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元后传

孝元皇后，是王莽的姑姑。王莽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他在《自本》中记载：黄帝姓姚，传到第八代生下虞舜。舜在妫水之滨兴起，便以妫为姓。到周武王时，把舜的后代妫满封在陈国，这就是胡公。胡公传十三代生下陈完。陈完字敬仲，逃到齐国，齐桓公任命他为卿，从此改姓田。传到第十一代，田和掌控了齐国政权，又传两代开始称王，直到齐王建时，齐国被秦国灭亡。项羽起兵后，封齐王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汉朝建立后，田安失去封国，齐地百姓称他家为“王家”，于是就以王为姓。

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田安的孙子王遂字伯纪，居住在东平陵，生下王贺，字翁孺。王贺担任汉武帝的绣衣御史，负责追捕魏郡盗贼坚卢等人的同党，以及那些因畏惧怯懦、逗留不前而应当治罪的官吏，王贺都放了他们，没有诛杀。其他各部御史如暴胜之等人，上奏诛杀了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处死了千石以下的官吏，连同那些为盗贼提供饮食、受牵连的人，大的部族被斩首的多达一万多人，相关记载在《酷吏传》中。王贺因奉命办案不合皇上心意被免职，他感叹道：“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后代会得到封赏，我救活的人有一万多，后代大概会兴盛吧！”

王贺被免职后，与东平陵的终氏结了怨，于是迁居到魏郡元城委粟里，担任当地的三老，魏郡百姓都很感激他。元城的建公说：“从前春秋时期沙麓山崩塌，晋国史官占卜后说：‘阴气压过阳气，土德与火德相克，所以沙麓山崩塌。六百四十五年后，将会有圣女兴起。’这大概会应验在齐国田氏后代身上吧！如今王翁孺迁居到这里，正好就在这片土地上，时间也刚好契合。元城城东有五鹿的旧址，就是过去的沙麓山所在地。再过八十年，将会有显贵女子兴盛天下。”

王贺生下王禁，字稚君。王禁年轻时在长安学习法律，担任廷尉史。本始三年，王禁生下女儿王政君，也就是后来的孝元皇后。王禁胸怀大志，不拘小节，贪恋酒色，娶了多个妾室，一共生下四个女儿和八个儿子：长女叫君侠，次女就是孝元皇后政君，三女叫君力，四女叫君弟；长子叫王凤字孝卿，次子叫王曼字元卿，三子叫王谭字子元，四子叫王崇字少子，五子叫王商字子夏，六子叫王立字子叔，七子叫王根字稚卿，八子叫王逢时字委卿。其中只有王凤、王崇和孝元皇后政君是同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王禁的正妻，魏郡李氏的女儿。后来李氏因嫉妒被休，改嫁给河内郡的苟宾为妻。

起初，李氏怀着王政君时，梦见月亮钻进自己怀里。王政君长大后，性情温顺，精通妇人礼仪。她曾被许配人家，还没出嫁，未婚夫就去世了。后来东平王聘娶她为姬妾，还没入宫，东平王也去世了。王禁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就请占卜的人为王政君相面，占卜的人说：“她将来会大富大贵，无法用言语形容。”王禁心里很认同，于是教王政君读书，学习弹琴。五凤年间，王禁把十八岁的王政君献给宫中，她进入掖庭成为一名家人子。

