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外戚传下

汉元帝的王皇后,是汉成帝的母亲。她的家族共出了十位侯爵,五位大司马,在所有外戚中,权势没有比王家更兴盛的了。相关事迹另有传记记载。

汉成帝的许皇后,是大司马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的女儿。汉元帝痛惜母亲恭哀后在位时间很短就遭遇霍氏的迫害,因此挑选许嘉的女儿嫁给皇太子。许氏刚进入太子宫中时,汉元帝让中常侍、黄门中亲近的侍从护送,侍从回来禀报太子十分欢喜的样子,汉元帝高兴地对身边的人说:“斟酒为我庆贺!”身边的人都高呼万岁。过了很久,许氏生下一个男孩,可惜夭折了。汉成帝即位后,立许妃为皇后,许皇后又生下一个女儿,也夭折了。

起初,皇后的父亲许嘉从汉元帝时期就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辅佐朝政,已经有八九 years了。汉成帝即位后,又任命大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与许嘉一同辅政。杜钦认为按照旧例,皇后的父亲比皇帝的舅舅地位更尊贵,于是劝说王凤:“车骑将军地位极其尊贵,将军您应当敬重他,不要违背他的心意。细微的嫌隙一旦产生,必定会引发冲突矛盾,不能不谨慎。从前卫青将军的权势超过盖侯,这是近代的事,老一辈人还时常提起,希望将军您留意。”过了很久,汉成帝想独自重用王凤,于是下策书给许嘉说:“将军家族贵重,自身地位尊崇,不适合被繁杂的官职所拖累。赏赐黄金二百斤,以特进侯的身份参与朝会。”一年多后,许嘉去世,谥号为恭侯。

许皇后聪慧机敏,擅长书写计算,从做太子妃到成为皇后,一直深受汉成帝宠爱,后宫其他妃嫔很少能得到召见。皇太后和皇帝的几位舅舅担心皇帝没有子嗣,当时又屡次发生灾异,刘向、谷永等人都上奏说灾祸的根源在于后宫。汉成帝认同他们的说法,于是削减皇后宫中及掖庭的开支。皇后于是上奏疏说:

我出身贫寒,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糙粮食,加上年幼无知,不明事理,有幸能摆脱茅屋生活,进入后宫充任洒扫之职。承蒙陛下错爱,让我身居本不该承受的位置,我品德不修,空占职位,多次触犯法度,逾越礼制,本该受到流放诛杀的惩罚,不足以弥补过错。壬寅日,大长秋传达诏书:“皇后宫中的礼仪制度、服饰车马,以及从各官署调发的物资、制作的器物,还有赏赐外戚和群臣妾的物品,都按照竟宁年间以前的旧例执行。”我私下想,自从进入后宫以来,赏赐外戚的物资从未超过旧例,每次都是奏请陛下批准后才执行,陛下可以核查。如今时代不同,制度也应有所调整,取长补短,只要不超出汉朝的制度就行,细微之处,未必一定要完全相同。比如竟宁年间之前和黄龙年间之前的制度,难道是完全照搬的吗?家臣不明事理,现在突然接到这样的诏书,让我连举手投足都受到限制。诏书说不得从各官署调发物资,大概是说未央宫不属于我,不该由我独自调用吧。还说我家的府库也不该擅自取用,我对此十分困惑。幸好陛下赐予我汤沐邑维持生计,从其中稍微取用一些,在道义上有什么不妥呢?另外诏书说服饰器物的制作都要按照竟宁年间以前的标准,官吏实在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就要求我衣食住行都必须和从前一样。要是我想制作某个屏风放在某个地方,他们就会说没有这样的旧例,或者无法办到,然后必定拿诏书来约束我。这两件事实在难以执行,恳请陛下明察。

宫中的官吏心怀嫉妒,总想争强好胜。我尚且尊贵时,他们还拿无关紧要的事刁难我,更何况现在我日益被疏远,又接到这样的诏书,他们对我的约束刁难,我又能向谁诉说呢?陛下看我身处后宫,难道终究不肯给我一点宫内的微薄资助吗?如果不能从私府中稍作取用,我将依靠什么生活呢?过去,宫中的宦官甚至会私下抢夺身边侍从的粗布绸缎,还挪用皇帝的服饰绸缎,谎称是给待诏官员修补衣物,之后却拿去变卖交换。身边的人大多心怀怨恨,对此感到十分羞耻。另外按照旧例,用一头公牛祭祀祖父母,我的祖父戴侯、父亲敬侯都承蒙恩典,能用太牢祭祀。如今希望还能按照旧例祭祀,恳请陛下怜悯!

现在官吏刚接到诏书,就预先宣扬让我知道,今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从私府取用物资了。他们这样约束我,恐怕违背了人之常情。现在只要减少车马用度,不再从未央宫随意调发物资,赏赐的衣物按照旧例执行,就可以了。其余的要求实在过于严苛,怎么办呢?我命运浅薄,偏偏赶上要遵循竟宁年间的旧例,竟宁年间与现在的时代相比,怎么能完全一样呢?过去赏赐外戚酒肉,都要先上表奏请陛下批准才能执行。还有从前杜陵的梁美人,每年也只是得到一石酒、一百斤肉的赏赐。我觉得这已经很少了,赏赐田八子的物资实在不该这样少。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难以一一用文字陈述。等我见到陛下,再当面详细说明,恳请陛下深入体察!

汉成帝采纳刘向、谷永的建议,回复皇后说:

皇帝告知皇后,你所奏之事我已知晓。太阳是所有阳气的本源,拥有上天至高的光辉,是帝王的象征,代表着君主的位置。如果阴气侵蚀阳气,损害君主的正统,这难道不就是臣子凌驾君主、妻子凌驾丈夫、地位卑贱者超越尊贵者的变故吗?《春秋》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里,灾异事件众多,没有比日食更严重的了。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发生日食时,也出现过吕氏、霍氏这样的外戚乱政之事。用现在的情况来看,难道不会出现类似的后果吗?诸侯受到汉朝制度的约束,有州牧、国相监督管控,又怎么会发生齐、赵七国之乱那样的事呢?将相大臣心怀忠诚,只遵循道义行事,又怎么会有上官桀、霍光、霍显那样的谋反阴谋呢?至于民间的豪杰,没有陈胜、项梁那样的人物;匈奴等夷狄部族,也没有冒顿、郅支那样的首领。如今内外归心,四方蛮夷都来臣服,不同习俗的部族都仰慕道义,天下各州都感念朝廷恩德,即使有人心怀不轨,也不足以忧虑,更何况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呢?在夷狄那里找不到灾祸根源,在臣子之中也没有灾祸隐患,如果不是后宫的问题,那又该归咎于谁呢?

