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叙传上

班氏的祖先,与楚国国君同姓,是楚国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刚出生时,被遗弃在云梦泽中,有老虎前来给他喂奶。楚国人称喂奶为“穀”,称老虎为“於菟”,所以给子文取名为穀於菟,字子文。楚国人又称老虎为“班”,子文的儿子便以“班”作为自己的称号。秦国灭亡楚国后,将班氏迁徙到晋国、代郡一带,于是就以班为姓氏。

秦始皇末年,班壹为躲避战乱迁徙到楼烦,积累了数千群马、牛、羊。当时汉朝刚刚建立,朝廷对百姓的生产活动没有禁令。汉惠帝、吕后时期,班壹凭借财富在边境地区称雄,出入打猎时,前有旌旗开路,后有鼓乐相随。他活了一百多岁,得以寿终正寝。因此,北方地区很多人取名时都用“壹”字。

班壹生下班孺,班孺以侠义闻名,州郡百姓都称颂他。班孺生下班长,班长官至上谷太守。班长生下班回,班回凭借茂才的身份担任长子县令。班回生下班况,班况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凭借累积的功劳,升任上河农都尉。大司农考核官员政绩,班况连续位列第一,因此被调入京城担任左曹越骑校尉。汉成帝初年,班况的女儿被封为婕妤,班况辞官回家,积累的家产多达千金,后来迁居昌陵。昌陵的修建工程后来停止,大臣和名门望族都在长安定居落户。

班况有三个儿子:班伯、班斿、班稚。班伯年少时跟随师丹学习《诗经》。大将军王凤举荐班伯,认为他适合负责劝学之事,汉成帝在宴昵殿召见他。班伯容貌英俊,讲解经书条理清晰,被任命为中常侍。当时汉成帝正热衷于学术,郑宽中、张禹每天在金华殿为皇帝讲解《尚书》《论语》,成帝下诏让班伯一同听讲。班伯通晓经书要旨后,又和许商探讨经文的异同之处,升任奉车都尉。几年后,金华殿的讲学活动停止,班伯出宫后,常和王氏、许氏等外戚子弟交往,混迹于纨绔子弟之间,这并非他内心所喜爱的生活。

班家原本居住在北方边境,班伯胸怀大志、意气风发,多次请求出使匈奴。河平年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汉成帝派班伯持符节到边塞迎接。恰逢定襄郡的豪门石氏、李氏等人因报仇杀人,并杀害了前来追捕的官吏。班伯将此事上报朝廷,趁机请求让自己试任定襄太守,治理当地一个月以观成效。汉成帝派侍中中郎将王舜乘坐驿车接替班伯护送单于,同时携带玺书和印绶,当场任命班伯为定襄太守。定襄郡的人听说班伯向来尊贵,年纪又轻,还主动请求治理混乱难治的地方,都担心他到任后会严厉施威,官吏百姓都惶恐不安。班伯到任后,请来郡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父祖辈的老朋友以及曾受过班家恩惠的人,将他们全部请入府中,每天为他们准备宴席,以晚辈之礼相待。郡中原本紧张的氛围逐渐缓和。那些受到礼遇的宾客都是当地有名的豪强,他们感念班伯的恩德,在宴会上主动劝说班伯应当抓捕盗贼,并详细告知盗贼的谋划和藏匿之处。班伯说:“这正是我期望各位长辈和父老能帮忙的事。”于是召集所属各县的官吏,挑选精明干练的属官,分路追捕盗贼以及其他潜藏的不法分子,十天之内就将盗贼全部抓获。定襄郡上下震动惊惧,都称赞班伯神明。一年多后,汉成帝征召班伯回京。班伯上书请求途中经过故乡,祭扫祖坟。成帝下诏批准,命令定襄郡太守、都尉以下官员一同前往陪同。班伯趁机召集宗族亲属,根据亲疏关系给予不同的恩惠,散发了数百斤黄金。北方各州都将此事视为荣耀,年长的人至今仍在传颂。班伯在途中中风患病,回到京城后,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养病,朝廷赏赐十分丰厚,但他好几年都未能痊愈起身。

