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版《汉书》志·沟洫志

《夏书》记载:大禹治理洪水用了十三年,路过家门却没空进去。在陆地上行走就乘车,在水上行走就乘船,在泥泞中行走就乘用草编成的交通工具,在山地行走就穿带铁齿的鞋,凭着这些区分九州的疆界;顺着山势疏通河道,依据土地的肥沃程度制定贡赋标准;开通九州的道路,修筑九州湖泽的堤坝,测量九州山脉的走向。然而黄河水泛滥成灾,对中原地区的危害尤其严重。大禹把治理黄河当作首要任务,所以引导黄河从积石山出发,经过龙门,向南流到华阴,再向东流经底柱山,以及盟津、雒水入河口地区,一直到大山。在这时,大禹认为黄河的发源地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难以在平坦的土地上顺畅流淌,多次造成决堤灾害,于是就开凿两条渠道来疏导黄河水,让水流向北流经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泽,然后分散成九条支流。这九条支流共同汇入迎河,最终流入渤海。九州的河流既已疏通,九州的湖泽也已修筑堤坝,中原各国得以安宁,大禹的治水功绩一直惠及夏、商、周三代。

从那以后,人们在荥阳城下引黄河水向东南方向开凿鸿沟,用来沟通宋、郑、陈、蔡、曹、卫等国,还与济水、汝水、淮河、泗水交汇。在楚国,西边开凿渠道连通汉水、云梦泽一带,东边开凿沟渠连通长江、淮河之间的水域。在吴国,开凿渠道连通三江、五湖。在齐国,开凿渠道连通淄水、济水。在蜀地,蜀郡太守李冰开凿离堆,避开沫水的危害,在成都城中开凿两条江水。这些渠道都能通航,水量充足时还能用来灌溉,百姓享受到了这些水利工程的好处。至于其他地区,也常常引用水流灌溉农田,沟渠数量很多,但都不值得一一列举。

魏文侯在位时,西门豹担任邺县县令,有贤能的名声。到魏文侯的曾孙魏襄王在位时,他和大臣们饮酒,举杯为大臣们祝福说:“希望我的大臣们都能像西门豹那样做臣子!”史起上前说:“魏国推行的是百亩为一户的授田制度,唯独邺县是二百亩为一户,这是因为邺县的土地贫瘠。漳水就在邺县旁边,西门豹不知道利用它灌溉农田,这是不聪明的表现;知道可以利用却不兴办水利,这是不仁义的表现。西门豹在仁义和智慧方面都没有做到极致,有什么值得效仿的呢!”于是魏襄王任命史起为邺县县令,史起随即带领百姓引漳水灌溉邺县农田,使魏国的河内地区变得富裕。百姓歌颂他说:“邺县有贤明的县令啊,他是史公;引来漳河水啊,灌溉邺县田野;长久以来的盐碱地啊,如今长出稻和粱。”

后来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办各种工程,想借此让秦国疲惫,使它无法向东攻打韩国,就派遣水利工匠郑国暗中游说秦国,让秦国开凿泾水渠道,从中山以西到瓠口修建渠道,沿着北山向东注入洛水,全长三百多里,计划用这条渠道灌溉农田。工程进行到一半时,秦国察觉了郑国的计谋,想要杀掉郑国。郑国说:“起初我确实是作为间谍来秦国的,但渠道修成后,也会给秦国带来好处。我虽然为韩国延长了几年寿命,却为秦国建立了流传万世的功业。”秦王认为郑国说得有道理,最终让他完成了渠道的修建。渠道修成后,用含有泥沙的泾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地的收成能达到一钟多。从此关中地区变成了肥沃的田野,没有灾荒之年,秦国因此变得富强,最终吞并了其他诸侯国,这条渠道也因此被命名为郑国渠。

