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武五子传

汉武帝有六个儿子。卫皇后生下戾太子刘据，赵婕妤生下汉昭帝刘弗陵，王夫人生下齐怀王刘闳，李姬生下燕刺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李夫人生下昌邑哀王刘髆。

戾太子刘据，元狩元年被立为皇太子，当时七岁。起初，汉武帝二十九岁才得到太子，非常高兴，为此设立禖祠，让东方朔、枚皋创作禖祝之辞。太子长大后，汉武帝下诏让他学习《公羊春秋》，又跟随瑕丘江公学习《穀梁春秋》。等到行冠礼后住进东宫，汉武帝为他修建博望苑，让他结交宾客，依从自己的喜好，所以有很多持异端学说的人前来归附。元鼎四年，太子迎娶史良娣，生下儿子刘进，号称史皇孙。

汉武帝晚年，卫皇后的宠爱衰退，江充掌权，江充与太子及卫氏家族有嫌隙，担心汉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恰逢巫蛊事件发生，江充趁机图谋不轨。当时，汉武帝年纪已老，心中多有厌恶之事，认为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之术诅咒他，于是严厉追查这件事。丞相公孙贺父子、阳石公主、诸邑公主，以及皇后的侄子长平侯卫伉都因此被处死。相关情况记载在《公孙贺传》《江充传》中。

江充负责审理巫蛊案件，已经知晓汉武帝的心意，于是上奏说宫中有蛊气，进入宫中直到省中，拆毁御座，挖掘地面寻找蛊物。汉武帝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于是前往太子宫挖掘蛊物，找到一个桐木人。当时汉武帝患病，在甘泉宫避暑，只有皇后和太子留在宫中。太子召见少傅石德询问对策，石德担心自己作为师傅会一同被诛杀，于是对太子说：“之前丞相父子、两位公主以及卫氏家族都因此获罪被杀，现在巫师和使者挖掘出证据，不知道是巫师故意放置的，还是确实存在，你无法自证清白，可以假传圣旨，拿着符节逮捕江充等人关进监狱，严厉追查他们的奸诈行径。况且皇上在甘泉宫患病，皇后和家吏的问候都没有得到回复，皇上是否还在世尚未可知，而奸臣如此猖獗，太子难道不记得秦朝扶苏的事情吗？”太子情急之下，听从了石德的建议。

征和二年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冒充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有诈，不肯接受诏书，门客击杀了韩说。御史章赣受伤后突围逃跑，自行返回甘泉宫。太子派舍人无且拿着符节连夜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倚华详细告知皇后，动用中厩的车辆装载射手，取出武库的兵器，调动长乐宫的卫兵，告知百官说江充谋反。于是斩杀江充示众，在上林苑中烧死了胡人巫师。随后部署宾客担任将领，与丞相刘屈氂等人交战。长安城中陷入混乱，传言太子谋反，因此百姓不肯归附太子。太子兵败逃亡，没有被抓获。

汉武帝非常愤怒，群臣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好比上天，母亲好比大地，儿子好比万物。所以上天公平、大地安宁，阴阳调和，万物才能茂盛生长；父亲慈爱、母亲疼爱，家庭中儿子才能孝顺。阴阳不和，万物就会夭折损伤；父子不和，家庭就会离散消亡。所以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即使有粮食，我又怎么能吃得着呢！从前虞舜是最孝顺的人，却不被父亲瞽叟喜爱；孝已遭受诽谤，伯奇被流放，骨肉至亲之间，父子相互猜疑。为什么呢？这是长期积累的诋毁造成的。由此看来，没有不孝顺的儿子，只有不能明察的父亲。现在皇太子是汉朝的嫡长子，继承万世基业，肩负祖宗的重任，论亲情是皇帝的嫡子。江充只是一个平民，街巷中的奴仆罢了，陛下却提拔重用他，他秉承皇上的命令来逼迫皇太子，编造奸诈之事，一群奸邪之人相互勾结，因此亲戚之间的沟通被阻断。太子进不能面见皇上，退又被乱臣围困，独自蒙受冤屈却无处申诉，忍不住愤怒之心，起兵杀死江充，又因恐惧而逃亡，这不过是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来解救危难、保全自己罢了，我私下认为他没有邪恶之心。《诗经》说：‘嗡嗡飞舞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善良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底线，会搅乱四方国家。’从前江充谗杀赵国太子，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他的罪行本来就该处死。陛下不加明察，严厉责备太子，大发雷霆，出动大军追捕他，三公亲自率军出征，有智慧的人不敢进言，能言善辩的人不敢劝说，我私下为此感到痛心。我听说伍子胥竭尽忠诚却忘记了自己的名号，比干竭尽仁爱却献出了生命，忠臣竭诚尽忠，不顾斧钺的诛杀来陈述自己的愚见，目的在于匡正君主、安定社稷。《诗经》说：‘抓住那些进谗言的人，把他们扔给豺狼虎豹。’希望陛下放宽心情，安慰自己，稍微体察亲近之人，不要怪罪太子，迅速撤回军队，不要让太子长久逃亡。我怀着恳切的心情，愿献出短暂的生命，在建章宫阙下等待治罪。”奏书呈上后，汉武帝有所醒悟。