恰逢许皇后被废黜,班婕妤前往东宫侍奉太后,成帝将侍从李平提拔为婕妤,册封赵飞燕为皇后。班伯于是声称病情加重,不再上朝。过了很久,汉成帝外出途经临侯阳,班伯十分惶恐,勉强起身处理事务。

自从大将军王凤去世后,富平侯张放、定陵侯淳于长等人开始受到汉成帝的宠幸。成帝常常微服出行,外出时与他们同乘一车,亲自握着缰绳;入宫后则设宴饮酒,赵飞燕、李平以及各位侍中都举杯痛饮,谈笑喧哗。当时,成帝座位旁的帷帐内摆放着一幅画屏风,上面画的是商纣王醉酒后靠着妲己寻欢作乐的场景。成帝见班伯刚刚病愈起身,多次以目光示意礼遇他,又回头指着屏风询问班伯:“商纣王荒淫无道,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中只记载纣王‘听信妇人的话’,哪里有在朝堂上如此放纵无礼的记载呢?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所有坏事都归咎于他,其实他的恶行并没有这么严重。”成帝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是用来警示什么的呢?”班伯说:“‘沉迷饮酒’,是微子离开纣王的原因;‘醉酒狂呼乱叫’,是《大雅》中感叹的乱象。《诗经》《尚书》中对荒淫混乱的警示,根源都在于饮酒。”成帝感慨叹息道:“我很久没有见到班伯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心中不快,渐渐起身借口更衣,宴会就此结束。当时长信宫的使者正好前来,目睹了这一幕。

后来汉成帝前往东宫拜见太后,太后流泪说:“皇帝最近脸色憔悴发黑。班侍中本是大将军举荐的贤才,应当格外宠爱重用他,多寻找像他这样的人辅佐你,以完善你的品德。应当派遣富平侯返回封国。”成帝说:“好。”车骑将军王音听说后,暗示丞相和御史弹劾富平侯的过错,成帝于是将张放外放为边郡都尉。后来张放又被召回京城,太后写信给成帝说:“之前说的事情还没有成效,富平侯就又回来了,我怎么能保持沉默呢?”成帝道歉说:“我现在就按照您的旨意办。”当时许商担任少府,师丹担任光禄大夫,成帝于是征召许商、师丹担任光禄勋,班伯升任水衡都尉,三人一同担任侍中,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成帝每次前往东宫朝见太后,常常让他们随行;遇到重大政务,就派他们向公卿大臣传达旨意。成帝也渐渐厌倦了宴饮游乐,重新钻研经书典籍,太后对此十分欣慰。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弹劾,富平侯最终被遣返回封国。不久班伯病逝,年仅三十八岁,朝廷上下都为他惋惜。

班斿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左将军史丹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他通过对策被任命为议郎,后来升任谏大夫、右曹中郎将,和刘向一起校勘皇家藏书。每次上朝奏事,班斿常常受诏为皇帝诵读各类书籍。汉成帝赏识他的才能,赏赐给他皇家藏书的副本。当时书籍不对外流传,就连东平思王以皇叔的身份请求赏赐《太史公书》和诸子百家书籍,大将军都上奏拒绝了,相关记载在《东平王传》中。班斿也英年早逝,他有个儿子叫班嗣,在当时名声显赫。

班稚年少时担任黄门郎中常侍,为人正直,坚守节操。汉成帝晚年,立定陶王为太子,多次派遣中盾询问身边大臣的意见,只有班稚不敢回答。汉哀帝即位后,将班稚外放为西河属国都尉,后来升任广平相。

王莽年轻时和班稚兄弟在同一官署任职,关系友好,像对待兄长一样敬重班斿,像对待弟弟一样爱护班稚。班斿去世时,王莽为他服缌麻丧服,赠送的丧葬财物十分丰厚。汉平帝即位后,太后临朝听政,王莽执掌朝政,正打算粉饰太平,派遣使者巡查天下风俗,收集歌颂朝廷的歌谣。而班稚没有上报任何内容。琅邪太守公孙闳向三公府上报了当地的灾害情况,大司空甄丰派遣下属火速前往琅邪郡和广平郡,暗示两地官吏百姓迎合朝廷旨意,随后弹劾公孙闳凭空捏造灾异,班稚隐瞒吉祥征兆,两人都嫉恨阻挠圣明的朝政,犯下不道之罪。太后说:“不宣扬朝廷的美德,应当和上报灾害的人处以不同的刑罚。况且班氏是后宫贤妃的家族,我很同情他们。”公孙闳单独被关进监狱处死。班稚十分恐惧,上书陈述自己蒙受的皇恩并谢罪,请求归还相印,到延陵园担任郎官,太后批准了他的请求,让他终身享受原有的俸禄。因此,班氏家族在王莽执政时期没有显赫的地位,但也没有遭受祸患。