过去建始元年正月,营室星附近出现白气。营室星对应的是天子的后宫。正月在《尚书》中对应的是皇极。皇极,是帝王气运的极致。白色是西方的阴气,在春天本应消退。如今在象征皇极的正月,后宫出现消退之气,可见后宫妃嫔中没有能怀孕并保全子嗣的人,这表明皇室子嗣稀薄,地位卑贱之人将要兴起。到了九月,有一颗像瓜一样大的流星从文昌星附近出现,穿过紫宫星区,尾部弯曲如龙,临近钩陈星,这再次彰显了之前的过失,灾祸根源就在后宫。之后北宫的井水溢出,向南倒流,多个郡县发生洪水,淹死了很多百姓。再后来谣言四起,百姓惊慌震动,有女童擅自闯入宫殿,竟然无人察觉。黄河是水之阴,是四渎之首,如今河水决堤,淹没冲毁城邑,这明显是阴气过盛、违背常理的征兆。此前,老鼠在树上筑巢,野鹊改变了羽毛颜色。五月庚子日,泰山一带的鸟巢被大火烧毁。《易经》说:“鸟巢被烧毁,旅人起初欢笑,后来却痛哭流涕。在田地里丢失了牛,是凶兆。”这是说君王身处百姓之上,就像鸟住在巢里,如果不顾念百姓,百姓就会背叛离去,就像鸟自己烧毁巢穴一样。君王起初虽然得意享乐,最终必定会痛哭悔恨,为时已晚。百姓失去君主,就像牛失去了毛,所以说是凶兆。泰山是帝王改朝换代、祭祀上天的地方,如今在泰山发生这样的事,实在令人畏惧!三月癸未日,大风从西方吹来,撼动了祖宗的陵寝庙宇,吹裂了帐幕坐席,折断了树木,掀翻了车辆,毁坏了栏杆房屋,灾祸波及宗庙,实在令人心寒!四月己亥日,发生日食,太阳几乎完全被遮蔽,与全食没有区别。己与戊相近,亥属水,这表明阴气旺盛,灾祸根源在宫内。戊己日发生日食,损害君主的体统,预示着皇室子嗣将要断绝,灾祸会蔓延到京城。日食发生在东井星附近,各种怪异现象层出不穷,危害越来越大,发生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已经显现的灾祸日益紧迫,若不加以挽救,祸患会一天比一天严重。灾祸已经如此明显,怎么能忽视呢!

《尚书》说:“商高宗在祭祀的第二天,有野鸡在鼎耳上鸣叫。祖己说:‘只有先代君王才能端正祭祀之事。’”又说:“即使得到祥瑞,也不要懈怠,要谨慎对待五刑,以此成就三种德行。”这些话正是用来告诫后宫的。现在皇后有疑问,觉得某些规定不妥当,可以分条列出,让大长秋来禀报我。官吏严格遵守法令,又有什么过错呢?矫正偏差往往会超出限度,古今都是如此。况且削减财物开支、改用公牛祭祀,这些都是为了帮助皇后培养德行,彰显你的尊贵宠爱。如果不根除灾祸的根源,灾异就会接连发生,祖宗的祭祀都会断绝,又怎么能保全戴侯的祭祀呢!古书上不是说过吗!“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难道皇后想追求奢侈吗?如果这样,我也可以效仿汉武帝,重新修建甘泉宫、建章宫了。世事每年都在变化,时代不断发展,遇事要根据实际情况采取适宜的措施,顺应时代而改变,过去不合理的制度,怎么能照搬呢!君子之道,乐于遵循旧制而慎重改革。从前鲁国人要改建长府,闵子骞说:“按照旧例行事不行吗?何必一定要改建呢!”他是厌恶随意变革。《诗经》说:“即使没有德高望重的老臣,还有旧的典章制度可以遵循。如果连这些都不听从,国家就会倾覆。”汉文帝是我的榜样,皇太后的制度是皇后应当遵循的准则。即使皇太后在当年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如今她深受敬重,你又怎么能超越她呢!皇后一定要用心修养德行,不要违背先代的制度,努力践行道义,恪守妇道,减少繁杂事务,以谦逊节俭为先,尽心孝敬皇太后,不要荒废每月初一、十五的朝见礼仪,秉持真诚始终如一,这样怎会不善呢!修养名声,彰显德行,平息众人的议论,为后宫妃嫔树立榜样,让她们有章可循。皇后一定要深思熟虑,不要忽视!

当时,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权势极为显赫。后来,连续三年发生日食,议论朝政的人大多把罪责归咎于王凤。而谷永等人却把罪责推到许皇后身上,许皇后知道自己得不到王凤的庇护。过了很久,皇后的宠爱也日益衰减,后宫中有很多新受宠爱的妃嫔。皇后的姐姐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等人用媚道诅咒后宫怀孕的王美人和王凤等人,事情败露后,皇太后大怒,下令官吏审讯,许谒等人被处死,许皇后受牵连被废黜,迁居昭台宫,亲属都被遣返回原籍山阳郡,皇后的弟弟平恩侯许旦也前往封国。许皇后共在位十四年被废,在昭台宫居住一年多后,又被迁到长定宫。

九年后,汉成帝怜悯许氏,下诏说:“听说仁爱之人不会遗弃疏远的人,重道义之人不会忘记亲戚。从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了大逆之罪,她的家属有幸得到赦免,返回原籍。我念及平恩戴侯是先帝的外祖父,他的魂灵无人祭祀,心中一直没有忘记。让平恩侯许旦和在山阳郡的亲属返回京城。”这一年,废后许氏出事了。在此之前,废后的姐姐许孊守寡,与定陵侯淳于长私通,后来成为淳于长的小妾。淳于长欺骗许孊说:“我能向皇太后进言,重新立许后为左皇后。”废后通过许孊私下贿赂淳于长,多次互通书信表达感谢。淳于长在信中有傲慢不敬的言辞,事情被发觉后,汉成帝派廷尉孔光持节赐给废后毒药,废后自杀身亡,埋葬在延陵交道厩西边。

