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一齐驾云而起。原来悟空筋斗云与众不同,十分快疾,把个金星撇在脑后,先至南天门外。正欲收云前进,被增长天王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一路大力天丁,枪刀剑戟,挡住天门,不肯放进。猴王道:“这个金星老儿,乃奸诈之徒!既请老孙,如何教人动刀动枪,阻塞门路?”正嚷间,金星倏到。悟空就觌面发狠道:“你这老儿,怎么哄我?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不放老孙进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却又无名,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见了天尊,授了仙录,注了官名,向后随你出入,谁复挡也?”悟空道:“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还同我进去。”
将近天门,金星高叫道:“那天门天将,大小吏兵,放开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也。”这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敛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真个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厢犹可,入内惊人:里壁厢有几根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药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三曹神表进丹墀;天鼓鸣时,万圣朝王参玉帝。又至那灵霄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
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上面有个紫巍巍,明幌幌,圆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悬掌扇,玉女捧仙巾。恶狠狠,掌朝的天将;气昂昂,护驾的仙卿。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叠叠太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朝王玉兔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猴王有分来天境,不堕人间点污泥。
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到于灵霄殿外。不等宣诏,直至御前,朝上礼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礼,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这个野猴!怎么不拜伏参见,辄敢这等答应道:‘老孙便是!’却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众仙卿叫声“谢恩!”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看那处少甚官职,着孙悟空去除授。旁边转过武曲星君,启奏道:“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道:“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众臣叫谢恩,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到任。
当时猴王欢欢喜喜,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事毕,木德星官回宫。他在监里,会聚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员人等,查明本监事务,止有天马千匹。乃是:
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燕,挟翼骕骦;駃騠银騔,騕褭飞黄;騊駼翻羽,赤兔超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追风绝地,飞翻奔霄;逸飘赤电,铜爵浮云;骢珑虎,绝尘紫鳞;四极大宛,八骏九逸,千里绝群:--此等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明了马数。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倒养得肉膘肥满。不觉的半月有余,一朝闲暇,众监官都安排酒席,一则与他接风,二则与他贺喜。
正在欢饮之间,猴王忽停杯问曰:“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此官是个几品?”众道:“没有品从。”猴王道:“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猴王道:“怎么叫做‘未入流’?”众道:“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喂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尪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录,乃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挡,让他打出天门去了。
须臾,按落云头,回至花果山上。只见那四健将与各洞妖王,在那里操演兵卒。这猴王厉声高叫道:“小的们!老孙来了!”一群猴都来叩头,迎接进洞天深处,请猴王高登宝位,一壁厢办酒接风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数年,想必得意荣归也?”猴王道:“我才半月有余,那里有十数年?”众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觉时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请问大王,官居何职?”猴王摇手道:“不好说!不好说!活活的羞杀人!那玉帝不会用人,他见老孙这般模样,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原来是与他养马,未入流品之类。我初到任时不知,只在御马监中顽耍。及今日问我同寮,始知是这等卑贱。老孙心中大恼,推倒席面,不受官衔,因此走下来了。”众猴道:“来得好!来得好!大王在这福地洞天之处为王,多少尊重快乐,怎么肯去与他做马夫?”教:“小的们!快办酒来,与大王释闷。”
正饮酒欢会间,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大王。”猴王道:“教他进来。”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他:“你见我何干?”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无由得见;今见大王授了天录,得意荣归,特献赭黄袍一件,与大王称庆。肯不弃鄙贱,收纳小人,亦得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起,众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毕,复启道:“大王在天许久,所授何职?”猴王道:“玉帝轻贤,封我做个甚么‘弼马温’!”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欢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教四健将:“就替我快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亦可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此不在话下。
却说那玉帝次日设朝,只见张天师引御马监监丞、监副在丹墀下拜奏道:“万岁,新任弼马温孙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宫去了。”正说间,又见南天门外增长天王领众天丁,亦奏道:“弼马温不知何故,走出天门去了。”玉帝闻言,即传旨:“着两路神元,各归本职,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闪上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万岁,微臣不才,请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即刻兴师下界。
