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纪·高帝纪上

汉高祖刘邦，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他的母亲刘媪曾在大湖岸边休息，梦中与神仙相遇。当时电闪雷鸣，天色昏暗，他的父亲刘太公前去查看，看见一条蛟龙趴在刘媪身上。不久之后，刘媪就怀了孕，后来生下了汉高祖。

汉高祖的外貌特征很特别，额头宽阔，鼻梁高挺，面容像龙一样，还有漂亮的胡须，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为人宽厚仁慈，待人友善，性情豁达开朗，常常有远大的志向，不喜欢从事普通百姓的农耕生产劳作。等到成年后，他尝试去做官，担任了泗上亭长，在官府里，他对所有官吏都不拘小节，常开玩笑戏弄他们。汉高祖喜好喝酒和女色，经常到王媪、武负的酒肆赊酒喝。有时候喝醉了就躺下来休息，武负和王媪经常看到他身上有奇异的现象。每当汉高祖来酒肆喝酒，酒肆的销售额就会比平时多好几倍。等到她们发现汉高祖身上的怪事之后，到了年底，这两家酒肆常常会毁掉汉高祖赊酒的账本，免除他的酒债。

汉高祖曾经奉命到咸阳服徭役，有一次他趁机观看秦始皇出巡，感慨地长叹一声，说：“唉，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单父县人吕公和沛县县令关系很好，他为了躲避仇人，投奔县令并在沛县定居下来。沛县的豪杰和官吏们听说县令家来了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当时是县令的属官，负责收受贺礼，他对各位宾客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就坐在堂下。”汉高祖当时是亭长，一向看不起这些官吏，于是就谎称自己送了“贺钱一万”，实际上他一分钱都没带。贺帖递进去后，吕公非常吃惊，立刻起身到门口迎接他。吕公喜欢给人看相，他看到汉高祖的相貌后，就对汉高祖非常敬重，把他领到堂上坐下。萧何说：“刘季（刘邦字季）向来爱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汉高祖却趁机戏弄堂上的宾客，然后径直坐到上座，一点也不谦让。酒宴快结束的时候，吕公用眼色示意汉高祖留下。等酒宴结束，客人们都离开后，吕公对汉高祖说：“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看相，看过的人很多，却没有谁的相貌能比得上你刘季，希望你能好好爱惜自己。我有个亲生女儿，愿意许配给你做妻子。”酒宴结束后，吕媪（吕公的妻子）生气地对吕公说：“你当初总说要把女儿嫁给富贵人家，让她变得与众不同。沛县县令和你关系那么好，他来求亲你都不答应，怎么能随便就把女儿许配给刘季呢？”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女人家能明白的事。”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汉高祖。吕公的女儿就是后来的吕后，她生下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汉高祖曾经请假回到家乡种田。有一次，吕后和两个孩子在田里劳作，有一位老人路过，向他们要水喝，吕后还拿食物给老人吃。老人给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少有的富贵之人。”吕后又让老人给两个孩子看相，老人看到孝惠帝，说：“夫人你之所以富贵，就是因为这个儿子啊。”他又看了鲁元公主的相，也说鲁元公主将来会富贵。老人离开后，汉高祖正好从旁边的房舍过来，吕后就把刚才有老人路过、给他们母子看相并说他们都富贵的事详细告诉了汉高祖。汉高祖问：“老人走了多久了？”吕后说：“还没走多远。”于是汉高祖就去追赶老人，追上后向老人询问相面的事。老人说：“刚才我给你夫人和孩子看相，他们的富贵都是因为你，你的相貌富贵得没法用言语形容。”汉高祖于是道谢说：“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恩德。”等到汉高祖后来显贵了，却再也找不到这位老人了。

汉高祖担任亭长的时候，用竹皮做了一顶帽子，他让负责追捕盗贼的差役到薛县去制作，之后经常戴着这顶帽子，即使后来显贵了也还常常戴着，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刘氏冠”。

汉高祖以亭长的身份奉命押送县里的刑徒去骊山服徭役，很多刑徒在途中逃走了。汉高祖心里盘算着，等到达骊山的时候，刑徒恐怕都会逃光了。于是当他们走到丰邑西边的大湖旁的亭舍时，就停下来喝酒，到了夜里，汉高祖把押送的刑徒都放了，说：“你们都逃走吧，我也从此离开这里，逃命去了！”刑徒中有十几个年轻力壮、愿意跟随汉高祖的人。汉高祖带着酒意，在夜里从小路穿过大湖，他让一个人走在前面探路。走在前面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在路中间，我们还是回去吧。”汉高祖当时醉了，说：“壮士走路，有什么好害怕的！”于是就亲自走上前，拔剑斩杀了大蛇。大蛇被砍成两段，道路就通了。又走了几里路，汉高祖因为醉酒困倦，就躺下来睡着了。后面的人走到斩蛇的地方，看到一位老妇人在夜里哭泣。有人问老妇人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那人又问：“你的儿子为什么会被人杀死呢？”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他变成蛇，挡在道路中间，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我才哭。”人们都认为老妇人在说谎，想为难她，老妇人却突然不见了。后面的人追上汉高祖，汉高祖刚好醒来，他们就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告诉了汉高祖。汉高祖听了之后，心里暗自高兴，更加自负。那些跟随他的人也越来越敬畏他。