汉朝建立三十九年,汉文帝时期,黄河在酸枣县决堤,向东冲毁了金堤,于是东郡大规模征发士兵堵塞决口。

之后三十六年,汉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堤,向东南方向流入钜野泽,还与淮河、泗水相通。汉武帝派遣汲黯、郑当时征发百姓和士兵堵塞决口,但刚堵好就又被冲毁。当时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他的封邑在鄃县,鄃县位于黄河以北,黄河决堤向南泛滥,鄃县就不会遭受水灾,封邑的收入也会增多。田蚡对汉武帝说:“江河决堤都是上天的安排,不容易用人力强行堵塞,强行堵塞恐怕不符合天意。”而那些观测云气、用术数占卜的人也认为田蚡说得对,因此黄河决口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次堵塞。

当时郑当时担任大司农,他上奏说:“过去关东地区运送粮食经由渭水西上,大概需要六个月才能完成,而且渭水航道有九百多里,时常有难以通行的地方。如果引渭水开凿渠道,从长安开始,沿着南山脚下向东,一直到黄河,全长三百多里,航道笔直,容易通行,估计三个月就能完成漕运;而且渠道附近有一万多顷百姓的农田,也可以用渠道的水灌溉。这样既能减少漕运时间、节省士兵劳力,又能使关中的土地更加肥沃,增加粮食产量。”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命令齐地的水利工匠徐伯测量标记路线,征发几万士兵开凿漕渠,用了三年时间才开通。用这条漕渠运输粮食,非常便利。从此以后,漕运量逐渐增加,而且渠道附近的百姓也大多能利用渠水灌溉农田。

后来河东太守番系上奏说:“从崤山以东地区运送粮食西上,每年有一百多万石,途中要经过底柱山的险段,粮食损失很多,而且耗费巨大。如果开凿渠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一带的农田,引黄河水灌溉汾阴、蒲坂一带的农田,估计可以灌溉五千顷土地。这些土地原本都是黄河岸边废弃的荒地,百姓只是在那里割草放牧,现在如果用渠水灌溉,估计每年可以收获粮食二百万石以上。这些粮食经由渭水西运,与关中地区收获的粮食没什么区别,而且底柱山以东地区就可以不再需要漕运了。”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征发几万士兵开垦渠田。几年后,黄河改道,渠道不再适合灌溉,种田的人连种子成本都收不回来。时间一长,河东的渠田就荒废了,把它交给越人耕种,让少府收取少量租税。

之后有人上书,希望开通褒斜道并用于漕运,汉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御史大夫张汤处理。张汤询问上书的人,那人说:“从汉中到蜀地要经过故道,故道多山坡,道路迂回遥远。现在开凿褒斜道,山坡少,路程比故道近四百里;而且褒水与沔水相通,斜水与渭水相通,都可以通航漕运。漕运时从南阳上船,沿沔水西上进入褒水,到褒水上游不通航的地方,距离斜水还有一百多里,用车辆转运粮食,再从斜水顺流而下进入渭水。这样一来,汉中的粮食就可以运到京城,崤山以东地区经由沔水漕运也没有阻碍,比经过底柱山的漕运更便利。而且褒斜道一带盛产木材和竹箭,物产丰富程度可与巴蜀地区相比。”汉武帝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任命张汤的儿子张卬为汉中太守,征发几万人开凿褒斜道,长达五百多里。这条道路开通后,果然便捷近便,但水流湍急,多暗礁,无法通航漕运。

后来,严熊上奏说:“临晋县的百姓希望开凿渠道引洛水灌溉重泉县以东一万多顷的贫瘠土地。如果真能引来洛水,每亩地的产量可以达到十石。”于是汉武帝征发一万士兵开凿渠道,从徵县引洛水到商颜山脚下。由于商颜山的河岸容易崩塌,就开凿水井,最深的井有四十多丈。每隔一段距离就开凿一口井,井下相互连通输水。水从地下穿过商颜山,向东到山冈地带十多里范围内都是这样的井渠。井渠的建造方法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开凿过程中挖出了龙骨,所以这条渠道被命名为龙首渠。龙首渠修建了十多年,渠道基本畅通,但还没有给百姓带来明显的收益。

