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颠速剪除。牢捉牢拴生五彩,暂停暂住堕三途。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从容玉性枯。喜怒忧思须扫净,得玄得妙恰如无。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稳,诚所谓极乐之乡。去有五六日程途,又见一座城池,唐僧问行者道:“此又是甚么处所?”行者道:“是座城池,但城上有杆无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问。”及至关东厢,见那两边茶坊酒肆喧哗,米市油房热闹。街衢中有几个无事闲游的浪子,见猪八戒嘴长,沙和尚脸黑,孙行者眼红,都拥拥簇簇的争看,只是不敢近前而问。唐僧捏着一把汗,惟恐他们惹祸。又走过几条巷口,还不到城,忽见有一座山门,门上有慈云寺三字,唐僧道:“此处略进去歇歇马,打一个斋如何?”行者道:“好!好!”
四众遂一齐而入。但见那里边: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爇,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四众正看时,又见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对唐僧作礼道:“老师何来?”唐僧道:“弟子中华唐朝来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搀起道:“院主何为行此大礼?”那和尚合掌道:“我这里向善的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
才见老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当下拜。”唐僧笑道:“惶恐!惶恐!我弟子乃行脚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闲养自在,才是享福哩。”那和尚领唐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才招呼:“徒弟来耶。”原来行者三人,自见那和尚与师父讲话,他都背着脸,牵着马,守着担,立在一处,和尚不曾在心。忽的闻唐僧叫徒弟,他三人方才转面,那和尚见了,慌得叫:“爷爷呀!你高徒如何恁般丑样?”唐僧道:“丑则虽丑,倒颇有些法力,我一路甚亏他们保护。”正说处,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作礼。先见的那和尚对后的说道:“这老师是中华大唐来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众僧且喜且惧道:“老师中华大国,到此何为?”唐僧言:“我奉唐王圣旨,向灵山拜佛求经。适过宝方,特奔上刹,一则求问地方,二则打顿斋食就行。”那僧人个个欢喜,又邀入方丈,方丈里又有几个与人家做斋的和尚。这先进去的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中华人物。原来中华有俊的,有丑的,俊的真个难描难画,丑的却十分古怪。”那许多僧同斋主都来相见。见毕,各坐下。茶罢,唐僧问道:“贵处是何地名?”
众僧道:“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金平府是也。”唐僧道:“贵府至灵山还有许多远近?”众僧道:“此间到都下有二千里,这是我等走过的。西去到灵山,我们未走,不知还有多少路,不敢妄对。”唐僧谢了。
少时,摆上斋来。斋罢,唐僧要行,却被众僧并斋主款留道:“老师宽住一二日,过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惊问道:
“弟子在路,只知有山,有水,怕的是逢怪,逢魔,把光阴都错过了,不知几时是元宵佳节。”众僧笑道:“老师拜佛与悟禅心重,故不以此为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试灯,后日十五上元,直至十八九,方才谢灯。我这里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爷爱民,各地方俱高张灯火,彻夜笙箫。还有个金灯桥,乃上古传留,至今丰盛。老爷们宽住数日,我荒山颇管待得起。”唐僧无奈,遂俱住下。当晚只听得佛殿上钟鼓喧天,乃是街坊众信人等,送灯来献佛,唐僧等都出方丈来看了灯,各自归寝。
次日,寺僧又献斋。吃罢,同步后园闲要。果然好个去处,正是:时维正月,岁届新春。园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时花木争奇,一派峰峦迭翠。芳草阶前萌动,老梅枝上生馨。红入桃花嫩,青归柳色新。金谷园富丽休夸,《辋川图》流风慢说。水流一道,野凫出没无常;竹种千竿,墨客推敲未定。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机方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艳质先开。阴崖积雪犹含冻,远树浮烟已带春。又见那鹿向池边照影,鹤来松下听琴。东几厦,西几亭,客来留宿;南几堂,北几塔,僧静安禅。花卉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檐高拱;山水内,有三四处炼魔室,静几明窗。真个是天然堪隐逸,又何须他处觅蓬瀛。师徒们玩赏一日,殿上看了灯,又都去看灯游戏。
但见那: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迭迭玲珑。星桥影幌乾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众等既在本寺里看了灯,又到东门厢各街上游戏。到二更时,方才回转安置。
次日,唐僧对众僧道:“弟子原有扫塔之愿,趁今日上元佳节,请院主开了塔门,让弟子了此愿心。”众僧随开了门。沙僧取了袈裟,随从唐僧,到了一层,就披了袈裟,拜佛祷祝毕,即将笤帚扫了一层,卸了袈裟,付与沙僧,又扫二层,一层层直扫上绝顶。那塔上,层层有佛,处处开窗,扫一层,赏玩赞美一层。
扫毕下来,已此天晚,又都点上灯火。此夜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我们前晚只在荒山与关厢看灯。今晚正节,进城里看看金灯如何?”唐僧欣然从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正是: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又见那六街三市灯亮,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织成铺地锦。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了灯花火树。雪花灯、梅花灯,春冰剪碎;绣屏灯、画屏灯,五彩攒成。核桃灯、荷花灯,灯楼高挂;青狮灯、白象灯,灯架高檠。虾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羊儿灯、兔儿灯,檐下精神。鹰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虎儿灯、马儿灯,同走同行。仙鹤灯、白鹿灯,寿星骑坐;金鱼灯、长鲸灯,李白高乘。鳌山灯,神仙聚会;走马灯,武将交锋。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那壁厢,索琅琅玉韂飞来;这壁厢,毂辘辘香车辇过。看那红妆楼上,倚着栏,隔着帘,并着肩,携着手,双双美女贪欢;绿水桥边,闹吵吵,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对对游人戏彩。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有诗为证,诗曰: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
此时正是金吾不禁,乱哄哄的无数人烟,有那跳舞的,躧跷的,装鬼的,骑象的,东一攒,西一簇,看之不尽。却才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来大,上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细金丝儿编成;内托着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喷香。唐僧回问众僧道:“此灯是甚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众僧道:“老师不知,我这府后有一县,名唤旻天县,县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审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府县的各项差徭犹可,惟有此大户甚是吃累,每家当一年,要使二百多两银子。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
这油每一两值价银二两,每一斤值三十二两银子。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四万八千两。还有杂项缴缠使用,将有五万余两,只点得三夜。”行者道:“这许多油,三夜何以就点得尽?”众僧道:“这缸内每缸有四十九个大灯马,都是灯草扎的把,裹了丝绵,有鸡子粗细,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八戒在旁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众僧道:“正是此说,满城里人家,自古及今,皆是这等传说。但油干了,人俱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却就年成荒旱,风雨不调。所以人家都要这贡献。”
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唬得些看灯的人尽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脚道:“老师父,回去罢,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唐僧道:“怎见得是佛来看灯?”众僧道:
“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风来,知道是诸佛降祥,所以人皆回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念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诸佛降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众僧连请不回。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说不了,见灯光昏暗,呼的一声,把唐僧抱起,驾风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积年假佛看金灯。唬得那八戒两边寻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须在此叫唤,师父乐极生悲,已被妖精摄去了!”那几个和尚害怕道:“爷爷,怎见得是妖精摄去?”行者笑道:“原来你这伙凡人,累年不识,故被妖邪惑了,只说是真佛降祥,受此灯供。刚才风到处现佛身者,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亦不能识,上桥顶就拜,却被他侮暗灯光,将器皿盛了油,连我师父都摄去。我略走迟了些儿,所以他三个化风而遁。”沙僧道:“师兄,这般却如之何?”行者道:“不必迟疑。你两个同众回寺,看守马匹行李,等老孙趁此风追赶去也。”