太子逃亡后，向东逃到湖县，躲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穷，常常靠卖鞋子来供养太子。太子有个老朋友在湖县，听说他家境富裕，派人前去召唤，结果被人发觉。官吏包围追捕太子，太子自料无法逃脱，就进入屋内紧闭房门，自缢而死。山阳男子张富昌是一名士兵，用脚踹开房门，新安令史李寿快步上前抱住太子，解开绳索，主人与官吏格斗而死，史皇孙的两个儿子也一同遇害。汉武帝哀悼太子，于是下诏说：“对有疑问的功劳进行奖赏，是为了申明信用。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过了很久，巫蛊事件的很多说法都被证实是虚假的。汉武帝知道太子是因惶恐而没有其他意图，而车千秋又上书为太子申诉冤屈，汉武帝于是提拔车千秋为丞相，诛灭了江充的家族，在横桥上烧死了苏文，至于在泉鸠里对太子动手的人，起初被任命为北地太守，后来也被诛灭家族。汉武帝怜悯太子无辜，于是修建思子宫，在湖县建造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后都为之悲痛。

起初，太子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了平舆侯的继承人。等到太子败亡，他们都同时遇害。卫皇后、史良娣安葬在长安城南。史皇孙、皇孙妃王夫人以及皇孙女安葬在广明。跟随太子的两个皇孙，与太子一同安葬在湖县。

太子有一个遗孙，是史皇孙的儿子，王夫人所生，十八岁时即位，就是汉宣帝。汉宣帝刚即位，下诏说：“从前皇太子在湖县去世，没有谥号，每年按时祭祀，商议确定谥号，设置园邑。”有关部门上奏请求：“《礼记》说‘作为别人的继承人，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降低对亲生父母的祭祀规格，这是尊崇祖先的道义。陛下作为汉昭帝的继承人，承接祖宗的祭祀，制定礼仪不能超越界限。我们查看了汉昭帝为故皇太子在湖县修建的陵墓，史良娣的坟墓在博望苑北，史皇孙的坟墓在广明城外北。谥法说‘谥号是行为的痕迹’，我们认为史皇孙的谥号应该叫悼皇，他的母亲叫悼后，待遇与诸侯王国相同，设置三百户的奉邑。故皇太子的谥号叫戾，设置二百户的奉邑。史良娣叫戾夫人，设置三十户的守冢人家。陵园设置长、丞，按照规定进行守卫和祭祀。”于是以湖县阌乡邪里聚为戾园，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广明成乡为悼园，都进行了改葬。

八年后，有关部门又上奏说：“《礼记》说‘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用天子的礼仪祭祀父亲’。悼园应当尊称皇考，建立宗庙，以陵园为寝殿，按时祭祀。增加奉园的百姓达到一千六百户，设置奉明县。尊戾夫人为戾后，设置陵园奉邑，并且把戾园的奉邑也增加到三百户。”

