，夸耀自己的功劳，想要为子弟谋取官职，怨恨霍光，与上官桀等人谋反，最终被诛灭。

王欣是济南人。从郡县小吏积累功劳，逐渐升任被阳县令。汉武帝末年，军队多次出征，各郡国盗贼群起，绣衣御史暴胜之持斧追捕盗贼，按照军兴之法行事，诛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暴胜之经过被阳，想要斩杀王欣，王欣已经解开衣服趴在刑具上，抬头说：“使君掌握生杀大权，威震郡国，现在夏天斩杀我一个人，不足以增加威势，不如适时宽容一些，来彰显恩德，让我尽力效命。”暴胜之赞赏他的言辞，赦免了他，于是与王欣结下深厚的交情。

暴胜之出使返回后，举荐王欣，王欣被征召为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汉武帝多次前往安定、北地巡游，经过扶风时，宫馆和驰道都修整得很好，供应储备也很完备。汉武帝赞赏他，停车任命他为正式的右扶风，任职十多年。汉昭帝时期担任御史大夫，接替车千秋担任丞相，被封为宜春侯。第二年去世，谥号为敬侯。

儿子王谭继承侯位，以列侯的身份参与谋划废黜昌邑王、拥立汉宣帝，增加封邑三百户。王谭去世后，儿子王咸继承侯位。王莽的妻子是王咸的女儿，王莽篡位后，宜春氏因为外戚身份受到宠爱。从王欣开始，封国传至玄孙，王莽败亡后，封国断绝。

杨敞是华阴人。在大将军幕府任职，担任军司马，霍光喜爱器重他，逐渐升任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仓知道上官桀等人的谋反阴谋，把这件事告诉了杨敞。杨敞一向谨慎怕事，不敢上报，于是称病请假卧床。把这件事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上报给汉昭帝。燕仓、杜延年都被封侯，杨敞因为身为九卿却不立即上报，所以没有得到侯爵。后来升任御史大夫，接替王欣担任丞相，被封为安平侯。

第二年，汉昭帝去世。昌邑王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想要废黜昌邑王、另立新君。商议确定后，派大司农田延年告知杨敞。杨敞惊恐万分，不知道该说什么，汗流浃背，只是连声答应。田延年起身去更衣，杨敞的妻子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已经商议确定，派九卿来告知你。你不迅速响应，与大将军同心协力，还犹豫不决，会先被诛杀的。”田延年从更衣处返回，杨敞和妻子与田延年商议后答应，请求遵从大将军的命令，于是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汉宣帝。汉宣帝即位一个多月后，杨敞去世，谥号为敬侯。儿子杨忠继承侯位，因为杨敞在位期间定策安定宗庙，增加封邑三千五百户。

杨忠的弟弟杨惲，字子幼，凭借杨忠的关系担任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惲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惲开始阅读外祖父的《太史公记》，对《春秋》也有很深的研究。以才能著称，喜欢结交英俊的儒士，在朝廷中名声显赫，被提拔为左曹。霍氏谋反，杨惲事先得知，通过侍中金安上报给汉宣帝，被召见陈述情况。霍氏被诛灭后，杨惲等五人都被封侯，杨惲被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

郎官的旧例，让郎官出钱购买办公物资，才能得到文书，从而外出办事，称为“山郎”。请假一天，就需要用一个休息日来补偿，有的甚至一年多得不到休息。那些富裕的郎官，每天外出游玩，有的通过行贿得到好的职位。贿赂盛行，相互效仿。杨惲担任中郎将后，废除了山郎制度，把每年的经费预算移交大司农，由大司农供应办公物资。郎官的疾病休假、洗沐休息，都按照法令执行。郎官、谒者有过错，就上奏罢免，举荐其中成绩优秀、品行端正有才能的人，有的升任郡守、九卿。郎官受到感化，没有不自我勉励的，杜绝了请托贿赂的风气，令行禁止，宫殿之内一致称赞。因此杨惲被提拔为诸吏光禄勋，成为亲近的重臣，参与政事。