好大圣,急纵筋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赶至天晓,倐尔风息,见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着实嵯峨。好山: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萝悬削壁,松柏挺虚岩。
鹤鸣晨雾里,雁唳晓云间。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
顶巅高万仞,峻岭迭千湾。野花佳木知春发,杜宇黄莺应景妍。
能巍奕,实巉岩,古怪崎岖险又艰。停玩多时人不语,只听虎豹有声鼾。香獐白鹿随来往,玉兔青狼去复还。深涧水流千万里,回湍激石响潺潺。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齐吆喝“开泰”。大圣闪火眼金睛,仔细观看,认得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隐像化形而来。大圣即掣出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有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
“你都藏头缩颈的那里走!”四值功曹见他说出风息,慌得喝散三羊,现了本相,闪下路旁施礼道:“大圣,恕罪!恕罪!”行者道:“这一向也不曾用着你们,你们见老孙宽慢,都一个个弄懈怠了,见也不来见我一见!是怎么说!你们不在暗中保祐吾师,都往那里去?”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于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泰极生否,乐盛成悲,今被妖邪捕获。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着哩,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行者道:“你既传报,怎么隐姓埋名,赶着三个羊儿,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设此三羊,以应开泰之言,唤做三阳开泰,破解你师之否塞也。”行者恨恨的要打,见有此意,却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这座山,可是妖精之处?”功曹道:
“正是,正是。此山名青龙山,内有洞名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儿爱食酥合香油。当年成精,到此假装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设立金灯,灯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不日要割剐你师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行者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寻洞府。行未数里,只见那涧边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门旁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却是青龙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
那里唿喇一声,大开了门,跑出一阵牛头精,邓邓呆呆的问道:“你是谁,敢在这里呼唤!”行者道:“我本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圣僧唐三藏之大徒弟,路过金平府观灯,我师被你家魔头摄来,快早送还,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窝巢,教你群精都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言,急入里边报道:“大王!祸事了!祸事了!”
三个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远处,那里问甚么青红皂白,教小的选剥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净,算计要细切细锉,着酥合香油煎吃,忽闻得报声“祸事”,老大着惊,问是何故。小妖道:“大门前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摄了他师父来,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窝巢,教我们都化为脓血哩!”那老妖听说,个个心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小的们,且把衣服与他穿了,带过来审他一审,端是何人,何自而来也。”众妖一拥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唬得唐僧战战兢兢的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饶命,饶命!”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那方来的和尚?怎么见佛像不躲,却冲撞我的云路?”唐僧磕头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的。因到金平府慈云寺打斋,蒙那寺僧留过元宵看灯。正在金灯桥上,见大王显现佛像,贫僧乃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故此冲撞大王云路。”那妖精道:“你那东土到此,路程甚远,一行共有几众,都叫甚名字,快实实供来,我饶你性命。”唐僧道:“贫僧俗名陈玄奘,自幼在金山寺为僧。后蒙唐皇敕赐在长安洪福寺为僧官。
又因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回生阳世,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蒙唐王又选赐贫僧为坛主,大阐都纲。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化贫僧,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差贫僧来取,因赐号三藏,即倚唐为姓,所以人都呼我为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的个姓孙,名悟空行者,乃齐天大圣归正。”群妖闻得此名,着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惊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们,且把唐僧将铁链锁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喝道:“是谁人敢在我这里吆喝!”行者闪在石崖上,仔细观看,那妖精生得:彩面环睛,二角峥嵘。尖尖四只耳,灵窍闪光明。一体花纹如彩画,满身锦绣若蜚英。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暖,一脸昂毛热气腾;第二个,身挂轻纱飞烈焰,四蹄花莹玉玲玲;第三个,威雄声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赛银针。个个勇而猛,手持三样兵:一个使钺斧,一个大刀能;但看第三个,肩上横担扢挞藤。又见那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头鬼怪,各执枪棒。有三面大旗,旗上明明书着“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行者看了一会,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泼贼怪!认得老孙么?”
那妖喝道:“你是那闹天宫的孙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行者大怒,骂道:“我把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不要胡谈!快还我师父来!”赶近前,轮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这一场在山凹中好杀:钺斧钢刀扢挞藤,猴王一棒敢来迎。辟寒辟暑辟尘怪,认得齐天大圣名。棒起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好一个混元有法真空像!抵住三妖假佛形。那三个偷油润鼻今年犯,务捉钦差驾下僧。这个因师不惧山程远,那个为嘴常年设献灯。乒乓只听刀斧响,劈朴惟闻棒有声。
冲冲撞撞三攒一,架架遮遮各显能。一朝斗至天将晚,不知那个亏输那个赢。孙行者一条棒与那三个妖魔斗经百五十合,天色将晚,胜负未分。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闪一闪,跳过阵前,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垓心,各轮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唿喇的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更不来赶,招回群妖,安排些晚食,众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与唐僧,只待拿住孙行者等才要整治。那师父一则长斋,二则愁苦,哭啼啼的未敢沾唇不题。
却说行者驾云回至慈云寺内,叫声“师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听得叫时,一齐出接道:“哥哥,如何去这一日方回?端的师父下落何如?”行者笑道:“昨夜闻风而赶,至天晓到一山,不见。幸四值功曹传信道:那山叫做青龙山,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唤做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原来积年在此偷油,假变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今年遇见我们,他不知好歹,反连师父都摄去。老孙审得此情,吩咐功曹等众暗中保护师父,我寻近门前叫骂。那三怪齐出,都象牛头鬼形。大的个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引一窝子牛头鬼怪,摇旗擂鼓,与老孙斗了一日,杀个手平。那妖王摇动旗,小妖都来,我见天晚,恐不能取胜,所以驾筋斗回来也。”八戒道:“那里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沙僧道:“你怎么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说是牛头鬼怪,故知之耳。”行者道:“不是!不是!若论老孙看那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八戒道:“若是犀牛,且拿住他,锯下角来,倒值好几两银子哩!”正说处,众僧道:“孙老爷可吃晚斋?”行者道:“方便吃些儿,不吃也罢。”众僧道:“老爷征战这一日,岂不饥了?”