起初,汉成帝性情宽厚,鼓励大臣直言进谏,因此王音、翟方进等人敢于严格执法、检举过错,刘向、杜邺、王章、朱云等人也敢于直言冒犯皇上。所以从皇帝的老师安昌侯,到各位舅舅大将军兄弟,再到公卿大夫、后宫外戚中史氏、许氏等显贵家族,没有不被弹劾指责的。只有谷永曾经说过:“建始、河平年间,许氏、班氏两家权势显赫,震动前朝,名满天下,朝廷对他们的赏赐不计其数,导致国库空虚,女子受到的宠爱达到了顶点,无人能及。如今后来兴起的外戚,所得到的宠幸和赏赐,是许氏、班氏的十倍。”谷永说这番话是为了反驳并讥讽赵氏、李氏外戚,对班氏却没有一句非议。

班稚生下班彪,班彪字叔皮。他年幼时和堂兄班嗣一起求学,家中藏有皇帝赏赐的书籍,家境富足,喜爱古文化的人从远方前来拜访,父亲的好友从扬雄以下,没有不上门结交的。

班嗣虽然修习儒家学说,却推崇老子、庄子的思想。桓生想向他借阅道家书籍,班嗣回复说:“至于老子、庄子,他们主张抛弃圣智,修养身心,保全本真,心境清静淡泊,回归自然本性,只以自然万物为师友,不被世俗事务束缚。在一条山沟中钓鱼,世间万物都无法扰乱他的志向;在一座山丘上隐居,天下都不能改变他的乐趣。不被圣人的礼法所拘束,不贪图暴君提供的诱饵,随心所欲,洒脱自在,谈论他的人无法用固定的名分来界定他,因此十分可贵。如今你已经被仁义道德所羁绊,被名声荣誉所束缚,遵循周公、孔子的足迹,追求颜渊、闵子骞的高尚品德,既然已经被世俗教化所牵制,又何必用道家的大道来自我炫耀呢?从前有个在邯郸学习走路的人,不仅没有学到邯郸人走路的样子,还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走路方式,最后只能趴在地上爬回家。我担心你也会像这样,所以不把书借给你。”班嗣的立身行事和言论主张就是这样。

班彪只专注钻研圣人之道。二十岁时,恰逢王莽政权覆灭,光武帝刘秀在冀州即位。当时隗嚣占据陇地,聚集兵马,招揽天下英才,公孙述在蜀地称帝,天下大乱,势力大的割据一方,势力小的占据县城。隗嚣问班彪:“从前周朝灭亡后,战国群雄争霸,天下分裂,经过好几代才得以平定,如今难道又要重现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局面吗?还是说天命将归于一人,让他顺应时运兴起?希望先生分析一下。”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衰和汉朝的情况不同。从前周朝设立五等爵位,诸侯各自为政,王室的根基日渐衰弱,诸侯势力却日益强大,因此到了末期出现了合纵连横的纷争,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全面推行郡县制,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威,大臣没有能长期执掌的权力。到了汉成帝时期,君主借助外戚的势力执政,汉哀帝、汉平帝在位时间短暂,皇位三次断绝继承人,灾祸从朝廷内部兴起,没有波及民间。因此王氏家族虽然权势显赫,独揽朝政,能够窃取皇位,却没有得到百姓的拥护。所以王莽正式称帝后,天下人无不翘首叹息,十多年间,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远近各地纷纷起兵反叛,那些自立名号的势力云集响应,都打着刘氏的旗号,不约而同。如今占据州郡的各路豪强,都没有战国七雄那样世代相传的基业。《诗经》说:‘伟大的上天,俯瞰天下,明察秋毫,寻求百姓的安宁。’如今百姓都歌颂思念汉朝,心向刘氏,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隗嚣说:“先生分析周朝和汉朝的形势,有一定道理,但仅凭百姓习惯了刘氏的名号,就说汉朝会复兴,未免太片面了!从前秦朝失去天下,刘邦起兵夺取,当时百姓难道就知道汉朝吗?”班彪既对隗嚣的言论感到感慨,又怜悯那些狂妄狡黠之徒不断作乱,于是撰写《王命论》来挽救当时的危难,文章写道:

从前帝尧禅位时说:“唉,舜啊,上天的天命已经落在你身上了。”舜后来也把天命传给了禹。后稷、契都辅佐唐尧、虞舜,功绩遍布天下,世代传承美德,到了商汤、周武王时期,终于拥有天下。虽然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禅让和征伐的方式各异,但顺应天命、合乎民心的道理是一致的。因此刘氏继承了帝尧的天命,家族世系在《春秋》中有明确记载。唐尧以火德建国,汉朝继承了这一德运。汉高祖在沛县起兵时,有神母夜间呼喊,彰显了赤帝之子的符兆。由此可见,帝王的天命,必定要具备圣明高尚的品德,积累丰功伟绩,然后才能精诚感动神明,恩泽遍及百姓,从而得到鬼神的保佑,获得天下百姓的拥戴。从未有过没有根基、没有功绩记载,却能突然崛起登上皇位的人。世俗之人看到汉高祖从平民崛起,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认为他只是恰逢秦朝战乱,得以拔剑起兵。游说之士甚至把天下比作追逐猎物,认为汉高祖只是侥幸获胜得到天下,却不知道帝王之位由天命决定,不能凭借智谋和力量强求。真是可悲啊!这就是世间乱臣贼子层出不穷的原因。像这样的人,不仅不懂天道,也不明白人事的道理!

那些在饥荒中流亡的百姓,在路边忍饥挨饿,只求能有粗布短衣遮体,有少量粮食度日,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得到少量钱财,最终却大多饿死在沟壑之中。为什么呢?因为贫穷也是命中注定的。更何况天子的尊贵、天下的财富、神明赐予的天命,难道可以随意占据吗?因此,即使遭遇乱世,窃取了权力,像韩信、英布那样勇猛,像项羽、项梁那样强大,像王莽那样权势滔天,最终都落得身败名裂、被处死的下场。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连上述几人都比不上,却妄图窃取皇位呢!因此,劣马无法奔驰千里,燕雀不能展翅高飞,细小的木头无法承受栋梁的重量,见识浅薄的人不能执掌帝王的大权。《易经》说“鼎的脚折断了,里面的食物都洒了出来”,就是指不能胜任职位。

秦朝末年,天下豪强共同推举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嫁到陈家,就知道陈家世代贫贱,如今突然富贵,不是吉祥之事。不如率领军队归附他人,事情成功了可以获得少量封赏,事情失败了也有他人承担罪责。”陈婴听从了母亲的建议,陈氏家族得以保全。王陵的母亲也预见项羽必定灭亡,刘氏将要兴起。当时王陵是汉朝的将领,他的母亲被楚军抓获。汉朝使者前来时,王陵的母亲对使者说:“希望你转告我的儿子,汉王是忠厚长者,一定能夺得天下,让他好好辅佐汉王,不要有二心。”说完就对着汉朝使者拔剑自杀,以此坚定王陵的决心。后来天下果然被汉朝平定,王陵担任宰相,被封为侯爵。普通妇女尚且能明辨事理,洞察祸福,保全宗族后代,名留史册,更何况大丈夫呢!因此,穷困与显达由天命决定,吉祥与凶险由自身造成。陈婴的母亲知道乱世中不应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会兴起,明白这四点,帝王的归属就一目了然了。

