偈曰:“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这一篇偈子,乃是玄奘法师悟彻了《多心经》,打开了门户,那长老常念常存,一点灵光自透。
且说他三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
但见那: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那日正行时,忽然天晚,又见山路旁边,有一村舍。
三藏道:“悟空,你看那日落西山藏火镜,月升东海现冰轮。幸而道旁有一人家,我们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八戒道:“说得是,我老猪也有些饿了,且到人家化些斋吃,有力气,好挑行李。”行者道:“这个恋家鬼!你离了家几日,就生报怨!”八戒道:“哥啊,似不得你这喝风呵烟的人。我从跟了师父这几日,长忍半肚饥,你可晓得?”三藏闻之道:“悟能,你若是在家心重呵,不是个出家的了,你还回去罢。那呆子慌得跪下道:“师父,你莫听师兄之言。他有些赃埋人。我不曾报怨甚的,他就说我报怨。我是个直肠的痴汉,我说道肚内饥了,好寻个人家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行,又承师父怜悯,情愿要服侍师父往西天去,誓无退悔,这叫做恨苦修行,怎的说不是出家的话!”三藏道:“既是如此,你且起来。”
那呆子纵身跳起,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前来。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问讯了。”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却说行者索性凶顽,忍不住,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虎唬我。十分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魔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因甚事削发为僧?”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州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凭本事,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愆。如今脱难消灾,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唐朝驾下的师父,上西天拜佛走遭,怕甚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
“原来是个撞头化缘的熟嘴儿和尚。”行者道:“你儿子便是熟嘴!我这些时,只因跟我师父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聒杀我!你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不叱之恩,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
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唬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关门!关门!妖怪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师弟。”老者战兢兢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那老者正在门前与三个和尚相讲,只见那庄南边有两个少年人,带着一个老妈妈,三四个小男女,敛衣赤脚,插秧而回。他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首喧哗,不知是甚来历,都一拥上前问道:“做甚么的?”八戒调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摆,长嘴伸了一伸,吓得那些人东倒西歪,乱跄乱跌。慌得那三藏满口招呼道:“莫怕!莫怕!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取经的和尚。”那老儿才出了门,搀着妈妈道:“婆婆起来,少要惊恐。这师父,是唐朝来的,只是他徒弟脸嘴丑些,却也面恶人善。带男女们家去。”那妈妈才扯着老儿,二少年领着儿女进去。三藏却坐在他们楼里竹床之上,埋怨道:“徒弟呀,你两个相貌既丑,言语又粗,把这一家儿吓得七损八伤,都替我身造罪哩!”八戒道:“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时俊了许多哩。若象往常在高老庄走时,把嘴朝前一掬,把耳两头一摆,常吓杀二三十人哩。”行者笑道:“呆子不要乱说,把那丑也收拾起些。”三藏道:“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生成的,你教他怎么收拾?”行者道:“把那个耙子嘴,揣在怀里,莫拿出来;把那蒲扇耳,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个把嘴揣了,把耳贴了,拱着头,立于左右。行者将行李拿入门里,将白马拴在桩上。
只见那老儿才引个少年,拿一个板盘儿,托三杯清茶来献。茶罢,又吩咐办斋。那少年又拿一张有窟窿无漆水的旧桌,端两条破头折脚的凳子,放在天井中,请三众凉处坐下。三藏方问道:“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在下姓王。”“有几位令嗣?”
道:“有两个小儿,三个小孙。”三藏道:“恭喜,恭喜。”又问:“年寿几何?”道:“痴长六十一岁。”行者道:“好!好!好!花甲重逢矣。”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长老,说有许多手段,却也去得。”
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甚么妖怪,不敢惹我。”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彀三碗。行者道:“这个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王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长老,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
老王道:“仓卒无肴,不敢苦劝,请再进一筋。”三藏、行者俱道:
“彀了。”八戒道:“老儿滴答甚么,谁和你发课,说甚么五爻六爻!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去背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镫观看,果然那:高的是山,峻的是岭;陡的是崖,深的是壑;响的是泉,鲜的是花。那山高不高,顶上接青霄;这涧深不深,底中见地府。山前面,有骨都都白云,屹嶝嶝怪石,说不尽千丈万丈挟魂崖。崖后有弯弯曲曲藏龙洞,洞中有叮叮当当滴水岩。又见些丫丫叉叉带角鹿,泥泥痴痴看人獐;盘盘曲曲红鳞蟒,耍耍顽顽白面猿。至晚巴山寻穴虎,带晓翻波出水龙,登的洞门唿喇喇响。草里飞禽,扑轳轳起;林中走兽,掬律律行。猛然一阵狼虫过,吓得人心趷蹬蹬惊。正是那当倒洞当当倒洞,洞当当倒洞当山。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其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巍巍荡荡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崖前桧柏颗颗倒,涧下松篁叶叶凋。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使也钻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跟头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生恶相!咦,那模样: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姢姢的弯环腿足。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的双眉直竖。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
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纠纠的厉声高喊。喊道:“慢来!慢来!吾党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却不留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行者搀起唐僧道:
“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那行者掣了铁棒,喝声叫“拿了!”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多心经》,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可怜那三藏啊:江流注定多磨折,寂灭门中功行难。
那怪把唐僧擒来洞口,按住狂风,对把门的道:“你去报大王说,前路虎先锋拿了一个和尚,在门外听令。”那洞主传令,教:“拿进来。”那虎先锋,腰撇着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上前跪下道:“大王,小将不才,蒙钧令差往山上巡逻,忽遇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上西方拜佛求经,被我擒来奉上,聊具一馔。”那洞主闻得此言,吃了一惊道:“我闻得前后有人传说:三藏法师乃大唐奉旨意取经的神僧,他手下有一个徒弟,名唤孙行者,神通广大,智力高强。你怎么能彀捉得他来?”先锋道:“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使一柄九齿钉钯,他生得嘴长耳大;又一个,使一根金箍铁棒,他生得火眼金睛。正赶着小将争持,被小将使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撤身得空,把这和尚拿来,奉献大王,聊表一餐之敬。”洞主道:“且莫吃他着。”先锋道:“大王,见食不食,呼为劣蹶。”洞主道:“你不晓得,吃了他不打紧,只恐怕他那两个徒弟上门吵闹,未为稳便,且把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待三五日,他两个不来搅扰,那时节,一则图他身子干净,二来不动口舌,却不任我们心意?或煮或蒸,或煎或炒,慢慢的自在受用不迟。”先锋大喜道:“大王深谋远虑,说得有理。”教:“小的们,拿了去。”旁边拥上七八个绑缚手,将唐僧拿去,好便似鹰拿燕雀,索绑绳缠。这的是苦命江流思行者,遇难神僧想悟能,道声:“徒弟啊!不知你在那山擒怪,何处降妖,我却被魔头拿来,遭此毒害,几时再得相见?好苦啊!你们若早些儿来,还救得我命;若十分迟了,断然不能保矣!”一边嗟叹,一边泪落如雨。
却说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跑倒了,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转震得自己手疼。八戒复筑了一钯,亦将钯齿迸起,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他计也!”八戒道:“中他甚计?”
