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扬雄传上
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他的祖先出自周代的伯侨,作为旁支后裔最初在晋国的扬地享有封地,于是以扬为姓氏,不清楚伯侨是周代哪一支的后裔。扬地位于黄河、汾水之间,周朝衰落时,扬氏有人被封为侯,号称扬侯。恰逢晋国六卿争夺权力,韩、魏、赵兴起而范氏、中行氏、智伯衰败。当时,扬侯受到逼迫,逃到楚国的巫山,于是在那里安家。楚汉兴起时,扬氏逆江而上,定居在巴郡江州县。扬季官至庐江太守。汉武帝元鼎年间,扬氏为躲避仇家再次逆江而上,定居在岷山以南的郫邑,拥有一处田地、一所住宅,世代以农耕桑蚕为业。从扬季到扬雄,五代都是单传,因此蜀地没有其他扬姓人家。
扬雄年轻时喜好学习,不钻研章节句读,只通晓训诂大义而已,博览群书无所不读。他为人简约旷达,口吃不能畅快谈论,却沉静喜好深刻的思考,清静无为,很少有欲望,不急于追求富贵,不忧虑贫贱,不修饰品行来谋求当世的名声。家产不超过十金,家中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却安然自若。他胸怀大度,不是圣哲的书籍不喜好;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富贵也不做。只是曾经喜好辞赋。
在此之前,蜀地有司马相如,创作的辞赋宏大华丽、温雅优美,扬雄心中仰慕,每次作赋,常常模仿他作为范式。又对屈原的文才超过司马相如,却因不容于当世,创作《离骚》后自投湘江而死感到惋惜,喜爱他的文章,阅读时没有不流泪的。扬雄认为君子遇到明主就大展宏图,遇不到就隐居避世,能否得志是天命,何必自杀呢!于是撰写文章,常常摘取《离骚》的文句并反其意而用之,从岷山投入江流中来凭吊屈原,名为《反离骚》;又仿照《离骚》另作一篇,名为《广骚》;再仿照《惜诵》以下到《怀沙》的篇章作一卷,名为《畔牢愁》。《畔牢愁》《广骚》文字繁多,不予记载,只记载《反离骚》,其文辞如下:
周氏后裔绵延不绝啊,始祖追溯到汾水之滨,灵秀的宗族最初记载于伯侨啊,传承到末世的扬侯。赞美周楚的丰功伟业啊,超越那汹涌的波涛,凭借江潭暂且栖息啊,恭敬凭吊楚国的湘江冤魂。
天道大道并不偏私啊,为何纯洁之人却遭纷扰!因污浊蒙受牵累啊,因纷乱遭受祸患。
汉朝十代到阳朔年间啊,岁星按周历纪年,端正皇天的清明法则啊,度量大地的方正贞固。考察你承接显赫的宗族啊,又欣赏你优美的文辞,身佩钩矩与衡器啊,脚踩彗星作为鞋带。本来拥有华美的服饰啊,为何文辞放纵而本质厚重!凭借娵、娃等美女的美发啊,向九戎索取依赖。
凤凰在蓬草丛生的小洲翱翔啊,野鸭怎能与之匹敌!驾驭骏马在曲折艰难中前行啊,驴骡却蹒跚着与之并驾齐驱。荆棘丛生啊,猿猴也不敢攀援而下,君王既然轻信椒、兰之类的奸佞啊,你为何迟迟不能早察觉?
身着菱叶、荷叶制成的绿衣啊,披着荷花织就的朱裳,香气浓郁却无人闻啊,不如折叠起来深藏在幽静的房室。闺中女子竞相展现柔美啊,互相比试艳丽娇好,明知众人嫉妒啊,何必彰显你秀美的峨眉?
神龙深潜于深渊啊,等待吉祥的云气才会腾飞,没有春风的吹拂啊,谁能知晓神龙的居所?怜悯你品德芬芳啊,张扬着繁盛的芳苓,遭遇季夏的凝霜啊,过早凋零而丧失光彩。
横渡湘江、沅江向南而去啊,云朵飘向那苍天,驰骋在泛滥的江潭啊,将要到舜帝那里寻求公正。抒发内心的烦闷啊,恐怕舜帝不会认同你,驾驭陵阳侯的清波啊,难道只有你能得到许可?
