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传·循吏传

汉朝建立之初，反思秦朝的弊端，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凡事简易施行，法令宽松，相国萧何、曹参以宽厚清静为天下表率，百姓创作了称颂政令统一的歌谣。汉惠帝垂拱而治，高后以女主身份执政，足不出户，天下却安然无事，百姓专心耕作，衣食日益富足。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风气逐渐改变。当时的循吏如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等人，都谨慎自律、率先垂范，为官廉洁公平，不施严刑，百姓自然顺从教化。

汉武帝时期，对外征伐四夷，对内修改法度，百姓生活凋敝，奸邪之事屡禁不止。当时很少有以教化治理著称的官员，只有江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倪宽，为官政绩值得记载。三人都是儒者，通晓世务，熟悉法令条文，用经术修饰吏事，受到天子器重。董仲舒多次称病辞官，公孙弘、倪宽最终官至三公。

汉昭帝年幼，霍光执掌朝政，承接汉武帝奢侈征战之后，海内财物空虚，霍光沿袭旧制、坚守职责，没有进行改革。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归服教化，百姓日益富足，朝廷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废除酒的专卖制度，商议盐铁官营的利弊。

到了汉宣帝时期，他从低微的地位登上至尊之位，兴起于民间，知晓百姓的艰难。自从霍光去世后，汉宣帝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励精图治，五天一次听政，从丞相以下官员各自履行职责前来奏事。任命刺史、守相时，必定亲自召见询问，观察他们的言行，退朝后考察他们的实际作为来验证言辞，若有名实不符的情况，必定查明缘由。他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安心在田地里耕作而没有叹息怨恨之心，是因为政令公平、诉讼公正。能与我共同实现这一点的，难道不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吗！”他认为太守是吏民的根本，频繁更换会让百姓不安，百姓知道太守会长期任职，就不敢欺骗，才会顺从教化。因此二千石官员若有治理成效，就用玺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甚至封爵至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时就从这些受表彰的人中依次选拔任用。因此汉代的良吏，在这一时期最为兴盛，被称为中兴之世。如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等人，都称职胜任，但他们依赖刑罚，有的最终获罪被杀。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等人，在所任职的地方让百姓富足，离任后被百姓思念，生前有荣耀的称号，死后被百姓祭祀，这大概接近德让君子的遗风了。

文翁是庐江舒县人。年轻时喜好学习，通晓《春秋》，以郡县吏的身份被察举。汉景帝末年，担任蜀郡太守，仁爱并重视教化。看到蜀地偏僻简陋、有蛮夷之风，文翁想要引导教化百姓，于是挑选郡县中开明机敏、有才能的小吏张叔等十余人，亲自告诫勉励，派遣他们前往京师，跟随博士学习，有的学习律令。文翁减少少府的开支，购买蜀地的刀、布等物品，让上计吏带去赠送给博士。几年后，蜀地的学生都学成归来，文翁任命他们担任重要官职，按次第察举，有的官至郡守、刺史。

文翁又在成都市中修建学校，招收下属各县的子弟作为学生，免除他们的徭役，成绩优异的补充郡县吏，次一等的担任孝弟力田。常常挑选学校中的学生，让他们在便坐协助处理公务。每次巡视属县，都让通晓经术、品行端正的学生随行，让他们传达政令，出入官府。县邑的吏民看到后都以此为荣，几年后，争相想要成为学校的学生，富人甚至出钱求取入学资格。从此蜀地教化大行，到京师求学的蜀地人数可与齐鲁相比。到汉武帝时，下令天下郡国都建立学校，这是从文翁开始的。

文翁在蜀郡去世，吏民为他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不断。至今巴蜀地区喜好文雅，都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王成，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担任胶东相，治理政绩颇有声望。汉宣帝最先褒奖他，地节三年下诏说：“听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现在胶东相成，勤勉安抚百姓不懈怠，流民自行申报户籍的有八万余人，治理有非凡的成效。赐王成关内侯爵位，俸禄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任用，王成就因病在任上去世。后来汉宣帝下诏让丞相、御史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关于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说前胶东相成伪造户籍数量来骗取显赏，此后庸俗的官吏多追求虚名。

