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孙大圣无计可施,纵一朵祥云,驾筋斗,径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荡魔天尊,解释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众之灾。他在半空里无停止,不一日,早望见祖师仙境,轻轻按落云头,定睛观看,好去处: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上帝祖师,乃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孕,怀胎一十四个月,于开皇元年甲辰之岁三月初一日午时降诞于王宫。那爷爷;幼而勇猛,长而神灵。不统王位,惟务修行。父母难禁,弃舍皇宫。参玄入定,在此山中。功完行满,白日飞升。玉皇敕号,真武之名。玄虚上应,龟蛇合形。周天六合,皆称万灵。无幽不察,无显不成。劫终劫始,剪伐魔精。
孙大圣玩着仙境景致,早来到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却至太和宫外,忽见那祥光瑞气之间,簇拥着五百灵官。那灵官上前迎着道:“那来的是谁?”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众灵官听说,随报。祖师即下殿,迎到太和宫。行者作礼道:“我有一事奉劳。”问:“何事?”行者道:“保唐僧西天取经,路遭险难。至西牛贺洲,有座山唤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妖魔。我师父进得山门,见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以为真佛,倒身才拜,忽被他拿住绑了。我又失于防闲,被他抛一副金铙,将我罩在里面,无纤毫之缝,口合如钳。甚亏金头揭谛请奏玉帝,钦差二十八宿,当夜下界,掀揭不起。幸得亢金龙将角透入铙内,将我度出,被我打碎金铙,惊醒怪物。赶战之间,又被撒一个白布搭包儿,将我与二十八宿并五方揭谛,尽皆装去,复用绳捆了。是我当夜脱逃,救了星辰等众与我唐僧等。后为找寻衣钵,又惊醒那妖,与天兵赶战。那怪又拿出搭包儿,理弄之时,我却知道前音,遂走了,众等被他依然装去。我无计可施,特来拜求师相一助力也。”祖师道:“我当年威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敕旨。后又披发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收降东北方黑气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今日静享武当山,安逸太和殿,一向海岳平宁,乾坤清泰。奈何我南赡部洲并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剪伐,邪鬼潜踪。今蒙大圣下降,不得不行;只是上界无有旨意,不敢擅动干戈。假若法遣众神,又恐玉帝见罪,十分却了大圣,又是我逆了人情。我谅着那西路上纵有妖邪,也不为大害。我今着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与你助力,管教擒妖精,救你师之难。”行者拜谢了祖师,即同龟、蛇、龙神各带精锐之兵,复转西洲之界。不一日,到了小雷音寺,按下云头,径至山门外叫战。
却说那黄眉大王聚众怪在宝阁下说:“孙行者这两日不来,又不知往何方去借兵也。”说不了,只见前门上小妖报道:
“行者引几个龙蛇龟相,在门外叫战!”妖魔道:“这猴儿怎么得个龙蛇龟相?此等之类,却是何方来者?”随即披挂,走出山门高叫:“汝等是那路龙神,敢来造吾仙境?”五龙二将相貌峥嵘,精神抖擞喝道:“那泼怪!我乃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之前五位龙神、龟、蛇二将。今蒙齐天大圣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你这妖精,快送唐僧与天星等出来,免你一死!不然,将这一山之怪,碎劈其尸;几间之房,烧为灰烬!”那怪闻言,心中大怒道:“这畜生有何法力,敢出大言!不要走!吃吾一棒!”这五条龙,翻云使雨,那两员将,播土扬沙,各执枪刀剑戟,一拥而攻,孙大圣又使铁棒随后。这一场好杀:凶魔施武,行者求兵。凶魔施武,擅据珍楼施佛象;行者求兵,远参宝境借龙神。龟蛇生水火,妖怪动刀兵。五龙奉旨来西路,行者因师在后收。剑戟光明摇彩电,枪刀晃亮闪霓虹。这个狼牙棒,强能短软;那个金箍棒,随意如心。只听得扢扑响声如爆竹,叮当音韵似敲金。水火齐来征怪物,刀兵共簇绕精灵。喊杀惊狼虎,喧哗振鬼神。浑战正当无胜处,妖魔又取宝和珍。行者帅五龙二将,与妖魔战经半个时辰,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见了心惊,叫道:“列位仔细!”那龙神蛇龟不知甚么仔细,一个个都停住兵,近前抵挡。那妖精幌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孙大圣顾不得五龙二将,驾筋斗,跳在九霄逃脱。他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妖精得胜回寺,也将绳捆了,抬在地窖子里盖住不题。
你看那大圣落下云头,斜敧在山巅之上,没精没采,懊恨道:“这怪物十分历害!”不觉的合着眼,似睡一般,猛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休推睡,快早上紧求救。你师父性命,只在须臾间矣!”行者急睁眼跳起来看,原来是日值功曹。行者喝道:“你这毛神,这向在那方贪图血食,不来点卯,今日却来惊我!伸过孤拐来,让老孙打两棒解闷!”功曹慌忙施礼道:“大圣,你是人间之喜仙,何闷之有!我等早奉菩萨旨令,教我等暗中护佑唐僧,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暂离左右,是以不得常来参见,怎么反见责也?”行者道:“你既是保护,如今那众星、揭谛、伽蓝并我师等,被妖精困在何方?受甚罪苦?”功曹道:“你师父师弟都吊在宝殿廊下,星辰等众都收在地窖之间受罪。这两日不闻大圣消息,却才见妖精又拿了神龙、龟、蛇,又送在地窖里去了,方知是大圣请来之兵,小神特来寻大圣。大圣莫辞劳倦,千万再急急去求救援。”行者闻言及此,不觉对功曹滴泪道:“我如今愧上天宫,羞临海藏!怕问菩萨之原由,愁见如来之玉象!才拿去者,乃真武师相之龟、蛇、五龙圣众。教我再无方求救,奈何?”功曹笑道:“大圣宽怀,小神想起一处精兵,请来断然可降。适才大圣至武当,是南赡部洲之地。这枝兵也在南赡部洲盱眙山蠙城,即今泗洲是也。那里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唤名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你今若去请他,他来施恩相助,准可捉怪救师也。”行者心喜道:“你且去保护我师父,勿令伤他,待老孙去请也。”
行者纵起筋斗云,躲离怪处,直奔盱眙山。不一日早到,细观真好去处:南近江津,北临淮水。东通海峤,西接封浮。山顶上有楼观峥嵘,山凹里有涧泉浩涌。嵯峨怪石,槃秀乔松。百般果品应时新,千样花枝迎日放。人如蚁阵往来多,船似雁行归去广。上边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韵香烟冲碧汉;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蠙城。
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甚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
大圣点玩不尽,径过了淮河,入蠙城之内,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又见那殿宇轩昂,长廊彩丽,有一座宝塔峥嵘。真是:插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
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冰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
行者且观且走,直至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已知之,即与小张太子出门迎迓。相见叙礼毕,行者道:“我保唐僧西天取经,路上有个小雷音寺,那里有个黄眉怪,假充佛祖。我师父不辨真伪就下拜,被他拿了。又将金铙把我罩了,幸亏天降星辰救出。是我打碎金铙,与他赌斗,又将一个布搭包儿,把天神、揭谛、伽蓝与我师父、师弟尽皆装了进去。我前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他差五龙龟蛇拿怪,又被他一搭包子装去。弟子无依无倚,故来拜请菩萨,大展威力,将那收水母之神通,拯生民之妙用,同弟子去救师父一难!取得经回,永传中国,扬我佛之智慧,兴般若之波罗也。”国师王道:“你今日之事,诚我佛教之兴隆,理当亲去,奈时值初夏,正淮水泛涨之时,新收了水猿大圣,那厮遇水即兴,恐我去后,他乘空生顽,无神可治。今着小徒领四将和你去助力,炼魔收服罢。”行者称谢,即同四将并小张太子,又驾云回小西天,直至小雷音寺。小张太子使一条楮白枪,四大将轮四把锟鋘剑,和孙大圣上前骂战。小妖又去报知,那妖王复帅群妖,鼓噪而出道:“猢狲!你今又请得何人来也?”说不了,小张太子指挥四将上前喝道:“泼妖精!你面上无肉,不认得我等在此!”妖王道:“是那方小将,敢来与他助力?”太子道:“吾乃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弟子,率领四大神将,奉令擒你!”妖王笑道:“你这孩儿有甚武艺,擅敢到此轻薄?”