行者道:“这个叫做金蝉脱壳计,他将虎皮苫在此,他却走了。我们且回去看看师父,莫遭毒手。”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行者大叫如雷道:“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八戒即便牵着马,眼中滴泪道:“天哪!天哪!却往那里找寻!”行者抬着头跳道:“莫哭!莫哭!一哭就挫了锐气。横竖想只在此山,我们寻寻去来。”
他两个果奔入山中,穿岗越岭,行彀多时,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两人定步观瞻,果然凶险,但见那:叠嶂尖峰,回峦古道。青松翠竹依依,绿柳碧梧冉冉。崖前有怪石双双,林内有幽禽对对。涧水远流冲石壁,山泉细滴漫沙堤。野云片片,瑶草芊芊。妖狐狡兔乱撺梭,角鹿香獐齐斗勇。劈崖斜挂万年藤,深壑半悬千岁柏。奕奕巍巍欺华岳,落花啼鸟赛天台。行者道:“贤弟,你可将行李歇在藏风山凹之间,撒放马匹,不要出头。等老孙去他门首,与他赌斗,必须拿住妖精,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不消吩咐,请快去。”行者整一整直裰,束一束虎裙,掣了棒,撞至那门前,只见那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却便丁字脚站定,执着棒,高叫道:“妖怪!趁早儿送我师父出来,省得掀翻了你窝巢,躧平了你住处!”那小怪闻言,一个个害怕,战兢兢的,跑入里面报道:“大王!祸事了!”那黄风怪正坐间,问:“有何事?”小妖道:“洞门外来了一个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持着一根许大粗的铁棒,要他师父哩!”那洞主惊张,即唤虎先锋道:“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怎么拿那唐僧来,却惹他那徒弟来此闹吵,怎生区处?”先锋道:“大王放心稳便,高枕勿忧。小将不才,愿带领五十个小妖校出去,把那甚么孙行者拿来凑吃。”洞主道:“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还有五七百名小校,凭你选择,领多少去。只要拿住那行者,我们才自自在在吃那和尚一块肉,情愿与你拜为兄弟;但恐拿他不得,反伤了你,那时休得埋怨我也。”虎怪道:“放心!放心!等我去来。”果然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擂鼓摇旗,缠两口赤铜刀,腾出门来,厉声高叫道:“你是那里来的个猴和尚,敢在此间大呼小叫的做甚?”行者骂道:
“你这个剥皮的畜生!你弄甚么脱壳法儿,把我师父摄了,倒转问我做甚!趁早好好送我师父出来,还饶你这个性命!”虎怪道:“你师父是我拿了,要与我大王做顿下饭。你识起倒回去罢!不然,拿住你一齐凑吃,却不是买一个又饶一个?”行者闻言,心中大怒,扢迸迸,钢牙错啮;滴流流,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你多大欺心,敢说这等大话!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这一场果然不善,他两个各显威能。好杀:那怪是个真鹅卵,悟空是个鹅卵石。赤铜刀架美猴王,浑如垒卵来击石。鸟鹊怎与凤凰争?鹁鸽敢和鹰鹞敌?那怪喷风灰满山,悟空吐雾云迷日。来往不禁三五回,先锋腰软全无力。转身败了要逃生,却被悟空抵死逼。
那虎怪撑持不住,回头就走。他原来在那洞主面前说了嘴,不敢回洞,径往山坡上逃生。行者那里肯放,执着棒,只情赶来,呼呼吼吼,喊声不绝,却赶到那藏风山凹之间。正抬头,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忽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丢了马,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有诗为证,诗曰: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那呆子一脚躧住他的脊背,两手轮钯又筑。行者见了,大喜道:
“兄弟,正是这等!他领了几十个小妖,敢与老孙赌斗,被我打败了,他转不往洞跑,却跑来这里寻死。亏你接着;不然,又走了。”八戒道:“弄风摄师父去的可是他?”行者道:“正是,正是。”八戒道:“你可曾问他师父的下落么?”行者道:“这怪把师父拿在洞里,要与他甚么鸟大王做下饭。是老孙恼了,就与他斗将这里来,却着你送了性命。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可还守着马与行李,等我把这死怪拖了去,再到那洞口索战。须是拿得那老妖,方才救得师父。”八戒道:“哥哥说得有理。你去,你去,若是打败了这老妖,还赶将这里来,等老猪截住杀他。”好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他洞口。
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
译文
偈曰:“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既然皆己心,何用别人说?只须下苦功,扭出铁中血。绒绳着鼻穿,挽定虚空结。拴在无为树,不使他颠劣。莫认贼为子,心法都忘绝。休教他瞒我,一拳先打彻。现心亦无心,现法法也辍。人牛不见时,碧天光皎洁。秋月一般圆,彼此难分别。”
(译:佛法本是从自心显现,也终将归于自心寂灭。生灭变化究竟由谁主宰?这需要你自己去参透体悟。既然万法皆由自心所现,又何须他人多言?只要下苦功夫锤炼心性,就像从铁中榨血般精进修行。用绒绳穿过牛鼻调伏妄心,在虚空中打结拴牢,将心念系在无为的菩提树上,不让它狂乱放逸。切莫把妄念当作真实,连"心"和"法"的概念都要彻底放下。不要被幻相蒙骗,当以智慧之拳打破一切迷障。当下观照时,心本空寂,法亦消亡。当修行者与所修之心双双忘却时,便见碧空如洗、光明遍照,如同秋月圆满无缺,物我交融,浑然一体。)
这篇偈子,是玄奘法师深刻理解了《多心经》后的领悟,这为他打开了新的视野。这位高僧经常默念并体会这些道理,心灵因此变得更加透彻。
说到唐僧和他的两个徒弟,他们一路餐风露宿,披星戴月,很快就又到了炎热的夏天。
只见那花儿凋谢,蝴蝶已不再流连,树高处的蝉鸣声连天。野蚕结茧,石榴花开得火红,池塘里新荷初露。那一天,当他们正在行走时,天色渐晚,又看到山路旁有一座农舍。
唐僧说:“悟空,你看那太阳落山就像藏起了火镜,月亮从东海升起像出现了冰轮。幸运的是路边有人家,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借宿,明天再出发。”八戒说:“说得对,我老猪也有点饿了,我们到那家去化点斋饭吃,补充体力,好继续挑行李。”孙悟空说:“你这个恋家的家伙!你才离家几天,就开始抱怨了!”八戒反驳道:“哥啊,你可不能像我这样可以喝风咽烟。我跟了师父这几天,经常是半饥半饱的,你知道吗?”唐僧听了说:“悟能,如果你这么想家,那你可能不适合出家,你还是回去吧。”那呆子八戒慌忙跪下说:“师父,你别听师兄的话。他有时会冤枉人。我并没有抱怨什么,他就说我抱怨。我是个直肠子,我说肚子饿了,想找个地方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律,又得到师父的怜悯,我情愿服侍师父去西天,我发誓绝不后悔,这就是所谓的艰苦修行,怎么能说我不适合出家呢!”唐僧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起来吧。”