从黄河在瓠子决堤以后的二十多年里,每年都因为水灾导致粮食歉收,尤其是梁国、楚国一带受灾更为严重。汉武帝封禅泰山、巡视祭祀山川之后,第二年,天旱少雨,封禅的祭坛上空无雨云。汉武帝于是派遣汲仁、郭昌征发几万士兵堵塞瓠子决口。当时汉武帝正好因事前往万里沙祭祀,回来时亲自到黄河决口处视察,把白马和玉璧沉入河中祭祀河神,命令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都背负柴薪填埋决口。这时东郡一带的草木都被烧光了,所以柴薪短缺,就砍伐淇园的竹子用来制作堵塞决口的竹桩。汉武帝面对黄河决口,惋惜之前治水没有成功,于是创作诗歌:

洪水决口了啊,谁能阻挡?一片汪洋,眼看都要变成黄河的疆场。成了黄河的天下啊大地不得安宁,治水的工程没完没了,我们的山冈都快要铲平。山冈铲平了啊,钜野湖又涨满,鱼群挤挤挨挨,偏偏又逼近了寒冬时光。黄河离开了正道啊,失去了原来的流向,蛟龙奔腾啊,恣意地奔向远方。但愿能回到旧河道啊,请神灵赐予力量!若不出巡封禅啊,怎知宫墙外的灾情!皇上对河神说:为什么这样不仁慈,洪水泛滥不停啊,愁苦了我们百姓!啮桑城漂浮了啊,淮水、泗水都已满盈,河水久久不回故道啊,水流越来越缓慢难行。

另一首诗是:

黄河的水势浩浩荡荡,水流汹涌激荡,向北迂回奔流,想渡过它真是万分艰难。(我们)拔取长长的竹索(来堵决口),将美玉沉入河中(来祭祀),河神算是答应了,可堵水的柴草却接济不上。柴草供应不上啊,这是卫地人的过失,(一说:这是缺少人手的罪过)草木都烧得萧条枯尽了,唉呀!我们还拿什么来抵御洪水?只好砍倒竹林、削尖竹木,再用石块加固堤防,但愿宣防宫的决口能彻底堵住,让万千福瑞降临这受灾的地方。

最终,瓠子决口被成功堵塞,还在堤坝上修建了一座宫殿,命名为宣防宫。同时引导黄河向北分流成两条渠道,恢复了大禹时期黄河的故道,梁国、楚国一带重新恢复安宁,不再有水灾。

从那以后,负责事务的官员都争相谈论水利工程。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等地都引黄河水和川谷水灌溉农田。关中地区的灵轵渠、成国渠、湋渠引各条河流的水,汝南、九江两地引淮河水,东海郡引钜定泽的水,泰山脚下引汶水,都开凿渠道用于灌溉农田,灌溉面积都有一万多顷。其他小型渠道以及修筑堤坝、疏通道路的工程,多得数不过来。

从郑国渠开凿开始,到汉武帝元鼎六年,已经过去一百三十六年,兒宽担任左内史时,上奏请求开凿六辅渠,以增加对郑国渠附近地势较高且适宜灌溉的农田的灌溉面积。汉武帝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泉水流动灌溉农田,是用来培育五谷的。左内史、右内史管辖的地区,有名的山川、平原很多,百姓却不知道利用这些水利资源,所以要开通沟渠,蓄积湖泽的水,用来防备旱灾。现在内史管辖地区的稻田租税较重,和其他郡不同,应该商议减免。命令官吏百姓努力耕作,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公平征发徭役,合理分配水源,不要耽误农时。”

十六年后,汉武帝太始二年,赵中大夫白公又上奏请求开凿渠道。他引泾水,渠道从谷口开始,到栎阳结束,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灌溉农田四千五百多顷,这条渠道因此被命名为白渠。百姓得到了渠道灌溉的好处,歌颂它说:“在哪里种田?在池阳、谷口。郑国渠在前,白渠在后。举起铁锹如乌云密布,打开渠口如大雨倾盆。泾水一石,其中泥沙有几斗。既灌溉农田又增肥土壤,让我们的庄稼茁壮成长。这些粮食供养京城,滋养亿万百姓。”这首歌谣说的就是这两条渠道带来的益处。