汉成帝的班婕妤,汉成帝刚即位时被选入后宫。起初担任少使,不久就深受宠爱,晋升为婕妤,居住在增成舍,曾两次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几个月后夭折了。汉成帝在后庭游玩,曾想和班婕妤同乘一辆车,班婕妤推辞说:“观看古代的图画,贤明圣德的君主身边都有贤臣辅佐,夏、商、周三代的末代君主身边才伴有宠妃。现在陛下想让我同乘一车,难道不是和末代君主有些相似吗?”汉成帝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皇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如今有班婕妤。”班婕妤诵读《诗经》以及《窈窕》《德象》《女师》等篇目,每次进见或上书,都遵循古代礼仪。

自从鸿嘉年间以后,汉成帝对后宫的宠爱逐渐增多。班婕妤把自己的侍从李平进献给皇帝,李平得到宠幸,被立为婕妤。汉成帝说:“当初卫皇后也是从低微的身份兴起的。”于是赐李平姓卫,这就是卫婕妤。后来,赵飞燕姐妹也从低微的身份发迹,逾越礼制,受到的宠爱超过了之前所有的妃嫔。班婕妤和许皇后都失去了宠爱,很少再得到皇帝的召见。鸿嘉三年,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使用媚道,诅咒后宫妃嫔,甚至辱骂皇帝。许皇后因此被废黜。汉成帝审问班婕妤,班婕妤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坚守正道尚且没能得到福分,做邪恶之事又能期望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不会接受臣子的诅咒;如果鬼神无知,诅咒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汉成帝认为她的回答很好,怜悯她,赏赐她黄金百斤。

赵氏姐妹骄横善妒,班婕妤担心时间久了会遭遇危险,请求前往长信宫侍奉皇太后,汉成帝批准了她的请求。班婕妤退居东宫,写下赋文抒发内心的悲伤与哀伤,赋文写道:

承蒙祖先留下的美德,我拥有美好的性命与灵性。得以跻身皇宫之中,在后宫充任妃嫔之位。蒙受圣明君王的深厚恩惠,如同沐浴在日月的光辉之下。我的荣光显赫盛美,在增成舍中享受着隆厚的宠爱。我无德无才,却得到意外的宠幸,占据了本不该拥有的位置。时常反思自己品德有亏,空占职位,多次触犯礼法,逾越制度,本该受到流放的惩罚,不足以弥补过错。悲痛古代贤妇的告诫,哀叹褒姒、阎妻的过失;赞美娥皇、女英辅佐虞舜,称颂太任、太姒孕育周朝君王。我虽然愚笨浅陋,比不上她们,但怎敢舍弃初心,忘记这些先贤的教诲呢?多年来心怀忧惧,哀伤自己的容颜与宠爱日渐衰退。痛惜在阳禄宫和柘馆中夭折的孩子,他们尚在襁褓之中就遭遇灾祸。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大概是天命难以强求吧。

时光匆匆,日光渐渐西斜,天色变得昏暗幽深。幸好还能蒙受天地的深厚恩德,没有因过错被彻底抛弃。在东宫侍奉皇太后,依托长信宫的末流之位,每天在帷幄之中洒扫侍奉,愿以此度过余生直至死去。希望死后能把尸骨埋葬在山脚下,依靠松柏的庇佑安息。

又写道:“身处幽深清静的宫殿,宫门紧闭,宫禁森严。华丽的宫殿落满灰尘,玉石台阶长满青苔,庭院中长满了茂盛的绿草。宽敞的房间阴暗幽深,帷帐昏暗,门窗空旷,冷风阵阵。触动帷幔,红色的罗纱飘动,纨素衣物发出纷扬的声响。心神悠远,身处幽静之地,君王不再宠幸,我又为谁彰显荣华呢?低头俯视红色的台阶,思念君王曾在此漫步留下的足迹。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宫殿,两行泪水肆意流淌。看着身边的侍从,强颜欢笑,举起酒杯借酒消愁。人生在世,不过短短一世,转瞬即逝,如同漂浮的浮萍。我曾经独享君王的宠爱与尊贵的地位,身处百姓之上,尽享荣华富贵。努力保持精神愉悦,享受极致的快乐,愿福禄绵长无期。《绿衣》《白华》中所咏叹的女子遭弃之事,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

汉成帝驾崩后,班婕妤前往陵园供奉祭祀,去世后就埋葬在陵园之中。

汉成帝的赵皇后,原本是长安宫中的宫女。刚出生时,父母不想抚养她,丢弃后,她竟然三天都没有死,父母才把她抱回来养育。长大成人后,她到阳阿公主家做事,学习歌舞,号称飞燕。汉成帝曾微服出行,路过阳阿公主家,公主设宴奏乐,汉成帝见到赵飞燕后十分喜爱,把她召入宫中,深受宠爱。后来又把她的妹妹召入宫中,姐妹俩都被封为婕妤,尊贵程度超过后宫所有妃嫔。

许皇后被废黜后,汉成帝想立赵婕妤为皇后。皇太后嫌弃她出身太过低微,对此感到为难。皇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往来传达消息,摸清了皇太后的心意,汉成帝立即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一个多月后,正式立赵婕妤为皇后。又因为淳于长之前劝说停建昌陵有功,封他为定陵侯。

赵飞燕被立为皇后之后,受到的宠爱渐渐减少,而她的妹妹却深得宠幸,被封为昭仪,居住在昭阳舍。昭阳舍的庭院用朱红色涂饰,宫殿的柱子用漆涂饰,连接处都用铜包裹并镀上黄金,台阶用白玉砌成,墙壁上的横木装饰常常镶嵌黄金打造的缸,里面镶嵌着蓝田玉璧,并用明珠、翠羽点缀,这样奢华的宫殿,在后宫中从未有过。赵氏姐妹独占宠爱十多年,最终都没有生下子嗣。

汉成帝末年,定陶王前来朝见,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私下赠送珍宝给赵皇后和赵昭仪,定陶王最终被立为太子。

第二年春天,汉成帝驾崩。汉成帝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前来朝见,第二天就要告辞离去,汉成帝当晚在白虎殿住宿准备。他还想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印,写好了任命文书。当晚汉成帝身体安好,清晨起床时,他穿上裤子和袜子,想要起身,突然衣服掉落,说不出话来,上午十点左右就驾崩了。民间把罪责归咎于赵昭仪,皇太后下诏给大司马王莽、丞相、大司空说:“皇帝突然驾崩,众人议论纷纷,十分奇怪。掖庭令辅等人在后宫侍奉皇帝,离皇帝最近,让他们会同御史、丞相、廷尉一起审讯,查明皇帝日常起居和发病的情况。”赵昭仪自杀身亡。