太子道:“你要知我武艺,等我道来:祖居西土流沙国,我父原为沙国王。自幼一身多疾苦,命干华盖恶星妨。因师远慕长生诀,有分相逢舍药方。半粒丹砂祛病退,愿从修行不为王。学成不老同天寿,容颜永似少年郎。也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到佛堂。捉雾拿风收水怪,擒龙伏虎镇山场。抚民高立浮屠塔,静海深明舍利光。楮白枪尖能缚怪,淡缁衣袖把妖降。如今静乐蠙城内,大地扬名说小张!”妖王听说,微微冷笑道:“那太子,你舍了国家,从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甚么长生不老之术?只好收捕淮河水怪,却怎么听信孙行者诳谬之言,千山万水,来此纳命!看你可长生可不老也!”小张闻言,心中大怒,缠枪当面便刺,四大将一拥齐攻,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好妖精,公然不惧,轮着他那短软狼牙棒,左遮右架,直挺横冲。这场好杀:小太子,楮白枪,四柄锟鋘剑更强。悟空又使金箍棒,齐心围绕杀妖王。妖王其实神通大,不惧分毫左右搪。狼牙棒是佛中宝,剑砍枪轮莫可伤。只听狂风声吼吼,又观恶气混茫茫。那个有意思凡弄本事,这个专心拜佛取经章。几番驰骋,数次张狂。喷云雾,闭三光,奋怒怀嗔各不良。多时三乘无上法,致令百艺苦相将。概众争战多时,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搭包儿。行者又叫:“列位仔细!”太子并众等不知“仔细”之意。那怪滑的一声,把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只是行者预先知觉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寺,又教取绳捆了,送在地窖,牢封固锁不题。
这行者纵筋斗云,起在空中,见那怪回兵闭门,方才按下祥光,立于西山坡上,怅望悲啼道:“师父啊!我自从秉教入禅林,感荷菩萨脱难深。保你西来求大道,相同辅助上雷音。只言平坦羊肠路,岂料崔巍怪物侵。百计千方难救你,东求西告枉劳心!”大圣正当凄惨之时,忽见那西南上一朵彩云坠地,满山头大雨缤纷,有人叫道:“悟空,认得我么?”行者急走前看处,那个人:大耳横颐方面相,肩查腹满身躯胖。一腔春意喜盈盈,两眼秋波光荡荡。敞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极乐场中第一尊,南无弥勒笑和尚。行者见了,连忙下拜道:“东来佛祖那里去?弟子失回避了,万罪!万罪!”佛祖道:“我此来,专为这小雷音妖怪也。”行者道:“多蒙老爷盛德大恩。敢问那妖是那方怪物,何处精魔,不知他那搭包儿是件甚么宝贝,烦老爷指示指示。”佛祖道:“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三日,我因赴元始会去,留他在宫看守,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来,假佛成精。那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唤做人种袋。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行者听说,高叫一声道:“好个笑和尚!你走了这童儿,教他诳称佛祖,陷害老孙,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弥勒道:“一则是我不谨,走失人口,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故此百灵下界,应该受难。我今来与你收他去也。”行者道:“这妖精神通广大,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
弥勒笑道:“我在这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瓜果在此,你去与他索战。交战之时,许败不许胜,引他到我这瓜田里。我别的瓜都是生的,你却变做一个大熟瓜。他来定要瓜吃,我却将你与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那时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儿,装他回去。”行者道:“此计虽妙,你却怎么认得变的熟瓜?他怎么就肯跟我来此?”弥勒笑道:“我为治世之尊,慧眼高明,岂不认得你!凭你变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来耳。我却教你一个法术。”行者道:“他断然是以搭包儿装我,怎肯跟来!有何法术可来也?”弥勒笑道:“你伸手来。”行者即舒左手递将过去,弥勒将右手食指蘸着口中神水,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禁字,教他捏着拳头,见妖精当面放手,他就跟来。
行者揝拳,欣然领教,一只手轮着铁棒,直至山门外,高叫道:“妖魔,你孙爷爷又来了!可快出来,与你见个上下!”小妖又忙忙奔告,妖王问道:“他又领多少兵来叫战?”小妖道:“别无甚兵,止他一个。”妖王笑道:“那猴儿计穷力竭,无处求人,断然是送命来也。”随又结束整齐,带了宝贝,举着那轻软狼牙棒,走出站来叫道:“孙悟空,今番挣挫不得了!”行者骂道:“泼怪物!我怎么挣挫不得?”妖王道:“我见你计穷力竭,无处求人,独自个强来支持,如今拿住,再没个甚么神兵救拔,此所以说你挣挫不得也。”行者道:“这怪不知死活!莫说嘴!吃吾一棒!”那妖王见他一只手轮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儿,你看他弄巧!怎么一只手使棒支吾?”行者道:“儿子!你禁不得我两只手打!若是不使搭包子,再着三五个,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妖王闻言道:“也罢!也罢!我如今不使宝贝,只与你实打,比个雌雄。”即举狼牙棒,上前来斗。孙行者迎着面,把拳头一放,双手轮棒。那妖精着了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只顾使棒来赶。行者虚幌一下,败阵就走,那妖精直赶到西山坡下。
行者见有瓜田,打个滚,钻入里面,即变做一个大熟瓜,又熟又甜。那妖精停身四望,不知行者那方去了,他却赶至庵边叫道:
“瓜是谁人种的?”弥勒变作一个种瓜叟,出草庵答道:“大王,瓜是小人种的。”妖王道:“可有熟瓜么?”弥勒道:“有熟的。”妖王叫:“摘个熟的来,我解渴。”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瓜,双手递与妖王。妖王更不察情,到此接过手,张口便啃。那行者乘此机会,一毂辘钻入咽喉之下,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脚抓肠蒯腹,翻跟头,竖蜻蜓,任他在里面摆布。那妖精疼得傞牙倈嘴,眼泪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口中只叫:“罢了!