过了一年多，恰逢皇太子最宠爱的司马良娣生病，临终前对太子说：“我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其他姬妾、良人轮番诅咒害死的。”太子很怜惜她，也相信了她的话。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痛怨恨，得了心病，终日精神恍惚、闷闷不乐，还因此迁怒于其他姬妾，不再召见她们。很久之后，汉宣帝听说太子因怨恨而疏远姬妾，想顺着他的心意，就让皇后挑选后宫中能陪伴太子的家人子，王政君就在其中。太子上朝时，皇后让王政君等五人拜见太子，暗中让身旁的长御询问太子喜欢哪一个。太子对这五人本来毫无兴趣，但迫于皇后的情面，勉强回应说：“这五人中选一个就行。”当时王政君坐在太子身边，又唯独她穿着镶红边的诸于，长御就认为太子选的是她。皇后派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一起送王政君到太子宫，在丙殿拜见太子。太子宠幸了她，王政君就此怀孕。在此之前，太子后宫有十几个姬妾，其中受宠时间久的有七八年，却都没有生下子嗣，而王政君仅受宠一次就怀了孕。甘露三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汉成帝，这是皇室嫡长孙。汉宣帝十分疼爱这个孙子，亲自给他取名叫刘骜，字太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三年后，汉宣帝驾崩，太子即位，就是汉元帝。汉元帝立太孙刘骜为太子，封太子的母亲王政君为婕妤，封王政君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三天后，婕妤被立为皇后，王禁被授予特进之位，王禁的弟弟王弘官至长乐卫尉。永光二年，王禁去世，谥号为顷侯。长子王凤继承侯爵，担任卫尉侍中。皇后生下太子后，就很少再得到汉元帝的召见。太子长大后，性格宽厚豁达、恭敬谨慎，相关记载在《成帝纪》中。后来太子贪图饮酒，喜欢宴饮作乐，汉元帝觉得他没有才能。而傅昭仪深受汉元帝宠爱，生下定陶共王。定陶共王多才多艺，汉元帝非常喜欢他，坐着时让他坐在身边，出行时和他同乘一辆车，常常想废掉太子，改立定陶共王。当时王凤在朝任职，和皇后、太子一起忧心忡忡，幸亏侍中史丹极力辅佐太子，相关记载在《史丹传》中。汉元帝也因为皇后向来谨慎，而且太子是先帝一直看重的人，所以太子之位才得以保全。

汉元帝驾崩后，太子即位，就是汉成帝。汉成帝尊奉皇后为皇太后，任命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兼管尚书事务，还增加五千户封邑。王氏家族的兴盛就是从王凤开始的。汉成帝又封皇太后的同母弟弟王崇为安成侯，享有一万户食邑。王凤的庶弟王谭等人都被赐爵关内侯，也享有食邑。

这年夏天，黄雾弥漫整天不散。汉成帝询问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他们都回答说：“这是阴气过盛侵蚀阳气的征兆。汉高祖曾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如今太后的弟弟们都没有功劳却被封侯，违背了汉高祖的约定，这是外戚中从未有过的事，所以上天降下异象警示。”很多议论朝政的人都认同这个说法。王凤因此感到害怕，上书谢罪说：“陛下即位后，因为先帝丧事而沉浸在悲痛中，所以下诏让我掌管尚书事务。我对上不能彰显陛下的圣德，对下不能有益于国家治理。如今出现异常天象，天地间弥漫赤黄之气，罪责全在我身上，我应当被公开处死，来向天下人谢罪。现在先帝的丧期已经结束，各项大礼也已完成，陛下应当亲自处理朝政，顺应天意。”于是请求辞官回乡。汉成帝回复说：“我继承先帝的基业，治国之道还懂得不多，不明事理，因此阴阳错乱，日月无光，赤黄之气充斥天下。罪责在我自身，现在大将军却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想要辞去尚书事务，归还大将军印绶，辞去大司马官职，这是彰显我的不仁德啊。我把国家事务托付给将军，实在是希望能有所成就，彰显先祖的功德。将军请专心国事，坚定信念，辅佐我弥补不足之处，不要有任何疑虑。”

五年后，诸吏散骑、安成侯王崇去世，谥号为共侯。他留有一个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了侯爵，皇太后十分悲痛。第二年，也就是河平二年，汉成帝把舅舅王谭封为平阿侯，王商封为成都侯，王立封为红阳侯，王根封为曲阳侯，王逢时封为高平侯。五人在同一天受封，所以世人称他们为“五侯”。皇太后的兄弟中，只有王曼早逝，没能封侯，其他兄弟都成了侯。皇太后的母亲李氏，也就是苟宾的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叫苟参，后来守了寡。王禁在世时，皇太后让王禁把李氏接了回来。皇太后怜惜苟参，想按照田蚡的先例封他为侯。汉成帝说：“封田氏为侯，不符合朝廷规矩。”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王氏子弟都担任了卿、大夫、侍中、诸曹等官职，占据了朝廷中所有有权势的职位。

大将军王凤执掌朝政，汉成帝变得谦逊退让，不再独断专行。身边的人常常举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说他通达事理，有非凡的才能。汉成帝召见刘歆，让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他，想任命他为中常侍，让人去取官服。即将任命时，身边的人都说：“还没禀报大将军。”汉成帝说：“这只是小事，何必还要告知大将军？”身边的人都叩头争辩。汉成帝只好把这件事告诉王凤，王凤认为不妥，任命之事就搁置了。王凤的权势竟然让人畏惧到这种地步。