汉哀帝即位后,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皇太后的弟弟侍中驸马都尉赵钦为新成侯。赵氏家族共有两人被封侯。几个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

我听说许美人和已故中宫史曹宫都曾受到汉成帝的宠幸,并生下皇子,但皇子都被隐匿起来,下落不明。

我派遣从事掾业、史望审讯了解情况的掖庭狱丞籍武,已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官婢曹晓、道房、张弃,已故赵昭仪的侍从于客子、王偏、臧兼等人,他们都证实曹宫是曹晓的女儿,之前隶属中宫,担任学事史,通晓《诗经》,负责教皇后读书。道房和曹宫一同进食起居,元延元年,曹宫对道房说:“陛下宠幸我了。”几个月后,曹晓进入宫殿,看到曹宫腹部隆起,询问她,曹宫说:“我被陛下宠幸,怀孕了。”当年十月,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的住所生下孩子,身边有六个婢女。中黄门田客拿着诏书,装在绿色丝帛做的方形盒子里,封盖有御史中丞的印章,交给籍武说:“把牛官令住所里刚生孩子的妇人以及六个婢女,全部关进暴室监狱,不管孩子是男是女,也不管是谁的孩子!”籍武把她们接进监狱,曹宫说:“好好保管我孩子的胞衣,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三天后,田客拿着诏书来问籍武:“孩子死了吗?把答案亲手写在木牍背面。”籍武立即写下回复:“孩子还活着,没有死。”不久,田客出来说:“皇上和昭仪大怒,为什么不杀死孩子?”籍武叩头哭泣说:“不杀孩子,我知道自己会死;杀死孩子,我也会死!”于是通过田客呈上密封的奏书,说:“陛下还没有子嗣,无论孩子出身贵贱,都希望陛下留意!”奏书呈上后,田客又拿着诏书给籍武说:“今晚五更时分,把孩子交给王舜,在东交掖门会合。”籍武趁机问田客:“陛下看到我的奏书,是什么意思?”田客说:“皇上很惊讶。”籍武把孩子交给王舜,王舜接受诏书,把孩子带入宫殿,为他挑选了奶妈,嘱咐说:“好好抚养孩子,将来会有赏赐,不要泄露消息!”王舜挑选张弃做奶妈,当时孩子刚出生八九天。三天后,田客又拿着和之前一样密封的诏书给籍武,里面有一个密封的绿色小箱子,诏书上写着:“告诉籍武,把箱子里的东西和书信交给监狱里的妇人,让籍武亲自监督她喝下。”籍武打开箱子,里面有两颗裹好的毒药,还有一张红色的简牍,上面写着:“告诉伟能:努力喝下这药,以后不能再入宫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伟能就是曹宫。曹宫读完书信后说:“果然如此,赵氏姐妹想独占天下!我的孩子是男孩,额头上有浓密的头发,长得很像孝元皇帝。现在我的孩子在哪里?她们肯定要杀害他!怎么才能让皇太后知道这件事呢?”曹宫喝下毒药死去。后宫的六个婢女被召入宫中,出来后对籍武说:“昭仪说‘你们没有过错。是自己自杀,还是要牵连家人?’我们请求自杀。”说完就都自缢身亡了。籍武把这些情况一一上奏。张弃抚养孩子十一天后,宫长李南拿着诏书把孩子带走,此后再也不知道孩子的下落。

许美人之前住在上林涿沐馆,汉成帝多次把她召到装饰华丽的房间或住所,一年中召见三四次,有时留住几个月甚至半年,深受宠幸。元延二年,许美人怀孕,当年十一月生下孩子。汉成帝下诏让靳严带着产科医生和五种调和的药丸,送到许美人住处。后来于客子、王偏、臧兼听说赵昭仪对汉成帝说:“你常常骗我说从皇后宫中回来,既然是从皇后宫中回来,许美人的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难道许氏要重新被立为皇后吗!”赵昭仪十分愤怒,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击墙壁和柱子,从床上跳到地上,哭泣着不肯吃饭,说:“现在你打算把我安置在哪里?我想回家!”汉成帝说:“我特意告诉你这件事,你反而发怒!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汉成帝也不肯吃饭。赵昭仪说:“陛下自己清楚这件事,为什么不吃饭?陛下常常亲自说‘一定不辜负你’,现在许美人有了孩子,你竟然违背誓言,这算什么?”汉成帝说:“我发誓只对你赵氏姐妹负责,所以才不立许氏为皇后。让天下没有人能超过赵氏姐妹,你不用担心!”后来汉成帝下诏让靳严拿着绿色锦囊装的书信给许美人,告诉靳严:“许美人会给你东西,你拿到后,放在装饰室的帘子南边。”许美人用一个苇草做的箱子装着刚出生的孩子,密封好,连同绿色锦囊里的回信一起交给靳严。靳严拿着箱子和书信,放在装饰室的帘子南边就离开了。汉成帝和赵昭仪坐着,让于客子解开箱子的封条。还没解开完,汉成帝就让于客子、王偏、臧兼等人都出去,亲自关上门,只和赵昭仪留在屋里。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汉成帝叫于客子、王偏、臧兼进来,让他们重新密封箱子和绿色丝帛方形盒子,把它们推到屏风东边。吴恭接受诏书,拿着箱子和方形盒子交给籍武,都用御史中丞的印章封存,诏书上写着:“告诉籍武:箱子里有死孩子,把他埋在隐蔽的地方,不要让人知道。”籍武在监狱的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在里面。

已故长定许贵人以及已故成都侯、平阿侯家的婢女王业、任孋、公孙习,之前被免为庶人,后来被下诏召入宫中,成为赵昭仪的私人婢女。汉成帝驾崩后,梓宫还停放在前殿,众人还处在仓促的悲痛之中,赵昭仪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又知道王业等人原本是许氏、王氏的婢女,担心事情泄露,就把自己的大婢女羊子等人各赏赐给她们十人,安抚她们的情绪,嘱咐她们“不要说出我家的过错”。

元延二年五月,已故掖庭令吾丘遵对籍武说:“掖庭丞以下的官吏都和赵昭仪勾结串通,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我只想和你说些事。我没有儿子,你有儿子,赵氏家族轻视族人,你难道不害怕吗?掖庭中被皇帝宠幸生下孩子的妃嫔,孩子都被杀死了,还有很多人喝下毒药堕胎,不计其数。我想和你一起把这件事告诉大臣,骠骑将军贪图钱财,不值得和他商议,怎么才能让皇太后知道呢?”吾丘遵后来病重,对籍武说:“我快要死了,之前和你说的事,你一个人做不了,千万不要泄露!”