那呆子八戒一跃而起,嘴里嘟嘟囔囔的,挑起担子,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师父和师兄前来。很快到了路旁那户人家的门口,唐僧下了马,孙悟空接过了缰绳,猪八戒放下了行李,都站在绿荫下等候。唐僧拄着九环锡杖,整理了一下用藤条和细竹篾编织的斗篷,先走到门前,只见一个老者,斜靠在竹床上,嘴里低声地念着佛号。唐僧不敢大声说话,轻轻地叫了一声:“施主,问好了。”那老者一下子跳了起来,急忙整理衣襟,走出门来还礼说:“长老,失迎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到我这穷人家有什么事吗?”唐僧说:“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奉了皇帝的圣旨去雷音寺拜佛求经。现在来到贵地天色已晚,想在您家借宿一晚,万望行个方便。”那老者摆手摇头说:“去不得,去西天取经可难了。要取经,往东边去吧。”唐僧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菩萨指明是往西去,怎么这位老者说往东行呢?东边哪里会有真经?”他感到很难为情,半天没回答。这时,孙悟空本性难改,忍不住上前大声说道:“老人家,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一点也不懂事。我们出家人远道而来借宿,你却用这些丧气话来吓唬我们。就算你家地方窄小没地方睡,我们在树底下坐一夜也好,不会打扰你的。”那老者拉住唐僧说:“师父,你不说话,你那个徒弟却那么凶。看他那张脸,像拐子一样歪,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像雷公,眼睛红红的,活像个痨病鬼似的,怎么反倒来冲撞我这老人家!”孙悟空笑着说:“你这个老头儿,真是太没眼力了!像那些外表好看的,往往是中看不中用。别看我老孙个子小,可结实着呢,一身都是筋骨。”那老者说:“看来你确实有些本事。”孙悟空说:“不敢夸大其词,不过也还算过得去。”老者又问:“你家住在哪里?为什么出家做了和尚?”孙悟空回答道:“我老孙的祖籍是东胜神州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我从小就学做妖怪,名称悟空。凭着我的本事挣了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只因为不愿意受天庭的管束大闹了天宫一场惹下了灾祸。如今我灾难已过转而拜入佛门寻求正果保护我这唐朝师父去西天拜佛求经。我怕什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捉得了妖怪降得住魔王。伏虎擒龙、踢天弄井样样都来得。如果你们家有什么怪事发生比如砖瓦乱飞、锅自己叫门自己开我都能给你们镇住。”那老者听了孙悟空这番话哈哈大笑起来说:
“原来你是个会说话会化缘的和尚啊!”孙悟空说:“你儿子才会说话呢!我这些天跟着师父走路走得辛苦都懒得说话了。”那老者说:“要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的话恐怕会活活地吵死我!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去西天也还行还行。你们一共有几个人?请到我家茅屋里住宿吧。”
唐僧连忙感谢道:“多谢老施主不责怪之恩,我们一共三个人。”老者问:“那还有一个人在哪里呢?”孙悟空指着绿荫下说:“这老头儿眼花了吗?那不是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吗?”
老人家果然眼神不好,他忽然抬头仔细观看,一看到八戒的模样,就被吓得跌跌撞撞,慌忙往屋里跑,只喊:“关门!关门!妖怪来了!”孙悟空赶上去扯住他说:“老人家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的师弟。”老人战战兢兢地说:“好!好!好!一个比一个丑的和尚!”八戒走上前说:“老人家,你如果只看重外表,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虽然丑,但都是很有用的。”
那老人家正在门口和三个和尚交谈,只见庄子南边有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老妇人,还有三四个小孩,他们卷起衣角,光着脚,插完秧回来。他们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口喧哗,不知道是什么来历,都一起围上来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八戒转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下,长嘴伸了一伸,把那些人吓得东倒西歪,乱成一团。唐僧慌忙招呼他们说:“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那老人家才走出门,扶着老妇人说:“婆婆起来,不要害怕。这位师父是从唐朝来的,只是他的徒弟长得丑了点,但面相凶恶的人心地善良。大家都回家吧。”那老妇人才被老人家扶着,两个年轻人领着孩子们进去了。唐僧坐在他们家的竹床上,埋怨道:“徒弟们啊,你们两个长得这么丑,说话又粗鲁,把这一家人吓得够呛,都给我惹祸了!”八戒说:“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日子变得俊俏多了。如果在以前我在高老庄的时候,把嘴往前一翘,耳朵两边一摆,常常能吓死二三十人呢。”孙悟空笑着说:“呆子别乱说,把你那丑样子收起来点。”唐僧说:“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天生的,你怎么能让他收拾?”孙悟空说:“把那个猪嘴揣在怀里,别拿出来;把那像蒲扇一样的耳朵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的把嘴揣了起来,把耳朵贴在了后面,低着头,站在旁边。孙悟空把行李拿进门里,把白马拴在木桩上。
只见那老人家带着一个年轻人,拿着一个托盘,托着三杯清茶来敬献。喝完茶后,又吩咐准备斋饭。那年轻人又拿了一张有洞没有油漆的旧桌子,端了两条破旧的凳子,放在天井里,请唐僧师徒三人在凉快的地方坐下。唐僧才问道:“老施主,您贵姓?”老人家说:“我姓王。”唐僧又问:“有几个孩子?”老人家回答说:“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唐僧说:“恭喜,恭喜。”又问:“您高寿了?”老人家回答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孙悟空说:“好!好!好!六十岁重逢,是个好年纪。”唐僧又问:“老施主,您一开始说西天取经难,是为什么?”老人家说:“经书并不难取,只是路途艰险难行。我们往西去,只有三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里有很多妖怪。所以说取经难,就是这个原因。不过说这位小长老有很多手段,应该可以去得。”
孙悟空说:“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和我这师弟在,不管他是什么妖怪,都不敢惹我们。”正说着,又见老人的儿子拿着饭来,摆在桌上,说了声“请用斋饭。”三藏就合掌念起斋经,八戒却已经迅速吃了一碗。三藏还没念完几句经,那呆子又连吃了三碗。孙悟空说:“这个笨蛋!好像是撞见了饿鬼一样!”那老王也懂事,看他吃得那么快,就说:“这位长老,想必是真的很饿了,快再添饭来。”那呆子胃口真的大,头也不抬,一连就吃了十几碗。三藏和孙悟空都各自吃不下两碗,呆子却还在吃。
