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美猴王荣归故里,自剿了混世魔王,夺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艺,教小猴砍竹为标,削木为刀,治旗幡,打哨子,一进一退,安营下寨,顽耍多时。忽然静坐处,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惊动人王,或有禽王、兽王认此犯头,说我们操兵造反,兴师来相杀,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对敌?须得锋利剑戟方可。如今奈何?”众猴闻说,个个惊恐道:“大王所见甚长,只是无处可取。”正说间,转上四个老猴,两个是赤尻马猴,两个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锋利器械,甚是容易。”悟空道:“怎见容易?”四猴道:“我们这山,向东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厢乃傲来国界。那国界中有一王位,满城中军民无数,必有金银铜铁等匠作。大王若去那里,或买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护山场,诚所谓保泰长久之机也。”悟空闻说,满心欢喜道:“汝等在此顽耍,待我去来。”
好猴王,急纵筋斗云,霎时间过了二百里水面。果然那厢有座城池,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这里定有现成的兵器,我待下去买他几件,还不如使个神通觅他几件倒好。”他就捻起诀来,念动咒语,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是一阵风,飞沙走石,好惊人也。
炮云起处荡乾坤,黑雾阴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鱼蟹怕,山林树折虎狼奔。
诸般买卖无商旅,各样生涯不见人。殿上君王归内院,阶前文武转衙门。
千秋宝座都吹倒,五凤高楼幌动根。风起处,惊散了那傲来国君王,三街六市,都慌得关门闭户,无人敢走。悟空才按下云头。径闯入朝门里。直到兵器馆、武库中,打开门扇,看时,那里面无数器械:刀、枪、剑、戟、斧、钺、毛、镰、鞭、钯、挝、简、弓、弩、叉、矛,件件俱备。一见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几何?还使个分身法搬将去罢。”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烂,喷将处去,念动咒语,叫声:“变!”变做千百个小猴,都乱搬乱抢;有力的拿五七件,力小的拿三二件,尽数搬个罄净。径踏云头,弄个摄法,唤转狂风,带领小猴,俱回本处。
却说那花果山大小猴儿,正在那洞门外顽耍,忽听得风声响处,见半空中,丫丫叉叉,无边无岸的猴精,唬得都乱跑乱躲。少时,美猴王按落云头,收了云雾,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将兵器乱堆在山前,叫道:“小的们!都来领兵器!”众猴看时,只见悟空独立在平阳之地,俱跑来叩头问故。悟空将前使狂风,搬兵器,一应事说了一遍。众猴称谢毕,都去抢刀夺剑,挝斧争枪,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依旧排营。悟空会集群猴,计有四万七千馀口。早惊动满山怪兽,都是些狼、虫、虎、豹麂、獐、麂、狐、狸、獾、狮、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儿、神獒……各样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来参拜猴王为尊。每年献贡,四时点卯。也有随班操备的,也有随节征粮的,齐齐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进金鼓,进彩旗,进盔甲的,纷纷攘攘,日逐家习舞兴师。
美猴王正喜间,忽对众说道:“汝等弓弩熟谙,兵器精通,奈我这口刀着实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启奏道:“大王乃是仙圣,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里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闻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筋斗云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隐身遁身,起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儿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大王若肯下去,寻着老龙王,问他要件甚么兵器,却不趁心?”悟空闻言甚喜道:“等我去来。”
好猴王,跳至桥头,使一个闭水法,捻着诀,扑的钻入波中,分开水路,径入东洋海底。正行间,忽见一个巡海的夜叉,挡住问道:“那推水来的,是何神圣?说个明白,好通报迎接。”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老龙王的紧邻,为何不识?”那夜叉听说,急转水晶宫传报道:“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口称是大王紧邻,将到宫也。”东海龙王敖广即忙起身,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道:“上仙请进,请进。”直至宫里相见,上坐献茶毕,问道:“上仙几时得道,授何仙术?”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后,出家修行,得一个无生无灭之体。近因教演儿孙,守护山洞,奈何没件兵器,久闻贤邻享乐瑶宫贝阙,必有多馀神器,特来告求一件。”龙王见说,不好推辞,即着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悟空道:“老孙不会使刀,乞另赐一件。”龙王又着鲅大尉,领鳝力士,抬出一捍九股叉来。悟空跳下来,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轻!轻!轻!又不趁手!再乞另赐一件。”龙王笑道:“上仙,你不看看。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龙王心中恐惧,又着提督、鲤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丢几个架子,撒两个解数,插在中间道:“也还轻!轻!轻!”老龙王一发怕道:“上仙,我宫中只有这根戟重,再没甚么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龙王没宝哩!’你再去寻寻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价。”龙王道:“委的再无。”
正说处,后面闪过龙婆、龙女道:“大王,观看此圣,决非小可。我们这海藏中,那一块天河底的神针铁,这几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敢莫是该出现,遇此圣也?”龙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时,定江海浅深的一个定子。是一块神铁,能中何用?”龙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与他,凭他怎么改造,送出宫门便了。”老龙王依言,尽向悟空说了。悟空道:“拿出来我看。”龙王摇手道:“扛不动!抬不动!须上仙亲去看看。”悟空道:“在何处?你引我去。”龙王果引导至海藏中间,忽见金光万道。龙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有余长。他尽力两手挝过道:“忒粗忒长些!再短细些方可用。”说毕,那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围。悟空又颠一颠道:“再细些更好!”那宝贝真个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欢喜,拿出海藏看时,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乃一段乌铁;紧挨箍有镌成的一行字,唤做“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这宝贝如人意!”一边走,一边心思口念,手颠着道:“再短细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二丈长短,碗口粗细。
你看他弄神通,丢开解数,打转水晶宫里。唬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子魂飞魄散;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悟空将宝贝执在手中,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道:“多谢贤邻厚意。”龙王道:“不敢,不敢。”悟空道:“这块铁虽然好用,还有一说。”龙王道:“上仙还有甚说?”悟空道:“当时若无此铁,倒也罢了;如今手中既拿着他,身上无衣服相衬,奈何?你这里若有披挂,索性送我一件,一总奉谢。”龙王道:“这个却是没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没有,我也定不出此门。”龙王道:“烦上仙再转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万告求一件。”龙王道:“委的没有;如有即当奉承。”悟空道:“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铁!”龙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待我看舍弟处可有,当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龙王道:“舍弟乃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是也。”悟空道:“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语谓‘赊三不敌见二’,只望你随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老龙道:“不须上仙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凡有紧急事,擂得鼓响,撞得钟鸣,舍弟们就顷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钟!”真个那鼍将便去撞钟,鳖帅即来擂鼓。