齐怀王刘闳与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在同一天被立为王，都得到了策命，汉武帝根据他们封国的土地和风俗分别告诫他们。策命说：“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中立你为齐王，说：‘呜呼！小子刘闳，接受这青色的社土。我承继上天的序位，考察古代的制度，建立你的国家，封在东方土地上，世代作为汉朝的藩属辅臣。呜呼！记住这些话，遵从我的诏令。天命不是永恒不变的，人如果喜好德行，就能彰显光明；如果不图谋道义，就会让君子懈怠。用尽你的心力，真诚地坚守中庸之道，天禄就会永远属于你；如果有过失而不改正，就会给你的国家带来灾祸，对你自身造成危害。呜呼！保卫国家、治理百姓，能不恭敬吗！王要谨慎戒备！’”刘闳的母亲王夫人受到宠爱，刘闳尤其被汉武帝喜爱，立为王八年就去世了，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燕刺王刘旦的策命说：“呜呼！小子刘旦，接受这黑色的社土，建立你的国家，封在北方土地上，世代作为汉朝的藩属辅臣。呜呼！薰鬻氏虐待老人，心性如同野兽，奸诈地侵扰边境百姓。我命令将领率军讨伐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将领，都放下旗帜，率领军队投降。薰鬻氏迁徙到其他地方，北方各州得以安定。用尽你的心力，不要心生怨恨，不要做败坏德行的事，不要废弃边防戒备。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不能随军出征。王要谨慎戒备！”

刘旦长大后前往封国，为人善辩有谋略，广泛学习经书杂说，喜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等事，招揽游士。等到卫太子败亡，齐怀王又去世，刘旦自认为按长幼次序应当被立为太子，上书请求进入宫中宿卫。汉武帝发怒，把他的使者关进监狱。后来刘旦因藏匿亡命之徒获罪，被削去良乡、安次、文安三个县的封地。汉武帝从此厌恶刘旦，后来就立小儿子刘弗陵为太子。

汉武帝去世后，太子即位，就是汉昭帝，向诸侯王颁发玺书。刘旦收到玺书后，不肯哭泣，说：“玺书的封套很小，京城恐怕发生了变故。”派遣亲信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礼仪为名打探消息。王孺见到执金吾广意，询问：“皇帝去世时患的什么病？立的是谁的儿子？年纪多大？”广意说：“我在五莋宫等待诏令，宫中喧闹着说皇帝去世了，各位将军共同拥立太子为皇帝，年纪八九岁，安葬时没有出宫临丧。”王孺返回后把情况报告给刘旦。刘旦说：“皇上抛弃群臣，没有留下遗言，盖主又不能见面，实在奇怪。”又派遣中大夫前往京城上书说：“我私下看到孝武皇帝亲身践行圣道，恭敬地祭祀宗庙，慈爱骨肉亲人，和睦安抚万民，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与日月并存，威武洋溢天下，远方的人都携带宝物前来朝贡，增设了几十个郡，开拓的土地将近一倍，在泰山封禅，在梁父山举行禅礼，巡视天下，远方的珍奇物品陈列在太庙，德行非常美好，请允许在各郡国为孝武皇帝建立宗庙。”奏书呈上后，汉武帝的祭祀之事被批准。当时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赏赐燕王三千万钱，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刘旦发怒说：“我应当做皇帝，为什么要赏赐我！”于是与宗室中山哀王的儿子刘长、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勾结谋划，谎称汉武帝在世时曾下诏允许他掌管官吏事务，修整军备，防备意外变故。

刘长于是替刘旦向群臣发布命令说：“我依靠先帝的美德，得以镇守北方藩国，亲自接受明诏，掌管官吏事务，统领府库兵器，修整军备，责任重大，日夜谨慎小心，各位大夫将用什么来辅佐我？况且燕国虽然狭小，却是周朝建立的国家，上自召公，下至昭襄王、襄王，至今已有千年，难道能说没有贤才吗？我束带上朝听政三十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有贤才。是我不够贤明，还是各位大夫的思虑有所欠缺？过错在哪里？现在我想要矫正邪恶、防范过失，宣扬和谐，抚慰百姓，移风易俗，该走什么样的道路？各位大夫请各自尽心回答，我将加以考察。”

群臣都摘下官帽谢罪。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皇位继承权，只能主动争取，不能坐着等待。大王一旦起兵，国内即使是女子都会奋臂跟随大王。”刘旦说：“从前吕后时期，谎称立刘弘为皇帝，诸侯们拱手侍奉了八年。吕太后去世后，大臣们诛杀了吕氏宗族，迎立汉文帝，天下才知道刘弘不是汉惠帝的儿子。我是汉武帝的亲生长子，反而不能被立为皇帝，上书请求建立宗庙，又不被允许。被立的人恐怕不是刘氏子孙。”