老王说:“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什么菜肴,不敢多劝,请再吃点吧。”三藏和孙悟空都说:“够了。”八戒却说:“老头你嘀咕什么,谁和你算命,说什么五爻六爻的!有饭就只管添来就是了。”这呆子一顿就把他们一家子的饭都吃得精光,却还只说吃了半饱。之后才收拾了餐具,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第二天早上,孙悟空去牵马,八戒去整理担子,老王又叫他妻子准备了些点心汤水来招待他们,三人才致谢告别。老者说:“此去如果路上有什么不测,一定要回来找我。”孙悟空说:“老头,别说傻话。我们出家人,是不走回头路的。”于是他们就策马挑担向西行去。唉!这一去,果然没有好路通往西域,一定会有妖魔鬼怪降下大灾。三人前行,不到半天,就遇到了一座高山,说起来,那山十分险峻。三藏骑马走到山崖边,斜着身子挑起马鞍观看,果然看见:山很高,岭很峻;崖很陡,壑很深;泉水声响,鲜花鲜艳。那山高得似乎接上了青天;这涧深得似乎能看见地府。山前面,有翻滚的白云,嶙峋的怪石,说不尽那千丈万丈的悬崖峭壁。崖后面有弯弯曲曲的藏龙洞,洞里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又看见些长角的鹿,傻傻看着人的獐;盘曲的红鳞蟒,顽皮的白面猿。晚上有寻穴的老虎,早上有翻波出水的龙,洞门开关时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草丛里的飞禽,扑棱棱地飞起;林中的走兽,成群结队地行走。忽然一阵野兽经过,吓得人心惊胆战。正是那山洞回响,山石嶙峋,烟雾缭绕的景象。唐僧缓缓骑着白马,孙悟空放慢云步,八戒磨蹭着担子慢行。正看着山景,忽然听到一阵旋风刮来,三藏在马上心惊胆战地说:“悟空,起风了!”孙悟空说:“风有什么好怕的!这是自然界四季的气象,有什么可惧怕的!”三藏说:“这风很凶恶,和那天上的风不一样。”孙悟空说:“怎么看出它和天上的风不同?”三藏说:“你看这风刮得:浩荡磅礴,飒飒飘摇,似乎从无边的碧霄刮来。过岭时只听见树木吼叫,进林时只见万竹摇曳。岸边的柳树连根都在动,园里的花儿带着叶子一起飘。渔舟都收紧了缆绳,客船都抛下了锚。半路上的行人迷失了方向,山中的樵夫难以挑起担子。仙果林间的猴子都散了,奇花丛中的鹿儿都逃了。崖前的柏树颗颗倒下,涧下的松竹叶子都凋落了。刮起的尘土沙石飞扬,翻江倒海般汹涌澎湃。”八戒走上前,一把扯住孙悟空说:“师兄,风太大了!我们还是躲一躲吧。”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不行啊!风大就躲,如果面对面碰到妖怪,那该怎么办?”八戒说:“哥啊,你没听说过避开美色就像避开仇人,避开风就像避开箭吗?我们躲一躲,也不吃亏。”孙悟空说:“先别说话,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着说:“师兄又扯谎了,风怎么能抓得过来闻?就算能抓来,也早就钻跑了。”孙悟空说:“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的办法。”只见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他闻到了一些腥味,然后说:“这风果然不对劲!它的味道不像是自然的风,肯定是怪异的风,其中必有蹊跷。”
只见山坡下,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突然窜出,尾巴剪动,蹄子疾跑。唐僧被吓得坐不稳马鞍,一个跟头从白马上跌下,斜靠在路边,真的是吓得魂飞魄散。八戒丢下行李,迅速拔出钉钯,冲在孙悟空前面,大声喝道:“孽畜!哪里逃!”说着就追上去,一钯就向虎头筑去。那只老虎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用前左爪抠住自己的胸膛,往下一抓,只听“唿剌”一声,竟把自己的皮剥了下来,站在路旁。你看他那凶狠的样子!真是可怕:
满身是血,红通通的腿足弯曲着。两鬓的毛发像火焰一样蓬松,双眉硬挺挺地直竖。四个白森森的尖牙露出,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
它气势汹汹地大声咆哮,雄壮地厉声高喊。它喊道:“慢来!慢来!我们不是别人,是黄风大王的先锋部队。现在奉大王的严命,在山上巡逻,要抓几个凡人去做下酒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和尚,竟敢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你这个孽畜!你不认得我!我们不是过路的普通人,而是东土大唐皇帝御弟三藏的弟子,奉命前往西方拜佛求经的。你早早地滚远点儿,让开道路,别吓到我师父,我就饶你一命。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嚣张,我的钯子可不会留情!”那妖精哪里会听解释,急忙冲近,向八戒扑来抓去。八戒灵活闪过,一钯就筑了过去。那怪因为手里没有兵器,转身就跑,八戒紧追不舍。那怪跑到山坡下的乱石堆里,取出两口赤铜刀,急忙转身迎战。两人在这个山坡前,一来一往,一冲一撞地打斗起来。此时,孙悟空扶起唐僧说:
“师父,别怕,坐稳了,等我去帮帮八戒,打倒那个妖怪,我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唐僧这才勉强坐起来,战战兢兢地,口里念着《多心经》以求心安。孙悟空抓起铁棒,大喝一声“拿下!”同时,八戒也振作精神,那怪终于败下阵来。孙悟空说:“别放过他!一定要追上!”他们两人一个挥钉钯,一个举铁棒,追下山去。那怪慌张了,使出金蝉脱壳的计谋,打个滚,又变回了一只猛虎。但孙悟空和八戒怎会轻易放弃,紧追着那只虎,非要铲除它不可。那怪见他们追得这么近,便再次抠开胸膛,剥下皮来,盖在一块卧虎石上,真身则化作一阵狂风,迅速飞回路口。此时,路口的唐僧正在念《多心经》,被那怪一把抓住,乘着长风被抓走了。可怜的唐僧啊,注定要多灾多难,修行成佛的路上真是艰难。
那怪把唐僧抓到洞口,按住狂风,对守门的妖怪说:“你去告诉大王,前路虎先锋抓到了一个和尚,现在在门外等候命令。”洞主下令:“带进来。”那虎先锋,腰挂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走上前去跪下说:“大王,小将无能,奉您的命令去山上巡逻,碰到了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皇帝御弟三藏法师,前往西方拜佛求经的,被我抓来献给大王,算是给您的一顿美餐。”洞主听到这话,吃了一惊:“我听说有人传说,三藏法师是大唐奉命去取经的神僧,他有一个徒弟叫孙悟空,神通广大,智力非凡。你怎么可能抓到他呢?”先锋回答:“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那个用一把九齿钉钯,长着一对大耳朵长嘴巴;另一个用一根金箍铁棒,有火眼金睛。他们正跟我打斗时,我用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逃脱,趁机把这个和尚抓来献给大王,算是给您的敬意。”洞主说:“先别急着吃他。”先锋说:“大王,看到食物不吃,那叫做愚蠢。”洞主说:“你不明白,吃了他不要紧,我就怕他那两个徒弟找上门来吵闹,那样就不稳妥了。先把他绑在后园的定风桩上,等三五天后,他那两个徒弟如果不来捣乱,那时再吃他也不迟。这样他身子也干净了,我们也不用费口舌,不是更合我们心意吗?到时候,不管是煮、蒸、煎、炒,都可以慢慢来享用。”先锋大喜:“大王深思熟虑,说得太对了。”于是下令:“小的们,把他带走。”旁边立刻拥上七八个妖怪,把唐僧像鹰抓燕雀一样轻松绑走。这真是苦命的江流儿玄奘在思念孙悟空,遇难的神僧在想念八戒。他叹息道:“徒弟们啊!不知道你们在哪座山上捉妖怪,在哪里降伏妖魔。我却被恶魔抓住,遭受这样的折磨,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们相见?真是痛苦啊!如果你们早点来,还能救我一命;如果你们来晚了,我恐怕就无法保全了!”他一边叹息,一边泪流如雨。
再说那孙悟空和猪八戒,他们追赶那只老虎下了山坡,只见老虎摔倒,趴在山崖前。孙悟空举起金箍棒,尽全力一打,却震得自己的手疼。猪八戒也筑了一钯,结果钯齿也被弹起。原来,那仅仅是一张虎皮,盖在一块形状像卧虎的石头上。孙悟空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们中了他的诡计!”猪八戒问:“中了什么诡计?”