行者笑道:“这日把儿那里便得饥!老孙曾五百年不吃饮食哩!”众僧不知是实,只以为说笑。须臾拿来,行者也吃了,道:
“且收拾睡觉,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师父也。”沙僧在旁道:“哥哥说那里话!常言道,停留长智。那妖精倘或今晚不睡,把师父害了,却如之何?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才好救师父。少迟,恐有失也。”八戒闻言,抖擞神威道:“沙兄弟说得是!我们都趁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吩咐寺僧:“看守行李马匹,待我等把妖精捉来,对本府刺史证其假佛,免却灯油,以苏概县小民之困,却不是好?”众僧领诺,称谢不已。他三个遂纵起祥云,出城而去。正是那: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
译文
修禅何处用工夫?马劣猿颠速剪除。牢捉牢拴生五彩,暂停暂住堕三途。若教自在神丹漏,才放从容玉性枯。喜怒忧思须扫净,得玄得妙恰如无。(译:修禅要在什么地方下功夫呢?要赶快去除像劣马和颠猿一样难以管束的心性。牢牢地捉紧、拴住自己的心,让它生出五彩祥瑞;要是稍一放松,就会堕入三途恶道。如果任由心自由自在,神丹就会泄漏;一旦放纵从容,美好的本性就会枯萎。必须把喜怒忧思这些情绪都扫得干干净净,领悟到玄妙的境界时,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话说唐僧师徒四人离开了玉华城,一路上平安顺遂,真可以说是处在极乐之乡。走了五六天的路程后,又看到一座城池。唐僧问孙悟空道:“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说:“是一座城池,但是城楼上有旗杆却没有旗帜,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等走近了再问吧。” 等到了城的东关厢,只见两边的茶坊酒肆热闹喧哗,米市油房也十分兴隆。街道上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看到猪八戒嘴巴长,沙和尚脸黑,孙悟空眼睛红,都簇拥着争着来看,只是不敢靠近询问。唐僧心里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们惹出祸端。又走过几条巷子,还没到城中心,忽然看见一座山门,门上写着 “慈云寺” 三个字。唐僧说:“我们稍微进去歇一歇马,顺便化个斋饭怎么样?” 孙悟空说:“好!好!”
师徒四人就一起走进了寺庙。只见寺里面:珍楼壮丽无比,宝座高高耸立。佛阁高耸入云,僧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红色的云霞缥缈环绕着佛塔,碧绿的树木阴森,藏经阁清幽宁静。这里就像真正的净土,又似虚幻的龙宫,大雄宝殿上紫云笼罩。两边的走廊里不断有闲人在游玩嬉戏,一座高塔一直开放着,有客人登上游览。香炉中的香火时刻燃烧着,佛台上的灯花每夜都闪烁着荧光。忽然听到方丈里传来金钟的声音,应和着和尚们高声念诵经文的声音。师徒四人正在观看时,又见走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向唐僧行礼道:“老师从哪里来?” 唐僧说:“我是从中华唐朝来的。” 那和尚听了,立刻倒身下拜,慌得唐僧赶忙扶起他,问道:“院主为什么行这么大的礼?” 那和尚双手合十说道:“我们这里一心向善的人,平日里看经念佛,都希望能修到来世托生到中华大地。
今天才见到老师您风采不凡、衣着得体,果然是前世修行得来的福分,才能如此,所以我当下就拜了。” 唐僧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个四处云游的和尚,哪有什么福分!要是院主在这里悠闲自在地生活,那才是享福呢。” 那和尚带着唐僧走进正殿,参拜了佛像。唐僧这才招呼:“徒弟们过来吧。” 原来孙悟空三人,自从看到那和尚和师父说话,就都背过脸,牵着马,守着行李担子,站在一旁,那和尚也没太在意他们。忽然听到唐僧叫徒弟,他们三人才转过身来。那和尚看到他们,吓得叫起来:“哎呀!您的这些徒弟怎么长得这么丑啊?” 唐僧说:“虽然长得丑,但是他们很有法力,我一路上多亏他们保护。” 正说着,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行礼。先进来的那个和尚对后面的和尚说:“这位老师是从中华大唐来的,那三位是他的高徒。” 众和尚既高兴又有些害怕,问道:“老师您从中华大国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呢?” 唐僧说:“我奉唐王的圣旨,前往灵山拜佛求经。刚路过宝地,特意来到贵寺,一来是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二来是吃顿斋饭就走。” 那些和尚听了都很高兴,又邀请他们到方丈室。方丈室里还有几个正在给人做斋事的和尚。先进去的和尚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从中华来的人。原来中华的人有长得俊的,也有长得丑的,俊的简直难以描绘,丑的却十分古怪。” 那些和尚和斋主都过来见面。见面之后,各自坐下。喝完茶,唐僧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啊?”
众和尚说:“我们这里是天竺国外郡的金平府。” 唐僧又问:“从贵府到灵山还有多远呢?” 众和尚说:“从这里到都城有两千里,这是我们走过的路程。再往西去到灵山,我们没走过,不知道还有多远,不敢随便乱说。” 唐僧向他们道谢。
过了一会儿,斋饭摆上来了。吃完斋饭,唐僧要走,却被众和尚和斋主诚恳挽留:“老师您多住一两天吧,过了元宵节再走也不迟。” 唐僧惊讶地问道:
“我在赶路的时候,只知道有山有水,害怕遇到妖怪,把时间都错过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元宵佳节。” 众和尚笑着说:“老师您一心想着拜佛和领悟禅意,所以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今天是正月十三,晚上就开始试灯,后天十五是上元节,一直到十八九才结束。我们这里的人喜欢热闹,本府太守老爷也爱护百姓,各个地方都挂满了灯火,整夜都演奏着音乐。还有一座金灯桥,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到现在还很热闹。老爷们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这荒山还是招待得起的。” 唐僧没办法,就都留了下来。当天晚上,只听到佛殿上钟鼓喧天,原来是街坊的信众们送灯来献给佛祖。唐僧等人都走出方丈室看灯,看完后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寺里的和尚又献上斋饭。吃完后,大家一起到后园闲逛。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正是:当时正值正月,新年刚刚到来。园林幽静雅致,景色优美繁茂。四季的花木争奇斗艳,连绵的山峦一片翠绿。台阶前的芳草开始发芽,老梅树枝头散发着清香。桃花红得鲜嫩,柳色变得清新。金谷园的富丽堂皇不值得夸赞,《辋川图》所描绘的风光也不用多说。一条溪水潺潺流淌,野鸭在水中出没不定;千竿翠竹摇曳生姿,文人墨客对着此景推敲诗句。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好像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娇艳的花朵率先开放。背阴的山崖上积雪还带着寒意,远处的树木笼罩在烟雾中,已透露出春天的气息。又看到小鹿在池边照着自己的影子,仙鹤来到松树下聆听琴音。东边有几间房舍,西边有几座亭子,客人来了可以留宿;南边有几座厅堂,北边有几座佛塔,和尚们在这里安静地坐禅修行。在花丛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檐高高拱起;在山水之间,有三四处炼魔室,摆放着安静的茶几,窗户明亮。这里真是一处天然适合隐居的地方,又何必去别的地方寻找仙境呢。师徒们在这里游玩赏景了一整天,在殿上看完灯,又去看灯玩耍。