汉成帝即位多年，一直没有子嗣，身体也常常不适。定陶共王前来朝见，皇太后和汉成帝遵从先帝的心意，对定陶共王十分优厚，赏赐的财物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对过去想改立太子的事毫不计较。定陶共王入朝后，汉成帝把他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国。汉成帝对定陶共王说：“我没有儿子，人的寿命难以预料，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就长期留在京城陪伴我吧！”后来，汉成帝的病情渐渐好转，定陶共王就住在京城的诸侯王官邸，日夜侍奉汉成帝，汉成帝对他十分亲近器重。大将军王凤不希望定陶共王留在京城，恰逢发生日食，王凤趁机进言说：“日食是阴气过盛的征兆，是异常的天象。定陶共王虽然是陛下的至亲，但按照礼制，应当在自己的封国镇守。如今留在京城侍奉陛下，违背了正常的礼制，所以上天降下警示。应当把定陶共王遣送回封国。”汉成帝迫于王凤的压力，只好同意。定陶共王辞别时，汉成帝和他相对落泪，依依惜别。

京兆尹王章向来刚直敢言，认为王凤提议遣送定陶共王回国是错误的，于是上奏密封的奏章，论述日食的罪责在王凤身上。汉成帝召见王章，详细询问情况，王章回答说：“上天神明聪慧，保佑善人，惩罚恶人，会用祥瑞和灾异作为征兆。如今陛下因为没有子嗣，亲近定陶共王，这是为了传承宗庙、重视社稷，上顺天意，下安百姓的正义之举，本该出现祥瑞，怎么会降下灾异呢？灾异的出现，是因为大臣专权。现在听说大将军把日食的罪责胡乱归咎于定陶共王，提议遣送他回国，不过是想让陛下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自己独揽朝政，方便谋取私利，他不是忠臣。况且日食是阴气侵蚀阳气、臣子专权凌驾君主的征兆，如今朝廷大小事务都由王凤决断，陛下竟然毫无实权。王凤不反省自己的罪责，反而归咎于善人，疏远定陶共王。而且王凤欺诈不忠的事不止一件。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品行敦厚，威严庄重，历任将相，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他坚守正道，不肯屈从王凤的意愿，最终被王凤以家事为由罢免，抑郁而终，百姓都很同情他。另外，王凤明知他小妾的弟弟张美人已经嫁人，按照礼制不该侍奉陛下，却谎称张美人能生儿子，把她送入后宫，只为偏袒自己的妻弟。听说张美人到现在都没有怀孕生子。就连羌胡等异族，还会杀死第一个出生的儿子来净化血脉，保证后代纯正，更何况是天子，怎能亲近已经出嫁过的女子！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亲眼所见，由此可以推知王凤其他的恶行，以及那些陛下没有发现的事。王凤不能再长期执掌朝政了，应当罢免他，让他回家休养，挑选忠诚贤能的人来代替他。”

自从王凤罢免王商、遣送定陶共王回国后，汉成帝心里一直不满。听到王章的话后，汉成帝幡然醒悟，采纳了他的建议，对王章说：“如果不是京兆尹直言进谏，我就听不到这些关乎国家社稷的良策！而且只有贤能的人才能识别贤才，你试着为我寻找可以辅佐朝政的人。”于是王章再次上奏密封的奏章，举荐中山孝王的舅舅、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先帝时期曾任过两个卿职，忠诚正直，谋略过人。冯野王因是诸侯王舅舅的身份外放任职，如今又因贤能被召回京城，这能彰显圣明君主乐于任用贤才的心意。”汉成帝做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时期的著名贤臣，名声远比王凤好，正打算依靠他来取代王凤。