秦始皇曾经说“东南方向有天子的云气”，于是他就向东巡游，想借此压制这种云气。汉高祖当时正躲藏在芒山、砀山一带的深山湖泽之间，吕后和其他人一起去寻找他，总是能找到。汉高祖觉得很奇怪，就问吕后原因，吕后说：“你所在的地方，上空常常有云气，所以我根据云气就能找到你。”汉高祖听了之后又很高兴。沛县的年轻人中，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很多人都想归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天七月，陈胜在蕲县起兵反秦。他打到陈县后，自立为楚王，派遣武臣、张耳、陈馀去攻占赵国的土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很多郡县的百姓都杀死当地的官吏来响应陈胜。九月，沛县县令也想率领沛县百姓响应陈胜。沛县的属官萧何、曹参对县令说：“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却想背叛秦朝，率领沛县的子弟起兵，恐怕他们不会听从您的命令。希望您能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这样可以得到几百人，用他们来胁迫众人，众人就不敢不听从您了。”于是县令就派樊哙去召回汉高祖。当时汉高祖已经聚集了几百人了。

樊哙跟着汉高祖回到沛县。沛县县令却后悔了，担心汉高祖会发动叛乱，于是就关闭城门，派兵防守，还想杀掉萧何和曹参。萧何、曹参很害怕，就翻越城墙来投奔汉高祖。汉高祖于是写了一封信，用箭射进城内，给沛县的父老乡亲，信中说：“天下百姓受秦朝的压迫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乡亲们虽然为沛县县令守城，但各地诸侯都已经起兵反秦，很快就会来攻占沛县并屠杀百姓。如果沛县百姓现在一起杀掉县令，选择合适的人立为首领，来响应诸侯，就能保全自己的家室。不然的话，父子都会被杀死，这是毫无意义的。”沛县的父老乡亲于是率领年轻人一起杀掉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汉高祖，想让汉高祖担任沛县县令。汉高祖说：“现在天下大乱，诸侯纷纷起兵，如果现在选错了将领，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不敢担当，只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足，不能保全沛县的父老乡亲。这是大事，希望大家再选一个合适的人。”萧何、曹参都是文官，爱惜自己的性命，担心事情不成功，以后会被秦朝灭族，所以都推让汉高祖当首领。各位父老乡亲都说：“我们平时就听说过刘季（刘邦）身上有很多奇异的事情，他将来一定会富贵，而且我们也占卜过了，没有谁比刘季更吉利。”汉高祖多次推让，可众人没有谁愿意担任首领，汉高祖于是就被立为沛公。他在沛县的官署里祭祀黄帝和蚩尤，还杀牲取血来涂抹战鼓和军旗。军旗都用红色，这是因为之前斩杀的蛇是白帝的儿子，而杀蛇的人是赤帝的儿子。当时沛县的年轻人和豪杰官吏，像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都去招收沛县的年轻人，一共招到三千人。

这个月，项梁和他哥哥的儿子项羽在吴县起兵。田儋和他的堂弟田荣、田横在齐国起兵，田儋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陈胜的将领周章向西攻打函谷关，一直打到戏亭，秦朝将领章邯率军抵御，打败了周章的军队。

秦二世二年十月，沛公率军攻打胡陵、方与两地，之后回军驻守丰邑。秦朝泗川郡监平率领军队包围了丰邑。两天后，沛公率军出城与秦军交战，打败了秦军。沛公命令雍齿驻守丰邑，自己率领军队向薛县进军。十一月，秦朝泗川郡郡守壮在薛县被沛公打败，逃到戚县，沛公的左司马追上他并杀了他。沛公率军回驻亢父，又到达方与。赵王武臣被他的部将杀死。十二月，楚王陈胜被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魏国人周巿率军攻占丰邑、沛县一带，他派人对雍齿说：“丰邑，是过去梁国迁都的地方。现在魏国已经平定了几十个城邑，如果你现在归降魏国，魏国就封你为侯，让你驻守丰邑；如果不归降，就要屠杀丰邑的百姓。”雍齿本来就不愿意归附沛公，等到魏国来招降他，就立刻反叛，为魏国驻守丰邑。沛公率军攻打丰邑，没能攻下来。沛公只好回军沛县，他怨恨雍齿和丰邑的子弟背叛自己。

正月，张耳等人拥立赵国的后代赵歇为赵王。东阳甯君、秦嘉拥立景驹为楚王，在留县驻扎。沛公前去投奔景驹，在路上遇到了张良，于是就和张良一起去拜见景驹，请求景驹派兵攻打丰邑。当时章邯率军追击陈胜，他的部将司马夷率军向北平定楚国的土地，屠杀了相县的百姓，然后进军到砀县。东阳甯君、沛公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在萧县以西与司马夷的军队交战，作战不利，就回军留县，聚集兵力。

二月，沛公率军攻打砀县，三天就攻下来了。他招收砀县的士兵，得到六千人，和原来的士兵合起来一共有九千人。三月，沛公率军攻打下属县，攻了下来。然后回军攻打丰邑，还是没能攻下来。四月，项梁率军击杀了景驹、秦嘉，在薛县驻扎，沛公前去拜见项梁。项梁给沛公增派了五千士兵和十名五大夫级别的将领。沛公率军返回，再次攻打丰邑，终于攻了下来。雍齿逃到魏国。五月，项羽率军攻占襄城后返回。项梁召集所有的部将前来集合。

六月，沛公前往薛县，和项梁一起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怀王。章邯在临济打败并杀死了魏王咎、齐王田儋。七月，天降大雨。沛公率军攻打亢父。章邯在东阿包围了田荣。沛公和项梁一起率军援救田荣，在东阿大败章邯的军队。田荣率军返回齐国，沛公、项羽率军追击战败的秦军，一直追到城阳，攻占城阳后屠杀了城中的百姓。然后沛公、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濮阳以东，再次与章邯的军队交战，又打败了秦军。

章邯重新整顿军队，驻守濮阳，围绕濮阳挖了壕沟，引水防守。沛公、项羽于是离开濮阳，率军攻打定陶。八月，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定陶还没有攻下来，沛公和项羽就率军向西攻占土地，一直打到雍丘，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秦朝的三川郡郡守李由。然后回军攻打外黄，没能攻下来。