刘旦立即与刘泽谋划撰写奸邪的文书，说年少的皇帝不是汉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当共同讨伐他。派人在各郡国传播，来动摇百姓的心意。刘泽谋划返回临淄发兵，与燕王一同起兵。刘旦于是招来各郡国的奸邪之人，征收铜铁铸造兵器，多次检阅他的车骑、材官士兵，树立旌旗鼓车，设置旄头先驱，郎中侍从都戴着貂羽冠，饰有黄金附蝉，都号称侍中。刘旦率领丞相、中尉以下官员，部署车骑，发动百姓集会围猎，在文安县举行大规模狩猎，来训练士兵和马匹，等待起兵的日期。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刘旦杀死了韩义等十五人。恰逢缾侯刘成知道了刘泽等人的阴谋，报告给青州刺史隽不疑，隽不疑逮捕了刘泽并上报朝廷。汉昭帝派遣大鸿胪丞审理此案，牵连到燕王刘旦。汉昭帝下诏不要追究刘旦的责任，而刘泽等人被处死。缾侯刘成被增加了封邑。

过了很久，刘旦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夺权力产生嫌隙，他们都知道刘旦怨恨霍光，就私下与燕国交往。刘旦派遣孙纵之等人前后十多批，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快马，贿赂盖长公主。上官桀以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都与刘旦交往，多次记录霍光的过失告诉刘旦，让他上书告发霍光。上官桀想要从中下旨批准刘旦的奏书。刘旦听说后，非常高兴，上书说：“从前秦朝占据天子之位，掌控一代的命运，威服四夷，轻视骨肉亲人，重视异族之人，废弃道义、任用刑罚，对宗室没有恩德。后来尉佗攻入南夷，陈涉在楚地起兵，亲近的人作乱，内外同时发难，赵氏宗族被消灭。高皇帝考察秦朝的踪迹，观察其得失，发现秦朝建立的根本是错误的，所以改变了它的道路，划分土地、建立连城，分封子孙后代，因此宗族枝叶繁茂，异姓之人不能离间。现在陛下继承圣明的基业，委任公卿大臣，群臣相互勾结形成朋党，诋毁宗室，不实的告状之词每天都在朝廷上出现，邪恶的官吏废弃法律、树立威势，君主的恩德不能惠及下层百姓。我听说汉武帝派遣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不投降，返回后仅仅被任命为典属国。现在大将军的长史杨敞没有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另外，将军在郎官、羽林军中进行考核，途中要清道戒严，太官提前准备饮食。我刘旦愿意归还符玺，进入宫中宿卫，侦察奸臣的变故。”

当时，汉昭帝十四岁，察觉其中有诈，于是亲信霍光，疏远上官桀等人。上官桀等人于是谋划共同杀死霍光，废黜汉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天子。刘旦设置驿站传递书信，相互通报消息，许诺立上官桀为王，对外联合数千名各郡国的豪杰。刘旦把这件事告诉丞相平，平说：“大王之前与刘泽勾结谋划，事情没有成功就被发觉，是因为刘泽一向浮夸，喜欢欺凌他人。我听说左将军上官桀一向轻率，车骑将军年纪轻轻却很骄横，我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不能成功，又担心即使成功了，会反过来危害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一个男子前往宫门，自称是从前的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都纷纷前往归附，喧闹不止，大将军霍光感到害怕，出兵陈列防备，只是为了自保罢了。我是皇帝的长子，天下人都信任我，担心什么会被背叛？”后来对群臣说：“盖长公主传来消息，只担心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王莽。现在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患病，大事一定能成功，起兵的日子不远了。”命令群臣都做好起兵准备。

当时天下雨，彩虹下垂到宫中的井里喝水，井水枯竭。厕所里的猪成群跑出，毁坏了太官的炉灶。乌鸦和喜鹊相互争斗而死。老鼠在宫殿的端门中跳舞。宫殿的门自动关闭，无法打开。天火烧毁了城门。大风毁坏了宫城的城楼，折断、拔掉了树木。流星坠落。后宫的姬妾以下的人都感到恐惧。刘旦受惊生病，派人祭祀葭水、台水。刘旦的门客吕广等人懂得星象，对刘旦说“将会有军队包围都城，时间在九月、十月，汉朝将会有大臣被处死”。相关情况记载在《五行志》中。