罢了!谁人救我一救!”弥勒却现了本象,嘻嘻笑叫道:“孽畜!认得我么?”那妖抬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双手揉着肚子,磕头撞脑,只叫:“主人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再不敢了!”弥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他的后天袋儿,夺了他的敲磬槌儿,叫:
“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行者十分恨苦,却又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那怪万分疼痛难忍,倒在地下。弥勒又道:“悟空,他也彀了,你饶他罢。”行者才叫:“你张大口,等老孙出来。”那怪虽是肚腹绞痛,还未伤心。俗语云,人未伤心不得死,花残叶落是根枯。他听见叫张口,即便忍着疼,把口大张。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象,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斜跨在腰间,手执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偷了那里去了?”那怪却只要怜生,在后天袋内哼哼喷喷的道:
“金铙是孙悟空打破了。”佛祖道:“铙破,还我金来。”那怪道:
“碎金堆在殿莲台上哩。”那佛祖提着袋子,执着磬槌,嘻嘻笑叫道:“悟空,我和你去寻金还我。”行者见此法力,怎敢违误,只得引佛上山,回至寺内,收取金碴。只见那山门紧闭,佛祖使槌一指,门开入里看时,那些小妖,已得知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被行者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五七百个小妖尽皆打死,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将金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咒语,即时返本还原,复得金铙一副,别了行者,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这大圣却才解下唐僧、八戒、沙僧。那呆子吊了几日,饿得慌了,且不谢大圣,却就虾着腰,跑到厨房寻饭吃。原来那怪正安排了午饭,因行者索战,还未得吃。这呆子看见,即吃了半锅,却拿出两钵头叫师父、师弟们各吃了两碗,然后才谢了行者。问及妖怪原由,行者把先请祖师龟、蛇,后请大圣借太子,并弥勒收降之事,细陈了一遍。三藏闻言,谢之不尽,顶礼了诸天,道:“徒弟,这些神圣,困于何所?”行者道:“昨日日值功曹对老孙说,都在地窖之内。”叫:“八戒,我与你去解脱他等。”
那呆子得食力壮,抖擞精神,寻着他的钉钯,即同大圣到后面,打开地窖,将众等解了绳,请出珍楼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一一拜谢。这大圣才送五龙二将回武当,送小张太子与四将回蠙城,后送二十八宿归天府,发放揭谛伽蓝各回境。
师徒们却宽住了半日,喂饱了白马,收拾行囊,至次早登程。临行时,放上一把火,将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这里才无挂无牵逃难去,消灾消障脱身行。
译文
话说孙大圣实在没有办法了,便驾起一朵祥云,施展筋斗云,直接前往南赡部洲,去武当山拜访荡魔天尊,希望天尊能帮忙解救唐僧、八戒、沙僧以及天兵等众人的危难。他在半空中一刻不停地飞行,没过多久,就远远望见了祖师所在的仙境。他轻轻落下云头,定睛一看,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巨镇东南,中天神岳。芙蓉峰竦杰,紫盖岭巍峨。九江水尽荆扬远,百越山连翼轸多。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舜巡禹祷,玉简金书。楼阁飞青鸟,幢幡摆赤裾。地设名山雄宇宙,天开仙境透空虚。几树榔梅花正放,满山瑶草色皆舒。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丹凤向阳鸣。玉虚师相真仙地,金阙仁慈治世门。(译:武当山雄踞东南,是中天的神山。芙蓉峰高耸险峻,紫盖岭巍峨壮观。长江之水奔腾远去,荆州、扬州都在它的流经范围;百越之地的山峦连绵不断,与翼、轸二星宿相对应。山上有太虚宝洞,还有朱陆灵台。三十六座宫殿中传来阵阵金磬的响声,成百上千的香客前来进香。这里曾有舜帝巡游、大禹祈祷的传说,还留存着玉简金书这样的宝物。楼阁之上有青鸟飞翔,幢幡随风摆动,红色的裙摆飘扬。大地造就了这座名山,它雄伟地屹立于宇宙之间;上天开辟了这片仙境,透着空灵的气息。几棵榔梅树的梅花正在绽放,漫山的瑶草也舒展着身姿。龙潜藏在山涧底部,虎伏在悬崖之中。幽静的氛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温顺的鹿儿靠近行人。白鹤伴着云朵栖息在古老的桧树上,青鸾和丹凤向着阳光鸣叫。这里是玉虚师相的真仙之地,是金阙仁慈的治世之门。)上帝祖师,是净乐国王和善胜皇后梦见吞下日光后,有感而孕,怀胎十四个月,在开皇元年甲辰年三月初一日午时,在王宫诞生。这位祖师,年幼时就勇猛过人,长大后更是神通广大。他不贪恋王位,一心只想修行。父母难以阻拦他,他便舍弃皇宫,来到这座山中参玄入定。最终功成行满,白日飞升。玉皇大帝赐予他真武的名号。他与玄虚相应,龟蛇合为一体。天地六合之间,都称他为万灵之尊。无论多么幽深隐秘的地方,他都能洞察;无论什么事情,他都能使之成功。在劫运的终结与起始之时,他都会去剪除妖魔精怪。
孙大圣一边欣赏着仙境的美景,一边来到了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接着又来到了太和宫外。只见祥光瑞气之中,簇拥着五百灵官。灵官们上前迎问道:“来的是谁?” 大圣回答:“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 众灵官听了,立即进去通报。祖师随即走下大殿,到太和宫迎接。孙悟空行礼说道:“我有一事想劳烦您帮忙。” 祖师问:“什么事?” 孙悟空说:“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遭遇了艰难险阻。走到西牛贺洲时,有一座山叫小西天,小雷音寺里有一个妖魔。我师父走进山门,看到里面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着,以为是真佛,便倒身下拜,却突然被妖怪抓住绑了起来。我也疏忽大意了,被他抛出一副金铙,把我罩在里面,那金铙没有一丝缝隙,口子紧闭得像钳子一样。多亏金头揭谛向玉帝奏请,玉帝派二十八宿当夜下凡,可他们也没能把金铙掀开。幸好亢金龙把角伸进铙内,才把我救了出来。我打碎金铙后,惊醒了那怪物。在与他交战时,他又抛出一个白布搭包儿,把我、二十八宿还有五方揭谛全都装了进去,还用绳子捆绑起来。我趁夜里逃脱,救出了星辰等众人以及我的师父唐僧等人。后来为了找寻行李和钵盂,又惊醒了那妖怪,我和天兵与他交战。那妖怪又拿出搭包儿,我知道厉害,就先跑了,其他人又被他装了进去。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特地来拜请师相帮我一把。” 祖师说:“我当年威震北方,统领真武之位,奉命剪除天下妖邪,那是奉了玉帝的敕旨。后来我又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脚踏腾蛇和神龟,率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去收降东北方的黑气妖氛,那是奉了元始天尊的符召。如今我在武当山静享清福,在太和殿安逸度日,一直以来四海升平,天地安宁。无奈如今南赡部洲和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已经被剪除,邪鬼也都销声匿迹了。现在承蒙大圣前来,我不能不出手相助;只是上界没有旨意,我不敢擅自兴兵。如果我派众神前去,又怕玉帝怪罪;要是拒绝了大圣,又显得我不通人情。我想那西路上就算有妖邪,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我现在派龟、蛇二将和五大神龙去帮你,一定能擒住那妖精,解救你师父的危难。” 孙悟空拜谢了祖师,然后和龟、蛇、龙神各自带领精锐士兵,再次返回西洲地界。没过多久,就到了小雷音寺,他们落下云头,直接来到山门外叫阵。