李天王与哪吒叩头谢辞,径至本宫,点起三军,帅众头目,着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掠后,药叉将催兵。一霎时出南天门外,径来到花果山。选平阳处安了营寨,传令教巨灵神挑战。巨灵神得令,结束整齐,轮着宣花斧,到了水帘洞外。只见小洞门外,许多妖魔,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丫丫叉叉,轮枪舞剑,在那里跳斗咆哮。这巨灵神喝道:“那业畜!快早去报与弼马温知道,吾乃上天大将,奉玉帝旨意,到此收服;教他早早出来受降,免致汝等皆伤残也。”那些怪,奔奔波波,传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猴王问:“有甚祸事?”众妖道:“门外有一员天将,口称大圣官衔,道:奉玉帝圣旨,来此收服;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猴王听说,教:“取我披挂来!”就戴上紫金冠,贯上黄金甲,登上步云鞋,手执如意金箍棒,领众出门,摆开阵势。这巨灵神睁眼观看,真好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查又硬。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尖嘴呲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巨灵神厉声高叫道:“那泼猴!你认得我么?”大圣听言,急问道:“你是那路毛神,老孙不曾会你,你快报名来。”巨灵神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狲!你是认不得我!我乃高上神灵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锋,巨灵天将!今奉玉帝圣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装束,归顺天恩,免得这满山诸畜遭诛;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顷刻化为齑粉!”猴王听说,心中大怒道:“泼毛神,休夸大口,少弄长舌!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无人去报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对玉皇说:他甚不用贤!老孙有无穷的本事,为何教我替他养马?你看我这旌旗上字号。若依此字号升官,我就不动刀兵,自然的天地清泰;如若不依时间,就打上灵霄宝殿,教他龙床定坐不成!”这巨灵神闻此言,急睁眼迎风观看,果见门外竖一高竿,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写着“齐天大圣”四大字。巨灵神冷笑三声道:“这泼猴,这等不知人事,辄敢无状,你就要做齐天大圣!好好的吃吾一斧!”劈头就砍将去。那猴王正是会家不忙,将金箍棒应手相迎。这一场好杀:
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他两个乍相逢,不知深浅;斧和棒,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大口称夸。使动法,喷云嗳雾;展开手,播土扬沙。天将神通就有道,猴王变化实无涯。棒举却如龙戏水,斧来犹似凤穿花。巨灵名望传天下,原来本事不如他;大圣轻轻轮铁棒,着头一下满身麻。巨灵神抵敌他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慌忙将斧架隔,呵嚓的一声,把个斧柄打做两截,急撤身败阵逃生。猴王笑道:“脓包!脓包!我已饶了你,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
巨灵神回至营门,径见托塔天王,忙哈哈下跪道:“弼马温果是神通广大!末将战他不得,败阵回来请罪。”李天王发怒道:“这厮锉吾锐气,推出斩之!”旁边闪出哪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灵之罪,待孩儿出师一遭,便知深浅。”天王听谏,且教回营待罪管事。
这哪吒太子,甲胄齐整,跳出营盘,撞至水帘洞外。那悟空正来收兵,见哪吒来的勇猛。好太子:
总角才遮囟,披毛未盖肩。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今受玉皇金口诏,敕射海会号三坛。悟空迎近前来问曰:“你是谁家小哥?闯进吾门,有何事干?”哪吒喝道:“泼妖猴!岂不认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玉帝钦差,至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奶牙尚未退,胎毛尚未干,怎敢说这般大话?我且留你的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的是甚么字号,拜上玉帝:是这般官衔,再也不须动众,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哪吒抬头看处,乃“齐天大圣”四字。哪吒道:“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称此名号!不要怕!吃吾一剑!”悟空道:“我只站下不动,任你砍几剑罢。”那哪吒奋怒,大喝一声,叫“变!”即变做三头六臂,恶狠狠,手持着六般兵器,乃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丫丫叉叉,扑面打来。悟空见了,心惊道:“这小哥倒也会弄些手段!莫无礼,看我神通!”好大圣,喝声“变”也变做三头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这场斗,真是个地动山摇,好杀也: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对手,正遇本源流。那一个蒙差来下界,这一个欺心闹斗牛。斩妖宝剑锋芒快,砍妖刀狠鬼神愁;缚妖索子如飞蟒,降妖大杵似狼头;火轮掣电烘烘艳,往往来来滚绣球。大圣三条如意棒,前遮后挡运机谋。苦争数合无高下,太子心中不肯休。把那六件兵器多教变,百千万亿照头丢。猴王不惧呵呵笑,铁棒翻腾自运筹。以一化千千化万,满空乱舞赛飞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闭户,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云惨惨,金箍铁棒响飕飕。那壁厢,天丁呐喊人人怕;这壁厢,猴怪摇旗个个忧。发狠两家齐斗勇,不知那个刚强那个柔。三太子与悟空各骋神威,斗了个三十回合。那太子六般兵器,变做千千万万;孙悟空金箍棒,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似雨点流星,不分胜负。原来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乱之时,他拔下一根毫毛,叫声“变!”就变做他的本相,手挺着棒,演着哪吒;他的真身,却一纵,赶至哪吒脑后,着左膊上一棒打来。哪吒正使法间,听得棒头风响,急躲闪时,不能措手,被他着了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旧归身,败阵而回。
那阵上李天王早已看见,急欲提兵助战。不觉太子倏至面前,战兢兢报道:“父王!弼马温真个有本事!孩儿这般法力,也战他不过,已被他打伤膊也。”天王大惊失色道:“这厮恁的神通,如何取胜?”太子道:“他洞门外竖一竿,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字,亲口夸称,教玉帝就封他做齐天大圣,万事俱休;若还不是此号,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哩!”天王道:“既然如此,且不要与他相持,且去上界,将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围捉这厮,未为迟也。”太子负痛,不能复战,故同天王回天启奏不题。
你看那猴王得胜归山,那七十二洞妖王与那六弟兄,俱来贺喜。在洞天福地,饮乐无比。他却对六弟兄说:“小弟既称齐天大圣,你们亦可以大圣称之。”内有牛魔王忽然高声叫道:“贤弟言之有理,我即称做个平天大圣。”蛟魔王道:“我称覆海大圣。”鹏魔王道:“我称混天大圣。”狮驼王道:“我称移山大圣。”猕猴王道:“我称通风大圣。”狨王道:“我称驱神大圣。”此时七大圣自作自为,自称自号,耍乐一日,各散讫。
却说那李天王与三太子领着众将,直至灵霄殿。启奏道:“臣等奉圣旨出师下界,收服妖仙孙悟空,不期他神通广大,不能取胜,仍望万岁添兵剿除。”玉帝道:“谅一妖猴,有多少本事,还要添兵?”太子又近前奏道:“望万岁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败了巨灵神,又打伤臣臂膊。洞门外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道是封他这官职,即便休兵来投;若不是此官,还要打上灵霄宝殿也。”玉帝闻言,惊讶道:“这妖猴何敢这般狂妄!着众将即刻诛之。”正说间,班部中又闪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与他争斗,想一时不能收服,反又劳师。不若万岁大舍恩慈,还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加他个空衔,有官无禄便了。”玉帝道:“怎么唤做‘有官无禄’?”金星道:“名是齐天大圣,只不与他事管,不与他俸禄,且养在天壤之间,收他的邪心,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宁也。”玉帝闻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诏书,仍着金星领去。
金星复出南天门,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外观看。这番比前不同,威风凛凛,杀气森森,各样妖精,无般不有。一个个都执剑拈枪,拿刀弄杖的,在那里咆哮跳跃。一见金星,皆上前动手。金星道:“那众头目来!累你去报你大圣知之。吾乃上帝遣来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众妖即跑入报道:“外面有一老者,他说是上界天使,有旨意请你。”悟空道:“来得好!来得好!想是前番来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界,虽是官爵不堪,却也天上走了一次,认得那天门内外之路。今番又来,定有好意。”教众头目大开旗鼓,摆队迎接。大圣即带引群猴,顶冠贯甲,甲上罩了赭黄袍,足踏云履,急出洞门,躬身施礼,高叫道:“老星请进,恕我失迎之罪。”