起初，每次召见王章，汉成帝都会让身边的人退下。当时皇太后的堂弟、长乐卫尉王弘的儿子王音，却独自在旁边偷听，把王章的话全都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声称生病，回到自己的府邸，上书请求辞官回乡，向汉成帝谢罪说：“我才能低下，生性愚钝，凭借外戚的身份，我们兄弟七人都被封为列侯，宗族承蒙皇恩，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我辅佐朝政七年，国家把重任托付给我，我说的话陛下都会听从，举荐的人才也大多被任用。但我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导致阴阳失调，灾异多次出现，罪责全在于我任职不力，这是我应当辞官的第一个原因。儒家五经及传记中，老师传授的学说，都说日食的罪责在于大臣不称职，《易经》上说‘折断右臂’，这是我应当辞官的第二个原因。河平年间以来，我常年患病，多次离京休养，空占职位，无所作为，这是我应当辞官的第三个原因。陛下因为皇太后的情面，不忍心惩罚罢免我，我自己也知道应当被流放远方。但又转念一想，我们兄弟宗族蒙受陛下的特殊恩宠，本该在京城拼死效力，不该因为身体不适就有辞官的念头。实在是这一年多来，病情不断加重，越来越严重，实在无法胜任。希望能辞官回乡调养，或许依靠陛下的神灵保佑，在我还没死之前，一个月内就能痊愈，还能再为朝廷效力；如果不行，就只能死在家中了。我凭借微薄的才能受到陛下的偏爱，天下人都知道我深受皇恩；如果能因病保全性命回乡，天下人也会知道我得到陛下的怜惜，陛下的恩德多么崇高。我辞官对国家是有利的，不会引起任何非议。恳请陛下怜悯我！”他的言辞十分恳切哀伤，皇太后听说后流下眼泪，吃不下饭。

汉成帝从小就亲近依赖王凤，不忍心罢免他，于是回复王凤说：“我处理国事不够明智，朝政有很多疏漏，所以上天多次降下灾变，罪责全在我身上。将军却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想要辞官回乡，那我以后依靠谁呢！《尚书》上不是说‘您不要让我陷入困境’吗？请将军专心休养，安心养病，希望能尽快痊愈，满足我的心意。”于是王凤重新上朝理政。汉成帝让尚书弹劾王章：“王章明知冯野王之前因是诸侯王舅舅的身份被外放，却私下举荐他，想让他在朝中依附诸侯王；又明知张美人侍奉陛下，却妄言引用羌胡杀子的习俗，说不该亲近张美人，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于是把王章交给官吏治罪。廷尉判定王章犯了大逆之罪，认为他“把陛下比作夷狄，想断绝皇室子嗣；背叛天子，私下依附定陶共王”。王章最终死在狱中，妻子儿女被迁徙到合浦。

从此以后，公卿大臣见到王凤，都不敢正视他，各郡国的太守、诸侯国的相和刺史，大多是出自王凤门下。汉成帝又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而“五侯”及其他王氏兄弟，争相奢侈挥霍，四方的人都来馈赠珍宝；他们的后庭中有几十个姬妾，僮仆数以千计，家中摆满了钟磬乐器，养着能歌善舞的郑国女子，还有歌舞艺人，终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他们大规模修建府邸，堆土造山，修建高台，门户幽深，长廊交错，楼阁相连，一眼望不到边。百姓传唱的歌谣说：“五侯刚兴起时，曲阳侯最为骄横，毁坏高都水堤，一直连通到外杜城，还在城西白虎殿附近堆土造山建高台。”他们的奢侈僭越到了这种地步。但他们都通晓人情世故，喜欢招揽贤才，不惜散尽家财施舍他人，以此相互攀比炫耀。

王凤辅佐朝政共十一年。阳朔三年秋天，王凤病重，汉成帝多次亲自前去探望，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将军病重，如果有什么不测，就由平阿侯王谭接替你的职位。”王凤叩头流泪说：“王谭等人虽然是我的至亲，但行为都奢侈僭越，无法为百姓树立榜样，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恭谨，我斗胆以死举荐他。”王凤临终前，上书感谢汉成帝，再次坚决举荐王音接替自己，还说王谭等五人绝对不能重用。汉成帝同意了他的请求。

起初，王谭态度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敬重王凤，恭敬得像对待父亲一样，所以王凤举荐他。王凤去世后，汉成帝亲自前去吊唁，赠送了丰厚的丧葬礼品，派轻车和披甲士兵护送灵柩，送葬的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到渭陵，王凤的谥号为敬成侯。他的儿子王襄继承侯爵，担任卫尉。御史大夫王音最终接替王凤，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平阿侯王谭被授予特进之位，负责统领城门的军队。谷永劝说王谭，让他推辞不接受统领城门军队的职务，因此王谭和王音产生了矛盾，相关记载在《谷永传》中。