只见那里: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迭迭玲珑。星桥影幌乾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译:像玛瑙砌成的花城,琉璃建成的仙洞,水晶云母打造的宫殿:好像重重叠叠的锦绣,玲珑剔透。星桥上的影子晃动,仿佛乾坤都跟着摇动,看那几株火树在风中摇曳,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六街上传来箫鼓的声音,千家万户都沉浸在明月的光辉和香气弥漫的风中。有几处鳌山高高耸立,上面的鱼龙造型仿佛要出海,鸾凤造型好像要腾空而起。灯光和月色相互映衬,气氛和谐融洽。穿着华丽的人群里,人人都开心地听着笙歌,车马声轰鸣。看不尽如花似玉的容颜、风流豪爽的侠客,美好的景色无穷无尽。)众人在寺里看完灯后,又到东门厢的各条街上游玩。到二更时分,才回到寺里休息。
第三天,唐僧对众和尚说:“我原本就有清扫佛塔的心愿,趁着今天上元佳节,请院主打开塔门,让我完成这个心愿。” 众和尚随即打开了塔门。沙僧取来袈裟,跟随着唐僧。到了塔的第一层,唐僧就披上袈裟,拜佛祈祷完毕,拿起扫帚清扫了一层,然后脱下袈裟交给沙僧,接着又去扫第二层,就这样一层一层地一直扫到塔顶。那塔上,每层都有佛像,处处都开着窗户,唐僧扫一层,就观赏赞美一层。
扫完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塔上又都点上了灯火。这天晚上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众和尚说:“老师父,前两晚我们只在荒山上和关厢看灯。今晚是正节,我们进城去看看金灯怎么样?” 唐僧欣然同意,和孙悟空三人以及寺里的许多和尚一起进城看灯。正是:在这美好的元宵佳节,上元节的春色格外和暖。花灯高悬在热闹的街市,人们齐声唱着太平歌。又看到六街三市灯火通明,天空中一轮明月刚刚升起。那月亮就像河神冯夷推上天空的银盘,这些灯就像仙女织成的铺地锦缎。灯光映照着月亮,增添了一倍的光辉;月亮照着灯光,又添了十分的灿烂。看不完那如铁锁般的星桥,赏不尽那如灯花般的火树。雪花灯、梅花灯,好像是用春天的冰剪碎制成;绣屏灯、画屏灯,是用五彩丝线攒聚而成。核桃灯、荷花灯,高高地挂在灯楼上;青狮灯、白象灯,稳稳地放在灯架上。虾儿灯、鳖儿灯,在棚前高高地摆弄着;羊儿灯、兔儿灯,在屋檐下显得精神十足。鹰儿灯、凤儿灯,相互连接并列;虎儿灯、马儿灯,一同行走。仙鹤灯、白鹿灯,寿星端坐在上面;金鱼灯、长鲸灯,好像李白高坐在上面。鳌山灯上,神仙们好像在聚会;走马灯中,武将们正在交锋。千万家的灯火照亮了楼台,十几里的地方仿佛是云烟缭绕的世界。那边,传来玉韂的清脆声响;这边,香车辘辘地驶过。看那红妆楼上,女子们靠着栏杆,隔着帘子,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一双双美女尽情地享受欢乐;绿水桥边,人们吵吵嚷嚷,簇拥在一起,醉醺醺、笑呵呵的,一对对游人在嬉戏玩闹。整个城里箫鼓喧闹,整夜都歌声不断。有诗为证,诗曰: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译:在这繁华锦绣的场所中唱着《采莲》曲,太平的境内人烟聚集。灯光明亮、月色皎洁的元宵夜,风调雨顺,预示着丰收的年景。)
此时正是京城取消宵禁的时候,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人群,有跳舞的,踩高跷的,装扮成鬼的,骑着大象的,这边一群,那边一簇,看都看不过来。刚走到金灯桥上,唐僧和众和尚走近一看,原来是三盏金灯。这灯有缸那么大,上面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用细金丝编成的;里面托着琉璃薄片,灯光照亮了月亮,灯油香气扑鼻。唐僧回头问众和尚:“这灯用的是什么油?怎么这么香?” 众和尚说:“老师您不知道,我们这府后面有个县,叫旻天县,全县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审核编造差役徭役,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府县的其他各项差役徭役还好说,只有这灯油大户的差事特别繁重,每家当一年,就要花费二百多两银子。这油不是普通的油,是酥合香油。
这种油每一两价值二两银子,每一斤价值三十二两银子。这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一共一千五百斤,总共价值四万八千两银子。还有其他杂项费用,加起来将近五万两银子,却只能点三个晚上。” 孙悟空说:“这么多油,三个晚上怎么能点得完呢?” 众和尚说:“每个缸里有四十九个大灯芯,都是用灯草扎成把,裹上丝绵,有鸡蛋那么粗,只点过今夜,等佛爷现身了,明天晚上油就没了,灯也就暗了。” 八戒在一旁笑着说:“想来是佛爷把油都收走了。” 众和尚说:“正是这样的说法,满城里的人,从古至今都是这么传说的。只要油干了,人们就说佛祖收了灯,自然就会五谷丰登;要是有一年油没干,那一年就会遭遇荒年,干旱无雨,天气不好。所以大家都要供奉这灯油。”
正说着,只听到半空中呼呼地刮起风来,吓得那些看灯的人都四散跑开。那些和尚也站不稳脚跟,说道:“老师父,回去吧,风来了。这是佛爷来降福,到这里看灯了。” 唐僧说:“怎么就知道是佛来看灯呢?” 众和尚说:
“年年都是这样,不到三更就有风来,大家都知道是诸佛来降福,所以人们都回避。” 唐僧说:“我本就是一心思念佛祖、念佛拜佛的人,现在遇到这样的好景,要是真有诸佛降临,在这里拜拜,那该多好。” 众和尚再三劝说,唐僧也不回去。不一会儿,风中果然出现了三位佛的身影,朝着灯的方向走来。吓得唐僧急忙跑上桥顶,倒身下拜。孙悟空急忙把他拉起来说:“师父,他们不是好人,肯定是妖怪!”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灯光昏暗下来,呼的一声,唐僧被抱起来,妖怪驾着风飞走了。唉!不知道是哪座山哪个洞里的真妖怪,多年来假扮佛祖来看金灯。这可把八戒和沙僧急坏了,八戒在两边寻找,沙僧在左右呼喊。孙悟空喊道:“兄弟!别在这里喊了,师父乐极生悲,被妖精抓走了!” 那几个和尚害怕地问:“爷爷,怎么知道是妖精抓走的呢?” 孙悟空笑着说:“原来你们这些凡人,这么多年都没认出来,所以才被妖怪迷惑了,还以为是真佛来降福,接受这些灯油供奉。刚才风里出现佛身的,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也没认出来,一上桥顶就拜,结果他们把灯光弄暗,用器皿装了油,连我师父都抓走了。我稍微走慢了一点,所以他们三个就化作风逃走了。” 沙僧说:“师兄,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别犹豫了。你俩和大家一起回寺里,看守好马匹和行李,等老孙趁着这股风去追赶!”
