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佞幸传

汉朝建立以来，受宠爱的佞臣，汉高祖时期有籍孺，汉惠帝时期有闳孺。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才能，只凭借谄媚逢迎得到尊贵宠幸，与君主同卧同起，公卿大臣都要通过他们转达请求。因此汉惠帝时期，郎官、侍中都头戴鵔鸃冠，系着贝带，涂抹脂粉，这都是受闳孺、籍孺之流的影响。两人后来都把家迁到了安陵。此后的宠臣，汉文帝时期的士人有邓通，宦官有赵谈、北宫伯子；汉武帝时期的士人有韩嫣，宦官有李延年；汉元帝时期的宦官有弘恭、石显；汉成帝时期的士人有张放、淳于长；汉哀帝时期有董贤。汉景帝、汉昭帝、汉宣帝时期都没有特别受宠的臣子。汉景帝时期只有郎中令周仁。汉昭帝时期，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父亲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封侯，这两人的宠爱超过常人，但不深厚。汉宣帝时期，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年轻时曾与汉宣帝微贱时同席读书，等到汉宣帝即位，张彭祖因旧恩被封为阳都侯，外出时常陪同乘车，号称受宠。他为人谨慎恭敬，没有什么过失，后来被他的小妾毒死，封国被废除。

邓通是蜀郡南安人，以撑船为业，担任黄头郎。汉文帝曾经梦见想要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个黄头郎推了他一把才上去，回头看见那人衣服的后腰部位有个破洞。醒来后前往渐台，按照梦中的情景暗中观察寻找推他的郎官，见到邓通时，发现他的衣服后腰有破洞，正是梦中所见之人。召见询问他的姓名，姓邓，名通。“邓”与“登”同音，汉文帝非常高兴，格外宠爱他，一天比一天亲近。邓通也为人恭谨，不喜欢结交外人，即使得到休假，也不愿外出。于是汉文帝十几次赏赐邓通累计上亿钱财，官至上大夫。

汉文帝时常到邓通家游玩，但邓通没有其他才能，不能举荐他人，只是独自谨慎行事来谄媚君主而已。汉文帝让善于相面的人为邓通看相，相面的人说：“他会贫穷饿死。”汉文帝说：“能让邓通富贵的人是我，怎么说他会贫穷？”于是赏赐邓通蜀郡严道的铜山，允许他自行铸钱。邓氏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他的富有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汉文帝曾经生毒疮，邓通常常为他吸吮脓水。汉文帝心中不快，从容地问：“天下谁最疼爱我？”邓通说：“应该没有比太子更疼爱你的了。”太子入宫探病，汉文帝让太子吸吮脓水，太子吸吮时面露难色。后来听说邓通曾经为汉文帝吸吮脓水，太子感到惭愧，从此心怀怨恨邓通。

等到汉文帝去世，汉景帝即位，邓通被免职，闲居家中。不久，有人告发邓通私自到边境以外铸钱，汉景帝下令官吏查验审问，确有其事，于是彻底追查，把邓通的家产全部没收，邓通家还负债数亿。长公主赏赐邓通财物，官吏总是随即没收，邓通最终连一根发簪都不能保留在身上。于是长公主只好派人给邓通提供衣食。邓通最终一文钱也没有，寄居在别人家中死去。

赵谈凭借占星望气之术得到宠幸，北宫伯子为人忠厚、爱护他人，因此得以亲近君主，但两人都比不上邓通受宠。

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汉武帝还是胶东王时，韩嫣就与他一起读书，相互友爱。等到汉武帝成为太子，更加亲近韩嫣。韩嫣擅长骑马射箭，聪慧机敏。汉武帝即位后，想要讨伐匈奴，而韩嫣提前学习了军事，因此更加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可与邓通相比。

起初，韩嫣常常与汉武帝同卧同起。江都王入京朝见，跟随汉武帝在上林苑打猎。天子的车驾还未出发，先派韩嫣乘坐副车，率领几十上百名骑兵前去查看野兽情况。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天子，让随从回避，趴在路边拜见。韩嫣驱车而过，没有理会。事后江都王大怒，向皇太后哭诉，请求归还封国入宫担任宿卫，与韩嫣并列。皇太后因此怨恨韩嫣。