黄霸字次公，是淮阳阳夏人，因是豪强被迁徙到云陵。黄霸年轻时学习律令，喜好为官，汉武帝末年以待诏的身份出钱买官，补任侍郎谒者，因同母兄弟有罪受牵连被弹劾免官。后来又向沈黎郡缴纳谷物，补任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左冯翊因黄霸是出钱买官，不任命他担任重要职位，让他负责郡里的钱谷账目。黄霸账目清晰准确，以廉洁著称，被察举补任河东均输长，又因廉洁被察举为河南太守丞。黄霸为人明察秋毫、内心机敏，熟悉法令条文，却又温良谦让，足智多谋，善于治理百姓。担任太守丞时，处事议论合乎法度、顺应人心，太守非常信任他，吏民都爱戴敬重他。

从汉武帝末年开始，法令施行严厉。汉昭帝即位后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大臣争夺权力，上官桀等人与燕王谋划作乱，霍光诛杀他们之后，依然遵循汉武帝的法度，用严厉的刑罚约束下属，因此庸俗的官吏崇尚严酷并以此为能事，而黄霸唯独以宽和闻名。

恰逢汉宣帝即位，他在民间时就知道百姓苦于官吏的严苛，听说黄霸执法公平，征召他担任廷尉正，多次决断疑难案件，廷中都称赞他公平。代理丞相长史时，因在公卿大议中知晓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犯大不敬之罪，黄霸偏袒顺从不举报弹劾，两人都被交给廷尉，关进监狱判处死刑。黄霸在狱中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度过两个冬天，总共三年才出狱，相关情况记载在《夏侯胜传》中。夏侯胜出狱后，重新担任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亲口向汉宣帝举荐黄霸，汉宣帝提拔黄霸为扬州刺史。三年后，汉宣帝下诏说：“诏令御史：以贤良高第的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俸禄比二千石，任职期间赐给车盖，特别高出一丈，别驾、主簿的车辆，在车轼前装饰缇油屏泥，来彰显他的德行。”

当时，汉宣帝一心想要治理好天下，多次下达恩泽诏书，但官吏不奉命宣扬。太守黄霸挑选良吏，分区宣布诏令，让百姓都知晓皇上的心意，命令邮亭、乡官都饲养鸡、猪，来供养鳏寡贫穷之人。然后制定条教，设置父老、师帅、伍长，在民间颁布施行，劝勉百姓行善防奸，致力于耕作桑蚕，节俭度日、积累财物，种植树木、饲养家畜，禁止用粮食喂马。这些条教细致繁琐，起初看似麻烦，但黄霸精力充沛能够推行。见到吏民时，在交谈中探寻隐情，询问其他隐藏的事情来相互验证。曾经想要调查某事，挑选年长廉洁的官吏前往，嘱咐他务必周密。官吏外出后，不敢在邮亭住宿，在道旁吃饭，乌鸦抢走了他的肉。有百姓想要到府中口头奏事，恰巧看到这一幕，告诉了黄霸。几天后官吏返回拜见黄霸，黄霸上前慰劳他说：“辛苦了！在道旁吃饭还被乌鸦抢走了肉。”官吏大惊，认为黄霸完全知晓他的起居，询问时连细微之事都不敢隐瞒。鳏寡孤独之人有死后无钱安葬的，乡部上报后，黄霸都妥善安排，告知某处有大树可以做棺木，某亭有小猪可以用来祭祀，官吏前往办理都如他所说。他洞察事务的聪明达到如此程度，吏民不知他如何得知，都称他为神明。奸邪之人逃到其他郡，盗贼日益减少。