项梁两次打败秦军后，产生了骄傲的情绪。宋义劝说项梁不要骄傲，项梁不听。秦朝给章邯增派了兵力。九月，章邯率军在夜里命令士兵口衔木棍（防止说话），悄悄出兵，在定陶攻打项梁的军队，大败项梁军，杀死了项梁。当时从七月到九月一直下雨。沛公、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说项梁战死，士兵们都很害怕，于是就和将军吕臣率领军队向东撤退，把楚怀王从盱台迁到彭城，定都彭城。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魏王咎的弟弟魏豹自立为魏王。闰九月，楚怀王把吕臣、项羽的军队合并过来，由自己亲自率领。他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沛公为武安侯，让沛公率领砀郡的军队。任命项羽为鲁公，封长安侯。任命吕臣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

章邯打败项梁的军队后，认为楚国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了，于是就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王歇，大败赵军。赵歇退守钜鹿城，秦朝将领王离率军包围了钜鹿城。赵国多次派人向楚怀王请求救援，楚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军向北援救赵国。

当初，楚怀王和各位将领约定，谁先攻占关中地区，就封谁为关中王。在那个时候，秦军还很强大，经常乘胜追击战败的诸侯军队，各位将领都认为先攻打关中不利。只有项羽因为怨恨秦朝打败项梁的军队，情绪激昂，愿意和沛公一起向西攻打关中。楚怀王身边的老将们都说：“项羽这个人强悍勇猛，但残暴好杀，他曾经攻打襄城，襄城的百姓几乎被他杀绝了，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而且楚国多次派兵攻打关中，之前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宽厚仁义的长者，以仁义为号召向西进军，向秦国的父老兄弟讲明道理。秦国的父老兄弟受秦朝君主的压迫已经很久了，如果现在能派一位宽厚的长者前去，不侵犯百姓，不残害百姓，关中应该就能攻下来。项羽不能派去，只有沛公向来是宽厚仁义的长者。”最终楚怀王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沛公向西进军，去招收陈胜、项梁的散兵。沛公于是从砀县出发，经过城阳和杠里，攻打秦军的营垒，打败了两支秦军。

秦二世三年十月，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率军援助项羽援救赵国。沛公在成武打败了秦朝东郡郡尉的军队。

十一月，项羽杀死了宋义，兼并了宋义的军队，渡过黄河，自立为上将军，各位将领如黥布等人都归属项羽。

十二月，沛公率军到达栗县，遇到了刚武侯，就夺取了刚武侯的军队四千多人，把这些军队合并到自己的军队中，然后和魏国将领皇欣、武满的军队汇合，一起攻打秦军，打败了秦军。原来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率军攻占了济北地区，然后跟随项羽援救赵国。项羽在钜鹿城下大败秦军，俘虏了王离，打跑了章邯。

二月，沛公从砀县向北进军，攻打昌邑，遇到了彭越。彭越率军协助沛公攻打昌邑，没能攻下来。沛公率军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当时是高阳乡的守门小吏，他说：“各路将领经过这里的很多，我看沛公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于是就请求拜见沛公。沛公当时正叉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进去后没有行跪拜礼，只是作了个长揖，说：“您如果真的想诛灭残暴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叉开腿坐着接见长者。”沛公于是立刻起身，整理好衣服，向郦食其道歉，邀请他坐在上座。郦食其劝说沛公袭击陈留。沛公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为将领，让郦商率领陈留的军队。

三月，沛公率军攻打开封，没能攻下来。他向西进军，在白马县与秦朝将领杨熊的军队交战，之后又在曲遇县以东交战，大败杨熊的军队。杨熊逃到荥阳，秦二世派人去荥阳斩杀了杨熊，把他的尸体示众。四月，沛公率军向南攻打颍川，屠杀了颍川的百姓。沛公依靠张良的帮助，攻占了韩国的土地。

当时赵国的部将司马卬正准备渡过黄河攻打关中，沛公于是率军向北攻打平阴，封锁了黄河渡口。然后沛公率军向南进军，在洛阳以东与秦军交战，作战不利，就从轘辕山到达阳城，收集军队中的战马和骑兵。

六月，沛公率军在犨县以东与南阳郡守齮的军队交战，打败了秦军。沛公率军攻占南阳郡的土地，南阳郡守齮逃跑，退守宛城。沛公率军绕过宛城向西进军。张良劝谏沛公说：“沛公虽然想尽快攻入关中，但秦军还有很多，而且占据着险要的地势。现在如果不攻下宛城，宛城的秦军就会从后面袭击我们，前面又有强大的秦军阻挡，这是很危险的做法啊。”于是沛公就命令军队在夜里从另一条路返回，放倒军旗，等到天亮的时候，把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郡守齮想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死还太早了。”于是陈恢翻越城墙去拜见沛公，说：“我听说您和诸侯约定，谁先攻入咸阳，就封谁为关中王，现在您却留下来攻打宛城。宛城下辖的县城有几十个，这里的官吏和百姓都认为如果投降肯定会被杀死，所以都登上城墙顽强防守。现在您整天不停地攻打宛城，士兵伤亡肯定会很多；如果您率军离开宛城，宛城的秦军一定会追击您。这样一来，您不仅会错过先攻入咸阳的约定，后面还会有宛城秦军的威胁。我替您考虑，不如和宛城的秦军约定投降，封南阳郡守为侯，让他继续驻守宛城，您率领宛城的士兵向西进军。这样一来，那些还没有被攻下来的县城，听到这个消息后，都会争相打开城门迎接您，您向西进军就没有阻碍了。”沛公说：“好主意。”七月，南阳郡守齮投降，沛公封他为殷侯，封陈恢为千户侯。沛公率军向西进军，所到之处没有不投降的。沛公率军到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投降。沛公回军攻打胡阳，遇到了番君的部将梅鋗，就和梅鋗一起率军攻打析县、郦县，两地都投降了。沛公命令军队所经过的地方不得掠夺百姓，秦国的百姓都很高兴。沛公派遣魏国人甯昌出使秦朝。这个月，章邯率领全军投降项羽，项羽封章邯为雍王。瑕丘人申阳率军攻占了河南地区。