孙悟空说:“这个诡计叫做‘金蝉脱壳’。他把虎皮留在这里,自己却逃跑了。我们得赶快回去看看师父,别让他遭到毒手。”于是,他们两个急忙返回,但唐僧已经不见了。孙悟空大声喊道:“怎么办!师父已经被他抓走了。”猪八戒牵着马,眼中含泪道:“天啊!天啊!我们去哪里找师父呢?”孙悟空抬起头来说:“别哭!别哭!一哭就会消磨我们的斗志。我想师父一定还在这座山里,我们分头去找找。”
于是,他们两个跑入山中,穿过山岗,越过山岭,寻找了很久。终于,他们发现了一座洞府,隐藏在石崖下。他们停下来仔细观察,只见那座洞府十分凶险。周围是重叠的山峰,回环的山路,青松翠竹茂盛,绿柳碧梧轻摆。山崖前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树林里有成对的珍稀鸟类。山间溪流潺潺,冲刷着石壁;山泉细细滴落,漫过沙堤。野云片片,美丽的草木茂盛。狡猾的狐狸和野兔乱窜,角鹿和香獐在互相争斗。山崖上挂着万年的古藤,深谷里悬着千年的古柏。这里壮丽得超过了华山,美丽得赛过天台。孙悟空说:“八戒,你把行李放在避风的山凹里,放开马匹,别让它乱跑。等我去那洞门口,和妖怪较量一番。只有抓住那个妖精,才能救出师父。”猪八戒说:“不用你吩咐,快去吧!”孙悟空整理了一下衣服,束紧了虎皮裙,拿起金箍棒,冲到洞门前。只见那洞门上有六个大字:“黄风岭黄风洞”。他站在门口,手持金箍棒,高声喊道:“妖怪!趁早把我师父放出来,免得我掀翻你的老巢,踏平你的住处!”洞里的小妖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吓得战战兢兢地跑到里面去报告:“大王!出事了!”那黄风怪正在坐着,问道:“有什么事?”小妖说:“洞门外来了一个长着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根很大的铁棒,他要我们交出他的师父!”那黄风怪一惊,立刻叫来虎先锋说:“我让你去巡山的时候,应该只抓些野牛、野猪、肥鹿、绵羊之类的,你怎么把唐僧抓来了?现在惹来他的徒弟在这里吵闹,我们该怎么办?”虎先锋说:“大王请放心,别担忧。我愿意带领五十个小妖出去,把那个孙悟空抓来一起吃。”黄风怪说:“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外,还有五七百名小妖供你挑选。只要你能抓住那个孙悟空,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吃那和尚的肉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愿意与你结为兄弟。但如果你抓不到他反而被他伤了的话,那就别怪我了。”虎先锋说:“放心!放心!看我去抓他!”于是虎先锋点了五十名精壮的小妖跟随他擂鼓摇旗地冲出洞门厉声高叫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猴子和尚,敢在这里大声嚷嚷?”孙悟空骂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用什么诡计把我师父抓走了,现在还反过来问我要做什么!你最好早点把我师父放出来,这样我还能饶你一命!”虎怪说:“你师父确实是被我抓的,我要拿他给我们大王当晚餐。你识相点就回去吧!否则,我连你一起抓,把你们一起给大王吃,这不就是买一个还附赠一个吗?”孙悟空听到这话,非常生气,咬牙切齿,怒目圆瞪。他拿起金箍棒,大喝道:“你有多大的胆子,敢说这种话!别想逃!吃我一棒!”那个小头目急忙拿刀抵挡。这场打斗非常激烈,两人都展现出各自的威力。真是惊心动魄啊:那妖怪勇猛如真鹅卵,孙悟空则像是坚硬的鹅卵石。那怪的赤铜刀砍向孙悟空,就像是用蛋去碰石头。小鸟怎么敢与凤凰争斗?普通的鸽子又怎么敢与雄鹰为敌?那怪刮起的风使灰尘满天,孙悟空则能吐出云雾遮住日光。他们这样来来回回打斗了好几个回合,那个小头目渐渐体力不支。他转身想逃,却被孙悟空死死拦住。
那虎怪抵挡不住,回头就跑。原来他在洞主面前夸下海口,现在不好意思回洞,只能往山坡上逃。孙悟空哪里肯放过他,拿着金箍棒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喊,声音不断,一直追到了藏风山的山凹里。他一抬头,看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听到呼喊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孙悟空在追赶那个虎怪,于是他丢下马,举起钉钯,侧着头猛地一击。可怜的虎怪,本想逃脱,却没想到又遇到了敌人,被八戒一钯打得浑身是血,脑浆都流了出来。有诗为证,诗曰: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译:几年前皈依佛门,吃斋念佛领悟真谛。现在一心一意要保护唐僧,初次出家就立此大功。)八戒一脚踩住虎怪的背,双手轮起钉钯又打了几下。孙悟空看到这一幕,高兴地说:
“兄弟,做得好!他带了几十个小妖与我对抗,被我打败后,他没敢回洞,却跑到这里来送死。幸亏你接住了他;不然,他又跑了。”八戒问:“是他把师父弄走的吗?”孙悟空说:“对,就是他。”八戒又问:“你问过他师父的下落吗?”孙悟空说:“这妖怪说把师父抓到洞里,要给他们的大王当晚餐。我一听就火了,与他打斗到这里,却被你给杀了。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继续守着马和行李,我把这死妖怪拖回去,再到洞口去挑战。我们必须抓住那个老妖,才能救出师父。”八戒说:“哥哥说得对。你去吧,去吧!如果打败了那个老妖,还追到这里来,我等着截住他,杀了他。”孙悟空一手提着金箍棒,一手拖着死虎怪的尸体,直接回到了洞口。
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
(译:法师遭遇困难,碰上了妖怪;但好在性情相投的伙伴们齐心协力,共同降伏了作乱的妖魔。)
(译:佛法本是从自心显现,也终将归于自心寂灭。生灭变化究竟由谁主宰?这需要你自己去参透体悟。既然万法皆由自心所现,又何须他人多言?只要下苦功夫锤炼心性,就像从铁中榨血般精进修行。用绒绳穿过牛鼻调伏妄心,在虚空中打结拴牢,将心念系在无为的菩提树上,不让它狂乱放逸。切莫把妄念当作真实,连"心"和"法"的概念都要彻底放下。不要被幻相蒙骗,当以智慧之拳打破一切迷障。当下观照时,心本空寂,法亦消亡。当修行者与所修之心双双忘却时,便见碧空如洗、光明遍照,如同秋月圆满无缺,物我交融,浑然一体。)
这篇偈子,是玄奘法师深刻理解了《多心经》后的领悟,这为他打开了新的视野。这位高僧经常默念并体会这些道理,心灵因此变得更加透彻。
说到唐僧和他的两个徒弟,他们一路餐风露宿,披星戴月,很快就又到了炎热的夏天。
只见那花儿凋谢,蝴蝶已不再流连,树高处的蝉鸣声连天。野蚕结茧,石榴花开得火红,池塘里新荷初露。那一天,当他们正在行走时,天色渐晚,又看到山路旁有一座农舍。
唐僧说:“悟空,你看那太阳落山就像藏起了火镜,月亮从东海升起像出现了冰轮。幸运的是路边有人家,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借宿,明天再出发。”八戒说:“说得对,我老猪也有点饿了,我们到那家去化点斋饭吃,补充体力,好继续挑行李。”孙悟空说:“你这个恋家的家伙!你才离家几天,就开始抱怨了!”八戒反驳道:“哥啊,你可不能像我这样可以喝风咽烟。我跟了师父这几天,经常是半饥半饱的,你知道吗?”唐僧听了说:“悟能,如果你这么想家,那你可能不适合出家,你还是回去吧。”那呆子八戒慌忙跪下说:“师父,你别听师兄的话。他有时会冤枉人。我并没有抱怨什么,他就说我抱怨。我是个直肠子,我说肚子饿了,想找个地方化斋,他就骂我是恋家鬼。师父啊,我受了菩萨的戒律,又得到师父的怜悯,我情愿服侍师父去西天,我发誓绝不后悔,这就是所谓的艰苦修行,怎么能说我不适合出家呢!”唐僧说:“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起来吧。”