金星趋步向前,径入洞内,面南立着道:“今告大圣,前者因大圣嫌恶官小,躲离御马监,当有本监中大小官员奏了玉帝。玉帝传旨道:‘凡授官者,皆由卑而尊,为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领哪吒下界取战。不知大圣神通,故遭败北,回天奏道:大圣立一竿旗,要做‘齐天大圣’。”众武将还要支吾,是老汉力为大圣冒罪奏闻,免兴师旅,请大王授录。玉帝准奏,因此来请。”悟空笑道:“前番勤劳,今又蒙爱,多谢!多谢!但不知上天可有此‘齐天大圣’之官衔也?”金星道:“老汉以此衔奏准,方敢岭旨而来;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汉便是。”
悟空大喜,恳留饮宴不肯,遂与金星纵着祥云,到南天门外。那些天丁天将,都拱手相迎。径入灵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诏宣弼马温孙悟空已到。”玉帝道:“那孙悟空过来。今宣你做个‘齐天大圣’,官品极矣,但切不可胡为。”这猴亦止朝上唱个喏,道声谢恩。玉帝即命工干官--张、鲁二班--在蟠桃园右首,起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个二司:一名安静司,一名宁神司。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赐御酒二瓶,金花十朵,着他安心定志,再勿胡为。那猴王信受奉行,即日与五斗星君到府,打开酒瓶,同众尽饮。送星官回转本宫,他才遂心满意,喜地欢天,在于天宫快乐,无挂无碍。正是:仙名永驻长生录,不堕轮回万古传。
译文
太白金星和美猴王一起走出了洞天深处,共同驾云升空。原来悟空的筋斗云与众不同,速度极快,把金星远远甩在后面,先到了南天门外。正要收云前进时,被增长天王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等一众大力天丁,持着枪刀剑戟,挡在天门前,不肯让他进去。猴王说道:“这个金星老儿,真是奸诈!既然请我,为什么又让人持刀弄枪,阻挡我的路?”正嚷着,金星匆匆赶到。悟空立马面露愤怒道:“你这个老家伙,怎么能骗我?你说奉玉帝旨意来请我,为何又让这些人阻住天门,不让我进去?”金星笑着说:“大王息怒。您从来没有来过这天堂,又没有名字,众天兵也不认识您,他们怎么肯让您擅自进去?等见了玉皇大帝,受了仙籍,注了官名,以后您随意出入,谁还能拦您?”悟空说:“既然这样,那我不进去了。”金星又拉着他说:“您还是和我一起进去吧。”
快到天门时,金星高声喊道:“天门的天将,大小官兵,请让开道路。这位是下界的仙人,我奉玉帝旨意,宣他前来。”增长天王和众天兵才收起兵器,退让开道。猴王这才相信他的话,和金星一起缓步走进去观看。真是:
初次登上天界,刚刚进入天堂。金光万道,红霞滚滚;瑞气千条,紫雾喷涌。只见那南天门,碧绿沉沉,由琉璃建造;光彩夺目,由宝玉装饰。两边有数十位镇天元帅,每位都顶梁靠柱,手持铣斧,拥着大旗;四周排列着十多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持戟悬鞭,握刀仗剑。外面已是壮观,里面更是令人惊叹:殿内有几根大柱,柱子上缠绕着金鳞耀日的赤须龙;还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的丹顶凤。
明亮的彩霞映照着天光,碧绿的云雾笼罩着星斗。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分别是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药宫……每座宫殿的屋脊上都有吞着金色稳兽;还有七十二重宝殿,分别是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每座殿堂的柱子上都雕刻着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年不凋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年常青的奇草。又到了那朝圣楼前,只见绯红的纱衣,星辰般灿烂;芙蓉形的冠帽,金碧辉煌。玉簪珠履,紫色绶带,金色符章。金钟响起时,三界神仙在丹墀上呈递表章;天鼓敲响时,万圣齐来参拜玉帝。再来到那灵霄宝殿,金钉镶嵌的玉门,彩凤舞动的朱红大门。
曲折的通道和回廊,处处都玲珑剔透;三重檐的屋顶,四个簇拥在一起,层层叠叠的龙凤在翱翔。上面有一个紫色巍峨、明亮耀眼、圆滚滚、光彩夺目的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高举着扇子,玉女捧着仙巾。威风凛凛的掌朝天将,精神抖擞的护驾仙卿。正中间,琉璃盘里放着许多层层叠叠的太乙仙丹;玛瑙瓶中插着几枝弯弯曲曲的珊瑚树。真是天宫里的奇珍异宝样样都有,世上像这样的东西一件也没有。金色的宫阙、银色的銮驾和紫色的府邸,奇花异草和美丽的玉树琼花。早晨从王母娘娘的玉兔坛边经过,参拜圣贤金乌从地底飞起。猴王有幸来到天界,不再沾染人间一丝污泥。
太白金星带着美猴王,来到了灵霄殿外。不等宣召,就直接来到御前,向上行礼。悟空挺身站在一旁,没有行礼,只是侧耳倾听太白金星的奏报。金星奏道:“臣奉圣旨,已经宣来了妖仙。”玉帝垂下帘子问道:“哪个是妖仙?”悟空这才躬身答道:“老孙就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说道:“这个野猴!怎么不跪拜参见,竟敢这样回答说:‘老孙就是!’真是该死!该死!”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是下界的妖仙,刚刚得了人身,不懂得朝拜之礼,姑且饶恕他的罪过。”众仙卿齐声说道:“谢恩!”猴王这才向上行了一个大礼。玉帝命文武仙卿们查看哪里缺少官职,让孙悟空去任职。旁边的武曲星君上前奏道:“天宫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缺官职,只是御马监缺一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说:“那就任命他做个‘弼马温’吧。”众臣齐声谢恩,他也只是朝上行了个大礼。玉帝又派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上任。
当时,猴王欢天喜地,与木德星君一起前往就任。事情办妥后,木德星君回宫了。他在监里,召集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员,查明了本监的事务,只有天马一千匹。那些马是:
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燕,还有挟翼的骕骦马、银騔马、飞黄马,以及翻羽的騊駼马、超光的赤兔马,还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等各种名马,更有能追风绝地的奔霄马,飞奔如电的逸飘马,像浮云一样的铜爵马,还有骢珑、虎〔马剌〕、绝尘、紫鳞等宝马,另外还有四极大宛马,周穆王的八骏马,还有九逸马,这些都是能够日行千里的良马。这些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强。
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清了马的数量。本监中,典簿负责筹备草料;力士官负责刷洗马匹、捆扎草料、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促办理;弼马温(猴王)昼夜不睡,喂养马匹。白天耍弄还行,夜间看管得特别殷勤,凡是马睡着的,都赶起来吃草;乱跑的抓回来靠近槽边。那些天马见了他,耳朵耷拉着,收起蹄子,结果养得肉膘肥满。不知不觉半个多月过去了,一天闲暇,众监官都安排了酒席,一是为他接风,二是为他道贺。
正在酒宴欢饮之际,猴王忽然停下酒杯问道:“我这个‘弼马温’到底是个什么官职啊?”众人回答:“官名就是这样。”他又问:“这个官职是几品官位?”众人说道:“没有品级。”猴王说道:“没有品级,想必是最大的官职了。”众人连忙说:“不大,不大,这只是个‘未入流’的官职。”猴王疑惑道:“什么叫做‘未入流’?”众人解释道:“就是最末等的意思。这样的官职,最低最小,只是让人去照看马匹。像堂尊您上任后,这么勤恳,把马养得肥壮,也只能得到一句‘好’的评价;如果稍微瘦弱一点,还要被责备;要是马匹有所损伤,还要受罚问罪。”猴王听了,不由得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竟敢如此藐视老孙!老孙我在花果山上称王称祖,怎能被骗来替他们养马?养马是年轻小辈、下等人的差事,怎么能让我来做?不干了!不干了!我这就走!”他猛地一声,把桌案推倒,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晃,变得碗口粗细,施展起本领,直接打出御马监,径直来到南天门。众天兵天将知道他被天庭封了官职,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拦,让他冲出了天门。
不一会儿,猴王降下云头,回到了花果山上。只见四大元帅和各洞妖王,正在那里操练兵卒。猴王厉声高叫道:“小的们!老孙回来了!”一群猴子都来磕头,迎接他进入洞天深处,请他高登宝座,一边准备酒宴为他接风,大家都说道:“恭喜大王,您上天十多年,想必得意而归吧?”猴王说道:“我才去了半个多月,哪里有十多年?”众猴说道:“大王,您在天上,不觉得时间长。天上一天,就是人间一年呢。请问大王,您官居何职?”