八月，沛公率军攻打武关，攻入秦国境内。秦朝丞相赵高很害怕，就杀死了秦二世，派人来见沛公，想和沛公约定，平分关中地区，各自为王，沛公没有答应。九月，赵高拥立秦二世哥哥的儿子子婴为秦王。子婴杀死了赵高，派遣将领率军驻守峣关，抵御沛公的军队。沛公想率军攻打峣关，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能轻视。我希望先派人在山上多插些我们的军旗，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劝说秦朝的将领，用利益引诱他们。”秦朝的将领果然想和沛公联合，沛公准备答应他们。张良说：“这只是秦朝将领想背叛秦朝，恐怕他们的士兵不会听从，如果我们趁着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攻打他们，一定能打败他们。”沛公于是率领军队绕过峣关，翻越蒉山，攻打秦军，在蓝田以南大败秦军。然后沛公率军到达蓝田，又在蓝田以北与秦军交战，秦军大败。

汉高祖元年冬天十月，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在东井星宿附近聚集。沛公率军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白色的马车，驾着白色的马，用丝带系着脖子，封好皇帝的玉玺、兵符和节杖，在枳道旁向沛公投降。有的将领建议杀死秦王子婴，沛公说：“当初楚怀王派我率军攻打关中，就是因为我向来能宽厚待人，而且现在子婴已经投降了，如果杀死他，不吉利。”于是就把子婴交给官吏看管。沛公率军向西进入咸阳，想留在秦朝的宫殿里休息，樊哙、张良劝谏沛公不要这样做，沛公于是下令封闭秦朝收藏珍宝财物的府库，然后率军回到霸上驻扎。萧何把秦朝丞相府里的地图、户籍档案等文书都收集了起来。十一月，沛公召集各县的豪杰说：“父老乡亲们受秦朝苛刻法律的压迫已经很久了，过去百姓中有敢议论朝政的就会被灭族，有敢相聚交谈的就会被处死并在街市上示众。我和诸侯约定，谁先攻入关中，谁就做关中王，所以我应该在关中称王。现在我和父老乡亲们约定，只制定三条法律：杀人的人要处死，伤害别人和偷盗财物的人要根据罪行轻重受到惩罚。其余的秦朝法律全部废除。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样生活，各司其职。我之所以率军来到这里，是为了替父老乡亲们铲除祸害，不是来侵犯、残害大家的，大家不要害怕！而且我之所以率军驻扎在霸上，是为了等待各路诸侯到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制定规约。”沛公于是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去宣传这些规定。秦国的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拿着牛羊、酒和食物来慰劳沛公的士兵。沛公推辞不接受，说：“仓库里有很多粮食，不需要麻烦百姓们。”百姓们听了之后更加高兴，担心沛公不能做关中王。

有人劝说沛公：“秦国的财富是天下其他地方的十倍，而且地形险要。现在听说章邯投降了项羽，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如果项羽来了，沛公您恐怕就不能占据关中了。您可以赶紧派人驻守函谷关，不让诸侯的军队进来，再逐渐招收关中的士兵来增强自己的兵力，抵御诸侯的军队。”沛公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就采纳了。十二月，项羽果然率领诸侯的军队想向西进入函谷关，却发现函谷关的城门紧闭。项羽听说沛公已经平定了关中，非常生气，就派黥布等人率军攻破了函谷关，于是率军到达戏亭。沛公的左司马曹毋伤听说项羽很生气，想攻打沛公，就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把秦朝的珍宝都占为己有了。”曹毋伤想借此得到项羽的封赏。项羽的亚父范增劝说项羽：“沛公在山东的时候，贪图钱财，喜好女色。现在听说他攻入关中后，没有夺取任何珍宝财物，也没有亲近任何女子，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啊。我派人观察他头顶的云气，都是龙的形状，呈现出五种颜色，这是天子的云气啊。您应该赶紧攻打他，不要错过机会。”于是项羽命令士兵们饱餐一顿，准备第二天和沛公的军队交战。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士兵，号称一百万。沛公只有十万士兵，号称二十万，兵力比不上项羽。正好项羽的叔父左尹项伯一向和张良关系很好，项伯在夜里骑马赶到沛公的军营，拜见张良，把项羽要攻打沛公的实情都告诉了张良，想让张良和自己一起离开，不要和沛公一起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现在沛公遇到危险，我不能不告诉他，如果我偷偷离开，是不道义的。”于是张良就和项伯一起去拜见沛公。沛公和项伯约定结为儿女亲家，沛公说：“我攻入关中后，丝毫不敢夺取秦朝的财物，登记了官吏和百姓的户籍，封闭了秦朝的府库，就是为了等待将军（项羽）到来。我之所以派人驻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入。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怎么敢背叛将军呢！希望您能向将军说明我不敢背叛他的心意。”项伯答应了，就连夜返回项羽的军营，他告诫沛公说：“明天您一定要早点亲自来向将军道歉。”项伯回到项羽的军营后，把沛公的话都告诉了项羽，趁机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打败关中的秦军，您怎么能顺利进入关中呢？而且沛公立下了大功，如果您攻打他，是不吉利的，不如趁机善待他。”项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沛公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去鸿门拜见项羽，道歉说：“我和将军一起努力攻打秦朝，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没有想到自己能先攻入关中，打败秦朝，还能和将军在这里再次相见。现在有小人在中间挑拨，让将军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说：“这是沛公您的左司马曹毋伤说的，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这样呢？”项羽于是留下沛公一起喝酒。范增多次给项羽使眼色，示意项羽杀死沛公，项羽却没有回应。范增起身离开宴席，出去后对项庄说：“君王（项羽）心肠太软，不忍心杀死沛公，你进去，以舞剑为名，趁机杀死沛公。如果不这样做，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被沛公俘虏。”项庄于是进去给沛公敬酒。敬完酒后，项庄说：“军营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请允许我舞剑为大家助兴。”说完就拔出剑舞了起来。项伯也起身舞剑，常常用自己的身体遮挡沛公，保护沛公。樊哙听说情况危急，就径直闯进营帐，非常愤怒。项羽很欣赏樊哙的勇猛，就赏给他酒喝。樊哙趁机责备项羽。过了一会儿，沛公起身去厕所，顺便把樊哙叫了出来，沛公留下车马和随从人员在鸿门，自己独自骑马，让樊哙、靳强、滕公、纪成步行跟随，从小路逃回自己的军营，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羽道歉。项羽问：“沛公在哪里？”张良说：“沛公听说将军您有意要责备他，就脱身离开了，现在已经从小路回到军营了，所以让我来向您献上玉璧。”项羽接过了玉璧。张良又把玉斗献给范增。范增非常生气，把玉斗摔在地上，起身说：“我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沛公的俘虏啊！”