起初，杨惲继承父亲的财产五百万钱，等到自己封侯后，都分给了宗族。后母没有儿子，财产也有几百万钱，去世后都留给了杨惲，杨惲又全部分给了后母的兄弟。两次接受的财产有一千多万钱，都用来施舍。他就是这样轻财好义。

杨惲在宫中任职，廉洁无私，郎官称赞他公平。然而杨惲夸耀自己的品行和政绩，又性格刻薄，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同僚中有违背自己的人，必定想要加害他们，因为他认为自己才能高人一等。因此在朝廷中结下很多怨恨，与太仆戴长乐不和，最终因此败亡。

戴长乐是汉宣帝在民间时的相知好友，等到汉宣帝即位，被提拔为亲近之臣。戴长乐曾经奉命在宗庙中演练礼仪，返回后对掾史说：“我亲自当面接受诏令，代替皇帝演练礼仪，秺侯为我驾车。”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说了不该说的话，案件交给廷尉审理。戴长乐怀疑是杨惲教人告发他，也上书告发杨惲的罪行。

高昌侯的马车奔入北掖门，杨惲对富平侯张延寿说：“听说从前曾经有马车撞毁殿门，门闩折断，马死去，随后汉昭帝就去世了。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是天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左冯翊韩延寿有罪被关进监狱，杨惲上书为韩延寿申诉。郎中丘常对杨惲说：“听说君侯为韩冯翊申诉，他能活下来吗？”杨惲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自身。我都不能自保，这正是人们所说的‘老鼠因为嘴里衔着东西而不能钻进洞穴’啊。”另外，中书谒者令宣传达单于使者的话，让各位将军、中朝二千石官员观看。杨惲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的美食好物，却认为是恶臭之物，单于不前来朝见是很明显的。”杨惲在西阁观看墙上的画像，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经过这里，询问一两句他们的过错，就可以得到借鉴。”画像中有尧、舜、禹、汤，杨惲却不称赞他们而只提起桀、纣。杨惲听说匈奴投降的人说单于被杀，说：“遇到不贤明的君主，大臣为他谋划好的计策却不采纳，最终让自己无处容身。如果秦朝只任用小臣，诛杀忠良，最终灭亡；如果亲近任用大臣，就会一直延续到现在。古代和现在的君主都是一丘之貉。”杨惲胡乱引用亡国之事来诽谤当世，没有臣子的礼仪。又对戴长乐说：“正月以来，天气阴沉不下雨，这是《春秋》中记载的，夏侯胜所说的情况。陛下出行一定到不了河东了。”把君主当作玩笑，尤其违背天理。

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廷尉定国审讯核实，证据确凿，上奏说：

杨惲不服罪，召见户将尊，想要让他告诫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戴长乐肯定有好几件死罪之事，是早晚要死的人。我有幸与富平侯有婚姻关系，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富平侯说‘当时没有听到杨惲的话’，这是故意与太仆作对。”尊说：“不可以这样做。”杨惲大怒，手持大刀说：“我依靠富平侯的力量，才得以被灭族！不要泄露我的话，让太仆知道后扰乱我的事情。”杨惲有幸位列九卿诸吏，是宫中的宿卫近臣，受到皇上的信任，参与政事，却不竭尽忠爱之心，尽臣子的道义，反而胡乱怨恨，引用恶毒的言辞，大逆不道，请逮捕治罪。

汉宣帝不忍心诛杀他，下诏将杨惲、戴长乐都免为庶人。

杨惲失去爵位后，在家中治理产业，修建房屋，以财富自娱自乐。一年多后，他的友人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是有智谋的士人，写信劝谏告诫他，说大臣被罢黜后退隐，应当闭门惶恐，表现出可怜的样子，不应当治理产业、结交宾客，获得赞誉。杨惲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在朝廷中名声显赫，一旦因为隐晦不明的言语被罢黜，内心不服，回复孙会宗的信说：