韩嫣侍奉汉武帝时，出入后宫不受禁止，因与宫女有奸情被皇太后得知。皇太后大怒，派人赐韩嫣死。汉武帝为他求情，最终没能获准，韩嫣于是死去。

韩嫣的弟弟韩说，也受到宠爱，凭借军功被封为案道侯，巫蛊之祸时被戾太子杀死。韩说的儿子韩增被封为龙雒侯，官至大司马、车骑将军，有专门的传记记载。

李延年是中山人，他自己以及父母兄弟都是原来的歌舞艺人。李延年因犯法被处以宫刑，在狗监中任职。他的妹妹得到汉武帝宠幸，号称李夫人，记载在《外戚传》中。李延年擅长唱歌，能创作新的乐曲。当时，汉武帝正在兴办天地祭祀，想要创作音乐，让司马相如等人作诗颂。李延年总是按照汉武帝的心意，为所作的诗配曲演唱，创作新的曲调。李夫人生下昌邑王，李延年因此显贵，担任协律都尉，佩戴二千石级别的印绶，与汉武帝同卧同起，受宠程度与韩嫣相当。过了很久，李延年的弟弟李季与宫女淫乱，出入宫中骄横放纵。等到李夫人去世后，李延年的宠爱逐渐衰减，汉武帝最终诛杀了李延年兄弟及宗族。

从此以后，宠臣大多出自外戚之家。卫青、霍去病都受到宠爱，但他们也是凭借功劳和才能得到晋升。

石显字君房，是济南人；弘恭是沛郡人。两人年轻时都因犯法被处以宫刑，担任中黄门，后来被选为中尚书。汉宣帝时期担任中书官，弘恭熟悉法令和旧例，善于上奏请示，能够胜任他的职务。弘恭担任中书令，石显担任仆射。汉元帝即位几年后，弘恭去世，石显接替他担任中书令。

当时，汉元帝患病，不亲自处理政事，正热衷于音乐，因石显长期掌管事务，宦官没有外党，精明专注可以信任，于是把政事托付给他。事情无论大小，都通过石显禀报决断，石显的尊贵宠幸震动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巧慧老练，能揣摩到君主的隐秘心意，内心阴险狠毒，擅长用诡辩中伤他人，对稍有怨恨的人，就用严厉的法律加以陷害。初元年间，前将军萧望之以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都担任给事中。萧望之兼管尚书事务，知道石显专权奸邪，上奏建议说：“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国家的枢机，应当由通明公正的人担任。汉武帝在后宫游宴，因此任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应当罢免中书宦官，顺应古代不亲近受过刑罚之人的惯例。”汉元帝没有采纳，因此萧望之与石显结下很深的矛盾。后来萧望之等人都遭到石显陷害，萧望之自杀，周堪、刘更生被废黜禁锢，不能再被任用，相关情况记载在《萧望之传》中。后来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等人都曾上奏密封奏书，有的被召见，诉说石显的短处。石显搜罗他们的罪名，京房、贾捐之被斩首示众，张猛在公车府自杀，陈咸被判罪，剃去头发服城旦之刑。等到郑县县令苏建得到石显的私人书信并上奏，后来也因其他事情被判处死刑。从此以后，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石显，吓得双脚并拢走路。

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羽，那些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宠爱的职位。百姓歌颂他们说：“是牢梁吗？是石显吗？是五鹿充宗的门客吗！印章何其多，绶带何其长！”说的是他们兼任官职、把持权势。

石显看到左将军冯奉世父子担任公卿，名声显著，女儿又在宫中担任昭仪，内心想要依附他们，于是举荐说昭仪的哥哥谒者冯逡谨慎恭敬，适合在宫中侍奉。汉元帝召见冯逡，想要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单独进言。汉元帝听到冯逡诉说石显专权，大怒，罢免冯逡，让他回到郎官的位置。后来御史大夫职位空缺，群臣都举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品行才能第一，汉元帝询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中没有比冯野王更优秀的了。但冯野王是昭仪的亲哥哥，我担心后世一定会认为陛下越过众多贤才，偏爱后宫亲属并任命为三公。”汉元帝说：“说得好，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下诏称赞冯野王，却废弃不用，相关情况记载在《冯野王传》中。