食用精美的玉屑与秋菊啊,将要借此延年益寿;临近汨罗江自沉啊,恐怕夕阳临近西山。解开扶桑的缰绳啊,任凭车马奔驰,鸾凤腾飞而不相随啊,难道只有飞廉与云师相伴!
卷起薛芷与杜若啊,临近湘江深渊投下;捆绑申椒与菌桂啊,投入江湖中浸泡。耗费椒粮来祈求神灵啊,又辛勤寻找琼茅,违背灵氛的占卜而不从啊,反而在江边自沉!
你既然已经攀附傅说啊,为何不坚信而前行?只恐怕伯劳鸟将要鸣叫啊,在百草凋零之前先失去芬芳!
起初你抛弃宓妃啊,又思念瑶台的仙女,驱赶毒鸟雄鸩作为媒人啊,为何历经百难却未能匹配!乘坐彩云飘拂啊,遥望昆仑漫游,纵览四方而心怀故土啊,何必非要追求那高丘的女子?
既然没有鸾车的幽深华美啊,为何要驾驭八龙蜿蜒前行?临近江边落泪啊,怎能有《九招》《九歌》的乐章?圣哲的遭遇啊,本是时命注定;纵然叹息哽咽啊,我恐怕君王不会为你改变。从前孔子离开鲁国啊,犹豫不决四处周游,最终返回故乡啊,何必非要投身湘江的波涛!不如像渔父那样吃粗粮喝冷水啊,洗净身体振起衣衫,抛弃许由、老聃所珍视的避世之道啊,不效仿彭咸遗留的行为!
汉成帝时期,有宾客举荐扬雄的文章风格类似司马相如,当时汉成帝正要在甘泉泰畤、汾阴后土举行郊祀大典,祈求子嗣,于是征召扬雄在承明殿待诏。正月,扬雄跟随汉成帝前往甘泉宫,返回后上奏《甘泉赋》来讽谏,其文辞如下:
汉朝历经十代,将要郊祀上天,确定泰畤的祭祀,祈求神灵的福佑,尊崇圣明的称号,与三皇同符,继承五帝的功业,体恤后裔、赐予福泽,开拓基业、开创统绪。于是命令百官,选择吉祥的日子,契合神灵的时辰,车队像星辰排列般按天意前行。诏令招摇星与太阴星啊,命钩陈星统领禁军,让堪舆家划定营垒啊,驱逐恶鬼凶神。八方神灵奔走警戒啊,车马轰鸣整装待发,蚩尤之类的勇士佩带着干将宝剑、手持玉戚啊,迅猛奔驰、嚣张跋扈。众人聚集紧凑啊,相互交织;如暴风惊雷,奋力奔驰;排列分布,像鱼鳞般繁杂啊,高低错落,像鱼鸟般上下翻飞;声势浩大,如云雾聚合啊,部分散开时光辉灿烂,文采斐然。
于是天子乘坐凤凰车啊,以华芝为车盖,以四条苍螭、六条素虬为驾车之兽,车饰轻盈柔美,飘逸舒展。忽然阴云闭合,瞬间阳光普照,车驾腾飞于清霄、超越浮云啊,旗帜飘扬多么盛大华美!流星作为旄节如电光闪耀啊,翠盖与鸾旗相映成辉。中军营帐聚集万骑啊,玉饰的车辆多达千乘。声响轰鸣纷繁啊,比迅雷还迅猛,超越疾风。登上高耸的丘陵啊,跨越曲折清澈的溪流。登上栾木搭建的高楼俯瞰天门啊,驰骋通过阊阖门进入高远之处。
尚未抵达甘泉宫时,远远望见通天殿连绵不绝。下方幽深阴冷啊,上方宏伟交错;山峰高耸入云啊,高度实在难以估量。平原广阔平坦啊,在丛林中排列新的祭坛;丛生的棕榈与白芷啊,繁茂无边。高大的丘陵巍峨啊,深邃的沟壑险峻如谷;离宫别墅相互映衬啊,封峦宫、石关宫绵延相连。