我才能低劣、品行污浊，文采和质朴都没有成就，有幸依靠祖先的余业得以担任宿卫之职，遭遇时变获得爵位，终究不能胜任，最终遭遇祸患。你怜悯我的愚笨，承蒙赐信，教导我所没有想到的事情，情意恳切深厚。然而我私下遗憾你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始末，却轻率地跟随世俗的毁誉。说出我浅陋的愚见，如果违背你的心意、掩饰自己的过错，沉默不语，又恐怕违背了孔子“各言尔志”的教义，因此冒昧简略地陈述我的想法，希望君子明察！

我家兴盛之时，乘坐朱轮车的有十人，位居列卿，爵位为通侯，统领侍从官员，参与政事，却没能在这个时候有所建树，宣扬德化，又不能与群臣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弥补遗漏，已经长久地背负了占据职位而不做事的罪责。贪图俸禄权势，不能自行引退，遭遇变故，横遭他人指责，被囚禁在北阙，妻子儿女都关进监狱。在这个时候，自认为被诛灭全族也不足以抵罪，怎么想到能保全性命，再供奉祖先的坟墓呢？想到圣主的恩德，不可估量。君子遨游于道义之中，快乐得忘记忧愁；小人保全性命，高兴得忘记罪责。我私下想，我的过错已经很大了，品行已经有了缺陷，长久地做一个农夫直到去世。因此亲自率领妻子儿女，努力耕种养蚕，浇灌菜园、治理产业，来供给官府赋税，没想到竟然又因此受到非议。

人之常情所不能抑制的，圣人也不禁止，因此君主和父亲是最尊贵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后，守丧的期限也会结束。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夫劳作辛苦，每年伏日、腊日祭祀时，烹羊烤羔，用一壶酒自我慰劳。我家本来是秦地人，能唱秦地的歌谣。妻子是赵地的女子，擅长弹瑟。有几个能唱歌的奴婢，酒后耳根发热，仰天长啸、拍打瓦缶，唱着秦地的歌谣。歌词说：“在南山耕种，田地荒芜不治理，种了一顷豆子，落地成了豆秸。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等待富贵要到何时！”这一天，我振衣而起，兴致勃勃，挥舞衣袖、高低起伏，跺脚起舞，确实是荒淫无度，不知道这样是不可以的。我有幸还有剩余的俸禄，正趁着物价低廉时买进、昂贵时卖出，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人做的事情，是污浊耻辱的事情，我却亲自去做。地位低下的人，众人的诋毁都会集中到他身上，让人不寒而栗。即使是向来了解我的人，也随风倒，还会有什么赞誉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努力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努力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匮乏，这是平民的事情。”因此“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你怎么还能用卿大夫的标准来指责我呢！

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的遗风，人们都有高尚的节操，知道取舍的分寸。不久前，你离开故土，前往安定，安定位于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旧地，那里的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习俗改变了人吗？到现在我才看清你的志向。现在正当盛汉兴隆之时，希望你努力，不要多谈。

另外，杨惲哥哥的儿子安平侯杨谭担任典属国，对杨惲说：“西河太守建平侯杜延年之前因罪被罢黜，现在被征召为御史大夫。你的罪过轻微，又有功劳，将会再次被任用。”杨惲说：“有功劳又有什么用？皇上不值得为他尽力。”杨惲向来与盖宽饶、韩延寿关系友好，杨谭就说：“皇上确实是这样，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力的官吏，都因事被诛杀。”恰逢发生日食变故，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惲“骄奢不悔改，日食的灾祸，是这个人导致的。”奏章交给廷尉审理核实，查到了杨惲给孙会宗的信，汉宣帝看到后非常厌恶他。廷尉判处杨惲大逆无道，腰斩处死。妻子儿女被迁徙到酒泉郡。杨谭因不劝谏纠正杨惲，反而与他相互应和，有怨恨的言论，被免为庶人。征召成担任郎官，所有与杨惲关系深厚的在位官员，未央卫尉韦玄成、京兆尹张敞及孙会宗等人，都被免官。