猴王摇摇头说道:“不好说!不好说!真是羞死人了!那玉帝不会用人,他看我这个样子,封了我一个什么‘弼马温’,原来是让给他养马,这连品级都没有。我刚到任时不知道,只是在御马监里玩耍。直到今天问了同僚,才知道是这么卑微的职务。老孙心里非常恼火,推翻了桌席,不接受这个官职,所以就跑回来了。”众猴说道:“回来得好!回来得好!大王您在这福地洞天当王,多么尊贵快乐,怎么能去给他们当马夫呢?”又吩咐道:“小的们!快准备酒宴,给大王解闷。”
正在饮酒欢聚时,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您。”
猴王说道:“让他们进来。”那两位鬼王整了整衣服,跑进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道:“你们见我有什么事?”鬼王说道:“久闻大王招贤纳士,无缘得见;今日见大王受了天庭封赏,得意而归,特意献上一件赭黄袍,向大王表示祝贺。希望您不嫌弃我们卑微,收留我们,也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上,众人都欢欣地排列队伍朝拜,立刻封鬼王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后,又进言道:“大王有如此神通,怎么能去给他们养马呢?不如称自己为‘齐天大圣’,有什么不可呢?”猴王听了,欢喜不已,连声说道:“好!好!好!”他吩咐四大元帅:“马上替我做一面大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竖起来张挂。从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也可以传告各洞妖王,一同知晓。”这件事暂且不提。
话说玉帝第二天上朝,只见张天师带着御马监的监丞、监副,在金阶下拜奏道:“万岁,新任的弼马温孙悟空,因为嫌官职太小,昨天反出天宫,跑下界去了。”正在说话间,又见南天门外的增长天王带着众天兵,也上奏道:“弼马温不知什么缘故,已经离开天门下界了。”玉帝听了,立刻传旨:“让两路神仙各自回到岗位,朕要派遣天兵,捉拿此怪。”朝班中走出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越班上前奏道:“万岁,微臣才疏学浅,请允准我们去降服这个妖怪。”玉帝大喜,立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立刻兴兵下界。
李天王和哪吒叩头谢恩,直回本宫,点起三军,率领众将领,派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断后,药叉将催促兵马。一眨眼,他们出了南天门,直奔花果山而来。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下令让巨灵神前去挑战。巨灵神领命,整顿装备,挥舞着宣花斧,来到水帘洞外。只见小洞门外,许多妖魔,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张牙舞爪,挥舞枪剑,在那里跳跃咆哮。巨灵神喝道:“那群畜生!快去告诉弼马温,我是天上的大将,奉玉帝旨意,前来收服他;让他赶快出来投降,免得你们都受伤害!”那些妖怪慌慌张张,跑回洞中报告:“不好了!不好了!”猴王问:“出了什么事?”众妖说:“洞外有一位天将,自称大圣官衔,说是奉玉帝旨意,前来收服;要您赶快出去投降,免得伤了我们的性命。”猴王听了,吩咐道:“拿我的铠甲来!”他戴上紫金冠,穿上黄金甲,踩着步云鞋,手持如意金箍棒,带领众人出洞,摆开阵势。巨灵神睁眼一看,真是好一个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查又硬。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尖嘴呲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译:他身穿金光闪闪的铠甲,头戴闪耀金光的冠冕。手中高举着一根金箍棒,脚下踩着与这一身装扮相称的云鞋。他的一双奇特的眼睛像明亮的星星一样炯炯有神,两只耳朵长过肩膀,坚硬而又挺拔。他身材挺拔,有着多种多样的变化能力,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如同敲击大钟般响亮。这个尖嘴猴腮的弼马温,心志高远,一心想成为与天平齐的齐天大圣。)
巨灵神厉声高喊:“你这个泼猴!你认得我吗?”大圣听了,赶忙问道:“你是哪路毛神?老孙从未见过你,你快报上名来!”巨灵神说道:“你这个欺心的猢狲!你还真不认识我!我是高上神灵托塔李天王手下的先锋——巨灵天将!今天奉玉帝圣旨,前来收服你。你快卸下武装,归顺天庭,免得这满山的生灵遭殃;如果你敢说半个‘不’字,我立刻让你化为灰烬!”猴王听了,心中大怒,喝道:“泼毛神,休得夸口,少耍嘴皮子!我本想一棒打死你,可又怕没人去传话;就先饶你一命。你赶快回天上,对玉皇说:他真是不识贤能!老孙有无穷本领,为何要我去替他养马?你看看我这旌旗上的称号。如果按照这称号封官,我就不动干戈,天地自然清泰;如果不在期限内答应,我就打上灵霄宝殿,让他龙椅都坐不成!”巨灵神听了,赶紧睁大眼睛,迎风看去。果然见山门外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旌旗,上面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巨灵神冷笑道:“你这泼猴,竟不知天高地厚,敢如此放肆!你想当齐天大圣?吃我一斧!”说着,他举起宣花斧,朝着猴王劈头砍去。猴王正是见多识广,不慌不忙,抡起金箍棒迎了上去。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两人初次交手,不知深浅;斧与棒,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口出狂言。施展法术,喷云吞雾;展开招式,播土扬沙。天将的神通确实不凡,猴王的变化实在无边。棒举如龙戏水,斧舞似凤穿花。巨灵神威名传天下,原来本事不如人家;大圣轻轻一挥铁棒,击中对方头部,令其全身发麻。巨灵神抵挡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慌忙举斧格挡。可“咔嚓”一声,斧柄被打成两截。他急忙撤退,逃命去了。猴王笑道:“胆小鬼!胆小鬼!我已经饶了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
巨灵神回到营门,径直去见托塔天王李靖,急忙下跪道:“那弼马温果然神通广大!末将战他不过,败阵回来请罪。”李天王勃然大怒,道:“这家伙挫了我们的锐气,拖出去斩了!”这时,哪吒太子上前拜道:“父王息怒,且饶恕巨灵之罪。让我出马一趟,自会知晓他的深浅。”天王听从了儿子的建议,令巨灵神回营待罪管事。
哪吒太子穿戴整齐,跳出营盘,直奔水帘洞外。悟空正要收兵,看到哪吒来势汹汹。好一个太子:
(这孩子)扎的小辫子刚遮住前囟门,垂下的头发还没长过肩膀。灵秀出众,聪明伶俐,长得骨相清俊,更是模样秀美。真是天上的麒麟子,果然是烟霞中的彩凤仙。龙的后代,自然非同凡俗,妙龄之人,绝不类似尘世凡人。身带六种神兵利器,飞腾变化,无边无际。今天接受玉皇大帝的金口诏令,被封为“三坛海会大神”。悟空上前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兄弟?闯进我的洞门,有什么事?”哪吒喝道:“泼猴!你不认得我吗?我是托塔天王的三太子哪吒。今天奉玉帝旨意,来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乳牙还没退,胎毛还没干,怎么敢说这种大话?我且饶你一命,不打你。你只看看我旗帜上的字号,替我拜上玉帝:若是封我这个官衔,就不必劳师动众,我自会归顺;若是不合我心意,我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哪吒抬头一看,只见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哪吒说:“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竟敢称此名号!不用多说,吃我一剑!”悟空说道:“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任你砍几剑吧。”哪吒大怒,高喊一声:“变!”立刻变作三头六臂,凶狠异常,手持六般兵器,分别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和火轮儿,呼啦啦直扑面门打来。悟空见了,心中暗惊:“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别无礼,看看我的本事!”大圣也喊一声:“变!”也变作三头六臂;他把金箍棒一晃,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这个战斗,真是地动山摇,好不激烈: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是对手,正好遇到源流。同样是被派来下界,一个因为欺心闹天宫。那一位斩妖剑锋芒锐利,这一位砍妖刀狠毒鬼神愁;缚妖索如飞蟒,降妖杵似狼头;火轮闪电般炫目,绣球来回滚动。大圣的三条如意棒,前遮后挡,运筹帷幄。激战了数十回合,难分高下,太子心中不甘休。他将六件兵器变得更多,百千万亿般朝悟空头上砸去。猴王不惧,哈哈大笑,铁棒翻腾,自有谋略。以一化千,千化万,满天乱舞,犹如飞龙。吓得各洞妖王都闭门,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冲天,金箍铁棒声势浩大。那边天兵呐喊人人害怕,这边猴怪摇旗个个忧愁。双方发狠,齐斗勇,不知谁刚强谁柔弱。三太子与悟空各自施展神威,斗了三十回合。太子的六般兵器,变成千千万万;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如雨点流星,难分胜负。原来悟空手快眼明,正在混战之中,他拔下一根毫毛,喊一声:“变!”就变成他的模样,手持铁棒,正面迎战哪吒;他的真身却一纵,绕到哪吒背后,朝他的左肩膀就是一棒。哪吒正在施法间,听到棒风声响,急忙躲闪,来不及招架,被击中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术,将六件兵器收回体内,败阵回营。
阵上李天王早已看见,正要带兵助战。忽然太子来到面前,战战兢兢地说道:“父王!那弼马温果然有本事!孩儿这样法力,也战不过他,已经被他打伤了肩膀。”天王大惊失色,说道:“这厮如此神通,如何取胜?”太子说:“他在洞门外竖了一面旗,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他亲口声称,要玉帝封他为齐天大圣,万事就此罢休;如果不是这个封号,他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天王道:“既然如此,咱们先不要与他相持,且回天庭,将此事禀报,再多派天兵围剿这厮,也不迟。”太子负伤,无法再战,于是与天王一起回天禀奏。
你看那猴王孙悟空得胜归来,七十二洞的妖王和他的六个兄弟都前来祝贺。他们在洞天福地中,饮酒作乐,十分开心。悟空对六个兄弟说:“我已经被称为‘齐天大圣’,你们也可以自称‘大圣’。”这时,牛魔王突然高声说道:“贤弟说得对,我就称‘平天大圣’。”蛟魔王说:“我称‘覆海大圣’。”鹏魔王说:“我称‘混天大圣’。”狮驼王说:“我称‘移山大圣’。”猕猴王说:“我称‘通风大圣’。”禺狨王说:“我称‘驱神大圣’。”于是,这七个大圣各自取了称号,快乐地玩了一天,然后各自散去了。
再说那李天王和三太子哪吒领着众将士,直接来到灵霄殿,禀奏道:“我们奉陛下圣旨,下界去收服妖仙孙悟空,没想到他神通广大,无法取胜,仍请陛下增派兵力剿灭。”玉皇大帝说:“一个妖猴,能有多大能耐,还需要增兵?”哪吒上前奏道:“请陛下恕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是打败了巨灵神,又打伤了我的手臂。他在洞门外竖了一面旗,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说只要封他这个官职,就立刻停战投降;如果不给这个官,他还要打上灵霄宝殿!”玉帝听后,惊讶地说:“这妖猴怎么敢如此狂妄!命令众将立即诛杀他。”正在这时,班列中又走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会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要与他交战,一时间也难以收服,反而徒劳兵力。不如陛下大发慈悲,下旨安抚他,让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给他一个空头衔,有官无禄就行了。”玉帝问:“什么叫‘有官无禄’?”金星回答:“名义上是‘齐天大圣’,但不让他管事,不给他俸禄,把他养在天地之间,收敛他的邪心,使他不再狂妄,这样天下才能安定,四海才能清宁。”玉帝听后说:“就按你说的办。”于是下了诏书,仍由金星带去。
金星再次出了南天门,直接来到花果山水帘洞外察看。此时的情景与之前不同,妖猴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各种妖精应有尽有。一个个手持剑枪、刀棒,在那里吼叫跳跃。一看到金星,纷纷上前动手。金星说道:“各位头目,请你们去通知你们的大圣。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出来。”众妖怪立即跑进去报告:“外面有一位老者,他说是天上的使者,有旨意请您。”悟空说:“来得好!来得好!想必是上次来的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天,虽然官职不怎么样,但也在天上走了一遭,认得了天宫内外的路。这次又来,一定有好事。”他吩咐众头目展开旗鼓,排列队伍迎接。大圣带领群猴,头戴金冠,身穿铠甲,铠甲外罩着赭黄色的披风,脚踏云靴,急忙出了洞门,躬身行礼,高声说道:“老星请进,恕我未能远迎。”
太白金星快步走上前,直接进入洞内,面向南站着,说道:“现在告诉大圣,之前因为您嫌官职太小,躲离了御马监,当时御马监的大小官员都向玉帝奏报了。玉帝传旨说:‘凡是授官的,都要从低到高,为什么嫌官小呢?’于是派了李天王领着哪吒下界交战。不料不知道大圣您法力高强,结果他们失败了,回到天庭上奏说:大圣竖起了一面旗,要做‘齐天大圣’。”
“众位武将还想推诿,是我冒着罪名为大圣进言,请玉帝不要兴师动众,准许大王您授予官职。玉帝答应了,所以我特地来邀请您。”悟空笑着说:“上次多亏您费心,这次又承蒙厚爱,非常感谢!但是不知道天上有没有这个‘齐天大圣’的官职呢?”金星说道:“我已经把这个官职禀报获准,才敢奉旨前来;如果不成,只怪罪我这老头子就是了。”