以上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今年四月丙辰日的大赦令之前。我查证,永光三年,男子忠等人挖掘长陵傅夫人的坟墓,这件事发生在大赦之后,孝元皇帝下诏说:“这件事即使有大赦令,也不能赦免。”于是彻底追查,相关人员全部伏法,天下人都认为处置得当。鲁庄公的夫人杀死太子,齐桓公召见她并诛杀了她,《春秋》对此表示赞许。赵昭仪扰乱圣明的朝廷,亲手杀害皇室子嗣,她的家属应当被依法处死。之前平安刚侯夫人许谒犯了大逆之罪,她的亲属本应连坐,承蒙大赦令,才得以返回原籍。如今赵昭仪所犯的罪行更加悖逆,比许谒严重得多,但她的亲属却都身居尊贵的职位,靠近宫廷,大臣们都心怀恐惧,这不是惩治邪恶、尊崇道义、昭示天下的做法。请求彻底追查此事,让丞相以下的官员商议,依法惩处。

汉哀帝于是罢免了新成侯赵钦、赵钦哥哥的儿子成阳侯赵䜣的官职,把他们贬为庶人,将他们的家属迁徙到辽西郡。当时议郎耿育上奏说:

我听说皇位继承失去正统,废黜嫡子立庶子,这是圣人法度所禁止的,是古今通用的戒律。但是太伯知道父亲要传位给弟弟季历,谦逊退让,前往吴越之地,这是为了变通,不拘泥于常规礼法,最终让季历登上王位,尊崇圣明的子嗣,后来周朝拥有天下,子孙传承基业七八百年,功绩超过三王,道德最为完备,因此太伯也被追尊为王。所以世间必定有非同寻常的变故,然后才会有非同寻常的谋略。孝成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及时确立子嗣,考虑到虽然暂时没有皇子,自己去世后国家难以安定,皇权如果被女主掌控,女主骄横跋扈就会贪欲无限,年幼的君主就会难以驾驭大臣,世间没有像周公那样能辅佐君主的大臣,恐怕会危及国家,扰乱天下。他知道陛下有贤圣通明的品德,有仁孝慈爱的恩情,有独到的见解,能独自决断,因此故意杜绝后宫妃嫔怀孕生子的可能,断绝因子嗣引发祸乱的根源,想要把皇位传给陛下,来安定宗庙社稷。我既不能深切地帮助陛下权衡安危,制定长久之计,又不知道宣扬陛下的圣德,阐述先帝的心意,反而反复追查宫廷内部的私事,暴露先帝的私生活,诬陷先帝有被美色迷惑的过错,促成了对受宠妃嫔因嫉妒而被诛杀的结局,这实在辜负了先帝深远的远见和忧国忧民的心意。

评论大的德行不必拘泥于世俗的看法,建立大的功业不必迎合众人的意见,这正是孝成皇帝的深思远虑远超群臣,陛下的圣德与皇天契合的原因,岂是当今那些平庸短视的大臣所能比得上的!况且颂扬顺应君主的美德,弥补消除过去的过失,这是古今通用的道理。大臣们在事情发生时不坚持劝谏,防患于未然,反而一味迎合顺从,以求得到宠幸。先帝去世后,尊号已经确定,万事尘埃落定,却去追查那些无法挽回的往事,揭露先帝隐秘的过错,这是我深感痛心的事!

希望陛下让有关部门商议,如果我的话有理,就应当向天下宣布,让百姓都明白先帝的圣意。否则,只会让诽谤言论牵连到先帝的陵寝,流传到后世,远播到蛮夷之地,遍布天下,这绝非先帝托付后事的本意。孝顺的儿子善于继承父亲的遗志,善于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恳请陛下明察!

汉哀帝做太子时,也曾得到赵太后的帮助,于是没有彻底追查这件事。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赵太后也倾心归附傅太后,因此汉成帝的母亲王太后和王氏家族都怨恨赵太后。

汉哀帝驾崩后,王莽禀告王太后,下诏给有关部门说:“前皇太后和赵昭仪一同侍奉先帝,姐妹俩独占宠爱,把持后宫,策划邪恶叛乱的阴谋,杀害皇室子嗣,危害宗庙社稷,违背天意,冒犯祖先,没有资格担任天下之母。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一个多月后,又下诏说:“皇后自知罪孽深重,很少前来朝见,违背妇道,没有供奉太后的礼仪,却心怀狼虎般的狠毒,被宗室怨恨,是天下人的仇敌,却还占据着皇后的位置,实在违背皇天的心意。小不忍则乱大谋,即使心怀恩情,在道义面前也不得不割舍。现在废黜皇后为庶人,前往她的陵园居住。”当天,赵皇后自杀身亡。她共在位十六年,最终被诛杀。在此之前,有童谣唱道:“燕子燕子,尾巴亮闪闪,张公子,时常来相见。木门铜环亮晶晶,燕子飞进来,啄食皇孙。皇孙死去,燕子啄粪便。”汉成帝每次微服出行,常常和张放一起,对外谎称是富平侯家的人,所以童谣中称“张公子”。“仓琅根”指的是宫门上的铜环。

汉元帝的傅昭仪,是汉哀帝的祖母。她的父亲是河内温县人,早早去世,母亲改嫁给魏郡的郑翁,生下儿子郑惲。傅昭仪年轻时是上官太后的才人,汉元帝做太子时,她得以入宫受到宠幸。汉元帝即位后,立她为婕妤,非常宠爱她。傅昭仪有才干谋略,善于与人相处,下到宫中的侍从宫女,她饮酒时都会把酒洒在地上,为她们祈福。她生下一男一女,女儿是平都公主,儿子是定陶恭王。定陶恭王多才多艺,格外受汉元帝喜爱。汉元帝十分看重傅婕妤,当时冯婕妤也受到宠爱,生下中山孝王。汉元帝想让她们在后宫中地位特殊,因为两人都有儿子被封为王,而自己还在世,她们不能称太后,于是改封号为昭仪,赐予印绶,地位在婕妤之上。“昭仪”意为彰显其礼仪,以示尊崇。到汉成帝、汉哀帝时期,赵昭仪、董昭仪虽然没有儿子,也沿用了这个封号。