刘旦更加忧虑恐惧，对吕广等人说：“谋划的事情没有成功，不祥的征兆多次出现，战争的气息将要到来，怎么办？”恰逢盖长公主舍人的父亲燕仓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报告给朝廷，因此事情被发觉。丞相收到玺书，部署中二千石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左将军上官桀等人，他们都被处死。刘旦听说后，召见丞相平说：“事情败露了，于是起兵吗？”平说：“左将军已经死了，百姓都知道了这件事，不能起兵了。”刘旦忧愁烦闷，在万载宫设置酒宴，召集宾客、群臣、妃妾入座饮酒。刘旦自己唱歌说：“回到空城啊，狗不叫，鸡不鸣，道路多么宽广啊，本来就知道国中没有人！”华容夫人起舞唱道：“头发纷乱啊落在沟渠，尸骨堆积啊没有居所。母亲寻找死去的儿子啊，妻子寻找死去的丈夫。在两条沟渠之间徘徊啊，君子独自安居！”在座的人都流下眼泪。

赦免的诏令到达，刘旦读完后说：“嗟乎！只赦免官吏百姓，不赦免我。”于是把后姬、各位夫人召集到明光殿，刘旦说：“老虏曹做事应当被灭族！”想要自杀。身边的人说：“或许只是被削去封国，有幸不会死。”后姬、夫人们一起哭泣阻止刘旦。恰逢汉昭帝派遣使者赐给燕王玺书说：“从前高皇帝统治天下，分封子弟作为藩属屏障来保卫社稷。前些日子吕氏宗族阴谋发动大逆不道之事，刘氏宗族的命运如同发丝一样危急，依靠绛侯周勃等人诛杀讨伐奸贼叛乱，尊立汉文帝，才安定了宗庙，难道不是因为朝廷内外有人，表里相应的缘故吗？樊哙、郦商、曹参、灌婴，手持宝剑、冲锋陷阵，跟随高皇帝消除灾害，平定天下，他们的勤劳辛苦到了极点，然而他们的赏赐不过是封侯。现在宗室子孙没有经历过风吹日晒的劳苦，却被分封土地为王，分得财物被赏赐，父亲去世儿子继承，兄长去世弟弟接续。现在大王是骨肉至亲，与我是一体之人，却与异姓之人谋害社稷，亲近疏远的人，疏远亲近的人，有叛逆悖乱的心思，没有忠诚仁爱的道义。如果让古人有知，你有什么面目再捧着祭祀用的醇酒去拜见高祖的宗庙呢！”

刘旦收到玺书后，把符玺交给医工长，向丞相、中二千石官员谢罪说：“我侍奉君主不够谨慎，该死。”随即用绶带自缢而死。跟随刘旦自杀的后妃夫人有二十多人。汉昭帝施加恩惠，赦免燕王太子刘建为平民，赐给刘旦谥号为刺王。刘旦在位三十八年被诛杀，封国被废除。

六年后，汉宣帝即位，封刘旦的两个儿子，刘庆为新昌侯，刘贤为安定侯。又立从前的太子刘建为广阳顷王，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穆王刘舜继承侯位，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思王刘璜继承侯位，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嘉继承侯位。王莽时期，把汉朝的藩王都废为平民，只有刘嘉因为献上符命被封为扶美侯，赐姓王氏。

广陵厉王刘胥的策命说：“呜呼！小子刘胥，接受这红色的社土，建立你的国家，封在南方土地上，世代作为汉朝的藩属辅臣。古人有句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心思轻率。扬州地势险要，三代时期属于要服之地，不能用礼乐来规范。’呜呼！用尽你的心力，恭敬谨慎，仁爱顺从，不要贪图安逸，不要亲近小人，只遵循法律和准则！《尚书》说‘臣子不要作威作福’，不要留下后世的羞耻。王要谨慎戒备！”

刘胥长大后，喜好倡乐和安逸游乐，力气大得能举起鼎，能空手与熊、野猪等猛兽搏斗。行为没有法度，所以最终不能成为汉朝的继承人。

汉昭帝刚即位时，增加刘胥的封邑一万三千户，元凤年间刘胥入朝，又增加封邑一万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安车驷马和宝剑。等到汉宣帝即位，封刘胥的四个儿子刘圣、刘曾、刘宝、刘昌都为列侯，又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对他的褒赏非常丰厚。