于是巨大的宫殿如云霞般变幻、如波浪般奇诡,高耸成为壮观的景象,抬头仰望啊,目光眩晕看不清。视野辽阔旷远啊,指向东西无边无际,徒然徘徊彷徨啊,精神恍惚昏乱。依靠车栏杆周游眺望啊,视野辽阔无边。翠玉装饰的玉树青翠茂盛啊,墙壁上镶嵌的马犀皮光彩夺目。铜人高大矗立支撑着钟架啊,雕刻的龙鳞凹凸分明,光芒照耀如火炬啊,映照的热浪炽热旺盛,可与天帝的县圃媲美啊,象征着泰一神的威灵。高大的楼台独自耸立啊,高耸如北极星的顶峰,众星排列在上方啊,日月仅从屋檐下经过,雷声轰鸣震动岩石啊,电光瞬间划过宫墙。鬼魅也无法前行啊,行至半路就坠落跌倒。历经倒影中的天桥啊,像蠛蠓般漂浮掠过天际。
左有欃枪星右有玄冥神啊,前有熛阙后有应门;包容西海与幽都啊,涌出甘甜的泉水形成江河。蛟龙在东崖盘曲啊,白虎在昆仑守卫。在高光宫观赏流水啊,在西清殿悠然漫游。前殿高大雄伟啊,和氏璧装饰的器物玲珑剔透,悬空的柱子与飞檐啊,神灵默默扶持使其稳固,宫殿高大空旷啊,如同紫宫般巍峨。建筑交错蔓延啊,高耸缠绕相互连接。乘坐云阁上下穿梭啊,云雾缭绕交织而成。飘动的红色彩带流光溢彩啊,飞扬的翠色云气蜿蜒舒展。效仿璇室与倾宫的华丽啊,仿佛登高望远,肃穆如临近深渊。
旋风迅猛冲击啊,吹动桂树、椒树,摇动栘树、杨树。香气浓郁弥漫啊,吹动屋梁即将开花。香气渗透根茎啊,声响轰鸣震动钟鼓,推开玉门、摇动金铺啊,散发兰草、蕙草与穹穷的芬芳。风声激荡啊,渐渐幽深宁静。阴阳清浊之气与宫商羽调相互和谐啊,如同夔、伯牙弹琴。鲁班、倕放弃他们的工具啊,王尔扔掉他的钩绳。即使是仙人征侨与偓佺啊,也仿佛置身梦境。
于是景物变化、万物改貌,令人目眩耳惑,天子肃穆地居于装饰华美的楼台馆阁之中,正是用来澄明心神、清净魂魄,积聚精神、专注思虑,感动天地,迎接神灵降临的地方。于是寻求皋陶、伊尹之类的贤臣,他们是超群绝伦的贤才,心怀召公的恩惠,怀着周公东征的壮志,一同聚集在阳灵宫。编织薜荔作为坐席啊,折断琼枝作为香料,吸饮清云的霞光啊,品尝若木的甘露,聚集在祭祀神灵的园囿,登上祭祀地神的殿堂。树立光辉的长旗啊,彰显华丽的华盖威严,攀登璇玑星台向下眺望啊,纵目游览三危山,在东坑排列众多车辆啊,放开玉饰的车辖奔驰而下,漂浮龙渊再返回九州啊,窥探地底再向上回旋。风势迅猛扶持车轴啊,鸾凤纷纷驾驭车饰,在弱水之上架桥啊,踏上不周山的曲折道路,遥想西王母欣然前来祝寿啊,屏退玉女与宓妃。玉女无法展现她的清丽啊,宓妃也不能施展她的峨眉。正揽取道德的精髓啊,与神明相互凭借。
于是恭敬地举行柴祭祈求神灵。焚烧祭品告慰皇天,招请泰一神降临。举起高高的酒杯,树立神灵的旗帜。祭品燃烧的火光冲天啊,光芒四射,向东照耀沧海,向西辉映流沙,向北照亮幽都,向南灼烧丹崖。黑色的酒器弯曲精美,黑黍酿造的香酒醇厚,香气弥漫浓郁啊,芬芳四溢。火光感动黄龙现身啊,热浪引来巨大的麒麟,选拔巫咸呼唤天帝之门啊,打开天庭迎接众神。神灵盛多降临清坛啊,祥瑞众多堆积如山。