沛公回到军营几天后，项羽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屠杀了咸阳的百姓，杀死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了秦朝的宫殿，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秦国的百姓非常失望。项羽派人回去向楚怀王报告，楚怀王说：“按照之前的约定办。”项羽怨恨楚怀王当初不肯让自己和沛公一起向西攻打关中，而是让自己向北援救赵国，导致自己错过了先攻入关中的机会，没能按照约定称王。于是项羽说：“楚怀王，是我们项家拥立的，他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凭什么能独自决定盟约呢！本来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羽啊。”第二年春天正月，项羽表面上尊楚怀王为义帝，实际上却不听从楚怀王的命令。

二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国、楚国地区的九个郡，在彭城定都。项羽违背了之前的约定，改立沛公为汉王，让沛公统治巴郡、蜀郡、汉中郡的四十一个县，在南郑定都。项羽把关中地区分成三部分，封秦朝的三个降将为王：封章邯为雍王，在废丘定都；封司马欣为塞王，在栎阳定都；封董翳为翟王，在高奴定都。封楚国的将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在洛阳定都。封赵国的将领司马卬为殷王，在朝歌定都。封当阳君英布为九江王，在六县定都。封楚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在江陵定都。封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在邾县定都。封原来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为济北王。改封魏王魏豹为西魏王，在平阳定都。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封燕国的将领臧荼为燕王，在蓟县定都。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封齐国的将领田都为齐王，在临淄定都。改封赵王赵歇为代王。封赵国的丞相张耳为常山王。汉王怨恨项羽违背约定，想率军攻打项羽，丞相萧何劝谏汉王，汉王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夏天四月，各路诸侯的军队在戏亭解散，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羽派遣三万士兵跟随汉王，楚国的子弟和诸侯中愿意跟随汉王的有几万人，汉王率领这些人从杜县以南进入蚀中。张良向汉王告辞，准备回到韩国，汉王送张良到褒中，张良劝说汉王烧毁栈道，一方面是为了防备诸侯的军队来袭击，另一方面也是向项羽表示自己没有向东进军的意图。

汉王到达南郑后，各位将领和士兵都唱着歌，思念家乡，想回到东方，很多人在途中逃走了。韩信当时担任治粟都尉，也逃走了。萧何追赶韩信，把他找了回来，然后向汉王推荐韩信，说：“如果您想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一起谋划大事的人了。”于是汉王就斋戒，设置祭坛，举行仪式，任命韩信为大将军，然后向韩信询问夺取天下的计策。韩信回答说：“项羽违背约定，把您封在南郑，这实际上是把您流放了。您手下的官吏和士兵都是山东地区的人，他们日夜盼望着回到家乡，如果您能利用他们这种急切的心情，率军东进，一定能建立大功。如果等到天下平定，百姓们都安居乐业了，就再也不能利用他们的士气了。不如现在就下定决心，率军向东进军。”韩信还趁机向汉王陈述了可以打败项羽、吞并三秦（关中地区）的计策。汉王非常高兴，于是就采纳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的任务。汉王留下萧何，让他负责征收巴郡、蜀郡的租税，为军队提供粮食。

五月，汉王率领军队从原来的道路出发，袭击雍王章邯。章邯率军在陈仓迎击汉王的军队，雍军战败，向后撤退；双方又在好畤交战，雍军再次大败，章邯逃到废丘。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汉王率军向东到达咸阳，然后率军包围了驻守废丘的章邯，同时派遣各位将领攻占其他地区。

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而封田都为齐王，非常生气，就率领齐国的军队迎击田都。田都战败，逃到楚国投降。六月，田荣杀死了田市，自立为齐王。当时彭越在钜野驻扎，拥有一万多士兵，没有归属任何诸侯。田荣授予彭越将军的印信，让彭越在梁国地区反叛项羽。彭越率军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齐国、济北国、胶东国的土地，统治了三齐地区。燕王韩广也不愿意被改封为辽东王。秋天八月，臧荼杀死了韩广，兼并了韩广的封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向汉王投降。

当初，项梁拥立韩国的后代公子成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的司徒。项羽因为张良跟随汉王，而且韩王成没有立下什么功劳，所以不让韩王成回到自己的封国，而是让韩王成和自己一起回到彭城，然后杀死了韩王成。等到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了关中地区，而且齐国、梁国也反叛了自己，非常生气，于是就任命原来的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郑昌抵御汉王的军队。项羽命令萧公角率军攻打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的军队。当时张良正在韩国地区攻占土地，他派人给项羽送信说：“汉王只是想得到关中地区，只要实现了当初的约定，就不会再向东进军了。”项羽因此没有向西进军的想法，而是率军向北攻打齐国。