少时,钟鼓响处,果然惊动那三海龙王,须臾来到,一齐在外面会着,敖钦道:“大哥,有甚紧事,擂鼓撞钟?”老龙道:“贤弟!不好说!有一个花果山甚么天生圣人,早间来认我做邻居,后来要求一件兵器,献钢叉嫌小,奉画戟嫌轻。将一块天河定底神针铁,自己拿出手,丢了些解数。如今坐在宫中,又要索甚么披挂。我处无有,故响钟鸣鼓,请贤弟来。你们可有甚么披挂,送他一副,打发出门去罢了。”敖钦闻言,大怒道:“我兄弟们,点起兵,拿他不是!”老龙道:“莫说拿!那块铁,挽着些儿就死,磕着些儿就亡,挨挨皮儿破,擦擦儿筋伤!”西海龙王敖闰说:“二哥不可与他动手;且只凑副披挂与他,打发他出了门,启表奏上上天,天自诛也。”北海龙王敖顺道:“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哩。”西海龙王敖闰道:“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哩。”南海龙王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哩。”老龙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了,以此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那穿戴停当,使动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对众龙道:“聒噪!聒噪!”四海龙王甚是不平,一边商议进表上奏不题。
你看这猴王,分开水道,径回铁板桥头,撺将上去,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都在桥边等待。忽然见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无一点水湿,金灿灿的,走上桥来。唬得众猴一齐跪下道:“大王,好华彩耶!好华彩耶!”悟空满面春风,高登宝座,将铁棒竖在当中。那些猴不知好歹,都来拿那宝贝,却便似蜻蜓撼铁树,分毫也不能禁动。一个个咬指伸舌道:“爷爷呀!这般重,亏你怎的拿来也!”悟空近前,舒开手,一把挝起,对众笑道:“物各有主。这宝贝镇于海藏中,也不知几千百年,可可的今岁放光。龙王只认做是块黑铁,又唤做天河镇底神针。那厮每都扛不动,请我亲去拿之。那时此宝有二丈多长,斗来粗细;被我挝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少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许多;急对天光看处,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都站开,等我再叫他变一变看。”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可以塞在耳朵里面藏下。众猴骇然,叫道:“大王!还拿出来耍耍!”猴王真个去耳朵里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做斗来粗细,二丈长短。他弄到欢喜处,跳上桥,走出洞外,将宝贝攥在手中,使一个法天像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声“长!”他就长的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牙如剑戟;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把些虎豹狼虫,满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头拜礼,战兢兢魄散魂飞。霎时收了法像,将宝贝还变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复归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来参贺。
此时遂大开旗鼓,响振铜锣。广设珍馐百味,满斟椰液萄浆,与众饮宴多时。却又依前教演。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将两个赤尻马猴唤做马、流二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唤做崩、芭二将军。将那安营下寨,赏罚诸事,都付与四健将维持。他放下心,日逐腾云驾雾,遨游四海,行乐千山。施武艺,遍访英豪;弄神通,广交贤友。此时又会了个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狨王,连自家美猴王七个。日逐讲文论武,走吅、中“秃宝盖”(“冠”头、下“斗”,古时酒器)传觞,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把那个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路,所谓点头径过三千里,扭腰八百有余程。
一日,在本洞吩咐四健将安排筵宴,请六王赴饮,杀牛宰马,祭天享地,着众怪跳舞欢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却又赏劳大小头目,倚在铁板桥边松阴之下,霎时间睡着。四健将领众围护,不敢高声。只见那美猴王睡里见两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儿索了去,踉踉跄跄,直带到一座城边。猴王渐觉酒醒,忽抬头观看,那城上有一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顿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阎王所居,何为到此?”那两人道:“你今阳寿该终,我两人领批,勾你来也。”猴王听说,道:“我老孙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已不服他管辖,怎么朦胧,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进去。那猴王恼走性来,耳朵中掣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略举手,把两个勾死人打为肉酱。自解其索,丢开手,轮着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奔上森罗殿,报着:“大王!祸事!祸事!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着;见他相貌凶恶,即排下班次,应声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不认得我,怎么差人来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等是甚么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报名来,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灵显感应之类,为何不知好歹?我老孙修仙了道,与天齐寿,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何着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或是那勾死人错走了也?”悟空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来我看!”十王闻言,即请上殿查看。
悟空执着如意棒,径登森罗殿上,正中间南面坐上。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逐一查看。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俱无他名。又看到猴属之类,原来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裸虫,不居国界;似走兽,不伏麒麟管;似飞禽,不受凤凰辖。另有个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方注着孙悟空名字,乃天产石猴,该寿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道:“我也不记寿数几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罢!取笔过来!”那判官慌忙捧笔,饱掭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属之类,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帐!了帐!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云宫,同拜地藏王菩萨,商量启表,奏闻上天,不在话下。
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绊着一个草疙瘩,跌了个踵,猛的醒来,乃是南柯一梦。才觉伸腰,只闻得四健将与众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这一夜,还不醒来?”悟空道:“睡还小可,我梦见两个人,来此勾我,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却才醒悟,是我显神通,直嚷到森罗殿,与那十王争吵,将我们的生死簿看了,但有我等名号,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厮所辖也。”众猴磕头礼谢。自此,山猴都有不老者,以阴司无名故也。美猴王言毕前事,四健将报知各洞妖王,都来贺喜。不几日,六个义兄弟,又来拜贺;一闻销名之故,又个个欢喜,每日聚乐不提。
却表启那个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有邱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进表,听天尊宣诏。”玉皇传旨:着宣来。敖广宣至灵霄殿下,礼拜毕。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从头看过。表曰:
“水元下界东胜神州东海小龙臣敖广启奏大天圣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欺虐小龙,强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骋凶骋势。惊伤水族,唬走龟鼍。南海龙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首归降;臣敖广舒身下拜。献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与那锁子甲、步云履,以礼送出。他仍弄武艺,显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无敌,甚为难制,臣今启奏,伏望圣裁。恳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宁,下元安泰。奉奏。”圣帝览毕,传旨:“着龙神回海,朕即遣将擒拿。”老龙王顿首谢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师启奏道:“万岁,有冥司秦广王赍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表文进上。”旁有传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从头看过。表曰:
“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转轮;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产妖猴孙悟空,逞强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闹罗森,强销名号。致使猴属之类无拘,猕猴之畜多寿;寂灭轮回,各无生死。贫僧具表,冒渎天威。伏乞调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阴阳,永安地府。谨奏。”玉皇览毕,传旨:“着冥君回归地府,朕即遣将擒拿。”秦广王亦顿首谢去。
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问曰:“这妖猴是几年生育,何代出生,却就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道:“这猴乃三百年前天产石猴。当时不以为然,不知这几年在何方修炼成仙,降龙伏虎,强销死籍也。”玉帝道:“那路神将下界收服?”言未已,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俯首启奏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届,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若受天命,后再升赏;若违天命,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玉帝闻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着文曲星官修诏,着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领了旨,出南天门外,按下祥云,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对众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你大王上届,快快报知!”洞外小猴,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着一角文书,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有圣旨请你也。”美猴王听得大喜,道:“我这两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却就有天使来请。”叫:“快请进来!”猴王急整衣冠,门外迎接。金星径入当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上天,拜受仙录。”悟空笑道:“多感老星降临。”教:“小的们!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请大王同往,待荣迁之后,再从容叙也。”悟空道:“承光顾,空退!空退!”即唤四健将,分付:“谨慎教演儿孙,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却好带你们上去同居住也。”四健将领诺。这猴王与金星纵起云头,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录中。
译文
话说美猴王荣归故里,自从剿灭了混世魔王,夺得一把大刀之后,每天都在练习武艺。他教小猴子们砍竹子做标枪,削木头做刀,制作旗帜,吹奏号角,一起练习进攻和撤退,扎营驻寨,玩闹了很长时间。有一天,他静坐下来,心里想着:“我们在这里,怕是玩闹成真了。万一惊动了人间的国王,或者有别的禽兽之王认定我们是叛乱,说我们操练兵马造反,兴兵来杀我们。你们都只是拿着竹竿木刀,怎么能抵挡?必须要有锋利的武器才行。现在该怎么办呢?”众猴听了,个个都惊恐地说:“大王您想得真周到,只是我们没有地方去弄那些兵器啊。”正在说话间,走上来四个老猴子,两个是赤尻马猴,两个是通背猿猴,来到悟空面前说道:“大王,要获得锋利的武器,其实很容易。”悟空问道:“怎么容易法?”四猴子说道:“我们这座山,往东走,有二百里的水路,那边就是傲来国的边界。那国里有一位国王,满城的军民无数,肯定有金银铜铁的工匠。大王您如果去那里,或者买,或者打造一些兵器,来训练我们,守护山林,这才是真正能保泰长久的办法啊。”悟空听了,心中大喜,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玩耍,等我去去就来。”
好猴王急忙施展筋斗云,瞬间就跨过了二百里的水面。果然,那边有一座城池,六条大街,三处集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悟空心想:“这里一定有现成的兵器。我如果下去买几件,不如用神通找几件更好。”他就捏了个诀,念动咒语,朝着东南方向吸了一口气,“呼”地一声吹了出去,顿时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真是惊人啊。
炮云起处荡乾坤,黑雾阴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鱼蟹怕,山林树折虎狼奔。
诸般买卖无商旅,各样生涯不见人。殿上君王归内院,阶前文武转衙门。
(译:炮火硝烟升腾,撼动了天地,黑雾弥漫使得大地一片昏暗。江海波涛汹涌,水中的鱼蟹都感到惊恐,山林中的树木被折断,虎狼四处奔逃。市场上各种买卖都停滞了,因为没有商旅来进行交易,各种行业都见不到人的踪影。宫殿上的君王退回到内院避难,阶前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转移到各自的官署。)
连千秋万代的宝座都被吹倒了,五凤高楼的根基都摇动了。风起之处,惊散了那傲来国的君王,三街六市的人们都慌忙关门闭户,没有人敢出门。悟空这才降下云头,直接闯入朝门里,一直来到兵器馆、武库中,打开门一看,里面有无数的武器:刀、枪、剑、戟,斧、钺、矛、镰,鞭、钯、锤、棍,弓、弩、叉、矛,各种武器一应俱全。他一见非常高兴,说道:“我一个人能拿多少件呢?还是用分身法把它们搬走吧。”聪明的猴王立刻拔下一撮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出去,念动咒语,喊道:“变!”那些毫毛变成了成千上万只小猴子,都忙着搬运和抢夺;力气大的拿五七件,力气小的拿三两件,把武器搬得一干二净。他踏上云头,施展摄取之法,召回狂风,带领小猴子们,一同回到了原处。
却说那花果山的大小猴子们,正在洞门外玩耍,忽然听到风声呼啸,看到半空中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猴精,吓得都四处乱跑乱躲。不一会儿,美猴王降下云头,收起云雾,身子一抖,收回了毫毛,把武器堆在山前,喊道:“小家伙们!都来领兵器!”众猴子一看,只见悟空独自站在平地上,都跑来磕头问候。悟空将刚才施展狂风、搬运兵器的一切经过说了一遍。众猴子道谢完毕,都去抢刀夺剑,争枪夺斧,拉弓扳弩,吆吆喝喝,玩耍了一天。
第二天,照旧排列队伍。悟空召集群猴,共有四万七千多只猴子。很快就惊动了满山的怪兽,都是一些狼、虫、虎、豹、麂、獐、狐狸、狸猫、獾、狮子、大象、狻猊、猩猩、熊、鹿、野猪、山牛、羚羊、青兕、狡儿、神獒等各种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来拜见猴王,尊他为首领。每年进贡,四季点名。也有随班操练的,也有按时征粮的,整整齐齐,把整个花果山打造得像铁桶金城。各路妖王,还有进献金鼓、彩旗、盔甲的,纷纷攘攘,天天操练武艺,兴师动众。
美猴王正高兴着,忽然对大家说道:“你们弓弩熟练,兵器精通,可是我这口刀实在笨重,不合我意,怎么办呢?”四位老猴上前禀告道:“大王您是仙圣,凡间的兵器不适合您使用。不知道大王能否下水?”悟空说道:“我自从学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筋斗云有巨大的神通;善于隐身遁形,施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行走日月无影,穿越金石无碍;水不能淹,火不能烧,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四猴子说道:“大王既然有这样的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的水,通往东海龙宫。大王如果愿意下去,找到老龙王,向他要一件趁手的兵器,不就称心如意了吗?”悟空听后,非常高兴地说:“那我就去一趟。”