汉高祖能够兴起,有五个原因:一是他是帝尧的后裔;二是他的外貌有很多奇异之处;三是他有神武的征兆应验;四是他宽厚英明、仁爱宽恕;五是他知人善任。再加上他诚信待人、善于谋划,乐于听取劝谏,见到贤才就急于任用,任用人才就像任用自己一样放心,听从劝谏如同水流顺势而下,顺应时势如同回声响应召唤。他吃饭时听闻张良的计策,立刻吐出口中的食物采纳;洗脚时听到郦食其的建议,马上起身整理衣服接见;领悟戍卒娄敬的忠言,打消了定都洛阳的念头;敬重商山四皓的名声,忍痛割舍对赵王如意的宠爱;在军队中提拔韩信,在逃亡中收留陈平。英雄们各尽所能,所有计策都被采纳实施。这就是汉高祖的大致事迹,也是他成就帝王大业的原因。至于那些灵异的征兆,也可以简要说说。起初,刘媪怀着汉高祖时,梦见与神仙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有龙蛇显现的怪异现象。汉高祖长大后,常有灵异之事发生,与众不同。因此,王媪、武负看到他身上的异象,主动销毁了他欠的酒债;吕公见到他的相貌,把女儿嫁给了他;秦始皇东巡想要压制他身上的天子之气;吕后能根据云气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他刚起兵就斩杀了拦路的白蛇;向西进入关中时,出现五星汇聚的吉兆。所以韩信、张良都说他的帝位是上天赐予的,并非人力所能获得。

考察古今成败得失,验证历史事件的结果,探究帝王的世运,分析上述五个方面的内容就会明白:不符合条件却占据皇位,没有祥瑞征兆却妄图称帝,贪图权势,越级篡位,对外不自量力,对内不知天命,必定会失去家族的庇护,折损寿命,遭遇如同“鼎折足”的灾祸,最终被处以死刑。英雄如果能醒悟,敬畏灾祸的警示,高瞻远瞩,洞察深远,明白陈婴、王陵母亲所指明的本分,断绝像韩信、英布那样的非分之想,摒弃天下如逐鹿的荒唐言论,认清帝王之位由天命授予的道理,不贪图难以得到的东西,不被两位母亲嘲笑,那么福禄就会流传给子孙,上天赐予的禄位也能长久保持。

班彪知道隗嚣最终不会醒悟,于是前往河西躲避战乱。河西大将军窦融欣赏他的美德,时常向他请教。窦融举荐班彪为茂才,任命他为徐县县令,班彪因病辞官。后来他多次应三公的征召入朝,做官不是为了俸禄,遇到志同道合的君主就任职,否则就辞官;做学问不是为了取悦他人,学识渊博却不迎合世俗;言论不追求华丽,只阐述前人的学说而不创作新著。

班彪有个儿子叫班固,班固二十岁时父亲去世,撰写了《幽通赋》,以此表明坚守志向、实现抱负的决心,文章写道:

我是高阳氏颛顼的远代后裔,家族在中叶就显现出灵异的征兆。凭借先辈的德泽得以脱胎换骨,在北方原野上树立起声名。经过十代的积累,家族终于像鸿鸟般崭露头角,在京城获得了仕宦的机会。王莽如同洪水滔天,覆灭了汉室,先父遭遇乱世,心怀忧虑,民间传唱着哀叹的歌谣。最终保全自身并留下处世的准则,居住在崇尚仁爱的乡里。先辈们品德纯洁高尚,无论穷困还是显达,都能成就功业。可叹我孤陋寡闻、渺小卑微,家族的事业将要中断,找不到继承的阶梯。难道我仅仅为自身而牺牲吗?实在是留恋祖先传下的功业。

我安静隐居,长久思索,时光流逝,思绪愈发深远。不敢窃取他人的言论,只求自己的话语没有污点。灵魂孤独地与神明交往,真诚的心意在梦中显现。梦见登上高山远眺,仿佛看到了避世隐居的贤士。他握着葛藤递给我,叮嘱我不要坠入幽深的山谷。黎明醒来后仰头深思,心中仍然迷茫不解。黄帝的神灵遥远而无形,我只能依据遗留的谶语推测回应。神灵说:登高望远能洞察神明的旨意,道路再远也不会迷失方向;葛藤缠绕着大树生长,吟唱《南风歌》能获得安宁。身处险境时心怀敬畏,这是《大雅》《小雅》所告诫的道理。既已告知我吉祥的征兆,又反复给予鲜明的警示:为何不努力进取,赶上众人的步伐?时光飞逝,一去不返。

