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公孙弘卜式儿宽传

公孙弘是菑川薛县人。年轻时担任狱吏，因犯罪被免职。家境贫穷，在海边放猪为生。四十多岁时，才开始学习《春秋》及各家杂说。

汉武帝刚即位，征召贤良文学之士，当时公孙弘已经六十岁，以贤良的身份被征召为博士。奉命出使匈奴，返回后禀报的情况不符合汉武帝的心意，汉武帝发怒，认为他没有才能，公孙弘于是称病免职回家。

元光五年，朝廷再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再次推举公孙弘。公孙弘推辞说：“之前已经西行出使过，因没有才能被罢免，希望重新挑选他人。”国人坚决推举他，公孙弘才前往太常府报到。汉武帝下达策问诏书给各位儒生：

制书说：听说上古时期天下大治，只需要在衣服上画出不同的标识、用不同的服饰来区分等级，百姓就不会犯法；阴阳调和，五谷丰收，六畜兴旺，甘露降下，风雨适时，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不长不出草木，湖泽不干涸；麒麟、凤凰栖息在郊野沼泽，龟、龙在池塘中游玩，黄河出河图，洛水出书；父亲不会失去儿子，兄长不会为弟弟哭泣；向北安抚渠搜，向南抚慰交阯，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人迹所能触及的范围，凡是有生命的生物，都能各得其所。我非常赞赏这种景象，现在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你修习先圣的学说，明晓君臣的道义，学识渊博，在当世有声望，请问你：天与人的道理，根源是什么？吉凶的效验，预期在何处？禹、汤时期的水旱灾害，过错在哪里？仁、义、礼、智四者的适宜之处，应当如何设置实施？传承统绪、留下基业，万物鬼神的变化，天命的祥瑞，兴衰的规律是怎样的？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你都研习过。请你尽心公正地议论，详细完整地回答，写在篇章中，我将亲自阅览，不要有所隐瞒。

公孙弘回答说：

我听说上古尧、舜时期，不看重爵位和赏赐而百姓却乐于行善，不加重刑罚而百姓却不犯法，是因为君主亲自带头走正道，对待百姓讲信用；末世看重爵位和丰厚赏赐而百姓却不勤勉，加重刑罚而奸邪却不能制止，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对待百姓不讲信用。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刑罚不足以勉励行善、禁止作恶，关键在于讲信用。因此根据才能任命官员，就能各司其职、治理有序；摒弃无用的言论，就能把事情办好；不制作无用的器物，就能减少赋税；不耽误百姓的农时，不耗费百姓的人力，百姓就能富足；提拔有德之人，贬退无德之人，朝廷就能尊贵；奖赏有功之人，贬斥无功之人，群臣就会谦逊有礼；惩罚与罪行相当，奸邪就能制止；奖赏与贤能相称，臣子就会勤勉：这八个方面，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所以百姓，让他们有固定的职业就不会争夺，得到公正的待遇就不会怨恨，懂得礼仪就不会暴虐，受到关爱就会亲近君主，这是拥有天下的关键。因此法律不背离道义，百姓就会信服而不背离；和睦不背离礼仪，百姓就会亲近而不暴虐。所以法律所惩罚的，就是道义所摒弃的；和睦所奖赏的，就是礼仪所推崇的。礼义是百姓所信服的，赏罚顺应礼义，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所以上古时期只在衣服上画标识、用不同服饰区分等级，百姓就不犯法，是因为这种治国之道长期推行的结果。

我听说，气味相同就会相互追随，声音相近就会相互呼应。现在君主在上秉持仁德，百姓在下和睦相处，所以内心和睦就会气息和睦，气息和睦就会形体和睦，形体和睦就会声音和睦，声音和睦就会引来天地的和谐感应。因此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收，六畜兴旺，嘉禾生长，朱草出现，山不长不出草木，湖泽不干涸，这是和谐的极致。所以形体和睦就不会生病，不生病就不会夭折，因此父亲不会失去儿子，兄长不会为弟弟哭泣。君主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并存，麒麟、凤凰就会到来，龟、龙栖息在郊野，黄河出河图，洛水出书，远方的君主没有不喜爱道义、带着礼物前来朝见的，这是和谐的顶点。