石显内心知道自己专权，掌握着朝政大权，担心君主一旦采纳身边亲信的意见，有人离间自己，于是时常向君主表示忠诚，做一些能取得信任的事情作为验证。石显曾经被派到各官府征集物资，他先亲自向汉元帝说明，担心回来时天色已晚宫门关闭，请求汉元帝允许他下诏让官吏开门。汉元帝答应了。石显故意到深夜才回来，声称奉诏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告发石显擅自假传诏令开门，汉元帝听到后，笑着把奏书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泣说：“陛下过分偏爱小臣，把政事托付给我，群臣没有不嫉妒想要陷害我的，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明察。小臣地位卑微，实在不能用一己之身让万众满意，承受天下人的怨恨，我希望辞去中枢的职务，担任后宫的扫除之役，死而无憾，希望陛下怜悯，以此保全我的性命。”汉元帝认为他说得对并怜悯他，多次安慰勉励石显，给予更丰厚的赏赐，赏赐及贿赂赠送的财物累计达一亿。

起初，石显听到众人议论纷纷，说自己害死了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代著名的儒者，石显担心天下的学者讥讽自己，对此感到忧虑。当时，通晓经术、品行高尚的琅琊人贡禹担任谏大夫，石显派人向他表达心意，深深结交。石显趁机向汉元帝举荐贡禹，贡禹历任九卿，最终担任御史大夫，石显对他礼遇周全。议论的人因此称赞石显，认为他不嫉妒诬陷萧望之。石显设置诡诈来自我解脱、取得君主信任，都是类似这样的做法。

汉元帝晚年病重，定陶恭王受到宠爱，石显在保护太子方面颇费力气。汉元帝去世后，汉成帝刚即位，调任石显为长信中太仆，俸禄中二千石。石显失去了依靠，离权几个月后，丞相、御史逐条上奏石显过去的恶行，他的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官。石显与妻子儿女迁徙回到原来的郡国，因忧虑过度不进食，在途中病死。那些因依附石显而做官的人，都被废黜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被贬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贬为雁门都尉。长安流传的歌谣说：“伊嘉迁徙到雁门，五鹿充宗迁徙到玄菟，离开牢梁和陈顺，实在不值得惋惜。”

淳于长字子鸿，是魏郡元城人。年轻时因是太后姐姐的儿子担任黄门郎，没有受到特别宠爱。恰逢大将军王凤生病，淳于长在旁侍奉，日夜扶持照料，尽显甥舅之情。王凤临终前，把淳于长托付给太后和汉成帝。汉成帝赞赏淳于长的义气，任命他为列校尉诸曹，升任水衡都尉、侍中，最终官至卫尉，位列九卿。

过了很久，赵飞燕受到宠爱，汉成帝想要立她为皇后，太后因她出身低微，表示为难。淳于长负责往来传达消息。一年多后，赵飞燕得以被立为皇后，汉成帝非常感激淳于长，于是追赏淳于长之前的功劳，下诏说：“前将作大匠解万年上奏请求修建昌陵，使天下百姓疲惫不堪，侍中、卫尉淳于长多次进言应当停止迁徙百姓，让他们返回原来的住处，我采纳淳于长的建议，下达给公卿商议，众人都赞同淳于长的计策。他首先提出正确的谋略，使百姓得以安宁。赐淳于长关内侯爵位。”后来淳于长被封为定陵侯，深受信任重用，尊贵超过公卿。他对外结交诸侯、州牧、太守，收受的贿赂和赏赐累计上亿。他蓄养了很多妻妾，沉迷于声色，不遵守法度。

起初，许皇后因施行左道邪术被废黜，居住在长定宫，许皇后的姐姐许孊是龙额思侯的夫人，寡居在家。淳于长与许孊私通，后来娶她为小妾。许皇后通过许孊贿赂淳于长，想要请求重新担任婕妤。淳于长收受许皇后的金钱、车马、服饰等财物累计一千多万，谎称会向汉成帝进言，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进入长定宫，淳于长就给她写信，戏弄侮辱许皇后，言辞轻慢无礼。两人书信往来，连年不断地赠送贿赂。当时，汉成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多年，久病在床，多次请求退休。淳于长作为外戚位居九卿，按顺序应当接替王根。王根哥哥的儿子新都侯王莽心中嫉妒淳于长的宠爱，私下得知淳于长娶许孊为妾并收受长定宫的贿赂。王莽在曲阳侯王根生病时侍奉，趁机说：“淳于长看到将军久病，心中暗喜，自以为将要接替辅政，甚至在与官员议论时安排官职。”详细陈述了淳于长的罪过。王根大怒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早说？”王莽说：“不知道将军的心意，因此不敢说。”王根说：“赶紧告诉太后。”王莽请求拜见太后，详细说明淳于长骄奢放纵，想要取代曲阳侯，甚至在王莽母亲的车上放肆，私下与长定宫贵人的姐姐通奸，收受她的衣物。太后也大怒说：“这孩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快去告诉皇帝！”王莽向汉成帝禀告，汉成帝于是罢免淳于长的官职，让他返回封国。