再说那黄眉大王正和一群妖怪在宝阁下商议,他说:“孙行者这两天没来了,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借兵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前门上的小妖来报告:
“行者带着几个龙、蛇、龟模样的人,在门外叫战呢!” 妖怪们听了,都很惊讶,黄眉大王说:“这猴头怎么找来些龙、蛇、龟之类的?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随即披挂整齐,走出山门,大声喊道:“你们是哪路的龙神,竟敢来我这仙境撒野?” 五条龙和龟、蛇二将相貌不凡,精神抖擞地喝道:“你这泼怪!我们是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座下的五位龙神以及龟、蛇二将。如今受齐天大圣邀请,又奉天尊符召,特来捉拿你这妖精。快把唐僧和天星等人放出来,饶你不死!不然的话,就把这山上的妖怪全部碎尸万段,把这几间房屋烧成灰烬!” 那妖怪听了,心中大怒,说:“你们这些畜生有什么本事,竟敢说大话!别跑!吃我一棒!” 于是,五条龙翻云降雨,龟、蛇二将播土扬沙,他们各自手持枪刀剑戟,一起向妖怪攻去,孙大圣也拿着铁棒跟在后面。这一场战斗真是激烈:凶恶的妖魔施展武力,孙悟空四处求兵。妖魔施武,竟敢占据珍楼,假扮佛像;孙悟空求兵,远赴宝境,请来龙神相助。龟、蛇能生出水火,妖怪舞动刀兵迎战。五条龙奉旨在西路作战,孙悟空为了救师父紧随其后。剑戟闪烁着光芒,如同彩色的绸缎;枪刀晃动,亮光如同霓虹。黄眉大王的狼牙棒,虽然短软却也厉害;孙悟空的金箍棒,随心如意。只听得打斗声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又像敲金器一样叮当作响。水火一起向怪物攻去,刀兵簇拥着妖怪。喊杀声惊到了狼虎,喧哗声震动了鬼神。混战之中难分胜负,那妖魔又拿出了宝贝。孙悟空率领五龙二将和妖魔战斗了半个时辰,那妖精就解下搭包拿在手里。孙悟空见了,心中大惊,喊道:“大家小心!” 可龙神、龟、蛇不知道 “小心” 是什么意思,都停下兵器,上前抵挡。那妖精晃了一下,把搭包儿抛了出去。孙大圣顾不上五龙二将,驾起筋斗云,跳到九霄云外逃脱了。结果,那妖精又用搭包把龙神、龟、蛇都装了进去。妖精得胜回到寺里,也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抬到地窖子里藏了起来,暂且不提。
你看那孙大圣落下云头,斜靠在山巅之上,没精打采,懊恼地说:“这怪物太厉害了!” 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他听到有人喊道:“大圣,别装睡了,赶紧去求救啊。你师父的性命危在旦夕!” 孙悟空急忙睁开眼睛跳起来一看,原来是日值功曹。孙悟空喝道:“你这小神,这段时间在哪里贪图供奉,不来点卯,今天却来吓唬我!把你的腿伸过来,让老孙打两棒解解闷!” 功曹慌忙行礼说:“大圣,您可是人间的喜仙,有什么可烦闷的呢!我们早就奉了菩萨的旨意,让我们暗中保护唐僧,我和土地等神一刻也不敢离开他左右,所以不能经常来拜见您,您怎么反倒责怪我呢?” 孙悟空说:“你既然是保护我师父的,那现在众星、揭谛、伽蓝还有我师父等人,被妖精困在哪里了?他们受了什么罪?” 功曹说:“你师父和师弟们都被吊在宝殿的廊下,星辰等众人都被关在地窖里受苦。这两天一直没听到大圣的消息,刚才看到妖精又抓了神龙、龟、蛇,还把他们送到地窖里去了,我才知道是大圣请来的救兵,所以特地来找您。大圣您可别嫌麻烦,千万再赶紧去求救。” 孙悟空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对着功曹流泪说:“我现在都没脸回天宫,也不好意思去龙宫!都不敢去问菩萨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见到如来佛祖!刚刚被抓走的,可是真武师相的龟、蛇和五龙圣众。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求救了,这可怎么办啊?” 功曹笑着说:“大圣别灰心,我想到一支精兵,请来他们肯定能降伏这妖怪。刚才大圣去的武当山,属于南赡部洲。在南赡部洲盱眙山蠙城,也就是现在的泗洲,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他们当年曾降伏过水母娘娘。您现在要是去请他,他要是肯施恩相助,肯定能捉住妖怪,救出您师父。”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说:“你先去保护我师父,别让他受伤,我这就去请救兵。”
孙悟空驾起筋斗云,离开妖怪所在之处,直奔盱眙山。没过多久就到了,仔细一看,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南面靠近长江渡口,北面临近淮河。东边通向海边的山岭,西边连接着封浮山。山顶上的楼观高耸,山凹里的涧泉汹涌。怪石嶙峋,松树挺拔秀丽。各种水果应季新鲜,千般花枝迎着阳光绽放。路上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多,来来往往;船只像大雁排队一样,驶向远方。山上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声和香烟直冲云霄;还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照在蠙城。
“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甚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译:白云横亘在山间,不再飘动,幽林里的鸟儿飞倦了,也回到枝头鸣叫。别说泰山、嵩山、衡山、华山有多秀丽,这里的仙景就像蓬莱仙境一样美。)
孙大圣一路观赏,看不够这美景,径直过了淮河,进入蠙城,来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只见那殿宇雄伟,长廊色彩绚丽,还有一座宝塔高高耸立。真是:“插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译:宝塔高耸入云,仰望那塔顶的金瓶仿佛能穿透碧空。宝塔上下光芒凝聚,好像能笼罩宇宙,东西两面没有影子,只映照着帘栊。)
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冰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译:微风吹过,宝塔上的铃铛发出声响,如同听到天上的仙乐;阳光照耀下,塔身像冰龙一样,与梵宫相对。飞翔栖息的灵禽不时啼叫,远远望去,淮河之水浩渺无边。)
孙悟空一边走一边看,一直来到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就知道他来了,立刻和小张太子出门迎接。相互见礼之后,孙悟空说:“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遇到一座小雷音寺,寺里有个黄眉怪,假冒佛祖。我师父没分辨出真假就下拜,结果被他抓住了。他还用金铙把我罩住,幸亏天上的星辰把我救了出来。我打碎金铙后,和他打斗,他又用一个布搭包儿,把天神、揭谛、伽蓝,还有我师父、师弟都装了进去。我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他派了五龙、龟、蛇去捉怪,结果又被那妖怪用搭包儿装了。我实在没了依靠,所以来拜请菩萨,希望您大展威力,施展当年收伏水母娘娘的神通,救救众生的本领,和我一起去救我师父!等我们取得真经回到东土,一定会弘扬佛法智慧,传播般若波罗蜜。” 国师王菩萨说:“你今天遇到的这件事,确实是佛教兴隆的表现,我理应亲自去。但现在正值初夏,淮河涨水的时候,我刚收伏了水猿大圣,那家伙一遇到水就会兴风作浪,我要是去了,怕他趁机捣乱,又没有神灵能制服他。现在我让我的徒弟小张太子带领四大神将和你一起去,帮你降魔收服妖怪吧。” 孙悟空表示感谢,然后和四大神将、小张太子一起驾云回到小西天,直奔小雷音寺。小张太子手持一条楮白枪,四大神将挥舞着四把锟鋘剑,和孙大圣一起上前叫骂挑战。小妖又跑去报告,那妖王又率领一群妖怪,喧闹着冲了出来,说:“猢狲!你这次又请了什么人来?” 话还没说完,小张太子指挥四大神将上前喝道:“你这妖精!看你脸上没肉,都不认得我们!” 妖王说:“你们是哪来的毛头小将,敢来给他帮忙?” 太子说:“我是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弟子,率领四大神将,奉令前来捉拿你!” 妖王笑着说:“你这小毛孩有什么本事,竟敢跑到这里来送死!”