悟空非常高兴,想要挽留金星饮宴,金星却不肯。于是悟空就和金星腾云驾雾,来到南天门外。那些天兵天将,都拱手相迎。他们直接来到灵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旨宣弼马温孙悟空已经到了。”玉帝说道:“那孙悟空过来。现在封你为‘齐天大圣’,官位已经很高了,但千万不可胡作非为。”悟空只是朝上拱手行礼,说了一声谢恩。玉帝立即命令工部官员——张、鲁两班人马——在蟠桃园右边,建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立两个司:一个叫安静司,一个叫宁神司。各司都有仙吏,左右协助。还派五斗星君送悟空去上任,并赐给他御酒两瓶,金花十朵,叫他安心定志,不要再胡来。猴王遵照命令行事,当天就和五斗星君到了府上,打开酒瓶,与众人尽情畅饮。送走星君回到天庭,他才心满意足,欢天喜地,在天宫里快乐,没有任何牵挂和阻碍。正是:
仙名永驻长生录,不堕轮回万古传。
(译:他们的仙名永久地被记录在长生不老的典籍之中,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堕入轮回,而是会万古流传,永远被人们所铭记和传颂。)
快到天门时,金星高声喊道:“天门的天将,大小官兵,请让开道路。这位是下界的仙人,我奉玉帝旨意,宣他前来。”增长天王和众天兵才收起兵器,退让开道。猴王这才相信他的话,和金星一起缓步走进去观看。真是:
初次登上天界,刚刚进入天堂。金光万道,红霞滚滚;瑞气千条,紫雾喷涌。只见那南天门,碧绿沉沉,由琉璃建造;光彩夺目,由宝玉装饰。两边有数十位镇天元帅,每位都顶梁靠柱,手持铣斧,拥着大旗;四周排列着十多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持戟悬鞭,握刀仗剑。外面已是壮观,里面更是令人惊叹:殿内有几根大柱,柱子上缠绕着金鳞耀日的赤须龙;还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的丹顶凤。
明亮的彩霞映照着天光,碧绿的云雾笼罩着星斗。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分别是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药宫……每座宫殿的屋脊上都有吞着金色稳兽;还有七十二重宝殿,分别是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每座殿堂的柱子上都雕刻着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年不凋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年常青的奇草。又到了那朝圣楼前,只见绯红的纱衣,星辰般灿烂;芙蓉形的冠帽,金碧辉煌。玉簪珠履,紫色绶带,金色符章。金钟响起时,三界神仙在丹墀上呈递表章;天鼓敲响时,万圣齐来参拜玉帝。再来到那灵霄宝殿,金钉镶嵌的玉门,彩凤舞动的朱红大门。
曲折的通道和回廊,处处都玲珑剔透;三重檐的屋顶,四个簇拥在一起,层层叠叠的龙凤在翱翔。上面有一个紫色巍峨、明亮耀眼、圆滚滚、光彩夺目的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高举着扇子,玉女捧着仙巾。威风凛凛的掌朝天将,精神抖擞的护驾仙卿。正中间,琉璃盘里放着许多层层叠叠的太乙仙丹;玛瑙瓶中插着几枝弯弯曲曲的珊瑚树。真是天宫里的奇珍异宝样样都有,世上像这样的东西一件也没有。金色的宫阙、银色的銮驾和紫色的府邸,奇花异草和美丽的玉树琼花。早晨从王母娘娘的玉兔坛边经过,参拜圣贤金乌从地底飞起。猴王有幸来到天界,不再沾染人间一丝污泥。
太白金星带着美猴王,来到了灵霄殿外。不等宣召,就直接来到御前,向上行礼。悟空挺身站在一旁,没有行礼,只是侧耳倾听太白金星的奏报。金星奏道:“臣奉圣旨,已经宣来了妖仙。”玉帝垂下帘子问道:“哪个是妖仙?”悟空这才躬身答道:“老孙就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说道:“这个野猴!怎么不跪拜参见,竟敢这样回答说:‘老孙就是!’真是该死!该死!”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是下界的妖仙,刚刚得了人身,不懂得朝拜之礼,姑且饶恕他的罪过。”众仙卿齐声说道:“谢恩!”猴王这才向上行了一个大礼。玉帝命文武仙卿们查看哪里缺少官职,让孙悟空去任职。旁边的武曲星君上前奏道:“天宫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缺官职,只是御马监缺一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说:“那就任命他做个‘弼马温’吧。”众臣齐声谢恩,他也只是朝上行了个大礼。玉帝又派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上任。
当时,猴王欢天喜地,与木德星君一起前往就任。事情办妥后,木德星君回宫了。他在监里,召集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等大小官员,查明了本监的事务,只有天马一千匹。那些马是:
骅骝、骐骥、騄駬、纤离、龙媒、紫燕,还有挟翼的骕骦马、银騔马、飞黄马,以及翻羽的騊駼马、超光的赤兔马,还有逾辉、弥景、腾雾、胜黄等各种名马,更有能追风绝地的奔霄马,飞奔如电的逸飘马,像浮云一样的铜爵马,还有骢珑、虎〔马剌〕、绝尘、紫鳞等宝马,另外还有四极大宛马,周穆王的八骏马,还有九逸马,这些都是能够日行千里的良马。这些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强。
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清了马的数量。本监中,典簿负责筹备草料;力士官负责刷洗马匹、捆扎草料、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促办理;弼马温(猴王)昼夜不睡,喂养马匹。白天耍弄还行,夜间看管得特别殷勤,凡是马睡着的,都赶起来吃草;乱跑的抓回来靠近槽边。那些天马见了他,耳朵耷拉着,收起蹄子,结果养得肉膘肥满。不知不觉半个多月过去了,一天闲暇,众监官都安排了酒席,一是为他接风,二是为他道贺。
正在酒宴欢饮之际,猴王忽然停下酒杯问道:“我这个‘弼马温’到底是个什么官职啊?”众人回答:“官名就是这样。”他又问:“这个官职是几品官位?”众人说道:“没有品级。”猴王说道:“没有品级,想必是最大的官职了。”众人连忙说:“不大,不大,这只是个‘未入流’的官职。”猴王疑惑道:“什么叫做‘未入流’?”众人解释道:“就是最末等的意思。这样的官职,最低最小,只是让人去照看马匹。像堂尊您上任后,这么勤恳,把马养得肥壮,也只能得到一句‘好’的评价;如果稍微瘦弱一点,还要被责备;要是马匹有所损伤,还要受罚问罪。”猴王听了,不由得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竟敢如此藐视老孙!老孙我在花果山上称王称祖,怎能被骗来替他们养马?养马是年轻小辈、下等人的差事,怎么能让我来做?不干了!不干了!我这就走!”他猛地一声,把桌案推倒,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晃,变得碗口粗细,施展起本领,直接打出御马监,径直来到南天门。众天兵天将知道他被天庭封了官职,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拦,让他冲出了天门。
不一会儿,猴王降下云头,回到了花果山上。只见四大元帅和各洞妖王,正在那里操练兵卒。猴王厉声高叫道:“小的们!老孙回来了!”一群猴子都来磕头,迎接他进入洞天深处,请他高登宝座,一边准备酒宴为他接风,大家都说道:“恭喜大王,您上天十多年,想必得意而归吧?”猴王说道:“我才去了半个多月,哪里有十多年?”众猴说道:“大王,您在天上,不觉得时间长。天上一天,就是人间一年呢。请问大王,您官居何职?”