蔡义是河内温县人。因为通晓经术在大将军幕府任职。家境贫穷，常常步行，所送的礼物比不上其他门客，好事的人一起为蔡义买了一辆牛车，让他乘坐。几年后，升任补覆盎城门候。

过了很久，汉武帝下诏寻求能讲解《韩诗》的人，征召蔡义等待诏令，很久没有得到召见。蔡义上疏说：“我是山东的平民，才能比不上别人，容貌也不如众人，然而我没有抛弃人伦，私下里从先师那里学到了道理，把自己托付给经术。希望能得到皇上的空闲召见，得以在皇上面前尽情表达我的深思。”汉武帝召见蔡义，他讲解《韩诗》，汉武帝非常喜欢，提拔他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进宫教授汉昭帝。几年后，任命为少府，升任御史大夫，接替杨敞担任丞相，被封为阳平侯。又因为定策安定宗庙增加封邑，加赐黄金二百斤。

蔡义担任丞相时已经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没有胡须眉毛，相貌像老妇人，走路弯腰驼背，常常需要两个官吏搀扶才能行走。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议论的人有的说霍光设置宰相不选拔贤才，只任用可以被他控制的人。霍光听说后，对侍中左右及下属官员说：“认为君主的老师应当担任宰相，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这话不能让天下人听到。”

蔡义担任丞相四年后去世，谥号为节侯。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陈万年字幼公，是沛郡相县人。担任郡吏，通过察举制，升任县令，再升任广陵太守，因考核优秀进入京城担任右扶风，升任太仆。

陈万年廉洁公平，注重自身修养，但善于讨好他人。贿赂外戚许氏、史氏，倾尽家产，尤其侍奉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生病，中二千石官员前往探望病情。丙吉派家丞出来道谢，道谢后众人都离开了，只有陈万年留下，直到深夜才返回。等到丙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往探望，询问大臣的品行才能。丙吉举荐了于定国、杜延年及陈万年，陈万年最终接替于定国担任御史大夫八年，因病去世。

儿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时，凭借陈万年的关系担任郎官。有非凡的才能，刚直不阿，多次上书言事，讥讽近臣，上书数十次，升任左曹。陈万年曾经生病，在床前召见陈咸教导告诫，谈到半夜，陈咸睡着了，头撞到屏风。陈万年大怒，想要用棍棒打他，说：“你父亲教导告诫你，你反而睡觉，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陈咸磕头谢罪说：“我完全明白你所说的话，主要是教导我要谄媚讨好。”陈万年于是不再说话。

陈万年去世后，汉元帝提拔陈咸为御史中丞，统领州郡上奏事务，考核各位刺史，在宫中执掌执法，公卿以下的官员都敬畏他。当时，中书令石显掌权，陈咸多次谈论石显的短处，石显等人怨恨他。当时槐里令朱云残酷杀害无辜之人，有关部门上奏弹劾，还没有下达判决。陈咸向来与朱云关系友好，朱云前来打探消息，陈咸教他上书为自己申诉。石显暗中探知此事，上奏告发陈咸泄露宫中言论，陈咸被关进监狱严刑拷打，减死罪一等，处以髡钳之刑，罚为城旦，因此被废黜。

汉成帝刚即位，大将军王凤认为陈咸之前指责石显，有忠直的节操，上奏请求任命陈咸补任长史。升任冀州刺史，奉命办事符合旨意，被征召为谏大夫。又出任楚内史，北海、东郡太守。因被京兆尹王章举荐，王章被诛杀，陈咸被免官。后来重新起家担任南阳太守。他在所任职的地方以杀伐树立威势，豪强猾吏及大家族犯法，就判处他们到郡府服役，按照法律规定在司空署劳作，制作木臼和木杵，舂米不符合规定，或者私下解开刑具，衣服不符合规范，就加以罪名鞭打。督促劳作非常严苛，犯人不堪忍受痛苦，自杀身亡的，每年有几百上千人，有的关押时间长了尸体腐烂生虫，家人都不能收葬。他的治理效仿严延年，但不知道他是否廉洁。他在所任职的地方征调属县出产的食物供自己享用，生活奢侈、饮食精美。然而他约束掾史，郡中的高级官员都让他们闭门自律，不得逾越法律。公开发布文书说：“如果各自都想要谋求私利、放纵自己，这一个郡就有一百个太守了，怎么能这样呢！”下属官吏畏惧他，豪强受到压制，令行禁止，但也因此被废黜。陈咸是三公的儿子，年轻时在朝廷中名声显赫，而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人的仕途远远在陈咸之后，都凭借廉洁节俭率先做到公卿，而陈咸却停滞在郡守的职位上。