起初，淳于长担任侍中，奉命侍奉太后和皇帝，非常亲近。红阳侯王立唯独不能担任大司马辅政，王立怀疑是淳于长诋毁自己，常常怨恨淳于长。汉成帝知道这件事。等到淳于长将要返回封国时，王立的嗣子王融向淳于长请求车马，淳于长通过王融赠送王立大量珍宝，王立因此为淳于长说话。于是汉成帝产生怀疑，下令有关部门查验。官吏逮捕王融，王立让王融自杀灭口。汉成帝更加怀疑淳于长有重大奸情，于是逮捕淳于长，关押在洛阳诏狱彻底追查。淳于长全部招供戏弄侮辱长定宫，图谋立左皇后，罪行达到大逆不道，最终死在狱中。妻子儿女应当连坐的被迁徙到合浦，母亲回到原来的郡国。红阳侯王立被遣返回封国。将军、卿、大夫、郡守因淳于长而被免官的有几十人。王莽于是接替王根担任大司马。过了很久，汉成帝允许淳于长的母亲和儿子淳于酺返回长安。后来淳于酺有罪，王莽又杀死了他，迁徙他的家属回到原来的郡国。

起初，淳于长作为外戚受到亲近，但他的宠爱比不上富平侯张放。张放常常与汉成帝同卧同起，一起微服外出。

董贤字圣卿，是云阳人。父亲董恭担任御史，任命董贤为太子舍人。汉哀帝即位后，董贤跟随太子的属官升任郎官。两年多后，董贤在殿下掌管漏刻，他容貌俊美，自我欣赏，汉哀帝望见后，喜爱他的仪表容貌，认出他并询问，说：“这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他上前交谈，任命他为黄门郎，从此开始受到宠爱。汉哀帝询问得知他的父亲董恭担任云中侯，当天就征召董恭担任霸陵令，升任光禄大夫。董贤的宠爱日益深厚，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时陪同乘车，入宫后侍奉在左右，一个月内赏赐累计上亿，尊贵震动朝廷。董贤常常与汉哀帝同卧同起。曾经白天午睡，董贤身子压住了汉哀帝的袖子，汉哀帝想要起身，董贤没有醒来，汉哀帝不愿惊动他，于是截断袖子起身。他们之间的恩爱达到了这种程度。董贤性情柔和谄媚，善于逢迎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次得到休假，都不肯外出，常常留在宫中照料汉哀帝的医药。汉哀帝因董贤难以回家，下诏允许董贤的妻子可以凭通行证进入宫殿，住在董贤的住处，就像官吏的妻子住在官署一样。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担任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把她的住处改名为椒风殿，来与皇后的椒房殿相配。昭仪、董贤与他的妻子日夜侍奉在汉哀帝身边。赏赐昭仪和董贤的妻子各达千万。升任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享有食邑，后来又调任卫尉。又任命董贤妻子的父亲为将作大匠，董贤的弟弟为执金吾。下诏让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大宅院，有双层宫殿、连通的大门，土木工程极尽精巧，柱子和栏杆都用绨锦包裹。下至董贤家的奴仆都得到汉哀帝的赏赐，包括武库的兵器和宫中的珍宝。挑选的物品都是上等的，全部归董氏所有，而汉哀帝自己使用的只是次等的。甚至提前赏赐董贤东园的秘器、珠襦玉柙，一应俱全。又下令让将作大匠在义陵旁为董贤修建坟墓，内部有便房，用坚硬的柏木做题凑，外部有巡行的道路，周围的围墙达数里，门阙和栏杆非常壮观。