猴王摇摇头说道:“不好说!不好说!真是羞死人了!那玉帝不会用人,他看我这个样子,封了我一个什么‘弼马温’,原来是让给他养马,这连品级都没有。我刚到任时不知道,只是在御马监里玩耍。直到今天问了同僚,才知道是这么卑微的职务。老孙心里非常恼火,推翻了桌席,不接受这个官职,所以就跑回来了。”众猴说道:“回来得好!回来得好!大王您在这福地洞天当王,多么尊贵快乐,怎么能去给他们当马夫呢?”又吩咐道:“小的们!快准备酒宴,给大王解闷。”
正在饮酒欢聚时,有人来报道:“大王,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要见您。”
猴王说道:“让他们进来。”那两位鬼王整了整衣服,跑进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问道:“你们见我有什么事?”鬼王说道:“久闻大王招贤纳士,无缘得见;今日见大王受了天庭封赏,得意而归,特意献上一件赭黄袍,向大王表示祝贺。希望您不嫌弃我们卑微,收留我们,也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猴王大喜,将赭黄袍穿上,众人都欢欣地排列队伍朝拜,立刻封鬼王为前部总督先锋。鬼王谢恩后,又进言道:“大王有如此神通,怎么能去给他们养马呢?不如称自己为‘齐天大圣’,有什么不可呢?”猴王听了,欢喜不已,连声说道:“好!好!好!”他吩咐四大元帅:“马上替我做一面大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竖起来张挂。从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也可以传告各洞妖王,一同知晓。”这件事暂且不提。
话说玉帝第二天上朝,只见张天师带着御马监的监丞、监副,在金阶下拜奏道:“万岁,新任的弼马温孙悟空,因为嫌官职太小,昨天反出天宫,跑下界去了。”正在说话间,又见南天门外的增长天王带着众天兵,也上奏道:“弼马温不知什么缘故,已经离开天门下界了。”玉帝听了,立刻传旨:“让两路神仙各自回到岗位,朕要派遣天兵,捉拿此怪。”朝班中走出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越班上前奏道:“万岁,微臣才疏学浅,请允准我们去降服这个妖怪。”玉帝大喜,立即封托塔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立刻兴兵下界。
李天王和哪吒叩头谢恩,直回本宫,点起三军,率领众将领,派巨灵神为先锋,鱼肚将断后,药叉将催促兵马。一眨眼,他们出了南天门,直奔花果山而来。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下令让巨灵神前去挑战。巨灵神领命,整顿装备,挥舞着宣花斧,来到水帘洞外。只见小洞门外,许多妖魔,都是些狼虫虎豹之类,张牙舞爪,挥舞枪剑,在那里跳跃咆哮。巨灵神喝道:“那群畜生!快去告诉弼马温,我是天上的大将,奉玉帝旨意,前来收服他;让他赶快出来投降,免得你们都受伤害!”那些妖怪慌慌张张,跑回洞中报告:“不好了!不好了!”猴王问:“出了什么事?”众妖说:“洞外有一位天将,自称大圣官衔,说是奉玉帝旨意,前来收服;要您赶快出去投降,免得伤了我们的性命。”猴王听了,吩咐道:“拿我的铠甲来!”他戴上紫金冠,穿上黄金甲,踩着步云鞋,手持如意金箍棒,带领众人出洞,摆开阵势。巨灵神睁眼一看,真是好一个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查又硬。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尖嘴呲牙弼马温,心高要做齐天圣。
(译:他身穿金光闪闪的铠甲,头戴闪耀金光的冠冕。手中高举着一根金箍棒,脚下踩着与这一身装扮相称的云鞋。他的一双奇特的眼睛像明亮的星星一样炯炯有神,两只耳朵长过肩膀,坚硬而又挺拔。他身材挺拔,有着多种多样的变化能力,说起话来声音洪亮,如同敲击大钟般响亮。这个尖嘴猴腮的弼马温,心志高远,一心想成为与天平齐的齐天大圣。)
巨灵神厉声高喊:“你这个泼猴!你认得我吗?”大圣听了,赶忙问道:“你是哪路毛神?老孙从未见过你,你快报上名来!”巨灵神说道:“你这个欺心的猢狲!你还真不认识我!我是高上神灵托塔李天王手下的先锋——巨灵天将!今天奉玉帝圣旨,前来收服你。你快卸下武装,归顺天庭,免得这满山的生灵遭殃;如果你敢说半个‘不’字,我立刻让你化为灰烬!”猴王听了,心中大怒,喝道:“泼毛神,休得夸口,少耍嘴皮子!我本想一棒打死你,可又怕没人去传话;就先饶你一命。你赶快回天上,对玉皇说:他真是不识贤能!老孙有无穷本领,为何要我去替他养马?你看看我这旌旗上的称号。如果按照这称号封官,我就不动干戈,天地自然清泰;如果不在期限内答应,我就打上灵霄宝殿,让他龙椅都坐不成!”巨灵神听了,赶紧睁大眼睛,迎风看去。果然见山门外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旌旗,上面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巨灵神冷笑道:“你这泼猴,竟不知天高地厚,敢如此放肆!你想当齐天大圣?吃我一斧!”说着,他举起宣花斧,朝着猴王劈头砍去。猴王正是见多识广,不慌不忙,抡起金箍棒迎了上去。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棒名如意,斧号宣花。两人初次交手,不知深浅;斧与棒,左右交加。一个暗藏神妙,一个口出狂言。施展法术,喷云吞雾;展开招式,播土扬沙。天将的神通确实不凡,猴王的变化实在无边。棒举如龙戏水,斧舞似凤穿花。巨灵神威名传天下,原来本事不如人家;大圣轻轻一挥铁棒,击中对方头部,令其全身发麻。巨灵神抵挡不住,被猴王劈头一棒,慌忙举斧格挡。可“咔嚓”一声,斧柄被打成两截。他急忙撤退,逃命去了。猴王笑道:“胆小鬼!胆小鬼!我已经饶了你,快去报信!快去报信!”