好猴王跳到桥头,施展了一个避水法,捏着诀,扑通一声钻入水中,分开水路,直奔东海海底。正走着,忽然遇见一个巡海的夜叉,挡住他问道:“这推水而来的,是哪位神仙?说清楚,好让我通报迎接。”悟空说道:“我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们老龙王的邻居,怎么不认识呢?”那夜叉一听,急忙回到水晶宫传报:“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自称是大王的邻居,要来宫中。”东海龙王敖广赶紧起身,带着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接道:“上仙请进,请进。”一直到宫里,见礼后请他上座,献上茶水,问道:“上仙何时得道,修炼了什么仙术?”悟空说道:“我自从出生之后,就出家修行,得到了一个不生不灭的身体。近日为了教导儿孙,守护山洞,无奈缺少一件兵器,久闻贤邻您享乐于瑶宫贝阙,想必有多余的神器,特意前来讨要一件。”龙王听了,不好推辞,便叫鳜鱼都司取出一把大砍刀奉上。悟空说道:“老孙不会用刀,恳请再赐一件。”龙王又叫鲅鱼大尉,带领鳝鱼力士,抬出一柄九股叉。悟空跳下来,接过来舞了一阵,放下说道:“轻!轻!轻!还是不趁手!再恳请赐一件。”龙王笑着说道:“上仙,您不知道,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呢!”悟空说道:“还是不趁手!不趁手!”龙王心中有些害怕,又叫提督、鲤鱼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上前接过来,舞了几个架势,耍了几招,插在地上说道:“还是轻!轻!轻!”老龙王更加担心,说道:“上仙,我宫中只有这杆戟最重,再也没有别的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坏了海龙王,没有宝贝了!’您再去找找看。如果有中意的,我一定会付出代价。”龙王说道:“真的没有了。”
正说着,后面闪出龙婆、龙女说道:“大王,看此圣人,绝非凡人。我们海藏中有一块天河底的神针铁,最近霞光四射,瑞气腾腾,莫非是该出现,正遇此圣人吗?”龙王说道:“那是大禹治水时,用来测定江海深浅的定海神针,是一块神铁,能有什么用呢?”龙婆说道:“不管他有没有用,先送给他,任凭他怎么改造,只要送出宫去就行了。”老龙王依言,详细地对悟空说了。悟空说道:“拿出来让我看看。”龙王摇头说道:“扛不动!抬不动!需要上仙您亲自去看看。”悟空说道:“在哪里?您带我去。”龙王果真引领他来到海藏之中,忽然看到万道金光。龙王指着说道:“那放光的就是。”悟空撩起衣服上前,摸了一把,原来是一根铁柱子,约有斗那么粗,二丈多长。他用力两手抱过来说道:“太粗太长了!再短一点、细一点就好了。”说完,那宝贝果然短了几尺,细了一圈。悟空又颠了颠说道:“再细一点更好!”那宝贝真的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高兴,拿出海藏一看,原来两头是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紧挨着金箍刻着一行字,叫做“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看来这宝贝真是合我心意!”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口中念道,手上颠着说道:“再短一点、细一点就更妙了!”拿到外面,只剩下二丈长短,碗口粗细。
你看孙悟空施展神通,运用各种本领,在水晶宫里转来转去。吓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子们魂飞魄散;龟、鳖、鼋、鼍都缩起了脖子,鱼、虾、蚌、蟹全都躲了起来。悟空手持宝贝,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着说道:“多谢贤邻的厚意。”龙王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悟空又说:“这块铁虽然好用,但我还有件事想说。”龙王问道:“上仙还有什么事?”悟空说道:“当初如果没有这块铁也就罢了;如今我手里有了它,可身上没有与之相配的衣甲,怎么办?如果你这里有盔甲,不如就送我一副,我一起感谢你。”龙王说道:“这个嘛,确实没有。”悟空说道:“‘一客不烦二主。’如果没有,我可就不走了。”龙王说:“烦请上仙再去别的海域找找,或许能找到。”悟空又说:“‘跑三家不如坐一家。’我恳请你给我一副。”龙王说道:“真的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一定奉上。”悟空说道:“你真没有的话,我就和你试试这块铁!”龙王慌了,连忙说:“上仙,千万别动手!千万别动手!让我看看我的兄弟们那里有没有,送你一副。”悟空问道:“你的兄弟在哪儿?”龙王答道:“我的兄弟是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和西海龙王敖闰。”悟空说道:“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话说‘赊三不如见二’,只希望你随便给我一副就行了。”老龙王说:“上仙不用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凡是有紧急情况,只要敲响鼓和钟,我的兄弟们就会立刻赶来。”悟空说:“既然如此,那就快去敲鼓撞钟!”于是,鼍将去撞钟,鳖帅去敲鼓。
不一会儿,钟鼓声响彻海底,果然惊动了三海龙王。他们很快赶来,一起在宫外相见。敖钦问道:“大哥,有什么紧急的事,要敲鼓撞钟?”老龙王说道:“贤弟们!说来话长!有个花果山的什么天生圣人,早上来认我做邻居,后来向我讨要一件兵器,送他钢叉,他嫌小;献上画戟,他嫌轻。他自己拿了一块天河定底的定海神针铁,施展了一番本领。现在坐在宫中,又要索取盔甲披挂。我这里没有,所以敲响鼓钟,请你们来。你们有没有什么盔甲,送他一副,把他打发走吧。”敖钦听后,大怒道:“我们兄弟们,集结兵力,抓他就是了!”老龙王连忙说:“千万别提抓他!那块铁,只要碰一下就要命,擦一下就丧命,挨一下皮开肉绽,蹭一下筋断骨折!”西海龙王敖闰说道:“二哥,千万别和他动手;还是凑一副盔甲给他,让他出了宫门,我们再上表禀报天庭,天庭自会惩治他。”北海龙王敖顺说:“说得对。我这里带来了一双藕丝步云履。”西海龙王敖闰说:“我带来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敖钦说道:“我这儿有一顶凤翅紫金冠。”老龙王大喜,带着他们进入水晶宫,与悟空相见,把这些宝物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整齐,挥舞着如意金箍棒,一路走出去,对着众龙王说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四海龙王心里很不高兴,一边商议着上奏天庭的表章,就此不提了。
你看这猴王,分开水路,直接回到铁板桥头,一跳就上去了。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子,都在桥边等待。忽然看到悟空从水里跳出来,身上连一点水都没有,金光闪闪地走上桥来。吓得众猴子们全都跪下,道:“大王,真是太华丽了!”悟空满脸喜色,高高地坐上宝座,把铁棒竖在中间。那些猴子不明事理,都上前去拿那宝贝,却像蜻蜓撼动铁树,一点也动不了。一个个咬着手指,伸着舌头说道:“天哪!这么重,您是怎么拿回来的!”悟空走上前来,张开手,一把抓起铁棒,对大家笑着说:“物各有主啊。这宝贝镇压在海底,不知已有多少千百年,正好今年放出了光芒。龙王只认为它是一块黑铁,又叫做天河镇底神针。他们都搬不动,请我亲自去拿。当时这宝贝有二丈多长,像斗一样粗。我一把抓住它,觉得嫌太大了,它就小了许多;再让它小一点,它又小了许多;再让它小一点,它又小了许多。我赶紧对着天光一看,上面有一行字,写着‘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们都站开点,等我再让它变一变给你们看。”他把宝贝在手中颠了颠,喊道:“小!小!小!”立刻就变成一根绣花针般大小,可以塞在耳朵里藏起来。众猴子惊讶不已,喊道:“大王!再拿出来玩玩!”猴王果真从耳朵里取出来,托在掌上喊:“大!大!大!”立刻又变得像斗一样粗,二丈来长。他玩得高兴时,跳上桥,走出洞外,握着宝贝,施展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弯下腰,喊一声“长!”他就变得高有万丈,头如泰山,腰似高峰,眼若闪电,口如血盆,牙如剑戟;手中的铁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那些虎豹狼虫,满山的妖怪,七十二洞的妖王,都吓得磕头拜礼,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片刻间他收了法相,将宝贝又变成一根绣花针,藏在耳内,回到洞府。吓得那些洞里的妖王们,都赶来道喜。
于是,他们大张旗鼓,响亮的铜锣震天作响。摆设各种珍馐美味,斟满椰汁葡萄美酒,与众人畅饮了很久。然后又按照之前的方式训练。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把两个赤尻马猴封为马元帅、流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封为崩将军、芭将军。把安营扎寨、赏罚等事务,都交给四位健将维持。他放下心来,天天腾云驾雾,遨游四海,游遍千山。施展武艺,拜访英雄;施展神通,广交贤友。这时又结识了六个兄弟,分别是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和狨王,加上自己美猴王,共七个。他们每天一起谈文论武,传杯换盏,歌舞演奏,早出晚归,无比快乐。把那万里的遥远,当作庭院间的路,所谓点点头就跨过三千里,扭扭腰就行过八百多程。
有一天,美猴王在水帘洞里吩咐四位健将安排宴席,邀请六位妖王前来喝酒。他们杀牛宰马,祭天拜地,让众多妖怪载歌载舞,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送走六位妖王后,他又赏赐了大小头目,然后靠在铁板桥边的松树阴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四位健将领着众人守护着,不敢大声喧哗。只见美猴王在梦里,看到两个人拿着一张批文,上面写着“孙悟空”三个字。他们走近身边,不由分说,套上绳子,就把美猴王的魂魄给带走了。他踉踉跄跄地被带到一座城池边。猴王渐渐酒醒,忽然抬头一看,那城上有一块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是“幽冥界”。美猴王顿时醒悟,道:“幽冥界是阎王所居之地,我怎么到了这里?”那两人说道:“你现在阳寿已尽,我们奉命来勾你的魂。”猴王听了,说道:“我老孙已经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早已不受他人管辖,怎么朦胧之间,你们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魂使者仍旧拉拉扯扯,执意要把他拖进去。猴王恼怒起来,从耳朵里掏出宝贝,晃一晃,变得有碗口粗细。他稍微一挥手,就把那两个勾魂使者打成了肉酱。自己解开绳索,丢开双手,挥舞着金箍棒,打进城中。吓得那些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跑上森罗殿,报喊道:“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个毛脸雷公模样的人打进来了!”