我听说，仁就是关爱他人，义就是处事适宜，礼就是行为准则，智就是治国的根本。兴利除害，兼爱无私，叫做仁；明辨是非，确立可否，叫做义；进退有分寸，尊卑有等级，叫做礼；掌握生杀大权，疏通堵塞的道路，权衡轻重缓急，议论得失之道，使远近的真假情况都能呈现在君主面前，叫做智：这四个方面，是治国的根本、道义的运用，都应当设置实施，不可废弃。掌握其中的关键，天下就会安乐，法律设置却不用施行；不能掌握其中的方法，君主就会在上受蒙蔽，官吏就会在下作乱。这是事情的实情，是传承统绪、留下基业的根本。

我听说尧遭遇洪水，派禹治理，没听说禹时期有水灾。至于汤时期的旱灾，是桀时期的余害。桀、纣作恶，受到上天的惩罚；禹、汤积德，得以称王天下。由此看来，上天的德行没有私亲，顺应它就会兴起和谐，违背它就会产生祸害。这是天文、地理、人事的纲纪。我公孙弘愚笨，不足以回答这样重大的问题。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上奏公孙弘的名次排在最后。策文呈递上去后，汉武帝提拔公孙弘的对策为第一名。召见时，见他容貌英俊，任命为博士，在金马门待命。

公孙弘再次上疏说：“陛下有先圣的地位却没有先圣的名声，有先圣的百姓却没有先圣的官吏，因此形势相同而治理结果不同。前代的官吏正直，所以百姓忠厚；现在的官吏奸邪，所以百姓浅薄。政令败坏而不能推行，法令繁琐而无人听从。让奸邪的官吏推行败坏的政令，用繁琐的法令治理浅薄的百姓，百姓不可能被教化，这就是治理结果不同的原因。我听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就有变化，三年就实现教化，五年就安定天下。只看陛下的志向了。”奏书呈上后，汉武帝用册书回答说：“问：公孙弘称赞周公的治理，你自己认为才能与周公相比谁更贤能？”公孙弘回答说：“愚臣浅薄，怎敢与周公比才能！虽然如此，我内心清楚地知道治理天下的道路是可以实现的。虎、豹、马、牛，都是难以制服的禽兽，等到训练驯服后，甚至可以牵引驾驭，听从人的指挥。我听说矫正弯曲的木材不用几天，熔化金石不用几个月，人对于利害好恶的感受，难道能与禽兽、木石之类相比吗？一年就能有变化，我还私下认为太慢了。”汉武帝对他的话感到惊异。

当时朝廷正在开通西南夷，巴蜀百姓为此困苦不堪，汉武帝下诏派公孙弘前往视察。公孙弘返回后上奏，极力诋毁西南夷没有用处，汉武帝不听从。每次上朝商议政事，公孙弘只摆出事情的开端，让汉武帝自己选择，不肯当面反驳、在朝廷上争辩。汉武帝观察到他行事谨慎敦厚，善于辩论，熟悉文法和官吏事务，又能用儒术加以修饰，非常喜欢他，一年内就提拔他为左内史。

公孙弘上奏政事，有不被批准的，不肯在朝廷上辩论。常常与主爵都尉汲黯请求单独进见，汲黯先提出意见，公孙弘随后补充，汉武帝常常很高兴，所说的都被采纳，因此公孙弘日益亲近尊贵。曾经与公卿约定好议论的意见，到了汉武帝面前，却都违背约定来迎合汉武帝的心意。汲黯在朝廷上责问公孙弘说：“齐人大多狡诈而没有真情实意，起初与我们商议好这个意见，现在却都违背了，这是不忠。”汉武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道歉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汉武帝认为公孙弘说得对。身边受宠的大臣常常诋毁公孙弘，汉武帝却更加厚待他。