太子说:“你想知道我的武艺,那就听我道来:我祖籍在西土的流沙国,我父亲原本是沙国的国王。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命中华盖星作祟,厄运连连。因为仰慕长生不老之术,拜了师父,有幸得到治病的药方。半粒丹砂就治好了我的病,从此我决心修行,不再贪恋王位。如今我修成了不老之术,与天地同寿,容颜永远像少年一样。我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驾雾来到佛堂。我能捉雾拿风,收伏水怪,还能擒龙伏虎,镇守山场。我为了安抚百姓,建造了高高的浮屠塔;为了平定海水,让舍利的光芒照亮深海。我的楮白枪尖能够降伏妖怪,我这淡黑色的衣袖也能把妖怪制服。如今在静乐的蠙城之内,人人都知道我小张太子的大名!”妖王听了,微微冷笑说:“你这太子,舍弃了国家,跟着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也就只能收捕淮河里的水怪,却怎么听信孙行者的谎话,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送命!看看你还能不能长生不老!” 小张太子听了,心中大怒,挺着枪当面就刺,四大神将也一起围攻,孙大圣拿着铁棒也上前开打。这妖精果然厉害,一点都不害怕,轮着他那短软的狼牙棒,左挡右架,横冲直撞。这场战斗真是激烈:小张太子拿着楮白枪,四大神将的四把锟鋘剑更是厉害。孙悟空又挥舞着金箍棒,大家齐心协力围攻妖王。妖王的神通确实广大,一点都不畏惧,从容抵挡。狼牙棒是佛门的宝贝,剑砍枪刺都伤不了它。只听见狂风呼啸,又看到恶气弥漫。这边众人一心想着施展本事降妖,那边妖精专心应对,都想取胜。双方你来我往,多次交锋。妖怪喷出云雾,遮蔽了日月星辰,双方都愤怒不已,互不相让。大家苦战多时,还是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下搭包儿。孙悟空又叫:“大家小心!” 太子和众人不知道 “小心” 是什么意思。那妖怪 “滑” 的一声,把四大神将和太子又用搭包儿装了进去,只有孙悟空预先察觉到,提前逃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到寺里,又让人拿绳子把他们捆起来,送到地窖里,牢牢锁住,暂且不提。
孙大圣驾着筋斗云,飞到空中,看到那妖怪收兵回寺,关上了门,这才落下云头,站在西山坡上,望着小雷音寺,悲伤地哭泣道:“师父啊!我自从皈依佛门,承蒙菩萨解救我脱离苦难。一心保护您西去求取真经,想要一起辅佐您登上雷音寺。本以为一路平坦,没想到却遇到这么厉害的怪物。我想尽了办法,四处求救,却都是白费力气!” 孙大圣正伤心难过的时候,忽然看见西南方向一朵彩云飘落,接着满山头大雨纷纷而下,有人喊道:“悟空,还认得我吗?” 孙悟空急忙跑过去一看,只见那个人:耳朵又大又横,脸颊宽阔,肩膀宽阔,肚子饱满,身材肥胖。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两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敞开的衣袖飘飘然,充满福气,穿着芒鞋,精神抖擞。他就是极乐世界的第一尊佛,南无弥勒笑和尚。孙悟空见了,连忙下拜说:“东来佛祖这是要去哪里?弟子没来得及回避,罪过罪过!” 佛祖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小雷音寺的这个妖怪。” 孙悟空说:“多谢佛祖的大恩大德。敢问这妖怪是哪里的怪物,什么精魔?他的那个搭包儿又是件什么宝贝,还请佛祖给我讲讲。” 佛祖说:“他是我跟前负责敲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初三那天,我去参加元始天尊的盛会,留他在宫中看守,结果他偷了我这几件宝贝,假冒佛祖成了精。那个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叫人种袋。那条狼牙棒,其实就是个敲磬用的槌儿。” 孙悟空听了,大声说道:“好你个笑和尚!你没看好这童儿,让他假冒佛祖,陷害我老孙,你多少也有点治家不严的过错吧!” 弥勒佛说:“一方面是我没看管好,让他跑了;另一方面也是你们师徒的磨难还没有结束,所以各种神灵鬼怪下凡,你们该有此难。我现在来就是要帮你收服他。” 孙悟空又说:“这妖怪神通广大,您又没带兵器,怎么收服他呢?”
弥勒佛笑着说:“我在这山坡下,搭了个草庵,种了些瓜果。你去和他挑战,交战的时候,只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到我的瓜田里。我种的其他瓜都是生的,你变成一个又大又熟的瓜。他来了肯定要吃瓜,我就把你变的瓜给他吃。等他把你吃到肚子里,你就可以在他肚子里随意折腾,到时候我拿走他的搭包儿,把他装进去带回去。” 孙悟空说:“这个计策虽然妙,可您怎么认出我变的熟瓜呢?他又怎么会乖乖跟我来这儿?” 弥勒佛笑着说:“我作为治世之尊,有一双慧眼,还能认不出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能知道。只是怕那妖怪不肯跟你来罢了。我教你一个法术。” 孙悟空说:“他肯定会用搭包儿装我,怎么会跟来呢!您有什么法术?” 弥勒佛笑着说:“你把手伸出来。” 孙悟空马上伸出左手,弥勒佛用右手食指蘸了蘸口中的神水,在孙悟空手掌上写了一个 “禁” 字,让他握紧拳头,见到妖精的时候再放开手,那妖怪就会跟着来了。
孙悟空握紧拳头,欣然接受了这个办法,一只手拿着铁棒,来到山门外,大声喊道:“妖怪,你孙爷爷又来了!快出来,跟你大战一场!” 小妖急忙跑去报告,妖王问:“他这次又带了多少兵来叫战?” 小妖说:“没带什么兵,就他一个人。” 妖王笑道:“那猴头肯定是没招了,没地方找人帮忙,只能自己来送死了。” 于是他整理好装备,带上宝贝,拿着那根轻便的狼牙棒,走出来喊道:“孙悟空,你这次可逃不掉了!” 孙悟空骂道:“你这妖怪!我怎么就逃不掉了?” 妖王说:“我看你已经没了办法,没地方求救,只能自己硬撑着。现在被我抓住,可就没什么神兵能救你了,所以我说你逃不掉。” 孙悟空说:“你这妖怪不知死活!少废话!吃我一棒!” 妖王见他只用一只手抡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头,还玩起花样来了!怎么就一只手使棒?” 孙悟空说:“小子!你还禁不起我两只手打呢!要是你不用搭包儿,再来三五个你这样的,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 妖王听了说:“行!行!我今天就不用宝贝,跟你实打实的打,比比谁厉害。” 说完,举起狼牙棒,上前与孙悟空打斗。孙大圣迎着他,松开拳头,双手抡棒。那妖精中了 “禁” 术,也不往后退,果然不再使用搭包儿,只顾着用棒来攻打孙悟空。孙悟空虚晃一招,假装战败逃走,那妖精一直追到西山坡下。
孙悟空看到瓜田,打了个滚钻进去,变成了一个又大又甜的熟瓜。那妖精停下来四处张望,不知道孙悟空去哪儿了,一直追到草庵边,喊道:
“这瓜是谁种的?” 弥勒佛变成一个种瓜的老头,从草庵里走出来回答:“大王,这瓜是我种的。” 妖王问:“有熟瓜吗?” 弥勒佛说:“有熟的。” 妖王说:“摘个熟的来,我解解渴。” 弥勒佛就把孙悟空变的瓜,双手递给妖王。妖王也没细看,接过瓜就张口咬了下去。孙悟空趁机一下子钻进他的咽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他肚子里折腾起来,又是抓肠子,又是捣肚子,还翻跟头、竖蜻蜓。那妖精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在种瓜的地里滚来滚去,把地都滚得像打麦场一样,嘴里直喊:“完了!