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任重用陈汤。陈咸多次贿赂陈汤，写信说：“如果承蒙你的力量，能够进入京城，死而无憾。”后来最终被征召入京担任少府。少府有很多宝物和属官，陈咸都加以核查，揭发他们的贪污行为，没收非法谋取的财物。属官及宫中的黄门、钩盾、掖庭官吏，都被上奏弹劾治罪，畏惧陈咸，都感到气馁。担任少府三年后，与翟方进有嫌隙。翟方进担任丞相，上奏说：“陈咸之前担任郡守，在所任职的地方残酷暴虐，对官吏百姓施加毒害。利用主管的职权贪污受贿，并且讨好奸邪之臣陈汤来谋求举荐。品行无耻，不适合担任官职。”陈咸因此被免官。不久后，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再次上奏免了他的官。几年后，王立有罪返回封国，翟方进上奏让陈咸返回原来的郡国，陈咸因忧愁而死。

郑弘字稚卿，是泰山刚县人。哥哥郑昌字次卿，也喜好学习，都通晓经术，精通法律政事。郑次卿担任太原、涿郡太守，郑弘担任南阳太守，都有显著的治理政绩，他们的条规法令，被后人称道。郑次卿使用刑罚严苛，不如郑弘公平，升任淮阳相，因考核优秀进入京城担任右扶风，受到京城百姓的称赞。接替韦玄成担任御史大夫。六年後，因与京房议论政事获罪被免官，相关情况记载在《京房传》中。

赞曰：所谓盐铁之议，始于始元年间，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治乱之道，他们都回答希望废除郡国的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均输制度，致力于农业、抑制工商业，不与天下百姓争夺利益，这样之后教化才能兴起。御史大夫桑弘羊认为这些制度是用来安定边疆、控制四夷的国家大业，不可废除。当时双方相互诘难，有很多议论的文章。到汉宣帝时期，汝南人桓宽字次公，研究《公羊春秋》，被举荐为郎官，官至庐江太守丞，博学通达、善于写文章，推衍盐铁之议的内容，增加条目，极尽论辩诘难，著成数万字的著作，也想要以此探究治乱之道，形成一家之言。他的文章说：“观看公卿、贤良、文学之士的议论，‘与我所听到的不同’。听说汝南朱生说，在那个时候，英俊之士一同进言，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国万生等六十多人聚集在宫廷，宣扬六艺的教化，陈述治平的根本，有智慧的人赞赏他们的谋略，有仁德的人阐明他们的施政，勇敢的人展现他们的决断，善辩的人发挥他们的言辞，争论激烈，态度坚决，虽然不够详尽完备，但也大致可以一看。中山刘子推阐发王道，矫正当世，回归正道，是文质彬彬的博学君子。九江祝生发扬史鱼的节操，抒发愤懑，讥讽公卿，正直不屈，可以说是不畏强权。桑大夫依据当世的情况，顺应时势变化，献上功利之策，虽然不够正当，但学识渊博的儒者也不能难倒他，是博物通达的士人。然而他掌握公卿的权力，不效法古代的治国之道，放纵于工商业利益，身处不该有的职位，推行不该有的主张，最终丧失本性，连累宗族。车丞相位居伊尹、吕尚那样的高位，执掌朝政，却闭口不言，只求保全自身，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至于丞相、御史两府的士人，不能坚持正确的议论来辅佐宰相，结成同类，助长同流合污的风气，迎合君主的心意、苟且迎合，来取悦皇上，‘这些见识短浅的人，实在不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