起初，汉昭帝时期，刘胥看到汉昭帝年纪小没有儿子，有觊觎皇位的心思。而楚地迷信巫鬼，刘胥迎来女巫李女须，让她下神诅咒。李女须哭泣着说：“孝武帝降临到我身上了。”身边的人都跪下参拜。李女须说“我一定让刘胥成为天子”。刘胥赏赐给李女须很多钱，让她在巫山祈祷。恰逢汉昭帝去世，刘胥说：“李女须真是厉害的巫师！”杀牛祭祀酬谢神灵。等到昌邑王被征召入京，刘胥又让巫师诅咒他。后来昌邑王被废黜，刘胥更加信任李女须等人，多次赏赐给她们钱物。汉宣帝即位后，刘胥说：“太子的孙子为什么反而能被立为皇帝？”又让李女须像以前一样诅咒。另外，刘胥的女儿是楚王刘延寿王后的弟媳，两人多次相互馈赠，传递私人书信。后来刘延寿因谋反被诛杀，供词牵连到刘胥。汉宣帝下诏不要追究，赏赐给刘胥前后五千斤黄金，其他器物也很多。刘胥又听说汉朝立了太子，对姬妾南等人说：“我最终不能被立为皇帝了。”于是停止了诅咒。后来刘胥的儿子南利侯刘宝因杀人被剥夺爵位，返回广陵，与刘胥的姬妾左修通奸。事情被发觉，关进监狱，处以死刑。丞相胜之上奏请求剥夺刘胥射陂的草田，用来分给贫民，奏请得到批准。刘胥又让巫师像以前一样诅咒。

刘胥宫园中的枣树长出十多根茎，茎是纯红色的，叶子像白色的丝帛。池水变成红色，鱼都死了。有老鼠在白天站立在王后的庭院中跳舞。刘胥对姬妾南等人说：“枣树、池水、鱼、老鼠的怪异现象太令人厌恶了。”过了几个月，诅咒的事情被发觉，有关部门追查核实，刘胥惶恐不安，用药毒死了巫师和宫女二十多人来灭口。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胥，汉宣帝派遣廷尉、大鸿胪立即审讯。刘胥谢罪说：“我罪该万死，这些事情确实都有。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请让我回去思考后详细回答。”刘胥见到使者返回后，在显阳殿设置酒宴。召集太子刘霸以及子女董訾、胡生等人连夜饮酒，让自己宠爱的八子郭昭君、家人子赵左君等人鼓瑟歌舞。刘胥自己唱歌说：“想要长久活下去啊却没有尽头，长久不快乐啊又能怎样！顺应天命啊不能停留片刻，千里马啊在路边等待。黄泉之下啊幽深黑暗，人生终究要死，何必苦心经营！喜欢的东西用来取乐，出入没有快乐啊快乐太短暂。蒿里山在召唤啊在郭门验证，死了不能替代，只能亲自前往。”身边的人都更替着流泪敬酒，直到鸡鸣时分才结束。刘胥对太子刘霸说：“皇上待我很厚，现在我非常辜负他。我死后，尸骨会暴露在外。如果有幸能被安葬，就简单安葬，不要厚葬。”随即用绶带自缢而死。八子郭昭君等两人也都自杀。汉宣帝施加恩惠，赦免刘胥的各个儿子为平民，赐给刘胥谥号为厉王。刘胥在位六十四年被诛杀，封国被废除。

七年后，汉元帝即位，重新立刘胥的太子刘霸为广陵孝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共王刘意继承侯位，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护继承侯位，在位十六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六年后，汉成帝即位，重新立孝王的儿子刘守为广陵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弘继承侯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起初，高密哀王刘弘在本始元年以广陵王刘胥小儿子的身份被立为王，在位九年去世。儿子顷王刘章继承侯位，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宽继承侯位，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慎继承侯位，王莽时期，封国断绝。

昌邑哀王刘髆在天汉四年被立为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刘贺继承侯位。刘贺在位十三年后，汉昭帝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霍光征召刘贺入京主持丧事。玺书说：“制诏昌邑王：派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征召你，乘坐七辆驿车前往长安的官邸。”夜漏还剩一刻时，用火把拆开玺书。当天中午，刘贺出发，傍晚时分到达定陶，行驶了一百三十五里，侍从人员的马匹累死的在路上接连不断。郎中令龚遂劝谏刘贺，让他遣返了五十多名郎官、谒者。刘贺到达济阳，寻找长鸣鸡，在路上购买积竹杖。经过弘农时，派大奴善用衣车装载女子。到达湖县时，使者责备丞相安乐。安乐把这件事告诉龚遂，龚遂入宫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件事。”龚遂说：“即使没有，为什么要吝惜一个大奴而毁坏自己的品行道义！请把他交给官吏处置，来为大王洗刷污点。”立即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刘贺到达霸上，大鸿胪到郊外迎接，掌管车马的官吏献上天子的车驾。刘贺让仆役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担任参乘。天亮时到达广明东都门，龚遂说：“按照礼仪，奔丧时望见国都就要哭泣。这是长安的东郭门。”刘贺说：“我喉咙疼痛，不能哭泣。”到达城门时，龚遂又提起这件事，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一样。”快要到达未央宫东阙时，龚遂说：“昌邑王的灵帐在这阙外的驰道北边，还没到灵帐所在之处，有南北向的通道，马脚还差几步时，大王应当下车，面向阙门向西跪下，哭到极尽哀伤再停止。”刘贺说：“好。”到达后，按照礼仪哭泣。