好一个大圣,迅速纵筋斗云,飞到半空,闻着那股腥风的气味,朝着东北方向追去。一直追到天亮,忽然风停了,看到前面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山势高峻。好山啊:层层叠叠的山丘沟壑,弯弯曲曲的山间源泉。藤萝悬挂在陡峭的石壁上,松柏挺立在空荡荡的山岩间。
鹤在晨雾中鸣叫,大雁在晓云间啼叫。山峰高耸,像排列的戟一样;石头突兀,像堆砌的磐石。
山顶高达万仞,峻岭蜿蜒千湾。野花和佳木随着春天的到来而绽放,杜鹃和黄莺应和着景色婉转啼鸣。
山势巍峨,实在险峻,山路崎岖又艰难。孙悟空在山上停留观赏了很久,四周没有人说话,只听到虎豹打呼噜的声音。香獐和白鹿来来往往,玉兔和青狼去了又回。深涧中的水流向远方,迂回的急流冲击着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孙悟空在山崖上,正寻找着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来,一起吆喝着 “开泰”。孙悟空瞪大火眼金睛,仔细一看,认出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他们隐去真形变化而来。孙悟空立刻抽出铁棒,晃了一下,铁棒变得碗口粗细,一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
“你们都藏头缩颈地往哪里跑!” 四值功曹见他说出了风的事情,吓得喝散了三只羊,现出原形,闪到路旁行礼道:“大圣,恕罪!恕罪!” 孙悟空说:“这段时间也没怎么用到你们,你们看老孙不怎么找你们,就一个个都懈怠了,也不来见我一面!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在暗中保护我师父,都跑到哪里去了?” 功曹说:“您师父放松了禅定的心境,在金平府慈云寺贪图欢乐,所以乐极生悲,现在被妖怪抓住了。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护着,我们知道大圣连夜追赶,担心大圣不熟悉山林道路,所以特意来通报消息。” 孙悟空说:“你们既然来通报消息,为什么还要隐姓埋名,赶着三只羊,吆吆喝喝的?” 功曹说:“设置这三只羊,是为了应和‘开泰’这句话,叫做‘三阳开泰’,用来破解您师父的厄运。” 孙悟空气得要打他们,听他们这么说,就饶了他们,收起铁棒,转怒为喜道:“这座山,是妖怪住的地方吗?” 功曹说:
“正是,正是。这座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洞叫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精:大的叫辟寒大王,第二个叫辟暑大王,第三个叫辟尘大王,这些妖精在这里已经有上千年了。他们从小就爱吃酥合香油。当年修炼成精后,来到这里假装佛像,哄骗了金平府的官员和百姓,设立金灯,灯油就用酥合香油。他们每年正月十五,就变成佛像来收取灯油;今年遇到了您师父,他们认出您师父是圣僧,就把您师父也抓到洞里去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割下您师父的肉,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呢。您赶紧想办法去救他吧。” 孙悟空听了,喝退四值功曹,转过山崖,寻找妖怪的洞府。没走多远,就看见山涧边有一块石崖,崖下有一座石屋,石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着。门旁边立着一块石碣,上面写着六个字:“青龙山玄英洞”。孙悟空不敢贸然进去,站定脚步,大声喊道:“妖怪!快把我师父送出来!”
只听里面 “呼啦” 一声,门大开,跑出一群牛头精,傻愣愣地问道:“你是谁,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孙悟空说:“我本是东土大唐去取经的圣僧唐三藏的大徒弟。路过金平府看灯时,我师父被你们家的魔头抓走了,赶快送还,饶你们性命!要是不还,我就掀翻你们的老窝,让你们这群妖怪都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了,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三个老妖正把唐僧带到洞的深处,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就叫小的们把唐僧的衣服剥了,打些山涧里的清水洗净,打算把唐僧细细切碎,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忽然听到 “不好了” 的报告声,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小妖说:“大门前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叫嚷着,说大王抓了他师父,让赶快送出去,不然就要掀翻咱们的窝巢,把我们都变成脓血!”那老妖们听了,个个心惊,说道:“才抓了这家伙,还没问他姓名来历呢。小的们,先把衣服给他穿上,带过来审问审问,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众妖一拥而上,解开唐僧身上的绳索,给他穿上衣服,推到妖怪们的座前。唐僧吓得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不停地喊着:“大王饶命,饶命!” 三个妖精异口同声地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和尚?怎么看到佛像也不躲开,竟敢冲撞我们的云路?” 唐僧磕头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因为到金平府慈云寺化斋,承蒙寺里的和尚挽留,让我们过元宵节看灯。正在金灯桥上,看到大王显现佛像,贫僧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所以冲撞了大王的云路。”那妖精又问:“你从东土到这儿,路途遥远,你们一行共有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快如实招来,我就饶你性命。” 唐僧说:“贫僧俗名陈玄奘,从小在金山寺出家。后来承蒙唐皇下令,让我在长安洪福寺做僧官。
又因为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后回到阳间,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唐王又挑选我做坛主,主持法事。有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点我,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所以派我来求取真经,还赐我法号三藏,我就以唐为姓,所以人们都叫我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姓孙,名悟空,也就是大家说的齐天大圣,如今已经皈依正道。”群妖听到 “齐天大圣” 这个名字,吃了一惊,问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 唐僧说:“正是,正是。二徒弟姓猪,名悟能,法号八戒,是天蓬大元帅转世。三徒弟姓沙,名悟净,是卷帘大将下凡。” 三个妖王听了,个个心惊,说:“还好没吃他。小的们,先把唐僧用铁链锁在后面,等抓住他那三个徒弟,一起凑着吃。” 于是,三个妖王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让他们各自拿着兵器,走出门,吹响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精心披挂整齐,都来到洞外喝道:“是谁敢在我这儿吆喝!” 孙悟空闪在石崖上,仔细观察。只见那妖精们长得:脸上色彩斑斓,眼睛圆睁,头上两角高高突起。耳朵尖尖的,四个耳朵的灵窍闪烁着光芒。全身的花纹就像彩色的画,身上的锦绣如同飞扬的花瓣。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脸上的绒毛冒着热气;第二个,身上披着轻纱,好似火焰在飘动,四蹄洁白如玉,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三个,威风凛凛,吼声如雷,獠牙又尖又利,就像银针一样。他们个个勇猛无比,手里拿着三种兵器:一个拿着钺斧,一个舞着大刀;再看第三个,肩上横着一根扢挞藤。又见一群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全是牛头鬼怪的模样,各自拿着枪棒。还有三面大旗,旗上分明写着 “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 悟空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泼贼怪!可认得老孙?”