汉哀帝想要封董贤为侯却没有借口。恰逢待诏孙宠、息夫躬等人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祭祀祝诅汉哀帝，汉哀帝下令有关部门审理，全部伏罪。汉哀帝于是让孙宠、息夫躬声称是通过董贤告发东平王的事情，凭借这个功劳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孙宠为方阳侯，每人享有一千户食邑。不久，又增加董贤二千户食邑。丞相王嘉内心怀疑东平王的事情有冤情，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争辩，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最终因进言获罪被关进监狱死去。

汉哀帝刚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都在世，两家先显贵。傅太后的堂弟傅喜起初担任大司马辅政，多次进谏，不符合太后的心意，被免官。汉哀帝的舅舅丁明接替担任大司马，也履行职责，很嫉妒董贤的宠爱，等到丞相王嘉死后，丁明非常怜悯他。汉哀帝日益看重董贤，想要让他身居极致的职位，却怨恨丁明这样做，于是下策书罢免丁明说：“从前东平王刘云贪图皇位，祭祀祝诅，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以医待诏的身份，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祸患非常紧迫。依靠宗庙的神灵，董贤等人上报，全部伏罪。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都知道伍宏及栩丹是诸侯王后的亲属，而丁宣任用栩丹为侍从，丁吴与伍宏交往密切，多次称赞举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丁吴得以萌发邪恶之心，凭借医术进身，几乎危及社稷，我因恭皇后的缘故，不忍心追究。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树立威严、确立道义，消除未萌芽的祸患，又不深恶刘云、伍宏的恶行，反而心怀不满、非议君主，偏袒丁宣、丁吴，反而痛恨刘云等人，扬言他们被群臣冤枉，又亲自进言说伍宏擅长医术，死了很可惜，董贤等人获得封爵极其幸运。你嫉妒忠良，诋毁有功之人，实在令人痛心！俗话说‘君主的亲属不能有谋反的意图，有就该诛杀’。因此季友毒死叔牙，《春秋》称赞他；赵盾不讨伐弑君的贼人，被称为弑君。我怜悯将军陷入重刑，因此写信告诫。将军却坚持错误不改，又与丞相王嘉勾结，让王嘉有了依靠，得以欺骗君主。有关部门依法请求将将军关进监狱审理，我念及骨肉亲情不忍下手，你上交骠骑将军印绶，罢官返回府第。”于是任命董贤接替丁明担任大司马卫将军。策书说：“我顺应天命，依据古代制度任命你为三公，作为汉朝的辅臣。希望你尽心竭力，统领全军，抵御外敌、安抚远方，匡正各项事务，秉持公正。天下百姓都受我管辖，以将领为命，以军队为威，能不谨慎吗！”

当时，董贤年仅二十二岁，虽然担任三公，却常常担任给事中，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通过董贤上奏事情。因董贤的父亲董恭不适合在卿位，调任为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担任驸马都尉。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得以奉朝请，宠爱在丁氏、傅氏之上。

第二年，匈奴单于前来朝见，宴会时，群臣都在面前。单于对董贤的年轻感到奇怪，向翻译询问，汉哀帝让翻译回复说：“大司马虽然年轻，但因大贤而位居此位。”单于于是起身拜见，祝贺汉朝得到贤臣。

起初，丞相孔光担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担任御史，侍奉孔光。等到董贤担任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三公，汉哀帝特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向来恭敬谨慎，知道汉哀帝想要尊宠董贤，等到听说董贤将要前来，整理衣冠出门等候，望见董贤的车马就退回宫中。董贤到达中门，孔光进入阁楼，等到董贤下车后，才出来拜见，迎送非常恭敬，不敢用宾客对等的礼仪。董贤返回后，汉哀帝听说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与君主相当。

当时，汉成帝的外戚王氏衰败，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汉哀帝为太子时担任庶子受到宠爱，等到汉哀帝即位，担任侍中、骑都尉。汉哀帝因王氏没有在官位上的人，于是因旧恩亲近王去疾，又提拔他的弟弟王闳为中常侍，王闳的岳父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长期担任郡守，因病免官，担任中郎将。王氏兄弟并列朝中，董贤的父亲董恭羡慕他们，想要与他们联姻。王闳为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向萧咸求娶女儿为妻，萧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担任大司马，策书中说‘秉持公正’，这是尧禅让舜时的言辞，不是三公的旧例，年长的人见到后，没有不心惊胆战的。这岂是平民女子所能承受的！”王闳生性有智谋，听到萧咸的话，内心也醒悟，于是回去禀报董恭，详细传达萧咸自我谦退的意思。董恭叹息说：“我家没有对不起天下人，却被人这样畏惧！”心中不高兴。后来汉哀帝在麒麟殿设宴，董贤父子及亲属参加宴会，王闳兄弟担任侍中、中常侍都在旁边。汉哀帝饮酒正酣，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要效仿尧禅让舜，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汉高祖的天下，不是陛下的私有财产。陛下继承宗庙，应当把天下传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统治天下的大业至关重要，天子不能说玩笑话！”汉哀帝沉默不语，心中不快，左右的人都很恐惧。于是把王闳遣出宫殿，后来不再允许他参加宴会。