那呆子八戒一跃而起,嘴里嘟嘟囔囔的,挑起担子,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师父和师兄前来。很快到了路旁那户人家的门口,唐僧下了马,孙悟空接过了缰绳,猪八戒放下了行李,都站在绿荫下等候。唐僧拄着九环锡杖,整理了一下用藤条和细竹篾编织的斗篷,先走到门前,只见一个老者,斜靠在竹床上,嘴里低声地念着佛号。唐僧不敢大声说话,轻轻地叫了一声:“施主,问好了。”那老者一下子跳了起来,急忙整理衣襟,走出门来还礼说:“长老,失迎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到我这穷人家有什么事吗?”唐僧说:“贫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奉了皇帝的圣旨去雷音寺拜佛求经。现在来到贵地天色已晚,想在您家借宿一晚,万望行个方便。”那老者摆手摇头说:“去不得,去西天取经可难了。要取经,往东边去吧。”唐僧听了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菩萨指明是往西去,怎么这位老者说往东行呢?东边哪里会有真经?”他感到很难为情,半天没回答。这时,孙悟空本性难改,忍不住上前大声说道:“老人家,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一点也不懂事。我们出家人远道而来借宿,你却用这些丧气话来吓唬我们。就算你家地方窄小没地方睡,我们在树底下坐一夜也好,不会打扰你的。”那老者拉住唐僧说:“师父,你不说话,你那个徒弟却那么凶。看他那张脸,像拐子一样歪,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像雷公,眼睛红红的,活像个痨病鬼似的,怎么反倒来冲撞我这老人家!”孙悟空笑着说:“你这个老头儿,真是太没眼力了!像那些外表好看的,往往是中看不中用。别看我老孙个子小,可结实着呢,一身都是筋骨。”那老者说:“看来你确实有些本事。”孙悟空说:“不敢夸大其词,不过也还算过得去。”老者又问:“你家住在哪里?为什么出家做了和尚?”孙悟空回答道:“我老孙的祖籍是东胜神州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我从小就学做妖怪,名称悟空。凭着我的本事挣了个‘齐天大圣’的名号。只因为不愿意受天庭的管束大闹了天宫一场惹下了灾祸。如今我灾难已过转而拜入佛门寻求正果保护我这唐朝师父去西天拜佛求经。我怕什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捉得了妖怪降得住魔王。伏虎擒龙、踢天弄井样样都来得。如果你们家有什么怪事发生比如砖瓦乱飞、锅自己叫门自己开我都能给你们镇住。”那老者听了孙悟空这番话哈哈大笑起来说:
“原来你是个会说话会化缘的和尚啊!”孙悟空说:“你儿子才会说话呢!我这些天跟着师父走路走得辛苦都懒得说话了。”那老者说:“要是你不辛苦不懒说话的话恐怕会活活地吵死我!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去西天也还行还行。你们一共有几个人?请到我家茅屋里住宿吧。”
唐僧连忙感谢道:“多谢老施主不责怪之恩,我们一共三个人。”老者问:“那还有一个人在哪里呢?”孙悟空指着绿荫下说:“这老头儿眼花了吗?那不是还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吗?”
老人家果然眼神不好,他忽然抬头仔细观看,一看到八戒的模样,就被吓得跌跌撞撞,慌忙往屋里跑,只喊:“关门!关门!妖怪来了!”孙悟空赶上去扯住他说:“老人家别怕,他不是妖怪,是我的师弟。”老人战战兢兢地说:“好!好!好!一个比一个丑的和尚!”八戒走上前说:“老人家,你如果只看重外表,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虽然丑,但都是很有用的。”
那老人家正在门口和三个和尚交谈,只见庄子南边有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老妇人,还有三四个小孩,他们卷起衣角,光着脚,插完秧回来。他们看见一匹白马,一担行李,都在他家门口喧哗,不知道是什么来历,都一起围上来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八戒转过头来,把耳朵摆了几下,长嘴伸了一伸,把那些人吓得东倒西歪,乱成一团。唐僧慌忙招呼他们说:“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去西天取经的和尚。”那老人家才走出门,扶着老妇人说:“婆婆起来,不要害怕。这位师父是从唐朝来的,只是他的徒弟长得丑了点,但面相凶恶的人心地善良。大家都回家吧。”那老妇人才被老人家扶着,两个年轻人领着孩子们进去了。唐僧坐在他们家的竹床上,埋怨道:“徒弟们啊,你们两个长得这么丑,说话又粗鲁,把这一家人吓得够呛,都给我惹祸了!”八戒说:“不瞒师父说,老猪自从跟了你,这些日子变得俊俏多了。如果在以前我在高老庄的时候,把嘴往前一翘,耳朵两边一摆,常常能吓死二三十人呢。”孙悟空笑着说:“呆子别乱说,把你那丑样子收起来点。”唐僧说:“你看悟空说的话!相貌是天生的,你怎么能让他收拾?”孙悟空说:“把那个猪嘴揣在怀里,别拿出来;把那像蒲扇一样的耳朵贴在后面,不要摇动,这就是收拾了。”那八戒真的把嘴揣了起来,把耳朵贴在了后面,低着头,站在旁边。孙悟空把行李拿进门里,把白马拴在木桩上。
只见那老人家带着一个年轻人,拿着一个托盘,托着三杯清茶来敬献。喝完茶后,又吩咐准备斋饭。那年轻人又拿了一张有洞没有油漆的旧桌子,端了两条破旧的凳子,放在天井里,请唐僧师徒三人在凉快的地方坐下。唐僧才问道:“老施主,您贵姓?”老人家说:“我姓王。”唐僧又问:“有几个孩子?”老人家回答说:“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唐僧说:“恭喜,恭喜。”又问:“您高寿了?”老人家回答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孙悟空说:“好!好!好!六十岁重逢,是个好年纪。”唐僧又问:“老施主,您一开始说西天取经难,是为什么?”老人家说:“经书并不难取,只是路途艰险难行。我们往西去,只有三十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里有很多妖怪。所以说取经难,就是这个原因。不过说这位小长老有很多手段,应该可以去得。”
孙悟空说:“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和我这师弟在,不管他是什么妖怪,都不敢惹我们。”正说着,又见老人的儿子拿着饭来,摆在桌上,说了声“请用斋饭。”三藏就合掌念起斋经,八戒却已经迅速吃了一碗。三藏还没念完几句经,那呆子又连吃了三碗。孙悟空说:“这个笨蛋!好像是撞见了饿鬼一样!”那老王也懂事,看他吃得那么快,就说:“这位长老,想必是真的很饿了,快再添饭来。”那呆子胃口真的大,头也不抬,一连就吃了十几碗。三藏和孙悟空都各自吃不下两碗,呆子却还在吃。