王音作为汉成帝的堂舅，越级被重用执掌朝政后，做事小心谨慎，尽职尽责。一年多后，汉成帝下诏说：“车骑将军王音在宫中侍卫多年，忠诚正直，为国家操劳。之前担任御史大夫，因是外戚，适合掌管兵权，所以任命他为将军，但没能封为宰相，我心里很不安！封王音为安阳侯，食邑和五侯相同，都是三千户。”

起初，成都侯王商生病，想找地方避暑，就向汉成帝借明光宫。后来又擅自凿穿长安城的城墙，引沣水注入自家府邸的大池塘中，用来行船，船上设置羽毛装饰的伞盖，四周张挂帷帐，还让划船的人唱越地的歌谣。汉成帝亲临王商的府邸，看到他凿穿城墙引水，心里很不满，暗中记恨，但没有说出来。后来汉成帝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府邸，又看到园中的土山高台，和白虎殿十分相似。于是汉成帝大怒，责备车骑将军王音。王商、王根兄弟想通过剃去头发、割掉鼻子的方式，向皇太后谢罪。汉成帝听说后更加愤怒，派尚书责问司隶校尉和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擅自凿穿京城城墙，引沣水入园，曲阳侯王根骄奢僭越，仿照皇宫的赤墀青琐修建房屋，红阳侯王立父子藏匿奸猾亡命之徒，门下宾客公然做强盗，司隶校尉和京兆尹却一味迎合纵容，不举报不依法惩处。”两人在宫门外叩头请罪。汉成帝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一封策书说：“外戚为何甘愿招致灾祸败亡，还要通过自残的方式，在太后面前相互羞辱，伤害太后的心，危害国家安定！外戚宗族势力强盛，我却日渐势弱，如今我要对你们进行惩处。你立即召集所有诸侯，让他们在你的府邸等候处置。”当天，汉成帝还让尚书上奏汉文帝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事。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席上请罪，王商、王立、王根都背着砧板请罪。汉成帝不忍心诛杀他们，这件事才作罢。

过了很久，平阿侯王谭去世，谥号为安侯，他的儿子王仁继承侯爵。皇太后怜惜弟弟王曼早逝，唯独他没有被封侯，王曼的遗孀渠一直在东宫供养太后，儿子王莽年幼孤苦，没能和其他兄弟享受同等待遇，皇太后常常提及这件事。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以及朝中很多官员都多次称赞王莽。很久之后，汉成帝下诏追封王曼为新都哀侯，让他的儿子王莽继承爵位，担任新都侯。后来又封皇太后姐姐的儿子淳天长为定陵侯。王氏亲属中，共有十人被封为侯。

汉成帝后悔当初没有任用平阿侯王谭辅政，导致他去世，于是重新提拔成都侯王商为特进，让他统领城门军队，允许他设置幕府，和将军一样拥有举荐官吏的权力。杜邺劝说车骑将军王音亲近依附王商，相关记载在《杜邺传》中。王氏家族的爵位日益兴盛，只有王音品行端正，多次直言劝谏，坚守忠节。王音辅佐朝政八年后去世，汉成帝按照大将军的规格吊唁赠送丧葬礼品，谥号为敬侯。他的儿子王舜继承侯爵，担任太仆侍中。特进成都侯王商接替王音，担任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被授予特进之位，统领城门军队。王商辅佐朝政四年后，因病请求辞官回乡，汉成帝怜悯他，改任他为大将军，增加二千户封邑，赏赐一百万钱。王商去世后，汉成帝按照大将军的旧例吊唁赠送丧葬礼品，谥号为景成侯，他的儿子王况继承侯爵。红阳侯王立本该接着辅政，但他犯了过错，相关记载在《孙宝传》中。汉成帝于是罢免了王立，任命光禄勋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一年多后又增加一千七百户封邑。高平侯王逢时没有才能和名声，这一年去世，谥号为戴侯，他的儿子王买之继承侯爵。

绥和元年，汉成帝即位二十多年仍没有子嗣，而定陶共王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王位。定陶共王的祖母傅太后用大量财物贿赂骠骑将军王根，想让自己的孙子成为汉朝的继承人，王根为她进言，汉成帝也想立定陶王为太子，于是征召定陶王入京，立为太子。当时王根已经辅政五年，请求辞官回乡，汉成帝于是增加五千户封邑，赏赐他安车驷马和五百斤黄金，让他辞官回家休养。