吓得那十殿阎王急忙整理衣冠出来迎接;见他相貌凶恶,便排好队列,高声喊道:“上仙,请留名!上仙,请留名!”猴王说道:“你们既然不认识我,怎么还派人来勾我?”十王说道:“不敢!不敢!可能是差人弄错了。”猴王说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的圣人孙悟空。你们是什么官位?”十王恭敬地说道:“我们是阴间的天子十殿阎王。”悟空说道:“快报上你们的名字,免得挨打!”十王说道:“我们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和转轮王。”悟空说道:“你们既然登上王位,乃是有灵应的神明,为何不识好歹?我老孙修仙得道,与天同寿,超脱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什么派人来拘我?”十王说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可能是那些勾魂使者走错了。”悟空说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快把生死簿拿来给我看!”十王听后,立即请他上殿查看。
悟空手持如意金箍棒,直接登上森罗殿,坐在正中央南面的座位上。十王马上命掌管案卷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看。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本文书和十类簿册,逐一查找。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都没有他的名字。又查到猴类,原来这猴子像人却不是人,不列入人名;像裸虫,又不属任何国界;像走兽,不受麒麟管辖;像飞禽,不受凤凰管束。另有一本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编号一千三百五十号的地方,才注着孙悟空的名字,乃天生石猴,寿命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寿数多少,反正把名字勾掉就行!把笔拿来!”那判官慌忙递上笔,蘸满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类之中有名字的,一概勾掉。然后把簿子一甩,说道:“了结!了结!这回不受你们管了!”他一路挥舞金箍棒,打出了幽冥界。那十殿阎王不敢靠近,都去翠云宫,一起拜见地藏王菩萨,商量着呈报天庭,不再多说。孙悟空从城中打了出来,忽然被一个草团绊了一下,摔了一跤,猛地醒来,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他刚刚伸了伸腰,就听见四位健将和众猴大声叫道:“大王,您喝了多少酒,睡了一夜,还不醒来?”悟空说道:“睡觉倒是小事,我梦见有两个人来这里勾我的魂,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后来我醒悟过来,施展神通,直接闯到森罗殿,与那十殿阎王争吵。我查看了我们的生死簿,凡是有我们名字的,都被我勾掉了,再也不受那些家伙的管辖了。”众猴听后,纷纷磕头行礼表示感谢。从此,这山上的猴子都能长生不老了,因为阴间的生死簿上没有他们的名字。美猴王说完前事,四位健将就把消息告诉各洞的妖王,他们都前来道贺。过了几天,那六个结义兄弟又来拜贺,一听到销名的事情,个个欢喜,每天聚在一起欢乐,这里就不细说了。
却说那高天上的圣者、大慈大仁的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有一天,驾临金阙云宫灵霄宝殿,在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然有邱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呈递奏表,等待天尊宣召。”玉皇传旨:“宣他上来。”敖广被宣到灵霄殿下,行礼完毕。旁边有引奏的仙童,接过奏表。玉皇从头看了一遍,表上写道:
东海的小龙王敖广,向天界至高的玄穹高上帝禀报:“最近,花果山水帘洞里出生并居住着一位妖仙孙悟空,他欺负我们小龙,强占水府,索要兵器,施展法术,耀武扬威;想要披挂盔甲,展示他的凶狠和势力。他惊扰并伤害了水族生灵,吓跑了乌龟和鳄鱼。南海的龙王被吓得战战兢兢;西海的龙王凄凄惨惨;北海的龙王缩着头投降;臣敖广只能弯腰下拜。献上神奇的铁棒、凤凰翅膀的金冠,还有锁子甲、步云履,恭敬地将他送走。他仍然炫耀武艺,展示神通,还喊着‘吵闹!吵闹!’确实无人能敌,非常难以对付。臣今日特来禀报,恳请圣上明察。恳求派遣天兵,收服此妖孽,使海洋山岳清净安宁,下界得以太平。禀报完毕。”天帝看完后,传旨道:“让龙神回海,我马上派将擒拿。”老龙王磕头谢恩离去。接着,葛仙翁天师上前禀奏道:“万岁!有冥界的秦广王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的表文进献。”旁边有传话的玉女,接过表文,玉皇大帝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文上写道:
“幽冥之界,是大地的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轮回;禽兽有生有死,雌雄交替。生生化化,孕育女儿成为男儿,这是自然的规律,无法改变。如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生的妖猴孙悟空,逞强行凶,不服拘传。施展神通,打伤九幽鬼使;仗势欺人,惊扰十代阎王。大闹幽冥,强行销掉自己的名字。导致猴类之属不受管束,猕猴之辈长寿不死;轮回秩序被打乱,各无生死之分。贫僧特此上表,冒犯天威。恳请调遣神兵,收服此妖,整顿阴阳秩序,让地府永远安宁。谨奏。”玉皇大帝看完后,传旨道:“让冥君回归地府,我马上派将擒拿。”秦广王也磕头谢恩离去。
大天尊召集众文武仙官,问道:“这妖猴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哪一代的,为何已经如此有道行?”话音未落,班中闪出千里眼和顺风耳,说道:“这猴子是三百年前天生的石猴。当时并不在意,不知道近些年他在何处修炼成仙,降龙伏虎,甚至强行从生死簿上抹去了自己的名字。”玉帝说道:“哪位神将愿意下界收服他?”这时,太白长庚星走出班列,低头奏道:“上圣,在三界中,凡是有九窍者,都可以修炼成仙。况且这猴子是天地孕育之体,日月精华所成之身,他也顶天立地,饮露餐霞。如今既然修成仙道,具备降龙伏虎的能力,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臣建议陛下,念及生化之慈,降下一道招安圣旨,将他召上天庭,授予一个大小官职,让他在册有名,受到拘束。如果他接受天命,日后再予以升赏;如果违抗天命,再行擒拿。这样一来,既不用大动干戈,二来也符合收录仙人的道义。”玉帝听后非常高兴,道:“就依卿所奏。”立即命文曲星官起草诏书,派太白金星前去招安。
金星领了旨意,出了南天门,驾着祥云,直奔花果山水帘洞。他对众小猴说道:“我是天庭派来的天使,奉有圣旨在此,请你们大王上天,快去通报!”洞外小猴一层层传递消息,直到洞天深处,说道:“大王,外面有一位老者,背着一卷诏书,说是天上派来的天使,有圣旨请您呢。”美猴王听了大喜,道:“我这几天正想着上天去走走,正好有天使来请。”便叫道:“快请他进来!”猴王急忙整了整衣冠,在门外迎接。金星直接走进正中,面朝南立定,说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来请你上天,拜受仙籍。”悟空笑道:“多谢老星降临。”他吩咐道:“小的们!摆设筵席款待。”金星说道:“我身负圣旨,不敢久留。请大王马上同往,等您荣升之后,再慢慢叙谈。”悟空说道:“承蒙光临,悟空告退!悟空告退!”他立即叫来四大元帅,嘱咐道:“你们要谨慎教导儿孙们,等我上天看看路子,随后带你们一起上去居住。”四大元帅领命。猴王与金星一起腾起云头,升上天空,正是:高升上界居仙位,名列天班宝录中。