那妖喝道:“你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真是闻名已久,今日见面,可真让天神蒙羞!原来你就是这么个猢狲,还敢说大话!” 孙悟空大怒,骂道:“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别胡说八道!快把我师父还来!” 说完,拿着铁棒就冲上前去打。那三个老妖举起三种兵器,赶忙招架。这一场在山凹中的战斗好激烈:钺斧、钢刀、扢挞藤,猴王毫不畏惧,举棒相迎。辟寒、辟暑、辟尘这三个妖怪,知道齐天大圣的威名。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扬起,让神鬼都害怕;妖怪们的斧砍刀劈,也气势汹汹。好一个混元有法的孙悟空,抵住了三个假扮佛像的妖怪。这三个偷油的妖怪今年惹上了大麻烦,一心要捉住钦差大唐的圣僧。孙悟空因为师父被抓,不怕山路遥远;妖怪们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常年设灯骗取灯油。只听见刀斧碰撞发出 “乒乓” 的声响,金箍棒挥舞传来 “劈朴” 的声音。
双方你来我往,一会儿三人围攻一人,一会儿各自施展本领抵挡。一直打到天色将晚,也不知道谁输谁赢。孙悟空拿着一条金箍棒,和那三个妖魔大战了一百五十回合,天色渐晚,还是不分胜负。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一闪,跳过阵前,将手中的旗摇了一摇,那群牛头怪就簇拥着冲上前,把孙悟空围在中间,各自挥舞兵器,乱打起来。孙悟空见形势不妙,“呼啦” 一下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怪也不追赶,召回群妖,安排了些晚饭,大家各自吃了。也叫小妖给唐僧送了一碗,打算等抓住孙行者等人后,再好好处置唐僧。唐僧一来长期吃素,二来心里愁苦,哭哭啼啼的,根本不敢沾这碗饭,暂且不提。
再说孙悟空驾着云回到慈云寺内,喊道:“师弟!” 八戒和沙僧正在焦急地盼望、商量,听到叫声,一起出来迎接,问道:“哥哥,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师父到底怎么样了?” 孙悟空笑着说:“昨晚我听到风声就去追赶,天亮时到了一座山,一开始没找到。幸亏四值功曹来报信,说那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精,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原来他们多年来一直在这儿偷灯油,假扮佛像,哄骗金平府的官员和百姓。今年遇到我们,还不知好歹,连师父都抓走了。我问清楚情况后,吩咐功曹他们暗中保护师父,就找到洞前叫骂。那三个妖怪一起出来,都长得像牛头鬼一样。大的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面还带着一群牛头鬼怪,摇旗擂鼓,和我打了一整天,打了个平手。后来那妖王摇了旗,小妖们都围上来,我看天色晚了,恐怕打不过他们,所以就驾着筋斗云回来了。”八戒说:“那里说不定是酆都城的鬼王在捣乱。” 沙僧问:“你怎么就猜是酆都城鬼王在捣乱呢?” 八戒笑着说:“哥哥说那些妖怪是牛头鬼怪,所以我才这么猜。” 孙悟空说:“不是!不是!依老孙看,那些妖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 八戒说:“要是犀牛,抓住它们,锯下牛角来,还能值不少银子呢!” 正说着,众和尚问:“孙老爷,吃不吃晚饭?” 孙悟空说:“随便吃点也行,不吃也没关系。” 众和尚说:“老爷您打了一天仗,难道不饿吗?”
孙悟空笑着说:“就这一天算什么,老孙曾经五百年都没吃过东西呢!” 众和尚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当是在开玩笑。不一会儿,饭菜端来,孙悟空吃了些,说:
“先收拾睡觉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和妖怪大战,抓住妖王,或许就能救师父了。”
沙僧在一旁说:“哥哥,这话说得不对!常言说得好,‘停留长智’。那妖精要是今晚不睡觉,把师父害了可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样才好救师父。再晚一会儿,恐怕就来不及了。” 八戒听了,抖擞精神,说道:“沙兄弟说得对!我们趁着这月光去降妖除魔!” 孙悟空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吩咐寺里的和尚:“看好行李和马匹,等我们把妖精抓住,拿给本府刺史看,证明他们是假佛,免去灯油供奉,也好让全县的老百姓摆脱困苦,这不是很好吗?” 众和尚答应下来,不停地道谢。于是,他们三个驾起祥云,出城而去。真是应了那句话: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译:修行之人一旦懒散无拘,禅性就会紊乱;灾祸来临,道心也会被蒙蔽。)
师徒四人就一起走进了寺庙。只见寺里面:珍楼壮丽无比,宝座高高耸立。佛阁高耸入云,僧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红色的云霞缥缈环绕着佛塔,碧绿的树木阴森,藏经阁清幽宁静。这里就像真正的净土,又似虚幻的龙宫,大雄宝殿上紫云笼罩。两边的走廊里不断有闲人在游玩嬉戏,一座高塔一直开放着,有客人登上游览。香炉中的香火时刻燃烧着,佛台上的灯花每夜都闪烁着荧光。忽然听到方丈里传来金钟的声音,应和着和尚们高声念诵经文的声音。师徒四人正在观看时,又见走廊下走出一个和尚,向唐僧行礼道:“老师从哪里来?” 唐僧说:“我是从中华唐朝来的。” 那和尚听了,立刻倒身下拜,慌得唐僧赶忙扶起他,问道:“院主为什么行这么大的礼?” 那和尚双手合十说道:“我们这里一心向善的人,平日里看经念佛,都希望能修到来世托生到中华大地。
今天才见到老师您风采不凡、衣着得体,果然是前世修行得来的福分,才能如此,所以我当下就拜了。” 唐僧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个四处云游的和尚,哪有什么福分!要是院主在这里悠闲自在地生活,那才是享福呢。” 那和尚带着唐僧走进正殿,参拜了佛像。唐僧这才招呼:“徒弟们过来吧。” 原来孙悟空三人,自从看到那和尚和师父说话,就都背过脸,牵着马,守着行李担子,站在一旁,那和尚也没太在意他们。忽然听到唐僧叫徒弟,他们三人才转过身来。那和尚看到他们,吓得叫起来:“哎呀!您的这些徒弟怎么长得这么丑啊?” 唐僧说:“虽然长得丑,但是他们很有法力,我一路上多亏他们保护。” 正说着,里面又走出几个和尚行礼。先进来的那个和尚对后面的和尚说:“这位老师是从中华大唐来的,那三位是他的高徒。” 众和尚既高兴又有些害怕,问道:“老师您从中华大国来,到这里有什么事呢?” 唐僧说:“我奉唐王的圣旨,前往灵山拜佛求经。刚路过宝地,特意来到贵寺,一来是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二来是吃顿斋饭就走。” 那些和尚听了都很高兴,又邀请他们到方丈室。方丈室里还有几个正在给人做斋事的和尚。先进去的和尚又叫道:“你们都来看看从中华来的人。原来中华的人有长得俊的,也有长得丑的,俊的简直难以描绘,丑的却十分古怪。” 那些和尚和斋主都过来见面。见面之后,各自坐下。喝完茶,唐僧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啊?”