九月，汉王派遣将军薛欧、王吸率军出武关，依靠王陵的军队，从南阳出发，到沛县去迎接汉王的父亲刘太公和吕后。项羽听说这件事后，派遣军队在阳夏阻挡薛欧、王吸的军队，使他们不能前进。

汉高祖二年冬天十月，项羽派遣九江王英布在郴县杀死了义帝。陈馀也怨恨项羽没有封自己为王，就从田荣那里借兵，率军攻打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到汉王那里投降，汉王很优厚地对待张耳。陈馀迎接代王赵歇回到赵国，赵歇拥立陈馀为代王。张良从韩国偷偷地回到汉王身边，汉王任命张良为成信侯。

汉王率军到达陕县，安抚函谷关以东的父老乡亲。河南王申阳向汉王投降，汉王在河南地区设置了河南郡。汉王派遣韩国的太尉韩信（与大将军韩信同名）率军攻打韩王郑昌，郑昌投降。十一月，汉王封韩国的太尉韩信为韩王。汉王率军返回，在栎阳定都，派遣各位将领攻占土地，攻占了陇西郡。汉王规定，凡是率领一万人或者一个郡投降的人，封他为万户侯。汉王下令修缮黄河沿岸的防御工事。原来秦朝的皇家园林和猎场，汉王下令让百姓去耕种。

春天正月，项羽率军在城阳攻打田荣，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县，平原县的百姓杀死了田荣。齐国各地都向楚国投降，楚国军队烧毁了齐国的城郭，齐国的百姓又反叛了楚国。汉王的各位将领攻占了北地郡，俘虏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汉王下令赦免罪犯。

二月癸未日，汉王下令废除秦朝的社稷，建立汉朝的社稷。汉王广施恩德，赏赐百姓爵位。巴郡、蜀郡的百姓因为为军队提供物资、服徭役而辛苦，汉王下令免除他们两年的租税。关中地区参军的士兵，汉王下令免除他们家里一年的徭役。汉王下令选拔百姓中年龄在五十岁以上、品行端正、能带领大家做好事的人，任命他们为三老，每个乡设置一名三老。从每个乡的三老中选拔一名担任县三老，县三老和县令、县丞、县尉一起处理政务，相互配合，汉王下令免除县三老的徭役和兵役。每年十月，汉王下令赏赐三老酒肉。

三月，汉王亲自率军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魏豹向汉王投降，率领他的军队跟随汉王。汉王率军攻占河内地区，俘虏了殷王司马卬，在河内地区设置了河内郡。汉王率军到达脩武，陈平从楚国逃出来，向汉王投降。汉王和陈平交谈后，很欣赏陈平，就让陈平陪自己乘车，监督各位将领。汉王率军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汉王：“我听说‘遵循道义的人就能昌盛，违背道义的人就会灭亡’，‘出兵没有正当的理由，事情就不会成功’。所以说：‘要先明确对方是不义之贼，才能打败他们。’项羽行事残暴无道，流放并杀死了他的君主（义帝），是天下的乱贼。施行仁政不需要依靠勇猛，坚守道义不需要依靠武力，您应该让全军士兵都穿上白色的丧服，把项羽杀死义帝的事告诉各路诸侯，然后率领军队向东攻打项羽，这样天下的人没有不敬仰您的德行的。这是像古代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正义之举啊。”汉王说：“说得好。如果没有您的这番话，我就听不到这样的道理。”于是汉王就为义帝举办丧事，他袒露着左臂，大声痛哭，为义帝哀悼了三天。汉王派遣使者告诉各路诸侯：“天下诸侯共同拥立义帝，我们都像臣子一样侍奉他。现在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并杀死了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我亲自为义帝举办丧事，全军士兵都穿上白色的丧服。我将发动关中的全部军队，召集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的士兵，向南渡过长江、汉水，希望能和各路诸侯一起攻打楚国那个杀死义帝的凶手。”

夏天四月，田荣的弟弟田横招收了几万人，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项羽虽然听说汉王率军向东进军，但他当时正在攻打齐国，想先打败齐国再攻打汉王，汉王因此得以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汉王率军到达外黄，彭越率领三万人归附汉王。汉王任命彭越为魏相国，让彭越率军平定梁国地区。

汉王于是率军攻入彭城，收缴了项羽的美女和财物，设置酒宴，大肆庆祝。项羽听说彭城被攻占后，命令他的部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率领三万精锐士兵从鲁县出发，经过胡陵，到达萧县，在清晨时分袭击汉王的军队，双方在彭城灵壁以东的睢水岸边展开大战，楚军大败汉军，杀死了很多汉军士兵，睢水因为尸体堵塞而无法流动。楚军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从西北方向刮起了大风，大风折断了树木，掀翻了房屋，扬起了沙石，天空昏暗得像黑夜一样，楚军阵脚大乱，汉王趁机率领几十名骑兵逃走了。汉王路过沛县，派人去寻找自己的家眷，但是家眷已经逃走了，没能找到。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把他们带上车一起走。楚国的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情况危急，就把孝惠帝和鲁元公主推下车。滕公（夏侯婴）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上车，汉王才得以逃脱。审食其护送着刘太公和吕后从小路逃走，反而遇到了楚军，项羽把他们留在军营里，作为人质。各路诸侯看到汉军战败，都逃走了。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向楚国投降，殷王司马卬战死。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率领军队驻扎在下邑，汉王前去投奔他。汉王逐渐收集逃散的士兵，在砀县驻扎。

汉王向西经过梁国地区，到达虞县，对负责传达命令的谒者随何说：“您如果能劝说九江王英布率军背叛楚国，项羽一定会留下来攻打英布。只要能牵制项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一定没问题了。”随何前去劝说英布，英布果然背叛了楚国。