当时汉朝正在对付匈奴,兴办各种功利事业,上书提出有利建议的人很多。齐人延年上书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流经中原地区,注入渤海。从地势上看,是西北高、东南低。可以查阅地图,观察地形,让水利工匠测量高低,在黄河上游开凿渠道,使黄河水从匈奴地区流出,向东注入大海。这样一来,关东地区就永远不会有水灾,北方边境也不用担心匈奴入侵,还可以节省修筑堤坝、防备边塞的费用,避免士兵运输物资、匈奴入侵劫掠、军队覆没将领战死、尸骨暴露荒野的祸患。天下人常常防备匈奴却不担心百越,是因为百越与中原被水域和土地隔绝。这个工程一旦完成,将带来万世的好处。”奏书呈上后,汉武帝认为这个想法很有气魄,回复说:“延年的计划考虑得很深远。但黄河是大禹疏导的河道,圣人做事,是为子孙后代建立功业,与神明相通,恐怕难以轻易更改。”

自从堵塞宣防宫附近的黄河决口后,黄河又向北在馆陶决堤,分流形成屯氏河,向东北方向流经魏郡、清河郡、信都郡、渤海郡,最终注入大海。屯氏河的宽度和深度与黄河主干道相当,所以朝廷顺应自然地势,没有修筑堤坝堵塞它。屯氏河开通后,馆陶东北方向的四五个郡虽然时常遭受轻微的水灾,但兖州以南的六个郡却没有水灾的担忧。汉宣帝地节年间,光禄大夫郭昌奉命巡视黄河。他发现黄河在北部有三处弯曲,水流的走向都斜对着贝丘县。担心洪水泛滥时,堤防无法阻挡,于是分别开凿新的渠道,让黄河水径直向东流,经过东郡境内,避免向北弯曲。渠道开通后,水流顺畅,百姓生活安定。汉元帝永光五年,黄河在清河郡灵县鸣犊口决堤,屯氏河从此断流。

汉成帝初年,清河都尉冯逡上奏说:“清河郡处于黄河下游,与兖州东郡以黄河为界,郡内城镇所处的地势尤其低洼,土壤疏松脆弱,容易被洪水侵蚀。近年来之所以没有发生大的水灾,是因为屯氏河畅通,黄河水可以分流。现在屯氏河被堵塞,灵鸣犊口的排水也越发不畅,黄河主干道独自承受几条河流的水量,即使加高增厚堤防,最终也无法排泄完所有洪水。如果遇到连续降雨,十天不停,黄河必定会泛滥溢出。灵鸣犊口位于清河东部边界,地势低洼,即使疏通它,也不能减少魏郡、清河郡的水灾危害。大禹并不是不爱惜民力,而是因为地形有一定的走势,所以开凿了九条河道。现在九条河道已经淤塞消失,难以查考,屯氏河断流已经七十多年,刚刚断流不久,河道还容易疏通。而且屯氏河的河口地势较高,用来分流可以减弱黄河水的冲击力,路程也便利,可以重新疏通来帮助黄河排泄洪水,防备意外情况。另外,汉宣帝地节年间郭昌开凿的直渠,三年后,黄河水又从原来的第二个弯曲处向北大约六里的地方流过,之后又向南与直渠汇合。现在那个弯曲处的水流走势又斜对着贝丘县,百姓对此感到担忧,应该再次开凿渠道让黄河水向东流。如果不提前修建整治,黄河向北决堤会危害四五个郡,向南决堤会危害十几个郡,到那时再担忧,就太晚了。”汉成帝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和御史大夫处理,他们禀报说博士许商研究《尚书》,擅长计算,能够估算工程所需的人力物力。于是派遣许商去实地考察,许商认为黄河泛滥是屯氏河淤塞后水流溢出造成的,当时国家财力不足,可以暂时不疏通屯氏河。