好猴王急忙施展筋斗云,瞬间就跨过了二百里的水面。果然,那边有一座城池,六条大街,三处集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悟空心想:“这里一定有现成的兵器。我如果下去买几件,不如用神通找几件更好。”他就捏了个诀,念动咒语,朝着东南方向吸了一口气,“呼”地一声吹了出去,顿时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真是惊人啊。
炮云起处荡乾坤,黑雾阴霾大地昏。江海波翻鱼蟹怕,山林树折虎狼奔。
诸般买卖无商旅,各样生涯不见人。殿上君王归内院,阶前文武转衙门。
(译:炮火硝烟升腾,撼动了天地,黑雾弥漫使得大地一片昏暗。江海波涛汹涌,水中的鱼蟹都感到惊恐,山林中的树木被折断,虎狼四处奔逃。市场上各种买卖都停滞了,因为没有商旅来进行交易,各种行业都见不到人的踪影。宫殿上的君王退回到内院避难,阶前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转移到各自的官署。)
连千秋万代的宝座都被吹倒了,五凤高楼的根基都摇动了。风起之处,惊散了那傲来国的君王,三街六市的人们都慌忙关门闭户,没有人敢出门。悟空这才降下云头,直接闯入朝门里,一直来到兵器馆、武库中,打开门一看,里面有无数的武器:刀、枪、剑、戟,斧、钺、矛、镰,鞭、钯、锤、棍,弓、弩、叉、矛,各种武器一应俱全。他一见非常高兴,说道:“我一个人能拿多少件呢?还是用分身法把它们搬走吧。”聪明的猴王立刻拔下一撮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出去,念动咒语,喊道:“变!”那些毫毛变成了成千上万只小猴子,都忙着搬运和抢夺;力气大的拿五七件,力气小的拿三两件,把武器搬得一干二净。他踏上云头,施展摄取之法,召回狂风,带领小猴子们,一同回到了原处。
却说那花果山的大小猴子们,正在洞门外玩耍,忽然听到风声呼啸,看到半空中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猴精,吓得都四处乱跑乱躲。不一会儿,美猴王降下云头,收起云雾,身子一抖,收回了毫毛,把武器堆在山前,喊道:“小家伙们!都来领兵器!”众猴子一看,只见悟空独自站在平地上,都跑来磕头问候。悟空将刚才施展狂风、搬运兵器的一切经过说了一遍。众猴子道谢完毕,都去抢刀夺剑,争枪夺斧,拉弓扳弩,吆吆喝喝,玩耍了一天。
第二天,照旧排列队伍。悟空召集群猴,共有四万七千多只猴子。很快就惊动了满山的怪兽,都是一些狼、虫、虎、豹、麂、獐、狐狸、狸猫、獾、狮子、大象、狻猊、猩猩、熊、鹿、野猪、山牛、羚羊、青兕、狡儿、神獒等各种妖王,共有七十二洞,都来拜见猴王,尊他为首领。每年进贡,四季点名。也有随班操练的,也有按时征粮的,整整齐齐,把整个花果山打造得像铁桶金城。各路妖王,还有进献金鼓、彩旗、盔甲的,纷纷攘攘,天天操练武艺,兴师动众。
美猴王正高兴着,忽然对大家说道:“你们弓弩熟练,兵器精通,可是我这口刀实在笨重,不合我意,怎么办呢?”四位老猴上前禀告道:“大王您是仙圣,凡间的兵器不适合您使用。不知道大王能否下水?”悟空说道:“我自从学道之后,有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之功;筋斗云有巨大的神通;善于隐身遁形,施法摄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门;行走日月无影,穿越金石无碍;水不能淹,火不能烧,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四猴子说道:“大王既然有这样的神通,我们这铁板桥下的水,通往东海龙宫。大王如果愿意下去,找到老龙王,向他要一件趁手的兵器,不就称心如意了吗?”悟空听后,非常高兴地说:“那我就去一趟。”
好猴王跳到桥头,施展了一个避水法,捏着诀,扑通一声钻入水中,分开水路,直奔东海海底。正走着,忽然遇见一个巡海的夜叉,挡住他问道:“这推水而来的,是哪位神仙?说清楚,好让我通报迎接。”悟空说道:“我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们老龙王的邻居,怎么不认识呢?”那夜叉一听,急忙回到水晶宫传报:“大王,外面有个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自称是大王的邻居,要来宫中。”东海龙王敖广赶紧起身,带着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接道:“上仙请进,请进。”一直到宫里,见礼后请他上座,献上茶水,问道:“上仙何时得道,修炼了什么仙术?”悟空说道:“我自从出生之后,就出家修行,得到了一个不生不灭的身体。近日为了教导儿孙,守护山洞,无奈缺少一件兵器,久闻贤邻您享乐于瑶宫贝阙,想必有多余的神器,特意前来讨要一件。”龙王听了,不好推辞,便叫鳜鱼都司取出一把大砍刀奉上。悟空说道:“老孙不会用刀,恳请再赐一件。”龙王又叫鲅鱼大尉,带领鳝鱼力士,抬出一柄九股叉。悟空跳下来,接过来舞了一阵,放下说道:“轻!轻!轻!还是不趁手!再恳请赐一件。”龙王笑着说道:“上仙,您不知道,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呢!”悟空说道:“还是不趁手!不趁手!”龙王心中有些害怕,又叫提督、鲤鱼总兵抬出一柄画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见了,跑上前接过来,舞了几个架势,耍了几招,插在地上说道:“还是轻!轻!轻!”老龙王更加担心,说道:“上仙,我宫中只有这杆戟最重,再也没有别的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坏了海龙王,没有宝贝了!’您再去找找看。如果有中意的,我一定会付出代价。”龙王说道:“真的没有了。”
正说着,后面闪出龙婆、龙女说道:“大王,看此圣人,绝非凡人。我们海藏中有一块天河底的神针铁,最近霞光四射,瑞气腾腾,莫非是该出现,正遇此圣人吗?”龙王说道:“那是大禹治水时,用来测定江海深浅的定海神针,是一块神铁,能有什么用呢?”龙婆说道:“不管他有没有用,先送给他,任凭他怎么改造,只要送出宫去就行了。”老龙王依言,详细地对悟空说了。悟空说道:“拿出来让我看看。”龙王摇头说道:“扛不动!抬不动!需要上仙您亲自去看看。”悟空说道:“在哪里?您带我去。”龙王果真引领他来到海藏之中,忽然看到万道金光。龙王指着说道:“那放光的就是。”悟空撩起衣服上前,摸了一把,原来是一根铁柱子,约有斗那么粗,二丈多长。他用力两手抱过来说道:“太粗太长了!再短一点、细一点就好了。”说完,那宝贝果然短了几尺,细了一圈。悟空又颠了颠说道:“再细一点更好!”那宝贝真的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高兴,拿出海藏一看,原来两头是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紧挨着金箍刻着一行字,叫做“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看来这宝贝真是合我心意!”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口中念道,手上颠着说道:“再短一点、细一点就更妙了!”拿到外面,只剩下二丈长短,碗口粗细。