在此之前，定陵侯淳于长凭借外戚的身份，善于谋划，担任卫尉侍中，地位仅次于辅政大臣。这一年，新都侯王莽告发淳于长犯下大罪，还牵连到红阳侯王立，淳于长被关进监狱处死，王立被遣送回封国，相关记载在《淳于长传》中。因此曲阳侯王根举荐王莽接替自己，汉成帝也认为王莽有忠诚正直的气节，于是提拔王莽，从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升任大司马。

一年多后，汉成帝驾崩，汉哀帝即位。皇太后下诏让王莽辞官回家，回避汉哀帝的外戚。汉哀帝起初对王莽很优待，没有同意。王莽上书坚决请求辞官回乡。汉哀帝于是下诏说：“曲阳侯王根之前在位时，为国家立下安定社稷的功劳。侍中太仆安阳侯王舜过去护卫太子府，教导我，忠诚专一，对我有旧恩。新都侯王莽为国家操劳，坚守道义，是辅佐我治理国家的得力之人。太皇太后下诏让他们辞官回家休养，我非常怜悯。增加王根二千户封邑，王舜五百户，王莽三百五十户。任命王莽为特进，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又把红阳侯王立召回京城。汉哀帝从小就听说王氏家族骄横强盛，心里很不喜欢，但因为刚即位，所以暂时优待他们。

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曲阳侯王根家族势力庞大，自身地位尊贵，三代执掌朝政，五位将军相继掌权，天下人都争相投靠效力。王根行为贪婪奸邪，积累的财富多达数万，横行霸道，恣意妄为，大规模修建府邸，园中堆土造山，还设立了两个集市，宫殿内铺设红阶，安装青琐门；他外出游览打猎时，让奴仆随从身披铠甲，手持弓弩，排列成步兵阵势；在离宫住宿时，让水衡都尉为他提供物资，征调百姓修路，百姓深受劳役之苦。他心怀奸邪，想要掌控朝政，提拔自己亲近的官吏主簿张业担任尚书，蒙蔽皇上，堵塞言路，对内阻碍贤臣晋升，对外勾结藩王，骄奢僭越，破坏朝廷制度。王根本是皇上的至亲，国家的重臣，先帝去世后，他毫无悲痛思念之情，先帝的陵墓还没建成，就公然聘娶过去掖庭的女乐五官殷严、王飞君等人，在家中设宴歌舞，辜负先帝的厚恩，违背臣子的道义。而且王根的侄子成都侯王况，侥幸凭借外戚身份继承父亲的爵位，担任侍中，不想报答皇恩，也聘娶过去掖庭的贵人为妻，两人都没有臣子的礼仪，犯下大不敬、大逆不道之罪。”于是汉哀帝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恩情极为深厚，如今他们却忘恩负义！”因为王根曾经立下安定社稷的功劳，汉哀帝只是把他遣送回封国。把王况免为庶人，遣返回原籍。王根和王况的父亲王商之前举荐的官员，全部被罢免。

两年后，傅太后和汉哀帝的母亲丁姬都被尊奉尊号。有关部门上奏说：“新都侯王莽之前担任大司马时，提出贬抑傅太后、丁姬尊号的建议，损害了孝道；平阿侯王仁藏匿赵昭仪的亲属，两人都应当被遣送回封国。”天下很多人都为王氏家族感到冤枉。

谏大夫杨宣上奏密封的奏章说：“孝成皇帝深知宗庙的重要性，称赞陛下有至高的德行，让陛下继承皇位，这一圣明的决策深远，恩德深厚。想到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是希望陛下接替他，侍奉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已经七十岁了，多次经历忧伤之事，下令让亲属退让，回避丁氏、傅氏。路上的行人听到后都为之落泪，更何况陛下，每当登高远望先帝的延陵，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汉哀帝被他的话深深打动，重新封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元寿元年，发生日食。贤良方正等应试的人在对策中，大多为新都侯王莽申辩，于是汉哀帝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返回京城，侍奉皇太后。曲阳侯王根去世后，封国被废除。