汉元帝驾崩后,傅昭仪跟随儿子定陶恭王返回封国,称为定陶太后。十年后,定陶恭王去世,儿子继承王位。新王的母亲是丁姬。傅太后亲自抚养这个孙子,等到孙子长大成人,汉成帝还没有子嗣。当时中山孝王也还在世。元延四年,中山孝王和定陶王都前来朝见。傅太后用大量珍宝贿赂赵昭仪和皇帝的舅舅骠骑将军王根,暗中为孙子谋求皇位继承权。赵昭仪和王根见汉成帝没有儿子,想提前为自己谋划长久之计,也纷纷称赞定陶王。汉成帝也很器重定陶王,第二年,就征召定陶王入京立为太子,相关记载在《哀帝纪》中。一个多月后,汉成帝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供奉定陶恭王的祭祀。太子商议想要上书谢恩,少傅阎崇认为:“《春秋》记载,不能因为父亲的命令废弃祖父的命令,作为他人的继承人,按照礼仪不能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不应当谢恩。”太傅赵玄认为应当谢恩,太子听从了赵玄的建议。汉成帝下诏询问谢恩的情况,尚书弹劾赵玄,赵玄被降为少府,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傅。汉成帝下诏让傅太后和太子的母亲丁姬住在定陶国在京城的府邸,让有关部门商议太子能否与傅太后、丁姬见面,有关部门上奏说不能见面。不久,汉成帝的母亲王太后想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去一次太子家,汉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当侍奉陛下,不能再顾念自己的亲生亲属。”王太后说:“太子还小,而且是傅太后抚养长大的。现在让她去太子家,只是因为乳母般的恩情,不会有什么妨碍。”于是允许傅太后前往太子家,丁姬因为没有抚养过太子,唯独不能前去。

汉成帝驾崩后,汉哀帝即位。王太后诏令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去一次未央宫。高昌侯董宏迎合汉哀帝的心意,上书说应当立丁姬为帝太后。师丹弹劾说:“董宏心怀奸邪,误导朝廷,犯下不道之罪。”汉哀帝刚即位,态度谦让,听从了师丹的建议,搁置了这件事。后来汉哀帝禀告王太后,让她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汉哀帝趁机说:“《春秋》有‘母以子贵’的说法,尊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为恭皇后,各自设置左右詹事,食邑待遇与长信宫、中宫相同。追尊恭皇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恭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一年多后,汉哀帝又下诏说:“按照汉朝的制度,推崇亲属来彰显尊尊之礼,定陶恭皇的称号不应该再带有‘定陶’二字。尊恭皇太后为帝太太后,丁皇后为帝太后。”后来又改帝太太后的称号为皇太太后,居住在永信宫,帝太后居住在中安宫,而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原本居住在长信宫,成帝的赵皇后为皇太后,当时共有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俸禄都是中二千石。在京城为恭皇修建寝庙,规格与汉宣帝的父亲悼皇考相同,在寝庙前殿排列昭穆次序。

傅太后父亲的同母弟弟有四人,分别是子孟、中叔、子元、幼君。子孟的儿子傅喜官至大司马,被封为高武侯;中叔的儿子傅晏也担任大司马,被封为孔乡侯;幼君的儿子傅商被封为汝昌侯,继承傅太后父亲崇祖侯的爵位,后来改崇祖侯为汝昌哀侯。傅太后同母弟弟郑惲去世得早,朝廷封郑惲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追尊郑惲为阳信节侯。傅氏和郑氏家族中共有六人被封侯,两人担任大司马,六人担任九卿、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十多人担任侍中、诸曹等官职。

傅太后地位尊贵后,变得更加骄横,和王太后说话,甚至称呼她为“老太婆”。傅太后和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曾一同侍奉汉元帝,傅太后一直怨恨冯太后,诬陷她犯了诅咒之罪,逼迫她自杀。元寿元年,傅太后去世,与汉元帝合葬在渭陵,称号为孝元傅皇后。

定陶丁姬,是汉哀帝的母亲,是《易经》大师丁将军的玄孙女。她的家在山阳瑕丘,父亲官至庐江太守。起初定陶恭王还是山阳王时,丁氏把女儿送入王府做姬妾。王府的王后姓张,她的母亲郑礼,是傅太后的同母弟弟的女儿。傅太后因为亲属关系,希望张王后能生下子嗣,但张王后始终没有生育。只有丁姬在河平四年生下汉哀帝。丁姬成为帝太后后,她的两个哥哥丁忠、丁明得到重用,丁明凭借皇帝舅舅的身份被封为阳安侯。丁忠去世得早,朝廷封丁忠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丁太后的叔父丁宪、丁望,丁望担任左将军,丁宪担任太仆。丁明担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辅佐朝政。丁氏家族中共有两人被封侯,一人担任大司马,六人担任将军、九卿、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十多人担任侍中、诸曹等官职。丁氏、傅氏在一两年内迅速兴起,权势格外兴盛。但汉哀帝没有过多授予他们实权,他们的权势比不上汉成帝时期的王氏家族。

建平二年,丁太后去世。汉哀帝说:“《诗经》说‘活着时不同室而居,死后要同穴而葬’。从前季武子修建寝庙,杜氏的坟墓在西阶下,请求合葬,季武子答应了。附葬的礼仪,从周朝就开始了。孝顺的儿子对待去世的父母,就像他们活着时一样,帝太后应当在恭皇的陵园修建陵墓。”派遣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向东护送丁太后的灵柩到定陶安葬,丁氏的尊贵震动了崤山以东地区。

汉哀帝驾崩后,王莽执掌朝政,让有关部门举报丁氏、傅氏的罪行。王莽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下诏,罢免了丁氏、傅氏所有人的官职爵位,把丁氏的人遣返回原籍。王莽上奏请求贬傅太后的称号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的称号为丁姬。

元始五年,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丁姬以前不遵守臣妾的礼仪,她们的坟墓修在渭陵,坟高和元帝的陵墓一样,还带着帝太后、皇太太后的印绶下葬,不符合礼仪。按照礼仪,有过错的人应当改葬。请求挖掘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取出她们的印绶销毁,把共王母和丁姬的灵柩迁回定陶,安葬在共皇陵墓旁边,丁姬按照原来的等级安葬。”王太后认为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重新挖掘。王莽坚持争辩,王太后下诏说:“用原来的棺材为她们制作外椁修建坟墓,用太牢祭祀。”谒者监督挖掘傅太后的坟墓时,坟墓突然崩塌,压死了几百人;打开丁姬的外椁时,冒出四五丈高的火焰,官吏士兵用水浇灭后才得以进入,椁中的器物都被烧毁了。