完了!谁来救救我啊!” 弥勒佛这时现出原形,笑嘻嘻地喊道:“孽畜!还认得我吗?” 那妖精抬头一看,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主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弥勒佛上前一把抓住他,解下他的后天袋子,夺过他的敲磬槌儿,对孙悟空说:
“孙悟空,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孙悟空心里十分恼怒,还是在妖怪肚子里左一拳、右一脚地乱捣。那妖怪疼得实在受不了,倒在地上打滚。弥勒佛又说:“悟空,他也受够了,你就饶了他吧。” 孙悟空这才说:“你张大嘴巴,让老孙出去。” 那妖怪虽然肚子疼得厉害,但还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俗话说,人不到伤心的时候不会死,就像花残叶落是因为根枯了一样。他听到让他张嘴,就忍着疼,把嘴张得大大的。孙悟空这才跳出来,变回原形,急着拿起铁棒还要打,佛祖已经把妖怪装进袋子里,斜挎在腰间,手里拿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被你偷到哪儿去了?” 那妖怪一心只想活命,在后天袋子里哼哼唧唧地说:
“金铙被孙悟空打破了。” 佛祖说:“铙破了,把金子还给我。” 那妖怪说:
“碎金子堆在殿里的莲台上呢。” 佛祖提着袋子,拿着磬槌,笑嘻嘻地对孙悟空说:“悟空,我们去把金子找回来还给我。” 孙悟空见佛祖法力如此高强,哪敢违抗,只好带着佛祖上山,回到寺里收取碎金子。只见寺门紧闭,佛祖用磬槌一指,门就开了。进去一看,那些小妖知道老妖被抓了,都收拾东西准备逃跑。孙悟空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五百多个小妖全打死了,这些小妖都现出原形,原来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把碎金子收集到一起,吹了口仙气,念了句咒语,金子立刻恢复原样,又变成了一副金铙。佛祖告别孙悟空,驾着祥云回极乐世界去了。
孙悟空这才去解救唐僧、八戒和沙僧。猪八戒被吊了好几天,饿得不行了,也没先谢孙悟空,就弓着腰跑到厨房找吃的。原来那妖怪正准备吃午饭,因为孙悟空来挑战,还没来得及吃。猪八戒看到后,一口气吃了半锅,又拿了两钵头饭,让师父和师弟每人吃了两碗,这才谢了孙悟空。接着他问起妖怪的来历,孙悟空就把之前去请祖师的龟、蛇二将,后来又去请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小张太子,以及弥勒佛收服妖怪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唐僧听了,不停地道谢,还对着天空行礼感谢各路神仙,说:“徒弟,那些神仙都被困在哪里呢?” 孙悟空说:“昨天日值功曹跟我说,他们都被关在地窖里。” 又对猪八戒说:“八戒,咱俩去把他们救出来。”
猪八戒吃了东西,力气也有了,精神抖擞地找到他的钉耙,和孙悟空一起到后面打开地窖,解开众人身上的绳子,把他们请到珍楼下面。唐僧披上袈裟,对着天空一一拜谢。孙悟空把五龙二将送回武当山,把小张太子和四大神将送回蠙城,又送二十八宿回天宫,安排揭谛、伽蓝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师徒四人在这儿休息了半天,喂饱了白马,收拾好行李,第二天早上就继续赶路了。临行前,孙悟空放了一把火,把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都烧成了灰烬。他们这才毫无牵挂地踏上旅途,消灾解难,继续前行。
孙大圣一边欣赏着仙境的美景,一边来到了一天门、二天门、三天门,接着又来到了太和宫外。只见祥光瑞气之中,簇拥着五百灵官。灵官们上前迎问道:“来的是谁?” 大圣回答:“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要见师相。” 众灵官听了,立即进去通报。祖师随即走下大殿,到太和宫迎接。孙悟空行礼说道:“我有一事想劳烦您帮忙。” 祖师问:“什么事?” 孙悟空说:“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遭遇了艰难险阻。走到西牛贺洲时,有一座山叫小西天,小雷音寺里有一个妖魔。我师父走进山门,看到里面有阿罗、揭谛、比丘圣僧排列着,以为是真佛,便倒身下拜,却突然被妖怪抓住绑了起来。我也疏忽大意了,被他抛出一副金铙,把我罩在里面,那金铙没有一丝缝隙,口子紧闭得像钳子一样。多亏金头揭谛向玉帝奏请,玉帝派二十八宿当夜下凡,可他们也没能把金铙掀开。幸好亢金龙把角伸进铙内,才把我救了出来。我打碎金铙后,惊醒了那怪物。在与他交战时,他又抛出一个白布搭包儿,把我、二十八宿还有五方揭谛全都装了进去,还用绳子捆绑起来。我趁夜里逃脱,救出了星辰等众人以及我的师父唐僧等人。后来为了找寻行李和钵盂,又惊醒了那妖怪,我和天兵与他交战。那妖怪又拿出搭包儿,我知道厉害,就先跑了,其他人又被他装了进去。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特地来拜请师相帮我一把。” 祖师说:“我当年威震北方,统领真武之位,奉命剪除天下妖邪,那是奉了玉帝的敕旨。后来我又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脚踏腾蛇和神龟,率领五雷神将、巨虬狮子、猛兽毒龙,去收降东北方的黑气妖氛,那是奉了元始天尊的符召。如今我在武当山静享清福,在太和殿安逸度日,一直以来四海升平,天地安宁。无奈如今南赡部洲和北俱芦洲之地,妖魔已经被剪除,邪鬼也都销声匿迹了。现在承蒙大圣前来,我不能不出手相助;只是上界没有旨意,我不敢擅自兴兵。如果我派众神前去,又怕玉帝怪罪;要是拒绝了大圣,又显得我不通人情。我想那西路上就算有妖邪,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我现在派龟、蛇二将和五大神龙去帮你,一定能擒住那妖精,解救你师父的危难。” 孙悟空拜谢了祖师,然后和龟、蛇、龙神各自带领精锐士兵,再次返回西洲地界。没过多久,就到了小雷音寺,他们落下云头,直接来到山门外叫阵。
再说那黄眉大王正和一群妖怪在宝阁下商议,他说:“孙行者这两天没来了,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借兵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前门上的小妖来报告:
“行者带着几个龙、蛇、龟模样的人,在门外叫战呢!” 妖怪们听了,都很惊讶,黄眉大王说:“这猴头怎么找来些龙、蛇、龟之类的?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他随即披挂整齐,走出山门,大声喊道:“你们是哪路的龙神,竟敢来我这仙境撒野?” 五条龙和龟、蛇二将相貌不凡,精神抖擞地喝道:“你这泼怪!我们是武当山太和宫混元教主荡魔天尊座下的五位龙神以及龟、蛇二将。如今受齐天大圣邀请,又奉天尊符召,特来捉拿你这妖精。快把唐僧和天星等人放出来,饶你不死!不然的话,就把这山上的妖怪全部碎尸万段,把这几间房屋烧成灰烬!” 那妖怪听了,心中大怒,说:“你们这些畜生有什么本事,竟敢说大话!别跑!吃我一棒!” 于是,五条龙翻云降雨,龟、蛇二将播土扬沙,他们各自手持枪刀剑戟,一起向妖怪攻去,孙大圣也拿着铁棒跟在后面。这一场战斗真是激烈:凶恶的妖魔施展武力,孙悟空四处求兵。妖魔施武,竟敢占据珍楼,假扮佛像;孙悟空求兵,远赴宝境,请来龙神相助。龟、蛇能生出水火,妖怪舞动刀兵迎战。五条龙奉旨在西路作战,孙悟空为了救师父紧随其后。剑戟闪烁着光芒,如同彩色的绸缎;枪刀晃动,亮光如同霓虹。黄眉大王的狼牙棒,虽然短软却也厉害;孙悟空的金箍棒,随心如意。只听得打斗声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又像敲金器一样叮当作响。水火一起向怪物攻去,刀兵簇拥着妖怪。喊杀声惊到了狼虎,喧哗声震动了鬼神。混战之中难分胜负,那妖魔又拿出了宝贝。孙悟空率领五龙二将和妖魔战斗了半个时辰,那妖精就解下搭包拿在手里。孙悟空见了,心中大惊,喊道:“大家小心!” 可龙神、龟、蛇不知道 “小心” 是什么意思,都停下兵器,上前抵挡。那妖精晃了一下,把搭包儿抛了出去。孙大圣顾不上五龙二将,驾起筋斗云,跳到九霄云外逃脱了。结果,那妖精又用搭包把龙神、龟、蛇都装了进去。妖精得胜回到寺里,也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抬到地窖子里藏了起来,暂且不提。