第二年，汉哀帝驾崩，没有子嗣。太皇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和他一起征召中山王，让他继承汉哀帝的皇位，这就是汉平帝。汉平帝当时年仅九岁，同年患病，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把朝政托付给王莽，王莽独揽赏罚大权。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向来刚直，王莽心里忌惮他们，让大臣上奏他们的过错，把他们遣送回封国。王莽每天在太后面前炫耀自己，谎称辅佐朝政让天下太平，大臣们上奏请求尊奉王莽为安汉公。后来王莽又派使者逼迫王立、王仁自杀。赐王立谥号为荒侯，让他的儿子王柱继承爵位；赐王仁谥号为刺侯，让他的儿子王术继承爵位。这一年，是元始三年。

第二年，王莽暗示大臣上奏，请求立他的女儿为皇后。又上奏请求尊奉自己为宰衡，王莽的母亲和两个儿子都被封为列侯，相关记载在《王莽传》中。

王莽对外统一了群臣的意见，让他们称颂自己的功德，对内又讨好太皇太后身边的长御等人，赠送的财物多达千万。他奏请尊奉皇太后的姐姐王君侠为广恩君，王君力为广惠君，王君弟为广施君，都赐予汤沐邑，让她们日夜在太后面前称赞自己。王莽又知道太皇太后身为女子，厌烦住在深宫之中，想通过让她娱乐来换取权力，于是让太皇太后一年四季乘车到京城四郊巡视，慰问孤寡贞洁的女子。春天前往茧馆，率领皇后、列侯夫人采桑养蚕，沿着霸水举行祓除仪式；夏天在篽宿、鄠县、杜县一带游玩；秋天游览东馆，眺望昆明池，在黄山宫聚会；冬天在飞羽殿设宴饮酒，在上兰苑打猎，登上长平馆，俯瞰泾水。太皇太后所到的属县，都会施加恩惠，赏赐百姓钱财、布帛、牛和酒，每年都是如此。太皇太后随口说：“我当初进入太子宫中，在丙殿拜见太子，如今五六十年过去了，还能清楚地记得。”王莽趁机说：“太子宫离这里很近，可以前去游览一番，不算劳累。”于是太皇太后前往太子宫，非常高兴。太皇太后身边的侍从小孩在宫外生病，王莽亲自前去探望。他就是这样想方设法迎合太皇太后的心意。

汉平帝驾崩，没有子嗣。王莽征召汉宣帝的玄孙，挑选了年纪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刘婴当时年仅两岁，王莽借口占卜相面，说他的卦象最吉利。于是暗示公卿大臣上奏，请求立刘婴为孺子，让宰衡安汉公王莽代行天子职权，像周公辅佐周成王那样。太皇太后不认为这样做合适，但无力阻止，于是王莽成为摄皇帝，更改年号，行使天子权力。不久，宗室安众侯刘崇和东郡太守翟义等人痛恨王莽，起兵想要诛杀他。太皇太后听说后，说：“人心都是相近的。我虽然是女子，也知道王莽一定会因此感到自危，这样做肯定不行。”后来，王莽凭借符命自立为真皇帝，先把各种祥瑞征兆禀报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大惊失色。

起初，汉高祖进入咸阳，到达霸上时，秦王子婴在轵道旁投降，献上秦始皇的玉玺。汉高祖诛杀项羽后，即位为天子，就一直使用这枚玉玺，代代相传，称为汉朝传国玺。因为孺子刘婴还没正式即位，传国玺保存在长乐宫。王莽即位后，请求太皇太后交出传国玺，太皇太后不肯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前去传达自己的意思。王舜向来谨慎恭谨，太皇太后一直很疼爱信任他。王舜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知道他是来为王莽索要传国玺的，愤怒地骂他说：“你们父子宗族依靠汉朝的力量，世代富贵，不仅不报答，还辜负先帝的托付，趁机夺取皇位，毫无恩义可言。像你们这样的人，连猪狗都嫌弃，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况且你自己凭借金匮符命当了新朝皇帝，更改了历法和服饰制度，也应该自己重新制作玉玺，传给子孙万代，为什么还要用这枚亡国不祥的玉玺！我是汉朝的老寡妇，早晚就要死了，想带着这枚玉玺一起下葬，你们终究得不到！”太皇太后一边哭一边说，身边的长御等人也都流下眼泪。王舜也悲痛不已，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皇太后说：“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玺，太后难道能一直不给他吗！”太皇太后听王舜的话很恳切，担心王莽会胁迫自己，于是拿出汉朝传国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了，快要死了，像你们这样的兄弟，将来一定会被灭族！”王舜拿到传国玺后，禀报给王莽，王莽大喜，在未央宫渐台为太皇太后设宴，大肆宴饮作乐。