众和尚说:“我们这里是天竺国外郡的金平府。” 唐僧又问:“从贵府到灵山还有多远呢?” 众和尚说:“从这里到都城有两千里,这是我们走过的路程。再往西去到灵山,我们没走过,不知道还有多远,不敢随便乱说。” 唐僧向他们道谢。
过了一会儿,斋饭摆上来了。吃完斋饭,唐僧要走,却被众和尚和斋主诚恳挽留:“老师您多住一两天吧,过了元宵节再走也不迟。” 唐僧惊讶地问道:
“我在赶路的时候,只知道有山有水,害怕遇到妖怪,把时间都错过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元宵佳节。” 众和尚笑着说:“老师您一心想着拜佛和领悟禅意,所以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今天是正月十三,晚上就开始试灯,后天十五是上元节,一直到十八九才结束。我们这里的人喜欢热闹,本府太守老爷也爱护百姓,各个地方都挂满了灯火,整夜都演奏着音乐。还有一座金灯桥,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到现在还很热闹。老爷们在这里多住几天,我们这荒山还是招待得起的。” 唐僧没办法,就都留了下来。当天晚上,只听到佛殿上钟鼓喧天,原来是街坊的信众们送灯来献给佛祖。唐僧等人都走出方丈室看灯,看完后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寺里的和尚又献上斋饭。吃完后,大家一起到后园闲逛。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正是:当时正值正月,新年刚刚到来。园林幽静雅致,景色优美繁茂。四季的花木争奇斗艳,连绵的山峦一片翠绿。台阶前的芳草开始发芽,老梅树枝头散发着清香。桃花红得鲜嫩,柳色变得清新。金谷园的富丽堂皇不值得夸赞,《辋川图》所描绘的风光也不用多说。一条溪水潺潺流淌,野鸭在水中出没不定;千竿翠竹摇曳生姿,文人墨客对着此景推敲诗句。芍药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好像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山茶花、红梅花、迎春花、瑞香花,娇艳的花朵率先开放。背阴的山崖上积雪还带着寒意,远处的树木笼罩在烟雾中,已透露出春天的气息。又看到小鹿在池边照着自己的影子,仙鹤来到松树下聆听琴音。东边有几间房舍,西边有几座亭子,客人来了可以留宿;南边有几座厅堂,北边有几座佛塔,和尚们在这里安静地坐禅修行。在花丛中,有一两座养性楼,重檐高高拱起;在山水之间,有三四处炼魔室,摆放着安静的茶几,窗户明亮。这里真是一处天然适合隐居的地方,又何必去别的地方寻找仙境呢。师徒们在这里游玩赏景了一整天,在殿上看完灯,又去看灯玩耍。
只见那里:玛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云母诸宫:似重重锦绣,迭迭玲珑。星桥影幌乾坤动,看数株火树摇红。六街箫鼓,千门璧月,万户香风。几处鳌峰高耸,有鱼龙出海,鸾凤腾空。羡灯光月色,和气融融。绮罗队里,人人喜听笙歌,车马轰轰。看不尽花容玉貌,风流豪侠,佳景无穷。(译:像玛瑙砌成的花城,琉璃建成的仙洞,水晶云母打造的宫殿:好像重重叠叠的锦绣,玲珑剔透。星桥上的影子晃动,仿佛乾坤都跟着摇动,看那几株火树在风中摇曳,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六街上传来箫鼓的声音,千家万户都沉浸在明月的光辉和香气弥漫的风中。有几处鳌山高高耸立,上面的鱼龙造型仿佛要出海,鸾凤造型好像要腾空而起。灯光和月色相互映衬,气氛和谐融洽。穿着华丽的人群里,人人都开心地听着笙歌,车马声轰鸣。看不尽如花似玉的容颜、风流豪爽的侠客,美好的景色无穷无尽。)众人在寺里看完灯后,又到东门厢的各条街上游玩。到二更时分,才回到寺里休息。
第三天,唐僧对众和尚说:“我原本就有清扫佛塔的心愿,趁着今天上元佳节,请院主打开塔门,让我完成这个心愿。” 众和尚随即打开了塔门。沙僧取来袈裟,跟随着唐僧。到了塔的第一层,唐僧就披上袈裟,拜佛祈祷完毕,拿起扫帚清扫了一层,然后脱下袈裟交给沙僧,接着又去扫第二层,就这样一层一层地一直扫到塔顶。那塔上,每层都有佛像,处处都开着窗户,唐僧扫一层,就观赏赞美一层。
扫完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塔上又都点上了灯火。这天晚上正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众和尚说:“老师父,前两晚我们只在荒山上和关厢看灯。今晚是正节,我们进城去看看金灯怎么样?” 唐僧欣然同意,和孙悟空三人以及寺里的许多和尚一起进城看灯。正是:在这美好的元宵佳节,上元节的春色格外和暖。花灯高悬在热闹的街市,人们齐声唱着太平歌。又看到六街三市灯火通明,天空中一轮明月刚刚升起。那月亮就像河神冯夷推上天空的银盘,这些灯就像仙女织成的铺地锦缎。灯光映照着月亮,增添了一倍的光辉;月亮照着灯光,又添了十分的灿烂。看不完那如铁锁般的星桥,赏不尽那如灯花般的火树。雪花灯、梅花灯,好像是用春天的冰剪碎制成;绣屏灯、画屏灯,是用五彩丝线攒聚而成。核桃灯、荷花灯,高高地挂在灯楼上;青狮灯、白象灯,稳稳地放在灯架上。虾儿灯、鳖儿灯,在棚前高高地摆弄着;羊儿灯、兔儿灯,在屋檐下显得精神十足。鹰儿灯、凤儿灯,相互连接并列;虎儿灯、马儿灯,一同行走。仙鹤灯、白鹿灯,寿星端坐在上面;金鱼灯、长鲸灯,好像李白高坐在上面。鳌山灯上,神仙们好像在聚会;走马灯中,武将们正在交锋。千万家的灯火照亮了楼台,十几里的地方仿佛是云烟缭绕的世界。那边,传来玉韂的清脆声响;这边,香车辘辘地驶过。看那红妆楼上,女子们靠着栏杆,隔着帘子,肩并着肩,手牵着手,一双双美女尽情地享受欢乐;绿水桥边,人们吵吵嚷嚷,簇拥在一起,醉醺醺、笑呵呵的,一对对游人在嬉戏玩闹。整个城里箫鼓喧闹,整夜都歌声不断。有诗为证,诗曰:锦绣场中唱彩莲,太平境内簇人烟。灯明月皎元宵夜,雨顺风调大有年。(译:在这繁华锦绣的场所中唱着《采莲》曲,太平的境内人烟聚集。灯光明亮、月色皎洁的元宵夜,风调雨顺,预示着丰收的年景。)