你看那孙大圣落下云头,斜靠在山巅之上,没精打采,懊恼地说:“这怪物太厉害了!” 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突然,他听到有人喊道:“大圣,别装睡了,赶紧去求救啊。你师父的性命危在旦夕!” 孙悟空急忙睁开眼睛跳起来一看,原来是日值功曹。孙悟空喝道:“你这小神,这段时间在哪里贪图供奉,不来点卯,今天却来吓唬我!把你的腿伸过来,让老孙打两棒解解闷!” 功曹慌忙行礼说:“大圣,您可是人间的喜仙,有什么可烦闷的呢!我们早就奉了菩萨的旨意,让我们暗中保护唐僧,我和土地等神一刻也不敢离开他左右,所以不能经常来拜见您,您怎么反倒责怪我呢?” 孙悟空说:“你既然是保护我师父的,那现在众星、揭谛、伽蓝还有我师父等人,被妖精困在哪里了?他们受了什么罪?” 功曹说:“你师父和师弟们都被吊在宝殿的廊下,星辰等众人都被关在地窖里受苦。这两天一直没听到大圣的消息,刚才看到妖精又抓了神龙、龟、蛇,还把他们送到地窖里去了,我才知道是大圣请来的救兵,所以特地来找您。大圣您可别嫌麻烦,千万再赶紧去求救。” 孙悟空听了这些话,忍不住对着功曹流泪说:“我现在都没脸回天宫,也不好意思去龙宫!都不敢去问菩萨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见到如来佛祖!刚刚被抓走的,可是真武师相的龟、蛇和五龙圣众。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求救了,这可怎么办啊?” 功曹笑着说:“大圣别灰心,我想到一支精兵,请来他们肯定能降伏这妖怪。刚才大圣去的武当山,属于南赡部洲。在南赡部洲盱眙山蠙城,也就是现在的泗洲,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手下有个徒弟叫小张太子,还有四大神将,他们当年曾降伏过水母娘娘。您现在要是去请他,他要是肯施恩相助,肯定能捉住妖怪,救出您师父。”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说:“你先去保护我师父,别让他受伤,我这就去请救兵。”
孙悟空驾起筋斗云,离开妖怪所在之处,直奔盱眙山。没过多久就到了,仔细一看,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南面靠近长江渡口,北面临近淮河。东边通向海边的山岭,西边连接着封浮山。山顶上的楼观高耸,山凹里的涧泉汹涌。怪石嶙峋,松树挺拔秀丽。各种水果应季新鲜,千般花枝迎着阳光绽放。路上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多,来来往往;船只像大雁排队一样,驶向远方。山上有瑞岩观、东岳宫、五显祠、龟山寺,钟声和香烟直冲云霄;还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台、杏花园,山光树色映照在蠙城。
“白云横不度,幽鸟倦还鸣。说甚泰嵩衡华秀,此间仙景若蓬瀛。”(译:白云横亘在山间,不再飘动,幽林里的鸟儿飞倦了,也回到枝头鸣叫。别说泰山、嵩山、衡山、华山有多秀丽,这里的仙景就像蓬莱仙境一样美。)
孙大圣一路观赏,看不够这美景,径直过了淮河,进入蠙城,来到大圣禅寺山门外。只见那殿宇雄伟,长廊色彩绚丽,还有一座宝塔高高耸立。真是:“插云倚汉高千丈,仰视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东西无影映帘栊。(译:宝塔高耸入云,仰望那塔顶的金瓶仿佛能穿透碧空。宝塔上下光芒凝聚,好像能笼罩宇宙,东西两面没有影子,只映照着帘栊。)
风吹宝铎闻天乐,日映冰虬对梵宫。飞宿灵禽时诉语,遥瞻淮水渺无穷。”(译:微风吹过,宝塔上的铃铛发出声响,如同听到天上的仙乐;阳光照耀下,塔身像冰龙一样,与梵宫相对。飞翔栖息的灵禽不时啼叫,远远望去,淮河之水浩渺无边。)
孙悟空一边走一边看,一直来到二层门下。那国师王菩萨早就知道他来了,立刻和小张太子出门迎接。相互见礼之后,孙悟空说:“我保护唐僧西天取经,路上遇到一座小雷音寺,寺里有个黄眉怪,假冒佛祖。我师父没分辨出真假就下拜,结果被他抓住了。他还用金铙把我罩住,幸亏天上的星辰把我救了出来。我打碎金铙后,和他打斗,他又用一个布搭包儿,把天神、揭谛、伽蓝,还有我师父、师弟都装了进去。我去武当山请玄天上帝救援,他派了五龙、龟、蛇去捉怪,结果又被那妖怪用搭包儿装了。我实在没了依靠,所以来拜请菩萨,希望您大展威力,施展当年收伏水母娘娘的神通,救救众生的本领,和我一起去救我师父!等我们取得真经回到东土,一定会弘扬佛法智慧,传播般若波罗蜜。” 国师王菩萨说:“你今天遇到的这件事,确实是佛教兴隆的表现,我理应亲自去。但现在正值初夏,淮河涨水的时候,我刚收伏了水猿大圣,那家伙一遇到水就会兴风作浪,我要是去了,怕他趁机捣乱,又没有神灵能制服他。现在我让我的徒弟小张太子带领四大神将和你一起去,帮你降魔收服妖怪吧。” 孙悟空表示感谢,然后和四大神将、小张太子一起驾云回到小西天,直奔小雷音寺。小张太子手持一条楮白枪,四大神将挥舞着四把锟鋘剑,和孙大圣一起上前叫骂挑战。小妖又跑去报告,那妖王又率领一群妖怪,喧闹着冲了出来,说:“猢狲!你这次又请了什么人来?” 话还没说完,小张太子指挥四大神将上前喝道:“你这妖精!看你脸上没肉,都不认得我们!” 妖王说:“你们是哪来的毛头小将,敢来给他帮忙?” 太子说:“我是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弟子,率领四大神将,奉令前来捉拿你!” 妖王笑着说:“你这小毛孩有什么本事,竟敢跑到这里来送死!”
太子说:“你想知道我的武艺,那就听我道来:我祖籍在西土的流沙国,我父亲原本是沙国的国王。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命中华盖星作祟,厄运连连。因为仰慕长生不老之术,拜了师父,有幸得到治病的药方。半粒丹砂就治好了我的病,从此我决心修行,不再贪恋王位。如今我修成了不老之术,与天地同寿,容颜永远像少年一样。我曾赶赴龙华会,也曾腾云驾雾来到佛堂。我能捉雾拿风,收伏水怪,还能擒龙伏虎,镇守山场。我为了安抚百姓,建造了高高的浮屠塔;为了平定海水,让舍利的光芒照亮深海。我的楮白枪尖能够降伏妖怪,我这淡黑色的衣袖也能把妖怪制服。如今在静乐的蠙城之内,人人都知道我小张太子的大名!”妖王听了,微微冷笑说:“你这太子,舍弃了国家,跟着那国师王菩萨,修的是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也就只能收捕淮河里的水怪,却怎么听信孙行者的谎话,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送命!看看你还能不能长生不老!” 小张太子听了,心中大怒,挺着枪当面就刺,四大神将也一起围攻,孙大圣拿着铁棒也上前开打。这妖精果然厉害,一点都不害怕,轮着他那短软的狼牙棒,左挡右架,横冲直撞。这场战斗真是激烈:小张太子拿着楮白枪,四大神将的四把锟鋘剑更是厉害。孙悟空又挥舞着金箍棒,大家齐心协力围攻妖王。妖王的神通确实广大,一点都不畏惧,从容抵挡。狼牙棒是佛门的宝贝,剑砍枪刺都伤不了它。只听见狂风呼啸,又看到恶气弥漫。这边众人一心想着施展本事降妖,那边妖精专心应对,都想取胜。双方你来我往,多次交锋。妖怪喷出云雾,遮蔽了日月星辰,双方都愤怒不已,互不相让。大家苦战多时,还是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下搭包儿。孙悟空又叫:“大家小心!” 太子和众人不知道 “小心” 是什么意思。那妖怪 “滑” 的一声,把四大神将和太子又用搭包儿装了进去,只有孙悟空预先察觉到,提前逃走了。那妖王得胜回到寺里,又让人拿绳子把他们捆起来,送到地窖里,牢牢锁住,暂且不提。
孙大圣驾着筋斗云,飞到空中,看到那妖怪收兵回寺,关上了门,这才落下云头,站在西山坡上,望着小雷音寺,悲伤地哭泣道:“师父啊!我自从皈依佛门,承蒙菩萨解救我脱离苦难。一心保护您西去求取真经,想要一起辅佐您登上雷音寺。本以为一路平坦,没想到却遇到这么厉害的怪物。我想尽了办法,四处求救,却都是白费力气!” 孙大圣正伤心难过的时候,忽然看见西南方向一朵彩云飘落,接着满山头大雨纷纷而下,有人喊道:“悟空,还认得我吗?” 孙悟空急忙跑过去一看,只见那个人:耳朵又大又横,脸颊宽阔,肩膀宽阔,肚子饱满,身材肥胖。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两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敞开的衣袖飘飘然,充满福气,穿着芒鞋,精神抖擞。他就是极乐世界的第一尊佛,南无弥勒笑和尚。孙悟空见了,连忙下拜说:“东来佛祖这是要去哪里?弟子没来得及回避,罪过罪过!” 佛祖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小雷音寺的这个妖怪。” 孙悟空说:“多谢佛祖的大恩大德。敢问这妖怪是哪里的怪物,什么精魔?他的那个搭包儿又是件什么宝贝,还请佛祖给我讲讲。” 佛祖说:“他是我跟前负责敲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初三那天,我去参加元始天尊的盛会,留他在宫中看守,结果他偷了我这几件宝贝,假冒佛祖成了精。那个搭包儿是我的后天袋子,俗名叫人种袋。那条狼牙棒,其实就是个敲磬用的槌儿。” 孙悟空听了,大声说道:“好你个笑和尚!你没看好这童儿,让他假冒佛祖,陷害我老孙,你多少也有点治家不严的过错吧!” 弥勒佛说:“一方面是我没看管好,让他跑了;另一方面也是你们师徒的磨难还没有结束,所以各种神灵鬼怪下凡,你们该有此难。我现在来就是要帮你收服他。” 孙悟空又说:“这妖怪神通广大,您又没带兵器,怎么收服他呢?”