于是祭祀之事完成、功德宏大,驱车返回,越过三峦山、经过棠梨宫。天门开启、地界敞开啊,八方安宁、万国和谐。登上长平坂啊,鼓声轰鸣,上天的声威激励勇士啊,云气飞扬、大雨滂沱,君王的恩德啊流传万世。
乱辞曰:高耸的圆形祭台,巍峨接天啊,上下台阶曲折连绵,平坦广阔啊。层层宫殿错落有致,高大巍峨啊。山岭嶙峋,广阔无边啊。上天的功业,深远光明啊,圣皇肃穆,真诚回应啊。祭祀神灵,神灵依托啊,徘徊流连,神灵迟迟不愿离去啊。光辉闪耀,降下福泽啊,子子孙孙,永远无穷啊。
甘泉宫原本是秦朝的离宫,已经奢侈过度,汉武帝又增建通天、高光、迎风等宫殿。宫城附近有洪崖、旁皇、储胥、弩阹等宫馆,远处有石关、封峦、枝鹊、露寒、棠梨、师得等景点,游览的景观奇特瑰丽,没有木材不经过雕琢,没有墙壁不经过彩绘,不像周宣王所修建、盘庚所迁都的宫殿,也不像夏代简陋的宫室、唐虞时期用柞木做椽的三等规制。而且它的建造已经很久了,不是汉成帝所建,想要劝谏却不符合时机,想要沉默却又不能抑制,因此就极力渲染它的宏伟,将其比作天帝的紫宫,仿佛在说这不是人力所能建造的,大概是鬼神所为。当时赵昭仪正深受宠爱,每次汉成帝前往甘泉宫,她常常按惯例随从,在属车的豹尾之中。因此扬雄特意极力描绘车骑的众多、车马的华丽,说明这并非感动天地、迎接三神的方式。又说“屏退玉女,拒绝宓妃”,来委婉告诫君王要庄重恭敬。赋作成后上奏,汉成帝感到惊奇。
这年三月,汉成帝将要祭祀后土,于是率领群臣横渡黄河,前往汾阴。祭祀结束后,游览介山,返回安邑,眺望龙门,观赏盐池,登上历山观,攀登西岳华山俯瞰八方,追寻殷、周的故都遗迹,悠远地思念唐、虞的风尚。扬雄认为,站在河边羡慕鱼群不如回家编织渔网,返回后,上奏《河东赋》来劝勉汉成帝,其文辞如下:
暮春之年,将要祭祀后土,礼拜神灵,前往汾阴东郊,借此建立崇高的功业、流传宏大的名声,引发祥瑞、降下福泽,顺应神明,多么盛大辉煌啊,简直无法用言语记载!于是命令群臣,整齐礼服,整顿神灵的车驾,驾驭以翠羽装饰的凤车,乘坐六辆超越光影的马车,挥舞如流星般的旗帜,拉开如天狼星般威严的弧弓。张开照耀日光的黑色旗帜,扬起左侧的大旗,覆盖着如云的饰物。挥动如闪电的马鞭,以雷神的车子为骖马,敲响巨大的钟鼓,树立五色的旗帜。羲和掌管时日,颜伦驾驭马车,风势迅猛吹拂,神灵飞驰、鬼魂疾行;千乘马车如雷霆般纷乱,万骑奔驰如矫健的猛兽,欢腾热闹,天地为之广阔。车轮颠簸山丘、跨越山峦,渭水、泾水波涛涌动。秦国的神灵受惊屈服,魂魄携带灾气;黄河之神惶恐不安,脚踏华山、践踏衰微之地。于是抵达后土的阴宫,众人肃穆恭敬,仪态端庄。
神灵已经降临,五行时序井然,天地之气交融,将要延续后代。于是神灵的车驾缓步前行,从容漫游,游览介山。赞叹晋文公而怜悯介子推啊,感念大禹在龙门治水的辛劳,疏通河道消除水灾啊,在东方海滨分布九河。登上历山观遥望啊,姑且漫游巡视。喜爱往昔的遗风啊,赞赏虞舜耕种的地方。俯瞰帝尧所居的嵩山啊,凝视隆盛周朝的大宁之地。徘徊留恋不能离去啊,顺路眺望垓下与彭城。感叹南巢的坎坷啊,称许豳岐的平坦。乘坐翠龙横渡黄河啊,攀登西岳华山的高耸山峰。云雾纷纷前来迎接啊,雨露滋润降下,幽深朦胧啊,云气蓬勃兴起。呵斥风伯往返南北啊,责令雨师奔走东西,与天地并列独自屹立啊,广阔无垠没有匹敌。