五月，汉王率军驻扎在荥阳，萧何征发关中地区没有登记在册的老弱百姓，把他们都送到军队中。韩信也收集逃散的士兵，和汉王的军队汇合，汉军的士气重新振作起来。汉军在荥阳以南的京邑、索亭之间与楚军交战，打败了楚军。汉军修筑了一条甬道，连接到黄河岸边，通过这条甬道来运送敖仓的粮食。魏王魏豹请求汉王允许自己回家探望生病的亲人。魏豹回到魏国后，就封锁了黄河渡口，背叛汉王，投靠了楚国。

六月，汉王率军回到栎阳。壬午日，汉王立孝惠帝为太子，赦免罪犯。汉王下令让诸侯的子弟在关中地区的，都聚集到栎阳，负责栎阳的保卫工作。汉王下令引水灌废丘，废丘的守军投降，章邯自杀。雍地被平定，一共有八十多个县，汉王在这些地区设置了河上郡、渭南郡、中地郡、陇西郡、上郡。汉王下令让负责祭祀的官员按时祭祀天地、四方神灵、上帝、山川。汉王征发关中地区的士兵去防守边塞。关中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一斛米卖到一万钱，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汉王下令让百姓到巴郡、蜀郡去谋生。

秋天八月，汉王率军到达荥阳，对郦食其说：“您去劝说魏王魏豹，要是能让他归降，我就把魏国的一万户封给您。”郦食其前去劝说魏豹，魏豹没有答应。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让韩信和曹参、灌婴一起率军攻打魏国。郦食其回到汉王身边，汉王问：“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说：“是柏直。”汉王说：“柏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是韩信的对手。魏国的骑兵将领是谁？”郦食其说：“是冯敬。”汉王说：“冯敬是秦朝将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才能，但不是灌婴的对手。魏国的步兵将领是谁？”郦食其说：“是项它。”汉王说：“项它不是曹参的对手。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九月，韩信等人率军俘虏了魏豹，把魏豹押送到荥阳。汉军平定了魏地，在魏地设置了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韩信派人向汉王请求拨给三万人马，希望能向北攻占燕国、赵国的土地，向东攻打齐国，向南切断楚军的粮道。汉王答应了韩信的请求，给了他三万人马。

汉高祖三年冬天十月，韩信、张耳率军向东经过井陉，攻打赵国，斩杀了陈馀，俘虏了赵王赵歇。汉军在赵地设置了常山郡、代郡。甲戌日，发生了日食。

十一月癸卯日，发生了日食。随何劝说英布背叛楚国后，英布率军攻打楚国。项羽派遣项声、龙且率军攻打英布，英布战败。

十二月，英布和随何从小路逃回汉王身边。汉王分给英布一部分军队，和英布一起收集逃散的士兵，到达成皋。

项羽多次率军袭击汉军的甬道，汉军缺乏粮食，汉王和郦食其商量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建议拥立六国的后代为王，以此来拉拢盟友，汉王同意了，让人刻好了印章，准备派郦食其去拥立六国后代为王。汉王把这件事告诉了张良，张良提出了八条反对意见。汉王听了之后，停止吃饭，把嘴里的食物吐了出来，说：“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我的大事！”立刻下令让人把印章销毁。汉王又向陈平询问计策，于是就采纳了陈平的计策，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让陈平用这些黄金去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

夏天四月，项羽率军包围了荥阳，汉王请求和项羽讲和，约定把荥阳以西的地区划归汉朝。范增劝说项羽趁机猛攻荥阳，汉王很担心。陈平的离间计已经实施，项羽果然怀疑范增。范增非常生气，离开了项羽，在路上生病去世了。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说：“现在情况危急！请允许我假装成您，去欺骗楚军，您可以趁机逃走。”于是陈平在夜里让两千多名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去，楚军以为是汉军出城，就从四面围攻这些女子。纪信乘坐着汉王的车子，车子上有黄色的伞盖，左边插着牦牛尾做的旗帜，纪信对楚军说：“汉军的粮食已经吃完了，汉王愿意向楚国投降。”楚军都欢呼万岁，纷纷跑到城东去观看，汉王趁机率领几十名骑兵从荥阳西门逃走了。汉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驻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后，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逃走了。”项羽下令把纪信烧死了。周苛、枞公相互商量说：“魏豹是背叛过汉王的人，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就杀死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后，到达成皋。汉王从成皋进入关中，收集士兵，准备再次向东进军。辕生劝说汉王：“汉军和楚军在荥阳一带对抗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您能率军出武关，项羽一定会率军向南追击您，您就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战，让荥阳、成皋一带的汉军得到休息。同时让韩信等人能够平定黄河以北的赵国地区，联合燕国、齐国，然后您再率军回到荥阳。这样一来，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了，兵力会分散。汉军得到休息后，再和楚军交战，一定能打败楚军。”汉王采纳了辕生的计策，率军出兵到宛县、叶县之间，和英布一起收集逃散的士兵。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率军向南进军，汉王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这个月，彭越率军渡过睢水，在下邳与项声、薛公的军队交战，打败了楚军，杀死了薛公。项羽派遣终公驻守成皋，自己则率军向东攻打彭越。汉王率军向北进军，打败了终公的军队，重新在成皋驻扎。

六月，项羽打败彭越，赶跑了彭越，听说汉军重新在成皋驻扎，就率军向西进军，攻占了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你如果愿意归顺我，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你为三万户侯。”周苛骂道：“你还不赶紧向汉王投降，否则很快就会成为汉军的俘虏！你根本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大怒，下令把周苛煮死了，同时杀死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然后率军包围了成皋。汉王逃走，独自和滕公乘坐一辆车子，从成皋的玉门逃出，向北渡过黄河，在小脩武过夜。汉王第二天清晨，自称是使者，骑马进入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队指挥权。汉王派遣张耳向北去收集赵国地区的士兵。