黄霸极力推行教化之后才使用诛罚，力求保全成就长吏。许丞年老耳聋，督邮禀告想要罢免他，黄霸说：“许丞是廉吏，虽然年老，还能跪拜迎送，只是听力稍差，有什么妨碍？暂且好好辅助他，不要违背贤者的心意。”有人询问原因，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吏，送旧迎新的费用以及奸吏趁机销毁账簿盗取财物，公私耗费很多，这些费用都要出自百姓，更换的新吏又未必贤能，有的还不如旧吏，只会增添混乱。治理的道理，只是去除那些过于恶劣的人罢了。”

黄霸凭借外宽内明获得吏民之心，户口逐年增加，治理成效天下第一。被征召代理京兆尹，俸禄二千石。因征发百姓修建驰道没有事先上报，又征发骑士前往北军时马匹与士兵不相配，被弹劾犯了乏军兴之罪，接连被贬官降秩。汉宣帝下诏让他返回颍川太守之职，以八百石俸禄任职，治理成效仍和以前一样。前后八年，郡中治理得越来越好。当时，凤凰、神雀多次在郡国聚集，颍川尤其多。天子认为黄霸的治理体现了长者的风范，下诏称赞说：“颍川太守黄霸，宣扬诏令，百姓归向教化，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益增多，耕田的人相互谦让田界，路上不拾取他人遗失的财物，赡养鳏寡，救助贫穷，监狱中甚至八年没有重罪囚犯，吏民顺从教化，注重品行道义，可以称得上是贤人君子了。《尚书》不是说吗？‘辅佐之臣贤良啊！’赐黄霸关内侯爵位，黄金百斤，俸禄中二千石。”颍川的孝弟、有行义的百姓、三老、力田，都按等级赐予爵位和布帛。几个月后，征召黄霸为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黄霸接替丙吉担任丞相，封建成侯，享有六百户食邑。黄霸的才能擅长治理百姓，等到担任丞相，总领纲纪号令，风采不如丙吉、魏相、于定国，功名比治理郡国时有所减退。当时京兆尹张敞的家中小鸟飞集到丞相府，黄霸误以为是神雀，商议想要上报天子。张敞上奏弹劾黄霸说：“我看到丞相请求与中二千石、博士一起询问郡国上计的长吏、守丞，让他们逐条陈述为民兴利除害、实现大化的情况，把能做到耕田让畔、男女分路、道不拾遗以及举荐孝子悌弟贞妇的列为一等，先上殿奏事，不能明确说出人数的列为二等，没有制定条教的在最后叩头谢罪。丞相虽然口头上没说，但心里希望他们都能这样做。长吏、守丞奏事时，我家的鹖雀飞到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有数百人看到。边疆的官吏大多认识鹖雀，询问时却都假装不知道。丞相谋划上奏说：‘我询问上计长吏、守丞关于教化的条令，皇天降下神雀作为回应。’后来知道鹖雀是从我家飞来的，才停止上奏。郡国官吏私下嘲笑丞相仁厚有谋略，却过分相信奇异之事。从前汲黯担任淮阳太守，辞官赴任时，对大行令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欺诈、迎合旨意，想要倾覆朝廷，你不早点禀告，将会与他一起被杀。’李息畏惧张汤，最终不敢进言。后来张汤被诛杀败亡，皇上听到汲黯与李息的谈话，就治了李息的罪并提升汲黯为诸侯相，看重他竭尽忠诚。我张敞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担心群臣没有人说明真相，而长吏、守丞畏惧丞相的旨意，背离法令，各自制定私教，相互攀比增加条令，破坏淳朴的风气，竞相虚伪行事，有名无实，动摇懈怠政务，严重的甚至会引发妖异之事。假如京师先实行耕田让畔、男女分路、道不拾遗，实际上对廉洁贪婪、贞洁淫乱的行为没有益处，却以虚伪的做法引领天下，本来就不可行；如果诸侯先实行这些做法，虚伪的名声超过京师，这不是小事。汉朝承接秦朝的弊端而通权达变，制定律令，用来劝善禁奸，条令详细完备，无法再增加。应当让贵臣明确告诫长吏、守丞，回去告知二千石官员，举荐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选拔合适的人，郡中事务都按照法令规范办理，不得擅自制定条教；敢心怀欺诈来谋求名誉的，必定先被诛杀，来明确彰显朝廷的好恶。”天子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见上计吏，让侍中按照张敞的意思告诫他们。黄霸非常惭愧。