遵循归途返回啊,大汉如包容华夏的天地,其他朝代怎能与之比功?建立乾坤的吉祥征兆啊,将要以群龙统领万物。以钩芒为左辅、蓐收为右弼啊,以玄冥、祝融为侍从。督促众神引路啊,弘扬《六经》来称颂圣德。超越肃穆光明的圣道啊,胜过《清庙》的和谐乐章;超越五帝的遥远踪迹啊,追随三皇的高尚足迹。既然从平坦之地启程啊,谁说路途遥远不能跟随?
这年十二月举行羽猎,扬雄随从前往。他认为从前二帝、三王的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仅足够供奉郊庙、接待宾客、供应膳食而已,不侵占百姓肥沃的耕地、桑柘之地。女子有多余的布匹,男子有多余的粮食,国家殷实富足,上下都丰衣足食,因此甘露降落在庭院,醴泉流淌在厅堂,凤凰在树上筑巢,黄龙在沼中游玩,麒麟降临园囿,神雀栖息林间。从前大禹任用伯益管理山泽而上下和谐,草木繁茂;商汤喜好田猎而天下用度充足;周文王的园囿方圆百里,百姓还认为太小;齐宣王的园囿方圆四十里,百姓却认为太大;这就是让百姓富足与剥夺百姓利益的区别。汉武帝大规模开拓上林苑,南至宜春、鼎胡、御宿、昆吾,环绕南山向西,延伸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濒临渭水向东,周长数百里,开凿昆明池模仿滇河,修建建章宫、凤阙、神明台、馺娑宫,建造渐台、泰液池模仿海水环绕方丈、瀛洲、蓬莱三神山。游览的景观奢侈华丽,极其精妙壮丽。虽然割让了三辅地区的部分土地来救济百姓,但到羽猎时,所置办的田车、战马、器械、储备、禁卫设施,仍然过于奢侈华丽、夸耀张扬,不符合尧、舜、成汤、周文王网开三面的仁政之意。又担心后代再沿袭前代的喜好,不能像鲁庄公那样以泉台为鉴折中适度,因此姑且借着《校猎赋》来讽谏,其文辞如下:
有人称誉伏羲、神农,难道是帝王的文采过于繁饰吗?议论者说不是这样,各自都是顺应时代而适宜,何必一定要遵循相同的准则?那么泰山的封禅大典,怎能有七十二种不同的仪式?因此创业垂统的君主都没有过错,远古的五帝三王谁能分辨他们的是非?于是作颂曰:神圣多么壮丽啊,居于玄宫之中,财富与大地相当啊,尊贵与上天等同。齐桓公不足以让他辅佐车驾,楚庄王不足以让他担任骖乘;超越三王的艰难处境啊,崛起兴盛;历经五帝的广阔天地啊,踏上三皇的崇高足迹;以道德为老师啊,与仁义为朋友。