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和东郡金堤决堤,洪水泛滥到兖州、豫州,流入平原郡、千乘郡、济南郡,一共淹没了四个郡三十二个县,受淹的土地有十五万多顷,最深的地方有三丈,冲毁的官府亭台、百姓房屋将近四万所。御史大夫尹忠提出的应对方案粗略简略,汉成帝严厉斥责他,尹忠自杀。汉成帝派遣大司农非调调拨粮食和钱财赈济被黄河洪水淹没的各郡,派遣两名谒者征发河南以东地区五百艘漕船,把百姓迁移到丘陵地带躲避洪水,总共迁移了九万七千多人。河堤使者王延世奉命堵塞决口,他用长四丈、粗九围的竹笼,装满小石子,由两艘船夹着竹笼沉入决口。经过三十六天,河堤修复完成。汉成帝说:“东郡黄河决堤,洪水淹没两个州,校尉王延世只用三十天就修筑堤坝堵塞了决口。把今年作为河平元年。凡是参与治河的士兵,都记录他们额外服役六个月的功劳。王延世擅长谋划,治河工程花费少,用时短,我非常赞赏他。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赐关内侯爵位,赏黄金一百斤。”

两年后,黄河又在平原郡决堤,洪水流入济南郡、千乘郡,造成的破坏是汉成帝建始年间黄河决堤时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治理黄河。杜钦劝说大将军王凤,说:“上次黄河决堤时,丞相史杨焉说王延世是采纳了他的方法才堵塞决口的,但王延世隐瞒了这件事,不肯承认。现在只任命王延世治河,他看到上次堵塞决口很容易,恐怕不会深入考虑可能出现的隐患。而且如果真像杨焉所说的那样,王延世的治水技巧反而不如杨焉。况且每次洪水的情况都不同,不广泛讨论利害得失就只任用一个人,如果赶不上今年冬天完成治河工程,明年春天桃花盛开时河水上涨,洪水必定会泛滥溢出,会有泥沙淤积、土地毁坏的危害。这样一来,几个郡的百姓就无法播种,百姓流离失所,盗贼也会滋生,即使严厉惩罚王延世,也无济于事。应该派遣杨焉以及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一起参与治河。王延世和杨焉肯定会相互指责,深入讨论治河的适宜方法,相互辩驳质疑。许商、乘马延年都精通计算,能够权衡利弊得失,足以分辨是非,选择好的方法并加以实施,一定能成功。”王凤听从了杜钦的建议,禀报汉成帝后派遣杨焉等人参与治河,六个月后治河工程才完成。汉成帝又赏赐王延世黄金一百斤,参与治河的士兵中没有得到合理报酬的,都记录他们额外服役六个月的功劳。

九年后,汉成帝鸿嘉四年,杨焉上奏说:“从黄河上游到下游,都担心底柱山航道狭窄,可以开凿加宽它。”汉成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杨焉去开凿。但开凿的部分刚沉入水中,就无法继续进行,而且使得水流更加湍急汹涌,造成的危害比以前更大。

这一年,渤海郡、清河郡、信都郡的黄河水泛滥溢出,淹没了三十一个县邑,冲毁了四万多所官府亭台和百姓房屋。河堤都尉许商和丞相史孙禁一起去实地考察,谋划应对方案。孙禁认为:“现在黄河泛滥造成的危害,是之前平原郡决堤时的好几倍。现在可以在平原郡金堤之间开凿渠道,开通黄河新道,让黄河水流入原来的笃马河,最终注入大海。这条新道全长五百多里,航道通畅,还能使三个郡的受淹土地干涸,得到大约二十多万顷肥沃的农田,这些农田的收益足以补偿开凿渠道时毁坏的百姓农田和房屋,还能节省每年征调官吏士兵修筑堤防、抢险救灾的费用,每年可以减少三万多人的徭役。”许商认为:“古代记载的九河名称,有徒骇河、胡苏河、鬲津河,现在这些河道的遗迹还在成平县、东光县、鬲县境内。从鬲县以北到徒骇河之间,相距二百多里,现在黄河虽然多次改道,但始终没有超出这个区域。孙禁想要开凿的河道,在九河以南的笃马河区域,偏离了黄河原来的河道,而且那里地势平坦,干旱时河道容易淤塞断绝,洪水时就会造成灾害,不能批准这个方案。”大臣们都听从了许商的意见。