董贤的宅邸刚建成，工程坚固，外部的大门却无故自行损坏，董贤心中厌恶。几个月后，汉哀帝去世。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的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虑，不能回答，摘下官帽谢罪。太皇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之前以大司马的身份侍奉先帝的丧事，熟悉旧例，我让王莽辅佐你。”董贤叩头致谢，非常庆幸。太皇太后派遣使者召王莽。王莽到达后，按照太皇太后的旨意让尚书弹劾董贤在汉哀帝生病时不亲自照料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门。董贤不知所措，到宫门前摘下官帽、光着脚谢罪。王莽派谒者拿着太皇太后的诏书在宫门前策免董贤说：“近来，阴阳失调，灾祸接连发生，百姓遭受苦难。三公是国家的鼎足之辅，高安侯董贤没有经历过世事，担任大司马不符合众心，不能抵御外敌、安抚远方。收回大司马印绶，罢官返回府第。”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人惶恐，连夜埋葬。王莽怀疑他们诈死，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开棺查验。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董贤本性巧诈谄媚，心怀奸邪得以封侯，父子专擅朝政，兄弟同时受宠，收受大量赏赐，修建宅邸、坟墓，效仿君主没有限度，耗费上亿钱财，导致国家空虚。父子骄横，甚至对使者无礼，接受赏赐不跪拜，罪恶显著。董贤自杀伏罪，死后父亲董恭等人不知悔改，竟然用朱砂在棺材上绘制四季的颜色，左边画苍龙，右边画白虎，上面装饰金银日月，用玉衣、珠璧装殓，尊贵程度无以复加。董恭等人侥幸得以免于诛杀，不适合留在中原。请求没收他们的财物归官府所有。那些因董贤而做官的人都被免官。”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及家属被迁徙到合浦，母亲单独回到原来的郡国巨鹿。长安的百姓喧哗骚动，前往董贤的宅邸哭泣，几乎引发抢劫。官府拍卖董氏的财物，总共价值四十三亿。董贤的棺材被打开后，尸体被裸露查验，随后埋葬在监狱中。

董贤所厚待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行弹劾离开大司马府，购买棺材衣物收敛董贤的尸体埋葬。王莽听说后大怒，用其他罪名杀死了朱诩。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光武帝建武年间显贵，官至大司马、司空，被封侯。王闳在王莽时期担任牧守，所到之处有政绩记载，王莽败亡后辞官。光武帝下诏说：“周武王攻克殷商后，表彰商容的闾里，王闳修身向善、谨慎恭敬，战乱兴起时，官吏百姓唯独不争夺他的头颅。现在任命王闳的儿子为官吏。”王闳的儿子最终官至墨绶级别。萧咸的外孙情况不详。

赞曰：温柔谄媚能使人倾心，不只是女子的德行，男子也有这样的人。看籍孺、闳孺、邓通、韩嫣之流为数不少，而董贤的宠爱尤其深厚，父子都担任公卿，可以说作为臣子的尊贵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了。然而他的晋升不循正道，职位超过了他的能力，最终不能善终，这就是所说的爱他反而足以害他。汉朝在汉元帝、汉成帝时期衰落，在汉哀帝、汉平帝时期败坏。汉哀帝、汉平帝之际，国家多有祸患。君主患病没有子嗣，奸佞之臣担任辅政，三公不能稳固，国家的栋梁受到损害。一旦君主去世，奸臣专擅朝政，董贤自杀，丁氏、傅氏被流放，灾祸牵连到母后，被剥夺权力幽禁废黜，过错在于亲近奸佞小人，所任用的不是仁贤之人。因此孔子提出“有三种损害品行的朋友”，帝王不私下把官职授予他人，大概就是针对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