巨灵神回到营门,径直去见托塔天王李靖,急忙下跪道:“那弼马温果然神通广大!末将战他不过,败阵回来请罪。”李天王勃然大怒,道:“这家伙挫了我们的锐气,拖出去斩了!”这时,哪吒太子上前拜道:“父王息怒,且饶恕巨灵之罪。让我出马一趟,自会知晓他的深浅。”天王听从了儿子的建议,令巨灵神回营待罪管事。
哪吒太子穿戴整齐,跳出营盘,直奔水帘洞外。悟空正要收兵,看到哪吒来势汹汹。好一个太子:
(这孩子)扎的小辫子刚遮住前囟门,垂下的头发还没长过肩膀。灵秀出众,聪明伶俐,长得骨相清俊,更是模样秀美。真是天上的麒麟子,果然是烟霞中的彩凤仙。龙的后代,自然非同凡俗,妙龄之人,绝不类似尘世凡人。身带六种神兵利器,飞腾变化,无边无际。今天接受玉皇大帝的金口诏令,被封为“三坛海会大神”。悟空上前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兄弟?闯进我的洞门,有什么事?”哪吒喝道:“泼猴!你不认得我吗?我是托塔天王的三太子哪吒。今天奉玉帝旨意,来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乳牙还没退,胎毛还没干,怎么敢说这种大话?我且饶你一命,不打你。你只看看我旗帜上的字号,替我拜上玉帝:若是封我这个官衔,就不必劳师动众,我自会归顺;若是不合我心意,我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哪吒抬头一看,只见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哪吒说:“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竟敢称此名号!不用多说,吃我一剑!”悟空说道:“我就站在这里不动,任你砍几剑吧。”哪吒大怒,高喊一声:“变!”立刻变作三头六臂,凶狠异常,手持六般兵器,分别是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和火轮儿,呼啦啦直扑面门打来。悟空见了,心中暗惊:“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别无礼,看看我的本事!”大圣也喊一声:“变!”也变作三头六臂;他把金箍棒一晃,也变作三条;六只手拿着三条棒架住。这个战斗,真是地动山摇,好不激烈: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是对手,正好遇到源流。同样是被派来下界,一个因为欺心闹天宫。那一位斩妖剑锋芒锐利,这一位砍妖刀狠毒鬼神愁;缚妖索如飞蟒,降妖杵似狼头;火轮闪电般炫目,绣球来回滚动。大圣的三条如意棒,前遮后挡,运筹帷幄。激战了数十回合,难分高下,太子心中不甘休。他将六件兵器变得更多,百千万亿般朝悟空头上砸去。猴王不惧,哈哈大笑,铁棒翻腾,自有谋略。以一化千,千化万,满天乱舞,犹如飞龙。吓得各洞妖王都闭门,遍山鬼怪尽藏头。神兵怒气冲天,金箍铁棒声势浩大。那边天兵呐喊人人害怕,这边猴怪摇旗个个忧愁。双方发狠,齐斗勇,不知谁刚强谁柔弱。三太子与悟空各自施展神威,斗了三十回合。太子的六般兵器,变成千千万万;孙悟空的金箍棒,也变作万万千千。半空中如雨点流星,难分胜负。原来悟空手快眼明,正在混战之中,他拔下一根毫毛,喊一声:“变!”就变成他的模样,手持铁棒,正面迎战哪吒;他的真身却一纵,绕到哪吒背后,朝他的左肩膀就是一棒。哪吒正在施法间,听到棒风声响,急忙躲闪,来不及招架,被击中一下,负痛逃走;收了法术,将六件兵器收回体内,败阵回营。
阵上李天王早已看见,正要带兵助战。忽然太子来到面前,战战兢兢地说道:“父王!那弼马温果然有本事!孩儿这样法力,也战不过他,已经被他打伤了肩膀。”天王大惊失色,说道:“这厮如此神通,如何取胜?”太子说:“他在洞门外竖了一面旗,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他亲口声称,要玉帝封他为齐天大圣,万事就此罢休;如果不是这个封号,他定要打上灵霄宝殿!”天王道:“既然如此,咱们先不要与他相持,且回天庭,将此事禀报,再多派天兵围剿这厮,也不迟。”太子负伤,无法再战,于是与天王一起回天禀奏。
你看那猴王孙悟空得胜归来,七十二洞的妖王和他的六个兄弟都前来祝贺。他们在洞天福地中,饮酒作乐,十分开心。悟空对六个兄弟说:“我已经被称为‘齐天大圣’,你们也可以自称‘大圣’。”这时,牛魔王突然高声说道:“贤弟说得对,我就称‘平天大圣’。”蛟魔王说:“我称‘覆海大圣’。”鹏魔王说:“我称‘混天大圣’。”狮驼王说:“我称‘移山大圣’。”猕猴王说:“我称‘通风大圣’。”禺狨王说:“我称‘驱神大圣’。”于是,这七个大圣各自取了称号,快乐地玩了一天,然后各自散去了。
再说那李天王和三太子哪吒领着众将士,直接来到灵霄殿,禀奏道:“我们奉陛下圣旨,下界去收服妖仙孙悟空,没想到他神通广大,无法取胜,仍请陛下增派兵力剿灭。”玉皇大帝说:“一个妖猴,能有多大能耐,还需要增兵?”哪吒上前奏道:“请陛下恕罪!那妖猴使一条铁棒,先是打败了巨灵神,又打伤了我的手臂。他在洞门外竖了一面旗,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说只要封他这个官职,就立刻停战投降;如果不给这个官,他还要打上灵霄宝殿!”玉帝听后,惊讶地说:“这妖猴怎么敢如此狂妄!命令众将立即诛杀他。”正在这时,班列中又走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会口出狂言,不知天高地厚。要与他交战,一时间也难以收服,反而徒劳兵力。不如陛下大发慈悲,下旨安抚他,让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给他一个空头衔,有官无禄就行了。”玉帝问:“什么叫‘有官无禄’?”金星回答:“名义上是‘齐天大圣’,但不让他管事,不给他俸禄,把他养在天地之间,收敛他的邪心,使他不再狂妄,这样天下才能安定,四海才能清宁。”玉帝听后说:“就按你说的办。”于是下了诏书,仍由金星带去。
金星再次出了南天门,直接来到花果山水帘洞外察看。此时的情景与之前不同,妖猴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各种妖精应有尽有。一个个手持剑枪、刀棒,在那里吼叫跳跃。一看到金星,纷纷上前动手。金星说道:“各位头目,请你们去通知你们的大圣。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他出来。”众妖怪立即跑进去报告:“外面有一位老者,他说是天上的使者,有旨意请您。”悟空说:“来得好!来得好!想必是上次来的太白金星。那次请我上天,虽然官职不怎么样,但也在天上走了一遭,认得了天宫内外的路。这次又来,一定有好事。”他吩咐众头目展开旗鼓,排列队伍迎接。大圣带领群猴,头戴金冠,身穿铠甲,铠甲外罩着赭黄色的披风,脚踏云靴,急忙出了洞门,躬身行礼,高声说道:“老星请进,恕我未能远迎。”
太白金星快步走上前,直接进入洞内,面向南站着,说道:“现在告诉大圣,之前因为您嫌官职太小,躲离了御马监,当时御马监的大小官员都向玉帝奏报了。玉帝传旨说:‘凡是授官的,都要从低到高,为什么嫌官小呢?’于是派了李天王领着哪吒下界交战。不料不知道大圣您法力高强,结果他们失败了,回到天庭上奏说:大圣竖起了一面旗,要做‘齐天大圣’。”
“众位武将还想推诿,是我冒着罪名为大圣进言,请玉帝不要兴师动众,准许大王您授予官职。玉帝答应了,所以我特地来邀请您。”悟空笑着说:“上次多亏您费心,这次又承蒙厚爱,非常感谢!但是不知道天上有没有这个‘齐天大圣’的官职呢?”金星说道:“我已经把这个官职禀报获准,才敢奉旨前来;如果不成,只怪罪我这老头子就是了。”
悟空非常高兴,想要挽留金星饮宴,金星却不肯。于是悟空就和金星腾云驾雾,来到南天门外。那些天兵天将,都拱手相迎。他们直接来到灵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旨宣弼马温孙悟空已经到了。”玉帝说道:“那孙悟空过来。现在封你为‘齐天大圣’,官位已经很高了,但千万不可胡作非为。”悟空只是朝上拱手行礼,说了一声谢恩。玉帝立即命令工部官员——张、鲁两班人马——在蟠桃园右边,建一座齐天大圣府,府内设立两个司:一个叫安静司,一个叫宁神司。各司都有仙吏,左右协助。还派五斗星君送悟空去上任,并赐给他御酒两瓶,金花十朵,叫他安心定志,不要再胡来。猴王遵照命令行事,当天就和五斗星君到了府上,打开酒瓶,与众人尽情畅饮。送走星君回到天庭,他才心满意足,欢天喜地,在天宫里快乐,没有任何牵挂和阻碍。正是:
仙名永驻长生录,不堕轮回万古传。
(译:他们的仙名永久地被记录在长生不老的典籍之中,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堕入轮回,而是会万古流传,永远被人们所铭记和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