在此之前,谷永认为:“黄河是中原地区的主要河流,圣明的君主兴盛时,黄河就会出现河图洛书等祥瑞;王道衰落时,黄河就会干涸断绝。现在黄河泛滥横流,淹没山丘高地,是很大的异常现象。应该整顿朝政来应对这种情况,灾害就会自行消除。”当时,李寻、解光也说:“阴气旺盛时,河水就会上涨,所以一天之内,黄河水白天减少、夜晚增加,江河满溢,这就是所谓的‘水不润下’。虽然洪水常常在低洼地区泛滥,但就像日月在初一、十五出现盈亏变化一样,说明天道的变化是有原因的。百姓看到王延世因治河受到重赏,都争相提出各种治水的巧妙方法,但这些方法大多不可行。议论的人常常想要寻找九河的旧河道并重新开凿,现在不如趁着黄河自行决堤,暂时不堵塞决口,观察水势的走向。如果黄河想在那里形成新的河道,自然会逐渐形成河流,冲开泥沙,然后顺应天意来规划治理,一定能成功,而且耗费的人力物力也少。”于是朝廷就停止了堵塞黄河决口的工程。满昌、师丹等人多次上奏说百姓处境悲惨,汉成帝多次派遣使者安抚百姓,帮助他们恢复生产、赈济灾民。

汉哀帝初年,平当奉命管理河堤事务,他上奏说:“九河现在都已经淤塞消失,根据儒家经典中的治水道理,只有疏通河道、加深河床的记载,没有修筑堤防堵塞河流的说法。黄河从魏郡以东,向北多次决堤泛滥,河道遗迹难以分辨清楚。天下百姓众多,不能欺骗他们,应该广泛寻求能够疏通河道的人。”汉哀帝把这件事交给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处理,他们上奏请求命令部刺史、三辅、三河、弘农太守举荐官吏和百姓中擅长治水的人,但没有一个人响应。待诏贾让上奏提出了治河的上、中、下三策:

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君主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疆界时,一定会留下河流湖泊的区域,考虑到水流达不到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河的水可以汇入大河,在低洼地区修筑堤坝,形成沼泽,让秋天的雨水大多能存留在那里,水流在周围流动,平缓而不急促。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嘴巴一样。治理土地却堵塞河流,就像阻止小孩啼哭而捂住他的嘴巴,虽然能立刻止住哭声,但小孩很快就会死亡。所以说:“善于治理河流的人,会疏通河道让水顺畅流淌;善于治理百姓的人,会引导百姓让他们畅所欲言。”堤防的修建,大概始于战国时期,各国堵塞河流,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齐国与赵国、魏国,以黄河为边界。赵国、魏国靠近山地,齐国地势低洼,齐国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防。黄河水向东流到齐国的堤防,就会向西泛滥到赵国、魏国的领地,赵国、魏国也在距离黄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筑堤防。虽然这些堤防修建得不在恰当的位置,但黄河水还有游荡的空间。洪水过后,河道淤塞的地方变得肥沃,百姓就在那里耕种农田。有时长时间没有发生水灾,百姓就逐渐在那里修建房屋,最终形成村落。当大水再次泛滥淹没这些地方时,百姓就再修筑堤防自救,逐渐离开原来的城郭,迁移到排水后的沼泽地居住,遭受洪水淹没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堤防,近的距离黄河只有几百步,远的有几里。靠近黎阳以南的旧大金堤,从黄河西岸向西北延伸,到西山南端,才转向东,与东山相连。百姓居住在金堤以东,修建房屋,过去十多年又在东山南端修筑新的堤防,一直向南与旧大堤汇合。另外,内黄县境内有一片沼泽,方圆几十里,周围有堤防,过去十多年太守把这片沼泽分给百姓,现在百姓已经在里面修建房屋居住,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情况。东郡白马县的旧大堤也有好几层,百姓都居住在堤防之间。从黎阳县以北到魏郡边界,旧大堤距离黄河远的有几十里,里面也有好几层堤防,这些都是前代修建的。黄河从河内郡向北到黎阳县修筑了石堤,迫使黄河水向东流到东郡平刚县;又修筑石堤,迫使黄河水向西北流到黎阳县、观县以下地区;再修筑石堤,迫使黄河水向东北流到东郡津县以北;又修筑石堤,迫使黄河水向西北流到魏郡昭阳县;还修筑石堤,迫使黄河水向东北流。在一百多里的范围内,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改道,受到这样的逼迫限制,无法安稳地流淌。