另外，乐陵侯史高凭借外戚的旧恩担任侍中，地位尊贵，黄霸举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见询问黄霸：“太尉官职已经废除很久了，由丞相兼任，是为了停止武事、振兴文治。如果国家遭遇不测，边境有战事，身边的大臣都是将领。宣扬教化，通达隐情，让监狱没有冤刑，城邑没有盗贼，是你的职责。将相的官职，是我来任命的。侍中乐陵侯史高是宫中近臣，是我亲自亲近的人，你为何越职举荐他？”尚书令接受丞相的回答，黄霸摘下官帽谢罪，几天后才决断此事。从此以后，黄霸不敢再有所请求。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谈论治理百姓的官吏，黄霸位居首位。

黄霸担任丞相五年，甘露三年去世，谥号为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最终担任大司马。黄霸的儿子思侯黄赏继承爵位，担任关都尉。黄赏去世后，儿子忠侯黄辅继承爵位，官至卫尉九卿。黄辅去世后，儿子黄忠继承爵位，直到王莽时期封国才断绝。黄霸的子孙中有五六人官至二千石。

起初，黄霸年轻时担任阳夏的游徼，与擅长相面的人同车外出，见到一个妇人，相面的人说：“这个妇人将会富贵，否则相书就不可信了。”黄霸询问得知，她是乡里巫家的女儿。黄霸当即娶她为妻，与她共度一生。担任丞相后，迁徙到杜陵。

朱邑字仲卿，是庐江舒县人。年轻时担任舒县桐乡的啬夫，廉洁公平、不苛刻，以仁爱利民为行事准则，从未鞭打侮辱他人，慰问老人、孤寡，对待他们有恩，所管辖的吏民都爱戴敬重他。升任太守卒史，举贤良担任大司农丞，升任北海太守，因治理成效第一入朝担任大司农。朱邑为人淳厚，重视旧友，本性公正，不接受私人请托。天子器重他，朝廷上下都敬重他。

当时，张敞担任胶东相，写信给朱邑说：“明主倾心于远古之道，广泛招揽贤才，这正是忠臣竭尽思虑的时刻。我张敞远守事务繁杂的郡国，受法令约束，心怀郁结，本来就没有什么奇计。即使有，又能在哪里施展呢？你凭借清明的德行，掌管国家的农业事务，就像饥饿的人觉得糟糠甘甜，丰收之年觉得粱肉有余。为什么？因为有无机遇的形势不同。从前陈平虽然贤能，必须依靠魏无知才能进用；韩信虽然奇才，必须依靠萧何才能得到信任。所以事情要靠遇到当时的英俊之士，如果一定要等到伊尹、吕望那样的人才举荐，那么这些人也不会通过你得到进用。”朱邑被张敞的话感动，举荐贤士大夫，很多人都得到了他的帮助。身为列卿，生活节俭，俸禄赏赐都用来供养九族乡党，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神爵元年，朱邑去世。天子怜悯惋惜，下诏称赞说：“大司农朱邑，廉洁守节，退朝后仍为公事操劳，没有在外的私交，不接受别人的礼物馈赠，可以称得上是贤淑君子，遭遇不幸去世，我非常怜悯他。赐朱邑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祭祀。”