王莽又上奏说:“以前共王母活着时,僭越礼制居住在桂宫,皇天震怒,烧毁了她的正殿;丁姬去世后,安葬规格逾越礼制,如今大火烧毁了她的外椁,这是上天显现的灾变,警示她们应当按照姬妾的规格安葬。我之前上奏请求按照原来的等级安葬丁姬,是错误的。共王母和丁姬的棺材都称为梓宫,穿着镶有珠玉的衣服,这不是藩国姬妾该享用的,请求改用木棺,去掉珠玉衣服,把丁姬安葬在姬妾的墓地。”奏请得到批准。打开傅太后的棺材时,臭味传到几里外。朝中的公卿大臣都迎合王莽的心意,捐献钱财布帛,派遣子弟、儒生和四夷部族的人,共十多万人,拿着工具,帮助将作大匠挖掘铲平共王母、丁姬的旧坟,二十天内就全部铲平了。王莽又在原地种植荆棘,作为后世的警示。当时有几千只燕子,衔着泥土投到丁姬坟墓的坑中。丁氏、傅氏衰败后,孔乡侯傅晏带着家属迁徙到合浦,宗族的人都返回原籍。只有高武侯傅喜得以保全性命,相关事迹另有传记记载。

汉哀帝的傅皇后,是定陶太后堂弟的女儿。汉哀帝还是定陶王时,傅太后想亲上加亲,把她嫁给定陶王。定陶王入京成为太子后,傅氏成为太子妃。汉哀帝即位后,汉成帝的灵柩还停放在前殿,傅太后就封傅妃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与皇帝的舅舅阳安侯丁明在同一天受封。当时师丹劝谏说:“天下本归君王所有,亲属还担心不能富贵吗?如此仓促地封赏,他们的富贵不会长久!”傅晏受封一个多月后,傅妃被立为皇后。傅氏家族兴盛后,傅晏的地位最为尊贵。汉哀帝驾崩后,王莽禀告太皇太后下诏说:“定陶共王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谋划,忘恩负义,专横跋扈,行为不轨,使用和至尊相同的称号,去世后,甚至还在宗庙中配享祭祀,悖逆无道。现在让孝哀皇后退居桂宫。”一个多月后,傅皇后又和孝成赵皇后一起被废为庶人,前往自己的陵园自杀身亡。

汉元帝的冯昭仪,是汉平帝的祖母。汉元帝即位二年,冯氏被选入后宫。当时她的父亲冯奉世担任执金吾。冯昭仪起初担任长使,几个月后晋升为美人,五年后怀孕生下皇子,被封为婕妤。当时她的父亲冯奉世担任右将军光禄勋,冯奉世的长子冯野王担任左冯翊,父子二人同时在朝廷任职,人们都认为他们是凭借才能胜任职位,并非因为女儿受宠。冯婕妤在宫中受到的宠爱和傅昭仪相当。

建昭年间,汉元帝前往虎圈观看斗兽,后宫的妃嫔都陪坐在一旁。一头熊突然逃出圈外,攀着栏杆想要爬上宫殿。身边的贵人傅昭仪等人都惊慌逃走,冯婕妤却径直上前,站在熊的面前阻拦,身边的侍卫趁机杀死了熊。汉元帝问:“众人都惊慌恐惧,你为什么还要上前阻拦熊?”冯婕妤回答说:“猛兽抓到一个人就会停下来,我担心熊会扑到陛下的座位,所以用身体阻拦它。”汉元帝十分赞叹,因此更加敬重她。傅昭仪等人都感到十分惭愧。第二年夏天,冯婕妤的儿子被立为信都王,冯婕妤被尊为昭仪。汉元帝驾崩后,冯昭仪成为信都太后,和儿子一起居住在储元宫。河平年间,跟随儿子前往封国,后来信都王迁徙到中山,成为中山孝王,冯昭仪也就成为中山太后。

后来朝廷征召定陶王为太子,封中山王的舅舅冯参为宜乡侯。冯参是冯太后的小弟弟。这一年,中山孝王去世,留下一个儿子继承王位,当时孩子还不满一岁,患有眼病,冯太后亲自抚养照顾他,多次祈祷祭祀为他祈福消灾。

汉哀帝即位后,派遣中郎谒者张由带着医生去为中山小王治病。张由一直患有狂躁易怒的疾病,发病后愤怒离去,向西返回长安。尚书追究他擅自离开的罪责,张由十分害怕,于是诬陷中山太后诅咒皇帝和傅太后。当时的傅太后,一直怨恨冯太后,趁机派遣御史丁玄调查核实,把中山国的侍从、官吏以及冯氏兄弟等一百多人全部逮捕,分别关押在洛阳、魏郡、钜鹿。审讯几十天没有查到任何证据,又派遣中谒者令史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丞一起审理。史立迎合傅太后的心意,希望能因此封侯,审讯冯太后的妹妹冯习和守寡的弟媳君之,逼迫几十人死去。巫师刘吾承认自己进行了诅咒。医生徐遂成诬陷冯习、君之说:“汉武帝时期,医生修氏为汉武帝治病,得到二千万钱的赏赐。现在我们治好皇帝的病,却不能封侯,不如杀死皇帝,让中山王取而代之,这样我们就能封侯了。”史立等人弹劾冯太后诅咒谋反,犯下大逆之罪。官吏责问冯太后,冯太后拒不认罪。史立说:“当初熊爬上宫殿时你那么勇敢,现在怎么如此胆怯!”冯太后回去后对身边的人说:“这是宫中的隐秘之事,是前代的事,官吏怎么会知道?这是想陷害我!”于是喝下毒药自杀身亡。

冯太后自杀前,有关部门请求诛杀她,汉哀帝不忍心依法处置,把她废为庶人,迁徙到云阳宫。冯太后死后,有关部门又上奏说:“太后死在被废黜之前。”汉哀帝下诏按照诸侯王太后的礼仪安葬她。宜乡侯冯参、君之、冯习的丈夫以及应当连坐的子女,有的自杀,有的被依法处死。冯参的女儿冯弁是中山孝王的王后,育有两个女儿,有关部门上奏将她废为庶人,和冯氏宗族一起迁徙回原籍。张由因为最先告发有功,被赐爵关内侯,史立晋升为中太仆。