现在施行上策,就是迁移冀州地区处于黄河洪水冲击范围内的百姓,开凿黎阳县遮害亭处的堤防,让黄河水向北流入大海。黄河西岸靠近大山,东岸靠近金堤,水流势必不会向远处泛滥,一个月内就能自行稳定。反对这个计策的人会说:“如果这样做,会毁坏数以万计的城郭、农田、房屋和坟墓,百姓会怨恨。”过去大禹治水时,遇到挡路的山陵就摧毁它,所以开凿龙门山,开辟伊阙山,劈开底柱山,打破碣石山,改变了天地自然的原貌。这些都是人力所为,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现在靠近黄河的十个郡,每年修筑堤防的费用将近一万万钱,等到黄河大规模决堤,造成的损失更是无法计算。如果拿出几年的治河费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循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山川的位置,让神灵和百姓各自居住在合适的地方,互不干扰。况且大汉王朝疆域万里,难道还要和黄河争夺几尺宽的土地吗?这个工程一旦完成,黄河水流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千年都不会有灾害,所以称之为上策。

如果在冀州地区多开凿漕渠,让百姓能够用渠水灌溉农田,分散减弱黄河水的冲击力,虽然这不是圣人的方法,但也是挽救危局的办法。反对这个计策的人会说:“黄河水位高于平地,每年都要加高堤防,尚且还会决堤泛滥,不可以开凿渠道。”我私下考察过,从遮害亭以西十八里到淇水入河口,有一座旧金堤,高一丈。从这里向东,地势逐渐降低,堤防逐渐加高,到遮害亭时,堤防高达四五丈。过去六七年前,黄河水势大涨,水位比平时增高一丈七尺,冲毁了黎阳县城南门,一直淹到堤防脚下。当时水位距离堤防顶部还有两尺左右,从堤防上向北望去,黄河水位高出百姓的房屋,百姓都跑到山上躲避洪水。洪水在那里停留了十三天,堤防有两处决口,官吏和百姓一起堵塞了决口。我沿着堤防行走,观察水势,向南走七十多里到淇水入河口,水位刚到堤防的一半,估算高出地面五尺左右。现在可以从淇水入河口以东修筑石堤,多设置水门。汉元帝初元年间,遮害亭以下的黄河河道距离堤防底部有几十步远,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河道已经靠近堤防底部,由此可见,这里的土地已经很坚固了。恐怕议论的人会怀疑黄河这样的大河难以控制,荥阳漕渠的情况就可以用来验证,它的水门只是用木材和泥土建造的,现在依靠坚固的土地修建石堤,堤防一定能坚固安全。冀州地区的渠道源头都应该对着这些水门。修建渠道不需要大规模挖地,只需在东边修筑一道堤防,向北延伸三百多里,通入漳水,西边依靠山脚的高地,各个渠道都可以从主渠道分支引水;干旱时就打开东边低处的水门,灌溉冀州地区的农田;洪水时就打开西边高处的水门,分流黄河水。开通渠道有三个好处,不开通则有三个危害。百姓常常因为抢险救灾而疲惫不堪,一半的时间无法从事农业生产;洪水在地面流淌,水汽向上蒸发,百姓就会遭受湿气侵害,树木都会立即枯死,盐碱地无法种植粮食;黄河决堤泛滥,百姓会被洪水淹死,尸体成为鱼鳖的食物:这是三个危害。如果有渠道灌溉,盐碱地的湿度会降低,泥沙淤积使土地更加肥沃;原来种植禾麦的土地,现在可以改种水稻,高地的产量能增加五倍,低地能增加十倍;还能方便漕运船只通行:这是三个好处。现在靠近黄河的各郡,每年都要征调几千名官吏士兵修筑堤防,砍伐木材、购买石料的费用每年要几千万钱,这些费用足以开通渠道、修建水门;而且百姓得益于渠道灌溉,会争相参与修渠,即使劳累也不会懈怠。百姓的农田得到妥善耕种,黄河堤防也能加固完成,这确实是使国家富裕、百姓安定、兴利除害的办法,能维持几百年,所以称之为中策。