刘贺接受皇帝的玺绶，继承尊号。即位二十七天后，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禀报孝昭皇后，废黜刘贺，让他返回封国，赐给他二千户的汤沐邑，原来昌邑王府的财物都归刘贺所有。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也各赐给一千户的汤沐邑。相关情况记载在《霍光传》中。封国被废除，改为山阳郡。

起初，刘贺在封国时，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曾经看到一只白色的狗，高三尺，没有头，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后来又看到熊，身边的人都没有看到。又有大鸟飞聚集在宫中。刘贺知道后，心中厌恶，就询问郎中令龚遂。龚遂为他解释其中的缘故，相关情况记载在《五行志》中。刘贺仰天长叹说：“不祥的事情为什么多次发生！”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诚，多次向你陈述危亡的告诫，大王却不高兴。国家的存亡，难道在于我的话吗？希望大王内心自我反省。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人事的道理都包括在内，王道也都完备，大王的行为符合《诗经》中的哪一篇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比平民还污浊，想要生存困难，想要灭亡容易，应当深刻体察。”后来又有血玷污了刘贺的坐席，刘贺询问龚遂，龚遂悲痛地大哭说：“宫殿空虚不久了，不祥的征兆多次出现。血是阴忧的象征。应当敬畏谨慎，自我反省。”刘贺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品行。不久后，被征召入京。即位后，刘贺梦见青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东边，大约有五六石，用屋瓦覆盖着，打开一看，是青蝇的粪便。询问龚遂，龚遂说：“陛下的《诗经》中不是说吗？‘嗡嗡飞舞的青蝇，飞到篱笆上；和乐善良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有很多进谗言的人，就像这些青蝇一样可恶。应当提拔先帝大臣的子孙和亲近之人作为身边的侍从。如果不忍心抛弃昌邑的旧人，信任谗谀之人，一定会有灾祸。希望大王化祸为福，把他们都放逐出去。我应当先被放逐。”刘贺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最终被废黜。

大将军霍光重新尊立汉武帝的曾孙为皇帝，就是汉宣帝。汉宣帝即位后，内心忌惮刘贺，元康二年派遣使者赐给山阳太守张敞玺书说：“制诏山阳太守：谨慎防备盗贼，考察往来的过客。不要把这封诏书下达给他人！”张敞于是逐条上奏刘贺的居住情况，陈述他被废黜后的表现，说：“我张敞在地节三年五月上任，故昌邑王居住在原来的宫殿中，宫中的奴婢有一百八十三人，关闭大门，打开小门，派一名廉洁的官吏负责管理钱财和购买物品，早晨供应食物，其他人员不得出入。派一名督盗专门负责巡逻，考察往来的人。用王家的钱招募士兵，在宫中巡逻防备盗贼。我多次派遣丞吏前去视察。地节四年九月中，我进入宫中查看居住情况，故昌邑王年纪二十六七岁，肤色青黑色，眼睛很小，鼻子尖而低，胡须眉毛很少，身材高大，患有痿病，行走不便。穿着短衣和宽大的裤子，戴着惠文冠，佩着玉环，插着笔，拿着木牍，快步前来拜见。我与他在庭院中坐下交谈，查看他的妻子儿女和奴婢。我想要试探他的心意，就用恶鸟来触动他，说：‘昌邑有很多枭鸟。’故昌邑王回应说：‘是的。之前我向西前往长安，完全没有枭鸟。返回时，向东到达济阳，才又听到枭鸟的叫声。’我查看他的子女时，看到一个拿着马辔头的孩子，故昌邑王跪下说：‘拿着马辔头的母亲，是严长孙的孙女。’我因此知道执金吾严延年字长孙，他的女儿罗紨，之前是故昌邑王的妻子。观察故昌邑王的衣服、言语、跪起的姿态，神志不清，不太聪慧。他有十六个妻子，二十二个子女，其中十一个儿子，十一个女儿。我冒着死罪上奏他们的名籍以及奴婢财物的账簿。我之前上书说：‘昌邑哀王的歌舞艺人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又不是姬妾，只是良人，没有官名，哀王去世后应当被遣返回家。太傅豹等人擅自把她们留下，作为哀王园中的人，这是不应当的，请把她们遣返。’故昌邑王听说后说：‘宫中的人守卫陵园，生病的不治疗，相互杀伤的不依法处置，想要让她们快点死去，太守为什么想要遣返她们？’他的天性喜好混乱灭亡，始终不懂得仁义到了这种地步。后来丞相、御史把我的上书上报给朝廷，得到批准。她们都被遣返了。”汉宣帝因此知道刘贺不值得忌惮。