公孙弘为人谈笑风生、学识渊博，常常说君主的弊病在于心胸不够宽广，臣子的弊病在于不够节俭。奉养后母孝顺谨慎，后母去世后，服丧三年。

担任内史几年后，升任御史大夫。当时朝廷又在东边设置苍海郡，在北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样会使中原疲惫不堪来供养无用的土地，希望停止这些举措。汉武帝于是派朱买臣等人诘难公孙弘，阐述设置朔方郡的好处。提出十个问题，公孙弘一个也回答不上来。公孙弘于是道歉说：“我是崤山以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有这样的好处，希望停止开通西南夷、设置苍海郡，专门供养朔方郡。”汉武帝答应了他。

汲黯说：“公孙弘位居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欺诈。”汉武帝询问公孙弘，公孙弘道歉说：“有这样的事。九卿中与我关系好的没有超过汲黯的，但今天他在朝廷上责问我，确实击中了我的弊病。身为三公却盖布被，确实是故作欺诈想要沽名钓誉。况且我听说管仲辅佐齐国时，有三处住宅，奢侈堪比君主，齐桓公却能称霸，这是在上僭越君主。晏婴辅佐齐景公时，吃饭没有两道肉菜，妾不穿丝织品，齐国也得以治理，这是在下与百姓看齐。现在我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盖布被，从九卿以下到小吏的待遇没有差别，确实像汲黯所说的那样。况且没有汲黯，陛下怎么会听到这些话呢？”汉武帝认为他有谦让之风，更加认为他贤能。

元朔年间，公孙弘接替薛泽担任丞相。在此之前，汉朝通常以列侯担任丞相，只有公孙弘没有爵位，汉武帝于是下诏说：“我赞赏先圣的治国之道，拓宽选拔人才的门路，招纳四方之士，古代任用贤才并根据才能排列职位，衡量能力来授予官职，功劳大的俸禄丰厚，德行盛的爵位尊贵，所以武功用以彰显重要地位，文德用以表彰德行。现将高成县平津乡的六百五十户封给丞相公孙弘，封他为平津侯。”从此以后，丞相封侯成为惯例，从公孙弘开始。

当时汉武帝正在兴办功业，多次推举贤良之士。公孙弘自认为是举荐的首位，从平民起身，几年内做到宰相并封侯，于是修建客馆，开辟东阁来招揽贤才，与他们商议政事。公孙弘自己吃饭只吃一道肉菜，吃粗米饭，老朋友和宾客依靠他供给衣食，他的俸禄都用来供养他们，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然而他生性猜忌，外表宽厚而内心深沉。凡是曾经与他有嫌隙的人，无论远近，即使表面上与他们友好，后来终究会报复他们的过错。杀死主父偃，把董仲舒调任到胶西郡，都是公孙弘的主意。

后来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朝廷追查党羽正紧急时，公孙弘病得很重，自认为没有功劳却被封侯，身居宰相之位，应当辅佐英明的君主安抚国家，使人们遵守臣子的道义。现在诸侯有反叛的图谋，这是大臣不称职的表现。担心自己病死无法推卸责任，于是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通途有五条，实行的方法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的交往，这五条是天下的通途；仁、智、勇三者是实行这些通途的方法。所以说‘喜爱询问接近智，努力实行接近仁，知道羞耻接近勇，知道这三者，就知道如何自我修养；知道如何自我修养，然后知道如何治理他人。’没有不能自我修养却能治理他人的人。陛下亲身践行孝悌之道，借鉴三王的治国之策，建立周朝的治国之道，兼具文武的才能，招纳四方之士，任用贤才并排列职位，衡量能力授予官职，想要以此勉励百姓、劝勉贤才。现在我愚笨无能，没有汗马功劳，陛下特意把我从平民中提拔出来，封为列侯，升到三公之位。我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称，又身患重病，担心会先于狗马死去，最终无法报答陛下的恩德、推卸责任。希望归还侯位，请求退休，为贤才让路。”汉武帝回复说：“古代奖赏有功之人，表彰有德之人，太平时期尊崇文治，遭遇战乱重视武功，没有改变这个道理的。我日夜努力，继承至尊之位，担心不能安宁，想要共同治理天下的人，你是应该知道的。君子善善及后世，像你这样的行为，我会记在心中。你不幸遭受风寒之病，何必忧虑不能痊愈，竟然上书归还侯位、请求退休，这是彰显我的不德啊。现在事情稍微清闲，你要保养精神，停止思虑，辅以医药自行调养。”于是赏赐假期、牛酒和各种丝织品。几个月后，公孙弘病情痊愈，重新处理政事。