你看孙悟空施展神通,运用各种本领,在水晶宫里转来转去。吓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子们魂飞魄散;龟、鳖、鼋、鼍都缩起了脖子,鱼、虾、蚌、蟹全都躲了起来。悟空手持宝贝,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着说道:“多谢贤邻的厚意。”龙王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悟空又说:“这块铁虽然好用,但我还有件事想说。”龙王问道:“上仙还有什么事?”悟空说道:“当初如果没有这块铁也就罢了;如今我手里有了它,可身上没有与之相配的衣甲,怎么办?如果你这里有盔甲,不如就送我一副,我一起感谢你。”龙王说道:“这个嘛,确实没有。”悟空说道:“‘一客不烦二主。’如果没有,我可就不走了。”龙王说:“烦请上仙再去别的海域找找,或许能找到。”悟空又说:“‘跑三家不如坐一家。’我恳请你给我一副。”龙王说道:“真的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一定奉上。”悟空说道:“你真没有的话,我就和你试试这块铁!”龙王慌了,连忙说:“上仙,千万别动手!千万别动手!让我看看我的兄弟们那里有没有,送你一副。”悟空问道:“你的兄弟在哪儿?”龙王答道:“我的兄弟是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和西海龙王敖闰。”悟空说道:“我老孙不去!不去!俗话说‘赊三不如见二’,只希望你随便给我一副就行了。”老龙王说:“上仙不用去。我这里有一面铁鼓,一口金钟,凡是有紧急情况,只要敲响鼓和钟,我的兄弟们就会立刻赶来。”悟空说:“既然如此,那就快去敲鼓撞钟!”于是,鼍将去撞钟,鳖帅去敲鼓。
不一会儿,钟鼓声响彻海底,果然惊动了三海龙王。他们很快赶来,一起在宫外相见。敖钦问道:“大哥,有什么紧急的事,要敲鼓撞钟?”老龙王说道:“贤弟们!说来话长!有个花果山的什么天生圣人,早上来认我做邻居,后来向我讨要一件兵器,送他钢叉,他嫌小;献上画戟,他嫌轻。他自己拿了一块天河定底的定海神针铁,施展了一番本领。现在坐在宫中,又要索取盔甲披挂。我这里没有,所以敲响鼓钟,请你们来。你们有没有什么盔甲,送他一副,把他打发走吧。”敖钦听后,大怒道:“我们兄弟们,集结兵力,抓他就是了!”老龙王连忙说:“千万别提抓他!那块铁,只要碰一下就要命,擦一下就丧命,挨一下皮开肉绽,蹭一下筋断骨折!”西海龙王敖闰说道:“二哥,千万别和他动手;还是凑一副盔甲给他,让他出了宫门,我们再上表禀报天庭,天庭自会惩治他。”北海龙王敖顺说:“说得对。我这里带来了一双藕丝步云履。”西海龙王敖闰说:“我带来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敖钦说道:“我这儿有一顶凤翅紫金冠。”老龙王大喜,带着他们进入水晶宫,与悟空相见,把这些宝物奉上。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都穿戴整齐,挥舞着如意金箍棒,一路走出去,对着众龙王说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四海龙王心里很不高兴,一边商议着上奏天庭的表章,就此不提了。
你看这猴王,分开水路,直接回到铁板桥头,一跳就上去了。只见四个老猴领着众猴子,都在桥边等待。忽然看到悟空从水里跳出来,身上连一点水都没有,金光闪闪地走上桥来。吓得众猴子们全都跪下,道:“大王,真是太华丽了!”悟空满脸喜色,高高地坐上宝座,把铁棒竖在中间。那些猴子不明事理,都上前去拿那宝贝,却像蜻蜓撼动铁树,一点也动不了。一个个咬着手指,伸着舌头说道:“天哪!这么重,您是怎么拿回来的!”悟空走上前来,张开手,一把抓起铁棒,对大家笑着说:“物各有主啊。这宝贝镇压在海底,不知已有多少千百年,正好今年放出了光芒。龙王只认为它是一块黑铁,又叫做天河镇底神针。他们都搬不动,请我亲自去拿。当时这宝贝有二丈多长,像斗一样粗。我一把抓住它,觉得嫌太大了,它就小了许多;再让它小一点,它又小了许多;再让它小一点,它又小了许多。我赶紧对着天光一看,上面有一行字,写着‘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你们都站开点,等我再让它变一变给你们看。”他把宝贝在手中颠了颠,喊道:“小!小!小!”立刻就变成一根绣花针般大小,可以塞在耳朵里藏起来。众猴子惊讶不已,喊道:“大王!再拿出来玩玩!”猴王果真从耳朵里取出来,托在掌上喊:“大!大!大!”立刻又变得像斗一样粗,二丈来长。他玩得高兴时,跳上桥,走出洞外,握着宝贝,施展一个法天象地的神通,弯下腰,喊一声“长!”他就变得高有万丈,头如泰山,腰似高峰,眼若闪电,口如血盆,牙如剑戟;手中的铁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那些虎豹狼虫,满山的妖怪,七十二洞的妖王,都吓得磕头拜礼,战战兢兢,魂飞魄散。片刻间他收了法相,将宝贝又变成一根绣花针,藏在耳内,回到洞府。吓得那些洞里的妖王们,都赶来道喜。
于是,他们大张旗鼓,响亮的铜锣震天作响。摆设各种珍馐美味,斟满椰汁葡萄美酒,与众人畅饮了很久。然后又按照之前的方式训练。猴王将那四个老猴封为健将;把两个赤尻马猴封为马元帅、流元帅;两个通背猿猴封为崩将军、芭将军。把安营扎寨、赏罚等事务,都交给四位健将维持。他放下心来,天天腾云驾雾,遨游四海,游遍千山。施展武艺,拜访英雄;施展神通,广交贤友。这时又结识了六个兄弟,分别是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和狨王,加上自己美猴王,共七个。他们每天一起谈文论武,传杯换盏,歌舞演奏,早出晚归,无比快乐。把那万里的遥远,当作庭院间的路,所谓点点头就跨过三千里,扭扭腰就行过八百多程。
有一天,美猴王在水帘洞里吩咐四位健将安排宴席,邀请六位妖王前来喝酒。他们杀牛宰马,祭天拜地,让众多妖怪载歌载舞,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送走六位妖王后,他又赏赐了大小头目,然后靠在铁板桥边的松树阴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四位健将领着众人守护着,不敢大声喧哗。只见美猴王在梦里,看到两个人拿着一张批文,上面写着“孙悟空”三个字。他们走近身边,不由分说,套上绳子,就把美猴王的魂魄给带走了。他踉踉跄跄地被带到一座城池边。猴王渐渐酒醒,忽然抬头一看,那城上有一块铁牌,牌上有三个大字,是“幽冥界”。美猴王顿时醒悟,道:“幽冥界是阎王所居之地,我怎么到了这里?”那两人说道:“你现在阳寿已尽,我们奉命来勾你的魂。”猴王听了,说道:“我老孙已经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早已不受他人管辖,怎么朦胧之间,你们又敢来勾我?”那两个勾魂使者仍旧拉拉扯扯,执意要把他拖进去。猴王恼怒起来,从耳朵里掏出宝贝,晃一晃,变得有碗口粗细。他稍微一挥手,就把那两个勾魂使者打成了肉酱。自己解开绳索,丢开双手,挥舞着金箍棒,打进城中。吓得那些牛头鬼东躲西藏,马面鬼南奔北跑,众鬼卒跑上森罗殿,报喊道:“大王!不好了!外面有个毛脸雷公模样的人打进来了!”