汉哀帝驾崩后,大司徒孔光上奏说:“张由以前诬告皇室骨肉,史立陷害他人致死,为自己谋取官职爵位,虽然承蒙大赦令,请求将他们免为庶人,迁徙到合浦。”

中山卫姬,是汉平帝的母亲。她的父亲卫子豪是中山卢奴人,官至卫尉。卫子豪的妹妹是汉宣帝的婕妤,生下楚孝王;卫子豪的大女儿是汉元帝的婕妤,生下平阳公主。汉成帝时期,中山孝王没有儿子,汉成帝认为卫氏家族吉祥,把卫子豪的小女儿嫁给中山孝王。元延四年,卫氏生下汉平帝。

汉平帝两岁时,中山孝王去世,他继承王位。汉哀帝驾崩后,没有子嗣。太皇太后和新都侯王莽迎接中山王入京立为皇帝。王莽想要独揽大权,吸取丁氏、傅氏外戚专权的教训,因为汉平帝是作为汉成帝的继承人即位,认为他的母亲卫姬和外戚不应该进入京城。于是另立宗室桃乡侯的儿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供奉中山孝王的祭祀,派遣少傅左将军甄丰赐给卫姬印绶,封她为中山孝王后,把苦陉县作为她的汤沐邑。又赐封汉平帝的舅舅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为关内侯。赐封汉平帝的三个妹妹,谒臣为修义君,哉皮为承礼君,鬲子为尊德君,每人享有二千户的食邑。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绝卫氏与朝廷的联系,担心日后会遭受灾祸,私下与卫宝通信,教卫后上书谢恩,趁机陈述丁氏、傅氏的旧恶,希望能借此进入京城。王莽禀告太皇太后下诏给有关部门说:“中山孝王后深刻明白作为他人继承人的道理,分条陈述过去定陶傅太后、丁姬违背天理的行为,她们僭越等级称号,把定陶王迁徙到信都,在京城为共皇修建宗庙,规格如同天子,不畏惧天命,违背圣人的教诲,破坏法度,居所和称号都超越了应有的规制。因此皇天震怒,烧毁了她们的宫殿,六年之内灾祸不断,最终让孝哀帝遭受灾祸,失去民心,突然驾崩,还让共皇的祭祀断绝,魂魄无处依附。我认为中山孝王后深刻通晓儒家经义,明辨圣法,畏惧古人的灾祸和近代的过失,敬畏天命,遵从圣人的教诲,因此能长久保全封国,长久享受上天的福禄,让中山孝王永远享有祭祀,这是极大的福分。我十分赞赏她。褒扬道义、奖赏善行是圣王的制度,现将中山国原来的七千户百姓增加到中山孝王后的汤沐邑中,另外赏赐中山孝王后和中山王黄金各一百斤,提升傅相以下官员的俸禄。”

卫后日夜哭泣,思念见到汉平帝,却只得到了增加食邑的赏赐。王宇又教卫后上书请求进入京城。恰逢事情败露,王莽杀死王宇,诛杀了卫氏的所有亲属。卫宝的女儿是中山王后,被免去王后之位,迁徙到合浦。只有卫后得以保全,王莽篡夺皇位后,把她废为平民,一年多后卫后去世,埋葬在中山孝王的陵墓旁边。

汉平帝的王皇后,是安汉公、太傅、大司马王莽的女儿。汉平帝即位时年仅九岁,汉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临朝听政,王莽执掌朝政。王莽想效仿霍光的旧例,把女儿嫁给皇帝,太皇太后不愿意。王莽设计欺诈,让女儿必定入宫,借此巩固自己的权势,相关事迹记载在《王莽传》中。太皇太后迫不得已答应了这门婚事,派遣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刘宏、少府宗伯凤、尚书令平晏前往王莽家行纳采礼,派遣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尹赏、代理太常事务的太中大夫刘歆以及太卜、太史令以下四十九人,身穿礼服,通过多种占卜方式选定吉日,用太牢祭祀宗庙。第二年春天,派遣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右将军甄邯、光禄大夫刘歆,乘坐皇帝的法驾,前往安汉公府迎接皇后。马宫、甄丰、刘歆授予皇后印绶,皇后登车,沿途清道戒严,在适宜的时辰从林延寿门进入未央宫前殿。大臣们依次就位行礼,大赦天下。赏赐皇后的父亲安汉公王莽百里封地,参与迎接皇后和行礼的人员,从三公以下到在长乐宫、未央宫、安汉公府服役的驺宰,都提升俸禄,赏赐不等的黄金和布帛。皇后即位三个月后,按照礼仪拜谒高祖庙。尊皇后的父亲安汉公王莽为宰衡,地位在诸侯王之上。赐王莽的妻子为功显君,赐予食邑。封王莽的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

皇后即位一年多后,汉平帝驾崩。王莽立汉宣帝的玄孙刘婴为孺子,自己代理皇位,尊王皇后为皇太后。三年后,王莽正式称帝,封刘婴为定安公,改皇太后的称号为定安公太后。当时太后年仅十八岁,性情温婉含蓄,有高尚的节操。自从刘氏被废黜后,她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王莽既敬重又忌惮她,还为她的遭遇感到哀伤,想让她改嫁,于是改她的称号为黄皇室主,派立国将军成新公孙建的世子,打扮得十分体面,带着医生前去探望。太后大怒,鞭打身边的侍从。因此生病卧床,不肯起身,王莽再也不敢勉强她。后来汉朝军队诛杀王莽,焚烧未央宫,太后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汉朝的列祖列宗!”于是投身火中自杀身亡。

赞曰:《易经》记载吉凶祸福,阐述了谦逊与满溢的不同结果,天地鬼神乃至人间道义,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外戚妃嫔的兴起,从低微的身份登上至尊的位置,尽享富贵却并非凭借功绩,这正是道家所畏惧的,是祸福交替的根源。从汉朝建立到汉平帝时期,在后宫中因美貌受到宠爱的外戚妃嫔有二十多人,但能够保全地位和家族的,只有汉文帝的母亲薄太后、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以及邛成太后四人而已。至于史良娣、王悼后、许恭哀后,她们自身无辜夭折,家族依靠旧日的恩情,不敢肆意妄为,因此得以保全。其余的外戚,势力大的被满门抄斩,势力小的被流放,实在令人叹息!借鉴这些往事,足以知晓兴衰变革的规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