我遵从神灵的教诲,从容等待时机。想到天地无穷无尽,百姓的生命却如此短暂。世间充满了艰难险阻,为何磨难众多而智慧如此匮乏!只有圣人醒悟后才能摆脱困境,这哪里是普通百姓能够做到的!从前卫叔与兄弟不和,兄弟作乱导致自己失去封地;管仲曾想射杀齐桓公,后来却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也成就了自己。世事变化无常,谁能预料开端和结局!雍齿与刘邦结怨,反而最先得到封赏;丁公对刘邦有恩,最终却被处死。在顺遂时遭遇祸患,庄王在忧患中获得福运。世事的背离与反复竟是如此,北方的老者尚且懂得其中的祸福相依之理。单豹修身养性,身体却遭横祸;张毅注重外表礼仪,内心却备受煎熬。努力追求中庸之道,就连颜渊、冉有这样的贤才也未能完全做到。桀引诱子路追随自己,认为孔子的学说也不值得推崇。子路沉迷于安逸享乐而不醒悟,最终在乱世中丧命。即便身处圣人之门,也未能幸免灾祸,最终落得被剁成肉酱的下场,实在可悲。固执行事必然招致凶险,能避免盗贼作乱,全靠坚守道义。人的品行和气质源于根本,如同树木的枝干繁茂,是因为根基稳固。担心无形的鬼怪会责备自己,这种忧虑从未停止。

颛顼的后裔在高辛氏时期彰显光辉,芈姓在南方水乡发展壮大;嬴姓凭借百仪建立威势,姜姓的子孙绵延不绝。他们都凭借仁德获得了应有的地位,沿着上天指引的道路前行。东夷族残暴不仁,最终灭亡了仁爱的夏朝;周武王顺应天命,集齐三统五行,成就帝王之业。骊姬狠毒,导致晋国太子申生被害;晋文公流亡多年,最终在龙虎之年归国即位。商汤返回都城成就帝王之性,晋文公沉迷饮酒却能自我约束。夏朝宫廷中出现龙的涎沫,历经夏、商、周三代,最终周朝灭亡;汉宣帝宫中出现凤凰,历经五位君主,最终引发灾祸。

人生的道路漫长,生命却如此短暂,幽暗不明,难以周全。依据万物的征兆向鬼神请教,才能贯通古今,洞察幽冥的事理。妫氏通过占卜预见会迎娶姜氏,周公用龟甲占卜祭祀之事。卫宣公、曹叔振铎的兴衰由梦中征兆预示,鲁国、卫国的名声和谥号在铭文歌谣中流传。后稷的母亲听到婴儿啼哭就知晓他的天命,许负为他人看相能预见未来。大道浑然一体,自然而成,各种学说同源而异流。神明先在心中确定天命,天命随着人的行为而消长。人生的运势流转不定,因此会遭遇各种变故,有顺境也有逆境。栾氏三代同属一族,兴衰更替,却始终遵循天命。世事错综复杂,让众人感到困惑。庄周、贾谊愤世嫉俗,将生死祸福视为等同,发表偏激言论来掩饰真情,表面敬畏祭祀,内心却忌讳礼制。

圣人的至高言论最为可贵,在于顺应天性,明辨道义。人有欲望却不沉溺其中,有厌恶却不刻意回避。坚守孔子倡导的简约之道,始终如一,就能修养德行,没有牵挂。微子、箕子、比干三位贤人做法不同,却都达到了仁的境界;伯夷、柳下惠的行为迥异,却都获得了相同的美名。段干木隐居不仕,却使魏国得以强盛;申包胥历经艰辛,保全了楚国。纪信舍身救主,保全了汉王;四皓坚守志向,不慕荣华。万物各有区别,只要脚踏实地,必定能茁壮成长。人生最可贵的是身死而名声不朽,这是古代贤人的准则。

观察上天覆盖万物的法则,确实是真诚守信,相互顺应。遵循先圣的治国之道,凭借仁德辅助诚信。虞舜时期的《韶乐》优美动听,引来凤凰栖息;孔子听到后,沉醉其中,三个月不知肉味。孔子凭借真诚感动上天,麒麟出现;汉朝继承了天命,在不同的时代获得福运。精诚能够感动神灵和万物,精神和元气能够深入细微之处。养由基专注射箭,猿猴都为之哀号;李广奋力射箭,巨石都被射穿。没有真诚,怎能通达事理;没有实际的德行,怎能获得他人的信任!掌握小技艺尚且需要真诚,更何况是全身心沉浸在大道之中呢!