如果只是修缮加固旧堤防,把低矮的地方加高,单薄的地方加厚,会耗费无穷的人力物力,还会多次遭受洪水灾害,这是最下策。

王莽执政时期,征召了几百名能够治理黄河的人,其中治水主张差别较大的,长水校尉平陵人关并说:“黄河决堤通常发生在平原郡、东郡一带,这里地势低洼,土壤疏松贫瘠。听说大禹治水时,本来就把这一地区空出来,作为洪水泛滥的区域,洪水量大时就任由它泛滥,水量减少时就会自行退去,虽然黄河有时会改道,但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区域。上古时期的情况难以考证,考察秦汉以来的情况,黄河在曹国、卫国一带决堤,南北范围不超过一百八十里,可以把这个区域空出来,不在这里修建官府亭台和百姓房屋就行了。”大司马史长安人张戎说:“水的本性是向低处流动,水流湍急时就会自行冲刷河床,使河床变深。黄河水浑浊,号称一石水中含有六斗泥沙。现在西方各郡,直到京城以东,百姓都引黄河、渭水以及山川的水灌溉农田。春夏季节气候干燥,水量较少,所以黄河水流缓慢,泥沙淤积,河床逐渐变浅;雨水增多时,洪水突然到来,就会决堤泛滥。而国家多次修筑堤防堵塞决口,使得河床逐渐高于平地,就像在水中修筑城墙居住一样。可以各自顺应水的本性,不再用黄河水灌溉农田,这样各个河流就能顺畅流淌,河道自然会保持通畅,就不会有决堤泛滥的灾害了。”御史临淮人韩牧认为“可以大致在《禹贡》记载的九河所在地开凿河道,即使不能开凿九条,只开凿四五条,也应该会有好处。”大司空掾王横说:“黄河流入渤海,渤海的地势比韩牧想要开凿河道的地方高。过去上天曾经连续降雨,刮东北风,海水泛滥,向西南蔓延几百里,九河所在的地区已经逐渐被海水淹没了。大禹疏导黄河水,本来是让它沿着西山向东北流去。《周谱》记载周定王五年黄河改道,现在黄河的河道已经不是大禹当年疏导的河道了。另外,秦国攻打魏国时,曾决开黄河水淹魏国都城,决口处后来变得很大,无法再修补。应该退到地势完整平坦的地方,重新开凿河道,让黄河沿着西山山脚,借助高地向东北流入大海,这样就不会有水灾了。”沛郡人桓谭担任司空掾,负责整理这些治水建议,他对甄丰说:“这些治水方案中,一定有一个是可行的。应该详细考察验证,都可以提前预见效果,确定方案后再动工,费用不过几亿万钱,还可以用来安置那些没有产业、四处游荡的百姓。这些百姓无论是闲散居住还是参与劳役,都需要衣食;由官府供给他们衣食,让他们参与治河工程,对官府和百姓都有利,既可以继承大禹的治水功业,又能消除百姓的水患疾苦。”王莽时期,只是崇尚空谈,没有实际施行任何治水方案。

赞曰:古人说过:“如果没有大禹的治水功绩,我们恐怕都要变成鱼了!”中原地区的河流、平原数以百计,没有比长江、黄河、淮河、济水这四渎更著名的,而黄河是四渎之首。孔子说:“多听多记,是求知的次要方法。”黄河治理关系到国家的利益和危害,所以详细论述了相关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