王莽又想更改太皇太后汉朝的旧称号，更换她的玉玺绶带，担心太皇太后不听从。王莽的远亲王谏想讨好王莽，上书说：“皇天废除汉朝，命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应该再使用汉朝的尊号，应当随着汉朝一同废除，来顺应天命。”王莽于是亲自乘车前往东宫，把这封奏书禀报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趁机说：“这是违背道义的臣子，罪该处死！”这时冠军人张永献上一块刻有符命的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当成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于是下诏说：“我和大臣们商议，都说‘太好了！铜璧上的文字不是雕刻的，而是自然形成的’。我想，皇天命我为汉室之子，因此改封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这既契合新旧朝代交替的时机，也彰显了对汉朝的诚信。汉哀帝时期，民间流传着传递诏筹的事，这是西王母降临的祥瑞，预示太皇太后将成为历代帝王之母，这是非常明确的征兆。我敬畏天命，怎敢不恭敬地接受！谨在良辰吉日，亲自率领公卿诸侯大臣，献上皇太后的玉玺绶带，以顺应天意，光照天下。”太皇太后同意了。王莽于是用毒酒杀死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起初，王莽担任安汉公时，为了讨好太皇太后，上奏请求尊奉汉元帝的宗庙为高宗庙，说太皇太后去世后，要按照礼制在高宗庙配享祭祀。等到王莽改封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断绝了她与汉朝的关系，不让她再和汉元帝配享祭祀。王莽拆毁了汉元帝的宗庙，为文母太皇太后新建了一座宗庙，只保留汉元帝宗庙的旧殿，作为文母太皇太后的食堂，建成后取名为长寿宫。因为太皇太后还在世，所以没有称之为庙。王莽知道太皇太后喜欢出游，于是乘车到长寿宫设宴，邀请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到达后，看到汉元帝的宗庙被拆毁，一片狼藉，大惊失色，哭着说：“这是汉朝的宗庙，里面供奉着神灵，为什么要毁掉它！如果鬼神没有知觉，建庙又有什么用！如果鬼神有知觉，我作为汉元帝的妃妾，怎么能在先帝的庙堂里祭祀进食，羞辱先帝呢！”她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如此亵渎神灵，怎么能长久得到上天的保佑呢！”这次宴会，太皇太后闷闷不乐地结束了。

自从王莽篡位后，知道太皇太后心怀怨恨，想尽办法讨好她，但太皇太后越来越不高兴。王莽把汉朝官员穿的黑貂皮衣，改成了黄貂皮衣，又更改了汉朝的历法和伏日、腊日。太皇太后下令让自己的下属仍然穿黑貂皮衣，到了汉朝的正月和腊日，只和身边的人一起饮酒吃饭。

太皇太后享年八十四岁，在新朝建国五年二月癸丑日去世。三月乙酉日，与汉元帝合葬在渭陵。王莽下诏让大夫扬雄撰写悼词，悼词中说：“她是太阴的精华，沙麓山的灵秀，与汉朝结合，辅佐汉元帝，生下汉成帝。”以此彰显她与元城沙麓山的渊源。所谓“太阴之精”，指的就是她母亲怀她时梦见月亮入怀的事。太皇太后去世十年后，汉朝的军队诛杀了王莽。

起初，红阳侯王立被遣送回南阳封国，和刘氏宗室结下深厚情谊，王立的小儿子王丹担任中山太守。光武帝刘秀起兵后，王丹投降，担任将军，后来战死。光武帝怜悯他，封王丹的儿子王泓为武桓侯，这个爵位一直传到现在。

司徒掾班彪说：夏、商、周三代以来，《春秋》所记载的王公国君，他们失去天下，很少不是因为沉迷女色。汉朝建立后，后妃家族如吕氏、霍氏、上官氏，多次险些危及国家。而王莽的兴起，是因为孝元皇后历经汉朝四代，身为天下之母，执掌朝政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们世代掌权，交替掌控国家大权，家族中出了五位将军、十位侯爵，最终促成新都侯王莽篡汉称帝。皇位已经被王莽夺走，孝元皇后却仍然紧紧握着传国玺，不愿交给王莽，这真是妇人的仁慈，实在令人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