第二年春天，汉宣帝下诏说：“听说舜流放象，却仍然封给他土地，骨肉至亲，即使分开也不断绝亲情。封故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享有四千户的食邑。”侍中卫尉金安上上书说：“刘贺是上天所抛弃的人，陛下极其仁爱，仍然封他为列侯。刘贺是凶顽放纵、被废黜的人，不应当参加宗庙的祭祀和朝聘之礼。”奏请得到批准。刘贺前往豫章郡的封国。

几年后，扬州刺史柯上奏说刘贺与故太守卒史孙万世交往，孙万世询问刘贺：“之前被废黜时，为什么不坚守宫中不出来，斩杀大将军霍光，却听从别人夺走玺绶呢？”刘贺说：“是的，我失去了机会。”孙万世又认为刘贺将要在豫章郡称王，不久就会被封为列侯。刘贺说：“将会是这样，但这不是该说的话。”有关部门追查核实，请求逮捕刘贺。汉宣帝下诏说：“削去三千户封邑。”后来刘贺去世。

豫章太守廖上奏说：“舜把象封在有鼻，象死后没有为他立继承人，认为暴乱之人不适合作为祖宗。海昏侯刘贺去世后，上奏请求立他的儿子刘充国为继承人；刘充国去世后，又上奏请求立他的弟弟刘奉亲为继承人；刘奉亲又去世了，这是上天断绝了他的后代。陛下圣明仁爱，对刘贺非常优厚，即使是舜对像也不能超过。应当按照礼仪断绝刘贺的后代继承，来顺应天意。希望下达有关部门商议。”商议后都认为不应当为刘贺立继承人，封国被废除。

汉元帝即位后，重新封刘贺的儿子刘代宗为海昏侯，传子到孙，现在仍然是侯。

赞曰：巫蛊之祸，难道不悲哀吗！这不仅仅是江充的罪过，也有天时因素，不是人力所能导致的。建元六年，蚩尤之旗出现，长度贯穿天空。后来汉武帝就命令将领出征，夺取河南之地，设置朔方郡。这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这以后，军队出征三十年，战争所诛杀、屠杀、消灭的人不计其数。等到巫蛊事件发生，京城流血，尸体数万，太子和他的儿子都败亡。所以太子生长在战争年代，与战争相伴始终，哪里只是因为一个受宠的臣子呢！秦始皇即位三十九年，对内平定六国，对外征伐四夷，死人多得像乱麻，尸骨暴露在长城之下，头颅在道路上相互连接，没有一天没有战争。因此山东的战乱兴起，四方崩溃而反抗秦朝。秦朝的将领官吏在外背叛，奸贼臣子在内部发难，祸乱在内部发生，在秦二世时酿成大祸。所以说“战争就像火一样，不加以制止就一定会焚烧自己”，确实是这样。因此仓颉创造文字，用“止”和“戈”组成“武”字。圣人用武力禁止暴乱、整顿混乱，停止战争，不是用武力来残害他人、放纵自己。《易经》说：“天子所帮助的是顺应天意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守信用的人；君子践行信用、思考顺应天意，自然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吉祥而没有不利。”所以车千秋指明巫蛊事件的实情，彰显太子的冤屈。车千秋的才能智慧未必能超过别人，却因为他消除了恶运，遏制了祸乱的根源，在衰败之时激发向善的力量，顺应了善气，所以得到了天人的保佑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