老王说:“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什么菜肴,不敢多劝,请再吃点吧。”三藏和孙悟空都说:“够了。”八戒却说:“老头你嘀咕什么,谁和你算命,说什么五爻六爻的!有饭就只管添来就是了。”这呆子一顿就把他们一家子的饭都吃得精光,却还只说吃了半饱。之后才收拾了餐具,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第二天早上,孙悟空去牵马,八戒去整理担子,老王又叫他妻子准备了些点心汤水来招待他们,三人才致谢告别。老者说:“此去如果路上有什么不测,一定要回来找我。”孙悟空说:“老头,别说傻话。我们出家人,是不走回头路的。”于是他们就策马挑担向西行去。唉!这一去,果然没有好路通往西域,一定会有妖魔鬼怪降下大灾。三人前行,不到半天,就遇到了一座高山,说起来,那山十分险峻。三藏骑马走到山崖边,斜着身子挑起马鞍观看,果然看见:山很高,岭很峻;崖很陡,壑很深;泉水声响,鲜花鲜艳。那山高得似乎接上了青天;这涧深得似乎能看见地府。山前面,有翻滚的白云,嶙峋的怪石,说不尽那千丈万丈的悬崖峭壁。崖后面有弯弯曲曲的藏龙洞,洞里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又看见些长角的鹿,傻傻看着人的獐;盘曲的红鳞蟒,顽皮的白面猿。晚上有寻穴的老虎,早上有翻波出水的龙,洞门开关时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草丛里的飞禽,扑棱棱地飞起;林中的走兽,成群结队地行走。忽然一阵野兽经过,吓得人心惊胆战。正是那山洞回响,山石嶙峋,烟雾缭绕的景象。唐僧缓缓骑着白马,孙悟空放慢云步,八戒磨蹭着担子慢行。正看着山景,忽然听到一阵旋风刮来,三藏在马上心惊胆战地说:“悟空,起风了!”孙悟空说:“风有什么好怕的!这是自然界四季的气象,有什么可惧怕的!”三藏说:“这风很凶恶,和那天上的风不一样。”孙悟空说:“怎么看出它和天上的风不同?”三藏说:“你看这风刮得:浩荡磅礴,飒飒飘摇,似乎从无边的碧霄刮来。过岭时只听见树木吼叫,进林时只见万竹摇曳。岸边的柳树连根都在动,园里的花儿带着叶子一起飘。渔舟都收紧了缆绳,客船都抛下了锚。半路上的行人迷失了方向,山中的樵夫难以挑起担子。仙果林间的猴子都散了,奇花丛中的鹿儿都逃了。崖前的柏树颗颗倒下,涧下的松竹叶子都凋落了。刮起的尘土沙石飞扬,翻江倒海般汹涌澎湃。”八戒走上前,一把扯住孙悟空说:“师兄,风太大了!我们还是躲一躲吧。”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不行啊!风大就躲,如果面对面碰到妖怪,那该怎么办?”八戒说:“哥啊,你没听说过避开美色就像避开仇人,避开风就像避开箭吗?我们躲一躲,也不吃亏。”孙悟空说:“先别说话,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着说:“师兄又扯谎了,风怎么能抓得过来闻?就算能抓来,也早就钻跑了。”孙悟空说:“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的办法。”只见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他闻到了一些腥味,然后说:“这风果然不对劲!它的味道不像是自然的风,肯定是怪异的风,其中必有蹊跷。”
只见山坡下,一只色彩斑斓的猛虎突然窜出,尾巴剪动,蹄子疾跑。唐僧被吓得坐不稳马鞍,一个跟头从白马上跌下,斜靠在路边,真的是吓得魂飞魄散。八戒丢下行李,迅速拔出钉钯,冲在孙悟空前面,大声喝道:“孽畜!哪里逃!”说着就追上去,一钯就向虎头筑去。那只老虎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用前左爪抠住自己的胸膛,往下一抓,只听“唿剌”一声,竟把自己的皮剥了下来,站在路旁。你看他那凶狠的样子!真是可怕:
满身是血,红通通的腿足弯曲着。两鬓的毛发像火焰一样蓬松,双眉硬挺挺地直竖。四个白森森的尖牙露出,一双金光闪闪的眼睛。
它气势汹汹地大声咆哮,雄壮地厉声高喊。它喊道:“慢来!慢来!我们不是别人,是黄风大王的先锋部队。现在奉大王的严命,在山上巡逻,要抓几个凡人去做下酒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和尚,竟敢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你这个孽畜!你不认得我!我们不是过路的普通人,而是东土大唐皇帝御弟三藏的弟子,奉命前往西方拜佛求经的。你早早地滚远点儿,让开道路,别吓到我师父,我就饶你一命。如果你还像以前那样嚣张,我的钯子可不会留情!”那妖精哪里会听解释,急忙冲近,向八戒扑来抓去。八戒灵活闪过,一钯就筑了过去。那怪因为手里没有兵器,转身就跑,八戒紧追不舍。那怪跑到山坡下的乱石堆里,取出两口赤铜刀,急忙转身迎战。两人在这个山坡前,一来一往,一冲一撞地打斗起来。此时,孙悟空扶起唐僧说:
“师父,别怕,坐稳了,等我去帮帮八戒,打倒那个妖怪,我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唐僧这才勉强坐起来,战战兢兢地,口里念着《多心经》以求心安。孙悟空抓起铁棒,大喝一声“拿下!”同时,八戒也振作精神,那怪终于败下阵来。孙悟空说:“别放过他!一定要追上!”他们两人一个挥钉钯,一个举铁棒,追下山去。那怪慌张了,使出金蝉脱壳的计谋,打个滚,又变回了一只猛虎。但孙悟空和八戒怎会轻易放弃,紧追着那只虎,非要铲除它不可。那怪见他们追得这么近,便再次抠开胸膛,剥下皮来,盖在一块卧虎石上,真身则化作一阵狂风,迅速飞回路口。此时,路口的唐僧正在念《多心经》,被那怪一把抓住,乘着长风被抓走了。可怜的唐僧啊,注定要多灾多难,修行成佛的路上真是艰难。
那怪把唐僧抓到洞口,按住狂风,对守门的妖怪说:“你去告诉大王,前路虎先锋抓到了一个和尚,现在在门外等候命令。”洞主下令:“带进来。”那虎先锋,腰挂两口赤铜刀,双手捧着唐僧,走上前去跪下说:“大王,小将无能,奉您的命令去山上巡逻,碰到了一个和尚。他是东土大唐皇帝御弟三藏法师,前往西方拜佛求经的,被我抓来献给大王,算是给您的一顿美餐。”洞主听到这话,吃了一惊:“我听说有人传说,三藏法师是大唐奉命去取经的神僧,他有一个徒弟叫孙悟空,神通广大,智力非凡。你怎么可能抓到他呢?”先锋回答:“他有两个徒弟,先来的那个用一把九齿钉钯,长着一对大耳朵长嘴巴;另一个用一根金箍铁棒,有火眼金睛。他们正跟我打斗时,我用了个金蝉脱壳的计策逃脱,趁机把这个和尚抓来献给大王,算是给您的敬意。”洞主说:“先别急着吃他。”先锋说:“大王,看到食物不吃,那叫做愚蠢。”洞主说:“你不明白,吃了他不要紧,我就怕他那两个徒弟找上门来吵闹,那样就不稳妥了。先把他绑在后园的定风桩上,等三五天后,他那两个徒弟如果不来捣乱,那时再吃他也不迟。这样他身子也干净了,我们也不用费口舌,不是更合我们心意吗?到时候,不管是煮、蒸、煎、炒,都可以慢慢来享用。”先锋大喜:“大王深思熟虑,说得太对了。”于是下令:“小的们,把他带走。”旁边立刻拥上七八个妖怪,把唐僧像鹰抓燕雀一样轻松绑走。这真是苦命的江流儿玄奘在思念孙悟空,遇难的神僧在想念八戒。他叹息道:“徒弟们啊!不知道你们在哪座山上捉妖怪,在哪里降伏妖魔。我却被恶魔抓住,遭受这样的折磨,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你们相见?真是痛苦啊!如果你们早点来,还能救我一命;如果你们来晚了,我恐怕就无法保全了!”他一边叹息,一边泪流如雨。
再说那孙悟空和猪八戒,他们追赶那只老虎下了山坡,只见老虎摔倒,趴在山崖前。孙悟空举起金箍棒,尽全力一打,却震得自己的手疼。猪八戒也筑了一钯,结果钯齿也被弹起。原来,那仅仅是一张虎皮,盖在一块形状像卧虎的石头上。孙悟空大惊道:“不好了!不好了!我们中了他的诡计!”猪八戒问:“中了什么诡计?”