吓得那十殿阎王急忙整理衣冠出来迎接;见他相貌凶恶,便排好队列,高声喊道:“上仙,请留名!上仙,请留名!”猴王说道:“你们既然不认识我,怎么还派人来勾我?”十王说道:“不敢!不敢!可能是差人弄错了。”猴王说道:“我本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的圣人孙悟空。你们是什么官位?”十王恭敬地说道:“我们是阴间的天子十殿阎王。”悟空说道:“快报上你们的名字,免得挨打!”十王说道:“我们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和转轮王。”悟空说道:“你们既然登上王位,乃是有灵应的神明,为何不识好歹?我老孙修仙得道,与天同寿,超脱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为什么派人来拘我?”十王说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可能是那些勾魂使者走错了。”悟空说道:“胡说!胡说!常言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快把生死簿拿来给我看!”十王听后,立即请他上殿查看。
悟空手持如意金箍棒,直接登上森罗殿,坐在正中央南面的座位上。十王马上命掌管案卷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看。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本文书和十类簿册,逐一查找。裸虫、毛虫、羽虫、昆虫、鳞介之属,都没有他的名字。又查到猴类,原来这猴子像人却不是人,不列入人名;像裸虫,又不属任何国界;像走兽,不受麒麟管辖;像飞禽,不受凤凰管束。另有一本簿子,悟空亲自检阅,直到那编号一千三百五十号的地方,才注着孙悟空的名字,乃天生石猴,寿命三百四十二岁,善终。悟空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寿数多少,反正把名字勾掉就行!把笔拿来!”那判官慌忙递上笔,蘸满浓墨。悟空拿过簿子,把猴类之中有名字的,一概勾掉。然后把簿子一甩,说道:“了结!了结!这回不受你们管了!”他一路挥舞金箍棒,打出了幽冥界。那十殿阎王不敢靠近,都去翠云宫,一起拜见地藏王菩萨,商量着呈报天庭,不再多说。孙悟空从城中打了出来,忽然被一个草团绊了一下,摔了一跤,猛地醒来,原来是一场南柯一梦。他刚刚伸了伸腰,就听见四位健将和众猴大声叫道:“大王,您喝了多少酒,睡了一夜,还不醒来?”悟空说道:“睡觉倒是小事,我梦见有两个人来这里勾我的魂,把我带到幽冥界城门之外。后来我醒悟过来,施展神通,直接闯到森罗殿,与那十殿阎王争吵。我查看了我们的生死簿,凡是有我们名字的,都被我勾掉了,再也不受那些家伙的管辖了。”众猴听后,纷纷磕头行礼表示感谢。从此,这山上的猴子都能长生不老了,因为阴间的生死簿上没有他们的名字。美猴王说完前事,四位健将就把消息告诉各洞的妖王,他们都前来道贺。过了几天,那六个结义兄弟又来拜贺,一听到销名的事情,个个欢喜,每天聚在一起欢乐,这里就不细说了。
却说那高天上的圣者、大慈大仁的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有一天,驾临金阙云宫灵霄宝殿,在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际,忽然有邱弘济真人启奏道:“万岁,通明殿外,有东海龙王敖广呈递奏表,等待天尊宣召。”玉皇传旨:“宣他上来。”敖广被宣到灵霄殿下,行礼完毕。旁边有引奏的仙童,接过奏表。玉皇从头看了一遍,表上写道:
东海的小龙王敖广,向天界至高的玄穹高上帝禀报:“最近,花果山水帘洞里出生并居住着一位妖仙孙悟空,他欺负我们小龙,强占水府,索要兵器,施展法术,耀武扬威;想要披挂盔甲,展示他的凶狠和势力。他惊扰并伤害了水族生灵,吓跑了乌龟和鳄鱼。南海的龙王被吓得战战兢兢;西海的龙王凄凄惨惨;北海的龙王缩着头投降;臣敖广只能弯腰下拜。献上神奇的铁棒、凤凰翅膀的金冠,还有锁子甲、步云履,恭敬地将他送走。他仍然炫耀武艺,展示神通,还喊着‘吵闹!吵闹!’确实无人能敌,非常难以对付。臣今日特来禀报,恳请圣上明察。恳求派遣天兵,收服此妖孽,使海洋山岳清净安宁,下界得以太平。禀报完毕。”天帝看完后,传旨道:“让龙神回海,我马上派将擒拿。”老龙王磕头谢恩离去。接着,葛仙翁天师上前禀奏道:“万岁!有冥界的秦广王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萨的表文进献。”旁边有传话的玉女,接过表文,玉皇大帝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文上写道:
“幽冥之界,是大地的阴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轮回;禽兽有生有死,雌雄交替。生生化化,孕育女儿成为男儿,这是自然的规律,无法改变。如今有花果山水帘洞天生的妖猴孙悟空,逞强行凶,不服拘传。施展神通,打伤九幽鬼使;仗势欺人,惊扰十代阎王。大闹幽冥,强行销掉自己的名字。导致猴类之属不受管束,猕猴之辈长寿不死;轮回秩序被打乱,各无生死之分。贫僧特此上表,冒犯天威。恳请调遣神兵,收服此妖,整顿阴阳秩序,让地府永远安宁。谨奏。”玉皇大帝看完后,传旨道:“让冥君回归地府,我马上派将擒拿。”秦广王也磕头谢恩离去。
大天尊召集众文武仙官,问道:“这妖猴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哪一代的,为何已经如此有道行?”话音未落,班中闪出千里眼和顺风耳,说道:“这猴子是三百年前天生的石猴。当时并不在意,不知道近些年他在何处修炼成仙,降龙伏虎,甚至强行从生死簿上抹去了自己的名字。”玉帝说道:“哪位神将愿意下界收服他?”这时,太白长庚星走出班列,低头奏道:“上圣,在三界中,凡是有九窍者,都可以修炼成仙。况且这猴子是天地孕育之体,日月精华所成之身,他也顶天立地,饮露餐霞。如今既然修成仙道,具备降龙伏虎的能力,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臣建议陛下,念及生化之慈,降下一道招安圣旨,将他召上天庭,授予一个大小官职,让他在册有名,受到拘束。如果他接受天命,日后再予以升赏;如果违抗天命,再行擒拿。这样一来,既不用大动干戈,二来也符合收录仙人的道义。”玉帝听后非常高兴,道:“就依卿所奏。”立即命文曲星官起草诏书,派太白金星前去招安。
金星领了旨意,出了南天门,驾着祥云,直奔花果山水帘洞。他对众小猴说道:“我是天庭派来的天使,奉有圣旨在此,请你们大王上天,快去通报!”洞外小猴一层层传递消息,直到洞天深处,说道:“大王,外面有一位老者,背着一卷诏书,说是天上派来的天使,有圣旨请您呢。”美猴王听了大喜,道:“我这几天正想着上天去走走,正好有天使来请。”便叫道:“快请他进来!”猴王急忙整了整衣冠,在门外迎接。金星直接走进正中,面朝南立定,说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来请你上天,拜受仙籍。”悟空笑道:“多谢老星降临。”他吩咐道:“小的们!摆设筵席款待。”金星说道:“我身负圣旨,不敢久留。请大王马上同往,等您荣升之后,再慢慢叙谈。”悟空说道:“承蒙光临,悟空告退!悟空告退!”他立即叫来四大元帅,嘱咐道:“你们要谨慎教导儿孙们,等我上天看看路子,随后带你们一起上去居住。”四大元帅领命。猴王与金星一起腾起云头,升上天空,正是:高升上界居仙位,名列天班宝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