公孙弘总共担任丞相、御史大夫六年，八十岁时，在丞相任上去世。后来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相继担任丞相。从李蔡到石庆，丞相府的客馆已经荒废成废墟，到公孙贺、刘屈氂时，客馆被拆毁改成马厩、车库和奴婢的住处。只有石庆因为敦厚谨慎，最终在丞相任上善终，其余的都被处死。

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侯位，担任山阳太守十多年，朝廷下诏征召巨野县的令史成到公车府，公孙度留住他不派遣，因此被判处城旦之刑。

元始年间，朝廷修整功臣的后代，下诏说：“汉朝建立以来，辅佐君主的大臣中，自身行事节俭、轻财重义的，没有像公孙弘那样的。位居宰相并封侯，却盖布被、吃粗米饭，俸禄都用来供养老朋友和宾客，没有多余的财物，可以说是低于制度规定，却能为下属树立敦厚风俗的榜样，与那些内心富足却外表故作俭朴来沽名钓誉的人不同。表彰德行、彰显道义，是用来引导社会、勉励风俗的，这是圣明帝王的制度。赐给公孙弘后代中现在是嫡传的人关内侯的爵位，享有三百户的食邑。”

卜式是河南人，以种田放牧为业。有个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后，卜式脱身分家，只带走一百多只羊，田地、房屋和财物都留给了弟弟。卜式进入山中放牧，十多年后，羊达到一千多只，购买了田地房屋。而弟弟却把全部家产都败光了，卜式多次把自己的财产分给弟弟。

当时汉朝正在与匈奴交战，卜式上书，愿意捐献一半家产资助边防。汉武帝派使者询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羊，不熟悉做官的事，不愿意做官。”使者说：“你家中难道有冤屈，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生平与人没有争执，同乡中贫穷的人我就借贷给他们，品行不好的人我就教导他们，我所居住的地方，人们都听从我，我怎么会有冤屈呢！”使者说：“如果这样，你想要什么？”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当为国捐躯，有钱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能被消灭了。”使者把他的话上报给汉武帝。汉武帝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符合人之常情。不遵守法度的臣子不能用来教化百姓，还会扰乱法令，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他。”汉武帝没有回复，几年后才搁置了这件事。卜式回家后，继续种田放牧。

一年多后，恰逢浑邪王等人投降，朝廷花费巨大，仓库空虚，贫苦百姓大规模迁徙，都依靠朝廷供给，朝廷无法全部供养。卜式又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用来供给迁徙的百姓。河南太守上报富人资助贫苦百姓的名单，汉武帝认出卜式的姓名，说：“这就是之前想要捐献一半家产资助边防的人。”于是赏赐卜式四百人的代役钱，卜式又把这些钱全部交给官府。当时，富豪都争相藏匿财物，只有卜式尤其愿意捐献。汉武帝于是认为卜式是忠厚长者，召见并任命他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田十顷，向天下公布，尊崇显扬他来教化百姓。

起初卜式不愿意担任中郎，汉武帝说：“我在上林苑有羊，想让你去放牧。”卜式担任中郎后，穿着布衣、草鞋放羊。一年多后，羊长得肥壮且繁殖增多。汉武帝路过他放羊的地方，称赞他。卜式说：“不仅仅是放羊，治理百姓也是这样。让他们按时作息，把不好的清除掉，不要让他们败坏群体。”汉武帝对他的话感到惊奇，想要试着让他治理百姓。任命卜式为缑氏县令，缑氏百姓认为他治理得很好；升任成皋县令，负责的漕运成绩最好。汉武帝认为卜式质朴忠诚，任命他为齐王太傅，后来转为齐国丞相。