起初，朱邑病重将要去世时，嘱咐儿子说：“我曾经担任桐乡吏，那里的百姓爱戴我，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后代子孙祭祀我，不如桐乡百姓的祭祀真诚。”去世后，他的儿子把他葬在桐乡城西郊外，百姓果然共同为朱邑修建坟墓、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至今没有断绝。

龚遂字少卿，是山阳南平阳人。因通晓经术为官，官至昌邑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的行为多不端正，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在内向昌邑王进谏争辩，在外责备太傅、丞相，引经据义，陈述祸福，甚至流泪，忠心耿耿不止。当面指责昌邑王的过错，昌邑王甚至捂住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真会让人羞愧。”国中上下都畏惧他。昌邑王曾经长时间与奴仆、厨子游戏饮食，赏赐没有限度。龚遂入宫进见，流泪跪地前行，左右侍从都跟着落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为社稷的安危感到痛心！希望能赐我清闲之地，让我竭尽愚见。”昌邑王屏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因无道而灭亡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谄媚的臣子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都与桀、纣相似，侯得却把他说成尧、舜。胶西王喜爱他的谄媚，常常与他同寝同处，只听信他的话，最终导致灭亡。现在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沾染邪恶的习性，存亡的关键，不能不谨慎啊。我请求挑选通晓经术、有行义的郎官与大王一同起居，坐着就讲解《诗经》《尚书》，站着就练习礼仪容貌，应该会有益处。”昌邑王答应了。龚遂于是挑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几天后，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都赶走了。过了很久，宫中多次出现妖怪，昌邑王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是有大灾祸的征兆，宫室将会空虚，相关情况记载在《昌邑王传》中。恰逢汉昭帝去世，没有儿子，昌邑王刘贺继承皇位，他的官属都被征召入宫。昌邑王相安乐升任长乐卫尉，龚遂拜见安乐，流泪说：“大王被立为天子后，日益骄横放纵，进谏不再听从，现在为先帝服丧的哀痛还没结束，就每天与近臣饮食作乐，斗虎豹，召来装饰华丽的车辆，驱使车马四处奔走，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代制度宽松，大臣可以隐退，现在却不能离去，假装疯狂又担心被察觉，身死会被世人羞辱，该怎么办？你是陛下从前的丞相，应当极力进谏。”昌邑王即位二十七天，最终因淫乱被废黜。昌邑王的群臣因纵容大王作恶、犯大逆不道之罪，都被诛杀，死了二百多人，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进谏得以减死，剃去头发服城旦之刑。

汉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及周边郡国遭遇饥荒，盗贼四起，二千石官员不能擒获制止。汉宣帝挑选能治理的人，丞相、御史举荐龚遂可用，汉宣帝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被召见时，因身材矮小，汉宣帝见到后，与传闻不符，心中轻视他，对龚遂说：“渤海郡秩序混乱，我非常担忧。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平息盗贼，来满足我的心意？”龚遂回答说：“渤海郡地处偏远，没有受到圣明的教化，百姓因饥寒困苦而官吏不加体恤，所以让陛下的子民在小池中抢夺兵器罢了。现在想要让我镇压他们，还是安抚他们？”汉宣帝听到龚遂的回答，非常高兴，回答说：“选拔贤良，本来就是想要安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混乱的百姓如同解开混乱的绳子，不能急躁；只有缓和处理，才能治理好。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法令约束我，让我能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处理事务。”汉宣帝答应了，额外赏赐黄金，派遣他乘坐驿车前往。到达渤海郡边界，郡中官员听说新太守到来，派兵迎接，龚遂把他们都遣送回去，发送文书命令属县全部罢免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持锄头、镰刀等农具的都视为良民，官吏不得盘问；只有手持兵器的才是盗贼。龚遂独自乘车前往郡府，郡中安定下来，盗贼也都散去。渤海郡还有很多相互劫掠的人，听到龚遂的教令后，立即解散，扔掉兵器拿起锄头镰刀。盗贼于是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龚遂打开粮仓借贷给贫民，挑选良吏，安抚教养百姓。