秋天七月，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宿附近。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士气再次大振。

八月，汉王率军来到黄河南岸，在小脩武驻扎，准备再次和楚军交战。郎中郑忠劝说汉王不要急于交战，建议汉王高筑营垒，深挖壕沟，坚守不战。汉王采纳了郑忠的计策，派遣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和几百名骑兵，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楚国地区，协助彭越烧毁楚军的粮草物资，又在燕郭以西打败了楚军，攻占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

九月，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你要谨慎地驻守成皋。如果汉王前来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交战，只要不让汉军向东进军就行了。我十五天之内一定能平定梁国地区，然后回来和你汇合。”项羽率军向东攻打彭越。

汉王派遣郦食其劝说齐王田广，让田广解除防守，和汉军讲和。

汉高祖四年冬天十月，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率军袭击并打败了齐国的军队。齐王田广把郦食其煮死了，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打败了齐国，而且准备攻打楚国，就派遣龙且率军援救齐国。

汉军果然多次向驻守成皋的楚军挑战，楚军始终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楚军，骂了好几天，大司马曹咎非常生气，率军渡过汜水，准备攻打汉军。楚军的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就发动了进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的全部金银财宝。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岸边自杀了。汉王率军渡过黄河，重新攻占了成皋，在广武驻扎，依靠敖仓的粮食供应军队。

项羽率军攻占了梁国地区的十几座城邑后，听说海春侯曹咎战败身亡，就率军返回。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以东包围了钟离眛，听说项羽率军回来了，都撤退到险要的地方防守。项羽也率军在广武驻扎，和汉军对峙。当时，壮年男子苦于长期征战，老弱百姓则疲于运送粮草。汉王和项羽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和汉王单独挑战，一决胜负，汉王列举了项羽的十条罪状，说：“我当初和你一起接受楚怀王的命令，约定谁先平定关中就封谁为关中王。你违背了约定，把我封在巴郡、蜀郡，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你假传楚怀王的命令，杀死了卿子冠军（宋义），然后自立为上将军，这是你的第二条罪状。你应该率军援救赵国，之后向楚怀王报告，却擅自胁迫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这是你的第三条罪状。楚怀王约定进入关中后不得掠夺百姓，你却烧毁秦朝的宫殿，挖掘秦始皇的陵墓，把秦朝的财物据为己有，这是你的第四条罪状。你强行杀死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你的第五条罪状。你用欺诈的手段在新安活埋了二十万秦朝的士兵，却封秦朝的降将为王，这是你的第六条罪状。你把各路将领都封在好的地方为王，却赶走原来的诸侯王，让臣子们争相背叛君主，这是你的第七条罪状。你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在彭城定都，夺取了韩王的土地，合并统治梁国、楚国的地区，多给自己分封土地，这是你的第八条罪状。你派人在江南秘密杀死了义帝，这是你的第九条罪状。你作为臣子，却杀死了自己的君主，杀死了已经投降的人，处理政事不公正，不遵守约定，这是天下人都不能容忍的，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这是你的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的军队，和诸侯一起诛灭你这个残暴的乱贼，让那些受过刑的罪犯来攻打你就足够了，何苦要和你单独挑战呢！”项羽非常生气，命令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胸部受伤，却按住脚说：“这个奴才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为受伤，躺在床上休息，张良强行劝说汉王起身去慰劳士兵，以此来稳定士兵的情绪，不让楚军趁机进攻。汉王于是起身去慰劳士兵，之后因为伤势加重，就乘车进入成皋休养。

十一月，韩信和灌婴率军打败了楚军，杀死了楚国的将领龙且，追击楚军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齐国的丞相田横自立为齐王，逃到彭越那里。汉王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的伤势痊愈后，向西进入关中，到达栎阳，慰问当地的父老乡亲，设置酒宴款待他们。汉王下令把原来塞王司马欣的头砍下来，挂在栎阳的街市上示众。汉王在栎阳停留了四天，然后再次回到军队中，在广武驻扎。关中地区不断有士兵被征调到前线，而且彭越、田横驻守在梁国地区，经常率军骚扰楚军，切断楚军的粮道。

韩信平定齐国后，派人对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如果我的权力太小，不封我为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很生气，想率军攻打韩信。张良说：“不如趁机封韩信为齐王，让他自己驻守齐国。”春天二月，汉王派遣张良带着印信去齐国，立韩信为齐王。

秋天七月，汉王立英布为淮南王。

八月，汉王开始征收算赋（一种人头税）。北貉、燕国人派遣勇猛的骑兵来援助汉军。汉王下令：士兵如果在战场上不幸牺牲，官吏要为他们准备衣服、被子和棺材，把他们的遗体送回故乡。这个命令让天下人都归心于汉王。

项羽自己知道身边的帮手很少，而且军粮也快吃完了，韩信又率军攻打楚国，项羽很担心。汉王派遣陆贾去劝说项羽，请求项羽放回刘太公，项羽没有答应。汉王又派遣侯公去劝说项羽，项羽于是和汉王约定，平分天下，把鸿沟以西的地区划归汉朝，鸿沟以东的地区划归楚国。九月，项羽放回了刘太公和吕后，汉军士兵都欢呼万岁。汉王封侯公为平国君。项羽率军解除包围，向东撤退。汉王也想率军向西撤退，张良、陈平劝谏汉王说：“现在汉朝已经拥有了天下的大部分土地，而且各路诸侯都归附汉朝，楚军士兵疲惫，军粮也吃完了，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候啊，如果不趁机消灭楚国，就是所谓的‘养虎为患’啊。”汉王采纳了张良、陈平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