恰逢吕嘉反叛，卜式上书说：“我听说君主受辱，臣子应当死节。群臣应当为国捐躯，才能低下的人应当出钱资助军队，这样才能使强国不敢侵犯。我愿意与儿子以及临菑县擅长射箭、博昌县擅长划船的人请求前往战场拼死效力，来尽臣子的节操。”汉武帝认为他贤能，下诏说：“我听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现在天下不幸发生战乱，郡县诸侯中没有奋起响应、遵循正道的人。齐国丞相卜式品行高尚，亲自耕种，放牧的牲畜增多后，就分给弟弟，重新创业，不被利益迷惑。之前北方有战事，他上书资助官府。往年西河郡年成不好，他率领齐国人缴纳粮食。现在又首先奋起报国，虽然没有参战，可以说是道义发自内心。赐给卜式关内侯的爵位，黄金四十斤，田十顷，向天下公布，让百姓明确知晓。”

元鼎年间，征召卜式接替石庆担任御史大夫。卜式任职后，上书说各郡国实行盐铁官营不便，而且船只征税也可以废除。汉武帝因此不高兴。第二年应当举行封禅大典，卜式又不熟悉文章礼仪，被降职为太子太傅，由兒宽接替他的职位。卜式最终寿终正寝。

兒宽是千乘人，研究《尚书》，师从欧阳生。因郡国推荐前往博士府，跟随孔安国学习。家境贫穷，没有钱财，曾经为博士弟子们做饭。时常外出为人做工，带着经书锄地，休息时就诵读，治学专注到这种地步。通过射策考试担任掌故，按功劳依次补任廷尉文学卒史。

兒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智慧，能自我约束，善于写文章，但在武事方面懦弱，口才不能阐明事理。当时张汤担任廷尉，廷尉府全用熟悉文史法律的官吏，而兒宽作为儒生在其中，被认为不熟悉事务，不被任命具体官职，只被任命为从史，前往北地视察牲畜几年。返回廷尉府后，上报牲畜的账簿，恰逢廷尉府有疑难案件上奏，已经两次被退回，官吏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兒宽为他们阐明案情的要点，官吏们于是让兒宽撰写奏书。奏书完成后，大家读了都佩服，把它禀报给廷尉张汤。张汤大惊，召见兒宽交谈，对他的才能感到惊奇，任命他为属官。上报兒宽撰写的奏书，立即得到批准。有一天，张汤拜见汉武帝，汉武帝问：“之前的奏书不是普通官吏所能写出来的，是谁写的？”张汤说是兒宽。汉武帝说：“我本来早就听说过他。”张汤从此开始重视儒学，任命兒宽为奏谳掾，用古代的法律道义判决疑难案件，非常器重他。等到张汤担任御史大夫，任命兒宽为属官，举荐他为侍御史。兒宽拜见汉武帝，谈论经学，汉武帝很喜欢他，向他询问《尚书》中的一篇。提拔他为中大夫，升任左内史。

兒宽治理百姓时，鼓励农业生产，放宽刑罚，处理狱讼，谦逊对待士人，致力于获得人心；挑选任用仁厚的官吏，推心置腹对待下属，不追求名声，官吏百姓都非常信任喜爱他。兒宽上奏请求开通六辅渠，制定用水法令来扩大灌溉面积。征收租税时，根据百姓的贫富状况酌情调整，对有困难的百姓加以借贷，因此很多租税没有征收上来。后来有军队出征，左内史因为欠缴租税考核最差，应当被免职。百姓听说兒宽要被免职，都担心失去他，富豪人家用牛车拉，贫苦人家用肩扛，缴纳租税的人络绎不绝，考核结果变为最好。汉武帝因此更加认为兒宽奇特。

等到朝廷商议想要效仿古代举行巡狩、封禅大典时，五十多位儒生参与对策，未能确定方案。在此之前，司马相如病死，留下遗书，称颂汉武帝的功德，言说祥瑞，认为足以举行泰山封禅大典。汉武帝对他的遗书感到惊奇，询问兒宽，兒宽回答说：“陛下亲身践行圣德，统领万物，祭祀天地，进献礼仪祭祀百神，精神所向往的，征兆一定会回应，天地共同感应，祥瑞显著。举行泰山封禅、梁父山禅礼，彰显姓氏、考察祥瑞，是帝王的盛大典礼。然而祭祀进献的礼仪，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认为封禅是报告成功，与天地神灵相合，应当恭敬谨慎、专心致志地迎接神明。总领百官的职责，各自根据适宜的情况制定礼仪条文。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恰当的礼仪，不是君臣所能罗列的。现在将要举行大事，拖延了几年，让群臣各自发挥才能，最终还是不能完成。希望天子确立中和的准则，总领各项条纲，像奏乐一样从头到尾完善，来顺应上天的祥瑞，奠定万世的基业。”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亲自制定礼仪，采用儒术加以修饰。