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业，不重视农耕，于是亲自带头节俭，劝勉百姓务农桑，下令每人种植一棵榆树、一百棵薤、五十棵葱、一畦韭菜，每家饲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有携带刀剑的，让他们卖掉剑买牛，卖掉刀买犊，说：“为什么要把牛和犊带在身上！”春夏季节必须到田间耕作，秋冬季节督促收获，增加积蓄果实、菱角、芡实。龚遂慰问巡视百姓，郡中都有积蓄，吏民都富足殷实，诉讼案件停止。

几年后，汉宣帝派遣使者征召龚遂，议曹王生愿意跟随。功曹认为王生向来嗜酒，没有节制，不能让他跟随。龚遂不忍心违背他的意愿，带着他前往京师。王生日日饮酒，不看望太守。恰逢龚遂被引入宫中，王生喝醉了，从后面呼喊：“明府暂且停下，我有话要说。”龚遂返回询问原因，王生说：“天子如果问你如何治理渤海，你不要具体陈述，应当说‘都是圣主的恩德，不是小臣的功劳’。”龚遂采纳了他的话。到了天子面前，汉宣帝果然询问治理情况，龚遂按照王生的话回答。天子赞赏他的谦让，笑着说：“你怎么会说出长者的话？”龚遂趁机上前说：“我不知道这样说，是我的议曹教导我的。”汉宣帝因龚遂年老不能担任公卿，任命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为水衡丞，来褒扬彰显龚遂。水衡都尉掌管上林禁苑，负责宫馆的陈设，为宗庙获取祭祀用的牲畜，官职亲近天子，汉宣帝非常器重他。龚遂在任上寿终正寝。

召信臣字翁卿，是九江寿春人。以明经甲科的成绩担任郎官，出京补任穀阳长。因政绩优异被举荐，升任上蔡长。他治理地方视民如子，所到之处受到称颂，越级升任零陵太守，后因病辞官。再次被征召为谏大夫，升任南阳太守，治理方式与上蔡相同。

召信臣为人勤奋有谋略，喜好为百姓兴利，致力于让百姓富足。他亲自劝勉农耕，出入田间小路，住宿在乡亭，很少有安居的时候。巡视郡中的水源，开通沟渠，修建水门、堤坝共数十处，来扩大灌溉面积，每年都有增加，最多达到三万顷。百姓受益，积蓄有余。召信臣为百姓制定公平用水的规约，刻在石头上立在田畔，防止纷争。禁止嫁娶、送终的奢靡之风，力求节俭。府县吏家子弟喜好游荡，不重视农耕，就斥责罢免他们，严重的追究其不法行为，来表明朝廷的好恶。他的教化大行，郡中无人不致力于耕作，百姓归附，户口翻倍，盗贼和诉讼案件减少直至停止。吏民亲近爱戴召信臣，称他为“召父”。荆州刺史上奏召信臣为百姓兴利，郡中因此殷富，赐黄金四十斤。升任河南太守，治理政绩常为天下第一，多次增加俸禄、赏赐黄金。

竟宁年间，召信臣被征召为少府，位列九卿，上奏请求停止修缮上林苑中那些偏远且天子很少临幸的宫馆，又上奏减少乐府、黄门的倡优和各种杂戏，以及宫馆的兵器、器具减少超过一半。太官园种植冬天生长的葱、韭、菜茹，用房屋覆盖，日夜燃火升温，等待温暖的气候让它们生长。召信臣认为这些都是不合时节的东西，对人体有害，不适合用来供奉天子，于是连同其他不合法的食物，都上奏罢免，每年节省费用数千万。召信臣年老在任上去世。

元始四年，朝廷下诏祭祀对百姓有益的百官卿士，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信臣回应诏书。每年郡中二千石官员率领官属举行礼仪，祭祀召信臣的坟墓，南阳也为他建立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