于是深冬腊月,天地严寒,万物在内部孕育萌芽,在外部枯萎凋零,帝王将要在神灵的园囿中狩猎,打开北部边界,遵循不周山的规制,来延续颛顼、玄冥的统绪。于是诏令虞人管理沼泽,向东延伸至昆邻,向西驰骋至阊阖。储备物资供应军需啊,戍卒在道路两侧守卫,砍伐丛生的荆棘,铲除野生的杂草,车驾从汧水、渭水出发,巡视酆京、镐京,纵横漫游,仿佛出入日月之间,天地苍茫一片。于是以三嵏山为虎落作为司马的营帐,环绕百里作为殿门。外部正南抵达大海,斜向连接虞渊,辽阔苍茫,以高山为界。营造包围圈会合后,先在白杨以南、昆明灵沼以东设置营地。孟贲、夏育之类的勇士,手持盾牌、背负羽箭,握着莫邪宝剑排列的数以万计,其余的人扛起如天般广大的捕网,张开覆盖原野的罗网,举起如日月般的捕竿,拖着如彗星般的旗帜。青云作为流苏,红霓作为环带,连接到昆仑之墟,分散如天星罗列,浩瀚如波涛涌动,连绵不绝,前后拦截。以欃枪星为营门,以明月为哨兵,以荧惑星掌管号令,以天弧星发射箭矢,旗帜鲜明错落,连绵布满道路。轻便的战车、精锐的武士,车马络绎不绝,轰鸣前行,翻越丘陵山坡,奔赴遥远之地,一同排列在高原之上;羽林骑兵纷纷出动,各自分管不同事务,往来纷纭,车辆连续不断,若明若暗,分布在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在黎明时分从玄宫出发,敲响巨大的钟鼓,树立九旒旗帜,以六只白虎为侍从,乘坐神灵的车驾,蚩尤并肩驾车,蒙公担任先驱。树立贯穿天际的大旗,拖着掠过星辰的长旃,闪电划破天空,喷射火焰挥动马鞭。众人聚集奔涌啊,分散开来,巡视八方并打开关门;飞廉、云师,呼吸急促啊,如鱼鳞般排列,聚集如龙之羽翼。整齐前行啊,进入西园,亲近神光;遥望平乐宫,穿过竹林,践踏蕙圃,踏过兰草生长的河岸。燃起熊熊烽火,驾车者拉开弓弦,四千战车奔驰啊,一万骑兵集结。如猛虎般的军阵,纵横交错,如暴风惊雷般迅猛,声响轰鸣震动天地。队伍分散蔓延,远及数千万里之外。
至于壮士意气激昂,各有不同志趣,驰骋于东西南北,放纵欲望追寻猎物。拖拽青色的野猪,践踏犀兕,踢倒奔跑的麋鹿。斩杀巨大的狿兽,捕捉黑色的猿猴,腾空跳跃,跨越连绵的山峦。飞跃矫健的野兽,在山涧门口嬉戏,声势浩大,山谷为之刮起狂风,丛林为之扬起尘土。等到捕获猎物的勇士,踏倒松柏,攀折梨树;在茂密的丛林中狩猎,碾压轻捷的飞鸟;踩着白色的虎首,身缠修长的大蛇;钩住红色的豹子,拖住大象犀牛;跨越山峦沟壑,越过池塘陂泽。车骑如云聚集,进退掩映,以泰山、华山为旗帜,以熊耳山为装饰。树木倒伏、山峦震动,仿佛来自天外,逍遥于广阔的原野,漫游于天地之间。
于是天空晴朗、日光和暖。逢蒙怒目圆睁,后羿拉开弓弦,君王的车驾幽深行进,光芒照亮天地,望舒拉住缰绳,缓缓前行至上兰宫。转移包围圈、调动军阵,逐渐逼近猎物,队伍曲折坚固厚重,各自按行列推进。营垒如天体运转,军队如神灵电击,遭遇者即刻粉碎,靠近者瞬间溃散,鸟来不及飞翔,兽无法逃脱,军众惊骇,扫荡原野、席卷大地。