登上孔子、颢顼的境界,上下求索,探究圣人之道。从早到晚领悟正道,忘却自身的形体。希望能像彭祖那样长寿,向后世的贤哲倾诉心声。

结语:上天创造万物,赋予万物性命。回归本心,弘扬大道,只有贤圣才能做到。混沌的元气运转万物,永不停息。保全自身,留下美名,成为百姓的表率。舍生取义,这也是大道的运用。因忧伤而损害性命,没有比这更让人羞愧和痛苦的了!秉持纯洁的本性,怎能改变气节?把握时机,就能进入神圣的境界!

汉明帝永平年间,班固担任郎官,负责校勘皇家藏书。他专心致力于博览群书,以著书立说为事业。有人讥讽他这样做没有功绩,他又有感于东方朔、扬雄曾感叹自己没有生在苏秦、张仪、范雎、蔡泽那样的时代,却没有用正道反驳这种观点,阐明君子的坚守之道,因此姑且写了一篇文章回应,文章写道:

宾客嘲讽主人说:“听说圣人有固定的论说,有志之士有不变的本分,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名声罢了。因此最高的境界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不会在人死后才彰显,功业也不会背离时代而独自彰显。因此圣明睿智的人治理天下,忙碌奔波,孔子的坐席从未坐热,墨子的烟囱从未熏黑。由此可见,取舍是古人的首要事务,著书立说是前代贤人的次要之事。如今你有幸生在帝王盛世,身穿官服,沉浸在华丽的辞藻和高尚的道德之中,钻研经史典籍,已经很久了。最终却没能施展才华,摆脱困境,成就一番事业,让见到你的人惊叹,听到你的人震动。只是沉迷于研读经书,在简陋的家中屈身度日,上没有依附的权贵,下没有坚实的根基。独自在宇宙之外抒发情怀,在细微之处深思熟虑,潜心钻研,常年坚持。然而你的才能没有在恰当的时机得到施展,你的学说对当下没有任何用处。即使你的辩才如波涛汹涌,文采如春花绽放,也对政绩考核毫无帮助。依我看,你不如谋划眼前的计策,制定可行的方案,让自己活着时有显赫的名号,死后有美好的谥号,这样不是更好吗?”