弥勒佛笑着说:“我在这山坡下,搭了个草庵,种了些瓜果。你去和他挑战,交战的时候,只许败不许胜,把他引到我的瓜田里。我种的其他瓜都是生的,你变成一个又大又熟的瓜。他来了肯定要吃瓜,我就把你变的瓜给他吃。等他把你吃到肚子里,你就可以在他肚子里随意折腾,到时候我拿走他的搭包儿,把他装进去带回去。” 孙悟空说:“这个计策虽然妙,可您怎么认出我变的熟瓜呢?他又怎么会乖乖跟我来这儿?” 弥勒佛笑着说:“我作为治世之尊,有一双慧眼,还能认不出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能知道。只是怕那妖怪不肯跟你来罢了。我教你一个法术。” 孙悟空说:“他肯定会用搭包儿装我,怎么会跟来呢!您有什么法术?” 弥勒佛笑着说:“你把手伸出来。” 孙悟空马上伸出左手,弥勒佛用右手食指蘸了蘸口中的神水,在孙悟空手掌上写了一个 “禁” 字,让他握紧拳头,见到妖精的时候再放开手,那妖怪就会跟着来了。
孙悟空握紧拳头,欣然接受了这个办法,一只手拿着铁棒,来到山门外,大声喊道:“妖怪,你孙爷爷又来了!快出来,跟你大战一场!” 小妖急忙跑去报告,妖王问:“他这次又带了多少兵来叫战?” 小妖说:“没带什么兵,就他一个人。” 妖王笑道:“那猴头肯定是没招了,没地方找人帮忙,只能自己来送死了。” 于是他整理好装备,带上宝贝,拿着那根轻便的狼牙棒,走出来喊道:“孙悟空,你这次可逃不掉了!” 孙悟空骂道:“你这妖怪!我怎么就逃不掉了?” 妖王说:“我看你已经没了办法,没地方求救,只能自己硬撑着。现在被我抓住,可就没什么神兵能救你了,所以我说你逃不掉。” 孙悟空说:“你这妖怪不知死活!少废话!吃我一棒!” 妖王见他只用一只手抡棒,忍不住笑道:“这猴头,还玩起花样来了!怎么就一只手使棒?” 孙悟空说:“小子!你还禁不起我两只手打呢!要是你不用搭包儿,再来三五个你这样的,也打不过老孙这一只手!” 妖王听了说:“行!行!我今天就不用宝贝,跟你实打实的打,比比谁厉害。” 说完,举起狼牙棒,上前与孙悟空打斗。孙大圣迎着他,松开拳头,双手抡棒。那妖精中了 “禁” 术,也不往后退,果然不再使用搭包儿,只顾着用棒来攻打孙悟空。孙悟空虚晃一招,假装战败逃走,那妖精一直追到西山坡下。
孙悟空看到瓜田,打了个滚钻进去,变成了一个又大又甜的熟瓜。那妖精停下来四处张望,不知道孙悟空去哪儿了,一直追到草庵边,喊道:
“这瓜是谁种的?” 弥勒佛变成一个种瓜的老头,从草庵里走出来回答:“大王,这瓜是我种的。” 妖王问:“有熟瓜吗?” 弥勒佛说:“有熟的。” 妖王说:“摘个熟的来,我解解渴。” 弥勒佛就把孙悟空变的瓜,双手递给妖王。妖王也没细看,接过瓜就张口咬了下去。孙悟空趁机一下子钻进他的咽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他肚子里折腾起来,又是抓肠子,又是捣肚子,还翻跟头、竖蜻蜓。那妖精疼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在种瓜的地里滚来滚去,把地都滚得像打麦场一样,嘴里直喊:“完了!
完了!谁来救救我啊!” 弥勒佛这时现出原形,笑嘻嘻地喊道:“孽畜!还认得我吗?” 那妖精抬头一看,吓得赶紧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主人!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弥勒佛上前一把抓住他,解下他的后天袋子,夺过他的敲磬槌儿,对孙悟空说:
“孙悟空,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孙悟空心里十分恼怒,还是在妖怪肚子里左一拳、右一脚地乱捣。那妖怪疼得实在受不了,倒在地上打滚。弥勒佛又说:“悟空,他也受够了,你就饶了他吧。” 孙悟空这才说:“你张大嘴巴,让老孙出去。” 那妖怪虽然肚子疼得厉害,但还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俗话说,人不到伤心的时候不会死,就像花残叶落是因为根枯了一样。他听到让他张嘴,就忍着疼,把嘴张得大大的。孙悟空这才跳出来,变回原形,急着拿起铁棒还要打,佛祖已经把妖怪装进袋子里,斜挎在腰间,手里拿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被你偷到哪儿去了?” 那妖怪一心只想活命,在后天袋子里哼哼唧唧地说:
“金铙被孙悟空打破了。” 佛祖说:“铙破了,把金子还给我。” 那妖怪说:
“碎金子堆在殿里的莲台上呢。” 佛祖提着袋子,拿着磬槌,笑嘻嘻地对孙悟空说:“悟空,我们去把金子找回来还给我。” 孙悟空见佛祖法力如此高强,哪敢违抗,只好带着佛祖上山,回到寺里收取碎金子。只见寺门紧闭,佛祖用磬槌一指,门就开了。进去一看,那些小妖知道老妖被抓了,都收拾东西准备逃跑。孙悟空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两个,把五百多个小妖全打死了,这些小妖都现出原形,原来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佛祖把碎金子收集到一起,吹了口仙气,念了句咒语,金子立刻恢复原样,又变成了一副金铙。佛祖告别孙悟空,驾着祥云回极乐世界去了。
孙悟空这才去解救唐僧、八戒和沙僧。猪八戒被吊了好几天,饿得不行了,也没先谢孙悟空,就弓着腰跑到厨房找吃的。原来那妖怪正准备吃午饭,因为孙悟空来挑战,还没来得及吃。猪八戒看到后,一口气吃了半锅,又拿了两钵头饭,让师父和师弟每人吃了两碗,这才谢了孙悟空。接着他问起妖怪的来历,孙悟空就把之前去请祖师的龟、蛇二将,后来又去请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小张太子,以及弥勒佛收服妖怪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唐僧听了,不停地道谢,还对着天空行礼感谢各路神仙,说:“徒弟,那些神仙都被困在哪里呢?” 孙悟空说:“昨天日值功曹跟我说,他们都被关在地窖里。” 又对猪八戒说:“八戒,咱俩去把他们救出来。”
猪八戒吃了东西,力气也有了,精神抖擞地找到他的钉耙,和孙悟空一起到后面打开地窖,解开众人身上的绳子,把他们请到珍楼下面。唐僧披上袈裟,对着天空一一拜谢。孙悟空把五龙二将送回武当山,把小张太子和四大神将送回蠙城,又送二十八宿回天宫,安排揭谛、伽蓝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师徒四人在这儿休息了半天,喂饱了白马,收拾好行李,第二天早上就继续赶路了。临行前,孙悟空放了一把火,把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都烧成了灰烬。他们这才毫无牵挂地踏上旅途,消灾解难,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