礼仪制定完成后，将要举行封禅大典，任命兒宽为御史大夫，跟随汉武帝向东前往泰山封禅，返回后登上明堂。兒宽祝寿说：“我听说三代改革制度，礼仪制度相互沿袭。近来圣明的统绪废绝，陛下发愤图强，顺应天地之意，效仿古代建立明堂、辟雍，祭祀泰一神，六律五声，暗中辅助圣意，神灵的音乐四方相合，各有方位象征，来辅助盛大的祭祀，成为万世的准则，天下非常幸运。将要建立太初元年的本初祥瑞，登上泰山报告，开启福祉之门，等待吉祥的征兆到来。癸亥日举行祭祀，阳光普照；上元甲子日，恭敬地享受祭祀。光辉充满天地，天文灿烂，景象日益明显，上天降下祥瑞回应。我兒宽捧着酒杯再拜，为陛下上寿千万年。”汉武帝下令说：“恭敬地举起你的酒杯。”

后来太史令司马迁等人说：“历法纪纲败坏废弛，汉朝建立以来没有改正朔，应当改正。”汉武帝于是下诏让兒宽与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太初历》。详细情况记载在《律历志》中。

起初梁国丞相褚大精通《五经》，担任博士，当时兒宽是他的弟子。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朝廷征召褚大，褚大自认为会担任御史大夫。到达洛阳时，听说兒宽担任了这个职位，褚大大笑。等到了京城，与兒宽在汉武帝面前商议封禅礼仪，褚大比不上兒宽，退下后佩服地说：“皇上确实知人善任。”兒宽担任御史大夫，因为称职符合心意，所以很久没有对汉武帝进行匡正劝谏，下属官吏都轻视他。任职九年后，在官任上去世。

赞曰：公孙弘、卜式、兒宽都像鸿雁展翅却被困在燕子、麻雀之中，在放羊放猪的行当中远避尘世，若不是遇到合适的时机，怎么能达到这样的职位呢？当时，汉朝建立六十多年，天下安定，府库充实，但四方蛮夷还没有归顺，制度还有很多缺陷。汉武帝正想要任用文武人才，寻求人才如饥似渴，开始用安车蒲轮迎接枚乘，见到主父偃而叹息相见恨晚。天下士人仰慕向往，奇异的人才纷纷涌现。卜式从放牧之人中被提拔，桑弘羊从管粮仓的小吏中被擢升，卫青从奴仆中奋起，金日磾从降虏中脱颖而出，这些人就像古代筑墙的傅说、喂牛的宁戚一样。汉朝得到的人才，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儒雅的有公孙弘、董仲舒、兒宽，品行笃实的有石建、石庆，质朴正直的有汲黯、卜式，推荐贤才的有韩安国、郑当时，制定法令的有赵禹、张汤，擅长文章的有司马迁、司马相如，滑稽风趣的有东方朔、枚皋，善于应对的有严助、朱买臣，精通历法的有唐都、洛下闳，擅长音律的有李延年，善于谋划的有桑弘羊，奉命出使的有张骞、苏武，率领军队的有卫青、霍去病，接受遗诏辅佐幼主的有霍光、金日磾，其余的人才不计其数。因此汉朝兴办功业，留下的制度和文献，后世没有能比得上的。汉宣帝继承皇位，继续修明大业，也研讨六艺，招选优秀人才，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凭借儒术进身，刘向、王褒凭借文章显名，将相有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理百姓的有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等人，都有功劳事迹被后世记述。考察汉宣帝时期的名臣，也仅次于汉武帝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