主人从容地笑着说:“你的言论,正是只看到了权势利益的表面,而不明白道德的本质;如同守着屋内微弱的烛光,却没有抬头仰望天空的太阳。从前王道荒废,周朝失去统治秩序,诸侯并驾齐驱,战国时期群雄争霸。当时七雄争斗,分裂中原,龙争虎斗,战乱不休。游说之士如同风起云涌,纷纷挺身而出,想要挽救时局。此外,还有无数人如影随形,奔走于各国之间。在那个时代,即使是腐朽的木头、迟钝的工具,也能派上用场,因此鲁仲连一箭就劝退了燕国军队,保住了聊城,赢得千金封赏;虞卿只是皱了皱眉,就放弃了赵国的相位。那些迎合低俗趣味、悦耳却不合音律的声音,不是《韶乐》《大夏》那样的雅乐;顺应时势变化,偶尔成功,却伤风败俗、行不通的方法,不是君子的法则。至于那些合纵连横的说客,亡命天涯的辩士,商鞅凭借三种策略取悦秦孝公,李斯抓住时机迎合秦始皇。他们都赶上了风云变幻的时代,身处动荡不安的局势,凭借投机取巧谋求一时的富贵。早上还荣华富贵,晚上就身心憔悴。福分还没来得及享受,灾祸就已经遍布天下。就连恶人尚且会后悔,更何况是贤良之人会依赖这种方式呢!况且功绩不能凭空建立,名声不能虚假获得。韩非施展辩才取悦君主,吕不韦施行欺诈窃取国家大权。韩非写完《说难》后,就被关进监狱;吕不韦获得秦国的尊贵地位后,家族最终灭亡。因此孔子坚守高尚的志向,不慕名利;孟子涵养浩然正气。他们难道愿意做迂腐之人吗?只是大道不能背离罢了。如今大汉扫除了各种邪恶势力,铲除了艰难险阻,整顿朝纲,扩展帝王统治的范围,基业比伏羲、神农时期还要兴隆,疆域比黄帝、唐尧时期还要广阔。大汉统治天下,像太阳一样光明,像神明一样威严,像大海一样包容,像春天一样滋养万物。因此天下之内,百姓都遵循相同的道义,沐浴在圣德之中,享受着太平祥和的生活。就像草木生长在山林,鸟鱼繁衍在河泽,顺应时势的就繁荣生长,错过时机的就枯萎凋零。朝廷顺应天地规律施行教化,这哪里是人力的厚薄所能决定的呢?如今你身处盛世,却谈论战国时期的事;炫耀听闻的旧事,怀疑眼前的现实;想要用小土丘的高度来丈量泰山,用小水沟的深度来测量深渊,实在是太离谱了。”

宾客说:“商鞅、李斯之流,是衰败周朝的奸邪之人,我已经明白了。请问上古时期的贤士,他们立身行道,辅佐当世君主,成就美名,被后世传颂,难道只是默默无闻地著书立说吗?”

主人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治国之道,箕子为周武王献上治国方略,他们的言论契合帝王的需求,谋略符合圣神的心意。傅说在傅岩隐居,因商王武丁的梦境被启用;姜太公在渭水之滨垂钓,因占卜的征兆被周文王重用;甯戚在大路上放声高歌,打动齐桓公;张良在邳水之滨得到黄石公传授兵书。他们都是等待天命,与君主神交,不是凭借言辞获得信任,因此能够制定必然可行的策略,建立无穷的功勋。近代的陆贾悠闲从容,撰写《新语》,受到重视;董仲舒闭门苦读,在儒林中彰显才华;刘向心怀典籍,考证辨析古代的传闻;扬雄潜心思考,创作《法言》《太玄》。他们都进入了当代君主的宫廷,探究先圣的深奥道理,在学术领域潜心钻研,在典籍的世界中休憩,保全自身的本性,展现自己的才华,将学说献给圣明的君主,美名被后人铭记,他们不就是这样的榜样吗?至于伯夷在首阳山坚守高尚的节操,柳下惠降低志向,在屈辱的职位上任职;颜渊安于箪瓢陋巷的清贫生活,孔子直到晚年仍在修订《春秋》。他们的名声传遍天地之间,真是我们这些人的楷模。我听说:一阴一阳,是天地运行的法则;既有文采又有质朴,是王道的核心;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是圣哲的常态。因此说‘谨慎坚守自己的志向,遵循上天的旨意,听天由命,修养自身,品味大道的精髓,神明会知晓你的努力,名声自然会到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和氏璧蕴藏在普通的荆石之中,随侯珠藏在蚌壳之内吗?历经数代,都没有人发现它们的价值,却不知道它们蕴含着耀眼的光芒,能流传千年,夜晚发出明亮的光辉。应龙潜伏在浅水中,鱼鳖都轻视它,却看不到它能施展神灵般的德行,驾驭风云,超越荒漠,翱翔在高远的天空。因此,潜伏在污泥中却能腾飞上天,是应龙的神奇之处;起初低贱后来尊贵,是和氏璧、随侯珠的珍贵之处;暂时被埋没却能长久彰显价值,是君子的本色。就像俞伯牙、师旷善于辨别音律,离娄能看清细微之物;逢蒙擅长射箭,鲁班精通木工;王良、伯乐擅长相马驾车,乌获能举起千钧重物;医和、扁鹊精通医术,计然、桑弘羊擅长理财。我虽然没有能力跻身这些人的行列,但可以在文学领域独自消遣自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