孙悟空说:“这个诡计叫做‘金蝉脱壳’。他把虎皮留在这里,自己却逃跑了。我们得赶快回去看看师父,别让他遭到毒手。”于是,他们两个急忙返回,但唐僧已经不见了。孙悟空大声喊道:“怎么办!师父已经被他抓走了。”猪八戒牵着马,眼中含泪道:“天啊!天啊!我们去哪里找师父呢?”孙悟空抬起头来说:“别哭!别哭!一哭就会消磨我们的斗志。我想师父一定还在这座山里,我们分头去找找。”
于是,他们两个跑入山中,穿过山岗,越过山岭,寻找了很久。终于,他们发现了一座洞府,隐藏在石崖下。他们停下来仔细观察,只见那座洞府十分凶险。周围是重叠的山峰,回环的山路,青松翠竹茂盛,绿柳碧梧轻摆。山崖前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树林里有成对的珍稀鸟类。山间溪流潺潺,冲刷着石壁;山泉细细滴落,漫过沙堤。野云片片,美丽的草木茂盛。狡猾的狐狸和野兔乱窜,角鹿和香獐在互相争斗。山崖上挂着万年的古藤,深谷里悬着千年的古柏。这里壮丽得超过了华山,美丽得赛过天台。孙悟空说:“八戒,你把行李放在避风的山凹里,放开马匹,别让它乱跑。等我去那洞门口,和妖怪较量一番。只有抓住那个妖精,才能救出师父。”猪八戒说:“不用你吩咐,快去吧!”孙悟空整理了一下衣服,束紧了虎皮裙,拿起金箍棒,冲到洞门前。只见那洞门上有六个大字:“黄风岭黄风洞”。他站在门口,手持金箍棒,高声喊道:“妖怪!趁早把我师父放出来,免得我掀翻你的老巢,踏平你的住处!”洞里的小妖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吓得战战兢兢地跑到里面去报告:“大王!出事了!”那黄风怪正在坐着,问道:“有什么事?”小妖说:“洞门外来了一个长着雷公嘴、毛脸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根很大的铁棒,他要我们交出他的师父!”那黄风怪一惊,立刻叫来虎先锋说:“我让你去巡山的时候,应该只抓些野牛、野猪、肥鹿、绵羊之类的,你怎么把唐僧抓来了?现在惹来他的徒弟在这里吵闹,我们该怎么办?”虎先锋说:“大王请放心,别担忧。我愿意带领五十个小妖出去,把那个孙悟空抓来一起吃。”黄风怪说:“我这里除了大小头目外,还有五七百名小妖供你挑选。只要你能抓住那个孙悟空,我们就可以安心地吃那和尚的肉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愿意与你结为兄弟。但如果你抓不到他反而被他伤了的话,那就别怪我了。”虎先锋说:“放心!放心!看我去抓他!”于是虎先锋点了五十名精壮的小妖跟随他擂鼓摇旗地冲出洞门厉声高叫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猴子和尚,敢在这里大声嚷嚷?”孙悟空骂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用什么诡计把我师父抓走了,现在还反过来问我要做什么!你最好早点把我师父放出来,这样我还能饶你一命!”虎怪说:“你师父确实是被我抓的,我要拿他给我们大王当晚餐。你识相点就回去吧!否则,我连你一起抓,把你们一起给大王吃,这不就是买一个还附赠一个吗?”孙悟空听到这话,非常生气,咬牙切齿,怒目圆瞪。他拿起金箍棒,大喝道:“你有多大的胆子,敢说这种话!别想逃!吃我一棒!”那个小头目急忙拿刀抵挡。这场打斗非常激烈,两人都展现出各自的威力。真是惊心动魄啊:那妖怪勇猛如真鹅卵,孙悟空则像是坚硬的鹅卵石。那怪的赤铜刀砍向孙悟空,就像是用蛋去碰石头。小鸟怎么敢与凤凰争斗?普通的鸽子又怎么敢与雄鹰为敌?那怪刮起的风使灰尘满天,孙悟空则能吐出云雾遮住日光。他们这样来来回回打斗了好几个回合,那个小头目渐渐体力不支。他转身想逃,却被孙悟空死死拦住。
那虎怪抵挡不住,回头就跑。原来他在洞主面前夸下海口,现在不好意思回洞,只能往山坡上逃。孙悟空哪里肯放过他,拿着金箍棒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大喊,声音不断,一直追到了藏风山的山凹里。他一抬头,看见八戒在那里放马。八戒听到呼喊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孙悟空在追赶那个虎怪,于是他丢下马,举起钉钯,侧着头猛地一击。可怜的虎怪,本想逃脱,却没想到又遇到了敌人,被八戒一钯打得浑身是血,脑浆都流了出来。有诗为证,诗曰:三五年前归正宗,持斋把素悟真空。诚心要保唐三藏,初秉沙门立此功。(译:几年前皈依佛门,吃斋念佛领悟真谛。现在一心一意要保护唐僧,初次出家就立此大功。)八戒一脚踩住虎怪的背,双手轮起钉钯又打了几下。孙悟空看到这一幕,高兴地说:
“兄弟,做得好!他带了几十个小妖与我对抗,被我打败后,他没敢回洞,却跑到这里来送死。幸亏你接住了他;不然,他又跑了。”八戒问:“是他把师父弄走的吗?”孙悟空说:“对,就是他。”八戒又问:“你问过他师父的下落吗?”孙悟空说:“这妖怪说把师父抓到洞里,要给他们的大王当晚餐。我一听就火了,与他打斗到这里,却被你给杀了。兄弟啊,这个功劳算你的。你继续守着马和行李,我把这死妖怪拖回去,再到洞口去挑战。我们必须抓住那个老妖,才能救出师父。”八戒说:“哥哥说得对。你去吧,去吧!如果打败了那个老妖,还追到这里来,我等着截住他,杀了他。”孙悟空一手提着金箍棒,一手拖着死虎怪的尸体,直接回到了洞口。
正是:法师有难逢妖怪,情性相和伏乱魔。
(译:法师遭遇困难,碰上了妖怪;但好在性情相投的伙伴们齐心协力,共同降伏了作乱的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