于是狩猎的车辆飞驰,勇武的骑兵迅猛;踩踏飞奔的豹子,套住咆哮的猛虎;追逐珍贵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出击;响应轰鸣的声响,追击如流星的猎物。原野空旷、山峦穷尽,捕获所有雌雄猎物,猎物众多聚集,远远地被圈围在栅栏之中。三军茫然,尽情狩猎,观赏那被绳索牵绊的飞禽,抵触冲撞的犀兕,搏斗撕咬的熊罴,惊慌逃窜的虎豹,野兽们角抵奔突、惊恐战栗,魂飞魄散,撞上车轮、被缰绳套住脖颈。勇士们随意发射却能命中,进退之间皆有所获,猎物受伤繁多、接连倒地,堆积如山丘。
于是猎物被捕尽、兴致稍减,众人一同聚集在清静幽深的馆舍,前往珍贵的池沼。池沼以岐梁的水流灌注,以江河的水充溢,向东望不到尽头,向西看不到边际,随侯珠、和氏璧,在陂池中闪耀。玉石高耸,光彩夺目,汉水的神女潜藏水底,奇异的生物幽暗神秘,形态难以尽数。黑鸾、孔雀,翡翠鸟垂下美丽的羽毛,王雎鸟相互和鸣,鸿雁嘤嘤啼叫,群鸟在池中嬉戏,啾啾鸣叫;野鸭、白鹭振动翅膀,上下翻飞声响轰鸣,如同雷霆。于是命令纹身的勇士,下水捕捉鳞甲类生物,踏过坚冰,潜入深水,探查岩石、推开礁石,搜寻蛟龙螭龙,踩踏水獭,抓住鼋鼍,捕捉灵龟。进入幽深的洞穴,远至苍梧之野,乘坐巨大的鱼鳞,驾驭鲸鱼。漂浮彭蠡泽,眺望有虞氏的故地,正要敲击夜光珠,剖开明月般的珠胎,鞭策洛水的宓妃,饷祭屈原与彭咸。
此时,博学的儒者,身着礼服,衣裳搭配整齐,修习唐尧的典章,匡正《雅》《颂》的乐章,在君王面前拱手礼让。光辉闪耀,如神降临,仁爱的声名惠及北狄,勇武的道义震动南邻。因此穿皮裘的君王,胡貉的首领,携带珍宝前来朝贡,拱手称臣。前排进入猎场入口,后排陈列在卢山之下。众公卿、常伯及杨朱、墨翟之类的贤士感叹说:“德行多么崇高啊,即使有唐虞、大夏、成周的兴盛,怎能超过这样的盛况!远古时期祭祀东岳、在梁父山封禅,舍弃这个时代,又能与哪个时代相比呢?”
君王仍然谦让没有应允,将要上猎取三灵的宝物,下汲取醴泉的滋养,发掘黄龙的洞穴,窥探凤凰的巢穴,亲临麒麟的园囿,巡幸神雀的树林;不像云梦泽、孟诸泽那样奢侈,不效仿章华台,而修建灵台,很少前往离宫、停止游览,土木工程不加装饰,木材不做雕琢,让百姓专心农耕桑蚕,勉励他们不要延误农时,使男女婚配不违背时节;担心贫穷的百姓不能普遍享受富足的恩泽,开放禁苑,散发公家的储备,创建道德的园囿,扩大仁惠的管理,在神灵的园囿中驰骋狩猎,观察群臣的贤能与否;释放野鸡野兔,收起捕网,让百姓与麋鹿、柴草共享禁苑,大概就是为了达到这样的境界。于是醇厚宏大的德行,丰富兴盛的治世规范,超过三皇的辛劳,勉励五帝的勤勉,难道不是达到极致了吗!于是庄重肃穆的大臣,确立君臣的礼节,尊崇贤圣的功业,没有闲暇顾及园囿的华丽、游猎的奢侈,于是调转车驾,返回阿房宫,回到未央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