此时正是京城取消宵禁的时候,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人群,有跳舞的,踩高跷的,装扮成鬼的,骑着大象的,这边一群,那边一簇,看都看不过来。刚走到金灯桥上,唐僧和众和尚走近一看,原来是三盏金灯。这灯有缸那么大,上面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都是用细金丝编成的;里面托着琉璃薄片,灯光照亮了月亮,灯油香气扑鼻。唐僧回头问众和尚:“这灯用的是什么油?怎么这么香?” 众和尚说:“老师您不知道,我们这府后面有个县,叫旻天县,全县有二百四十里。每年审核编造差役徭役,有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府县的其他各项差役徭役还好说,只有这灯油大户的差事特别繁重,每家当一年,就要花费二百多两银子。这油不是普通的油,是酥合香油。
这种油每一两价值二两银子,每一斤价值三十二两银子。这三盏灯,每缸有五百斤,三缸一共一千五百斤,总共价值四万八千两银子。还有其他杂项费用,加起来将近五万两银子,却只能点三个晚上。” 孙悟空说:“这么多油,三个晚上怎么能点得完呢?” 众和尚说:“每个缸里有四十九个大灯芯,都是用灯草扎成把,裹上丝绵,有鸡蛋那么粗,只点过今夜,等佛爷现身了,明天晚上油就没了,灯也就暗了。” 八戒在一旁笑着说:“想来是佛爷把油都收走了。” 众和尚说:“正是这样的说法,满城里的人,从古至今都是这么传说的。只要油干了,人们就说佛祖收了灯,自然就会五谷丰登;要是有一年油没干,那一年就会遭遇荒年,干旱无雨,天气不好。所以大家都要供奉这灯油。”
正说着,只听到半空中呼呼地刮起风来,吓得那些看灯的人都四散跑开。那些和尚也站不稳脚跟,说道:“老师父,回去吧,风来了。这是佛爷来降福,到这里看灯了。” 唐僧说:“怎么就知道是佛来看灯呢?” 众和尚说:
“年年都是这样,不到三更就有风来,大家都知道是诸佛来降福,所以人们都回避。” 唐僧说:“我本就是一心思念佛祖、念佛拜佛的人,现在遇到这样的好景,要是真有诸佛降临,在这里拜拜,那该多好。” 众和尚再三劝说,唐僧也不回去。不一会儿,风中果然出现了三位佛的身影,朝着灯的方向走来。吓得唐僧急忙跑上桥顶,倒身下拜。孙悟空急忙把他拉起来说:“师父,他们不是好人,肯定是妖怪!”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灯光昏暗下来,呼的一声,唐僧被抱起来,妖怪驾着风飞走了。唉!不知道是哪座山哪个洞里的真妖怪,多年来假扮佛祖来看金灯。这可把八戒和沙僧急坏了,八戒在两边寻找,沙僧在左右呼喊。孙悟空喊道:“兄弟!别在这里喊了,师父乐极生悲,被妖精抓走了!” 那几个和尚害怕地问:“爷爷,怎么知道是妖精抓走的呢?” 孙悟空笑着说:“原来你们这些凡人,这么多年都没认出来,所以才被妖怪迷惑了,还以为是真佛来降福,接受这些灯油供奉。刚才风里出现佛身的,就是三个妖精。我师父也没认出来,一上桥顶就拜,结果他们把灯光弄暗,用器皿装了油,连我师父都抓走了。我稍微走慢了一点,所以他们三个就化作风逃走了。” 沙僧说:“师兄,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别犹豫了。你俩和大家一起回寺里,看守好马匹和行李,等老孙趁着这股风去追赶!”
好一个大圣,迅速纵筋斗云,飞到半空,闻着那股腥风的气味,朝着东北方向追去。一直追到天亮,忽然风停了,看到前面有一座大山,十分险峻,山势高峻。好山啊:层层叠叠的山丘沟壑,弯弯曲曲的山间源泉。藤萝悬挂在陡峭的石壁上,松柏挺立在空荡荡的山岩间。
鹤在晨雾中鸣叫,大雁在晓云间啼叫。山峰高耸,像排列的戟一样;石头突兀,像堆砌的磐石。
山顶高达万仞,峻岭蜿蜒千湾。野花和佳木随着春天的到来而绽放,杜鹃和黄莺应和着景色婉转啼鸣。
山势巍峨,实在险峻,山路崎岖又艰难。孙悟空在山上停留观赏了很久,四周没有人说话,只听到虎豹打呼噜的声音。香獐和白鹿来来往往,玉兔和青狼去了又回。深涧中的水流向远方,迂回的急流冲击着石头,发出潺潺的声响。孙悟空在山崖上,正寻找着路径,只见四个人赶着三只羊,从西坡下来,一起吆喝着 “开泰”。孙悟空瞪大火眼金睛,仔细一看,认出是年、月、日、时四值功曹使者,他们隐去真形变化而来。孙悟空立刻抽出铁棒,晃了一下,铁棒变得碗口粗细,一丈二长短,跳下崖来,喝道:
“你们都藏头缩颈地往哪里跑!” 四值功曹见他说出了风的事情,吓得喝散了三只羊,现出原形,闪到路旁行礼道:“大圣,恕罪!恕罪!” 孙悟空说:“这段时间也没怎么用到你们,你们看老孙不怎么找你们,就一个个都懈怠了,也不来见我一面!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在暗中保护我师父,都跑到哪里去了?” 功曹说:“您师父放松了禅定的心境,在金平府慈云寺贪图欢乐,所以乐极生悲,现在被妖怪抓住了。他身边有护法伽蓝保护着,我们知道大圣连夜追赶,担心大圣不熟悉山林道路,所以特意来通报消息。” 孙悟空说:“你们既然来通报消息,为什么还要隐姓埋名,赶着三只羊,吆吆喝喝的?” 功曹说:“设置这三只羊,是为了应和‘开泰’这句话,叫做‘三阳开泰’,用来破解您师父的厄运。” 孙悟空气得要打他们,听他们这么说,就饶了他们,收起铁棒,转怒为喜道:“这座山,是妖怪住的地方吗?” 功曹说:
“正是,正是。这座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洞叫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精:大的叫辟寒大王,第二个叫辟暑大王,第三个叫辟尘大王,这些妖精在这里已经有上千年了。他们从小就爱吃酥合香油。当年修炼成精后,来到这里假装佛像,哄骗了金平府的官员和百姓,设立金灯,灯油就用酥合香油。他们每年正月十五,就变成佛像来收取灯油;今年遇到了您师父,他们认出您师父是圣僧,就把您师父也抓到洞里去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割下您师父的肉,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呢。您赶紧想办法去救他吧。” 孙悟空听了,喝退四值功曹,转过山崖,寻找妖怪的洞府。没走多远,就看见山涧边有一块石崖,崖下有一座石屋,石屋有两扇石门,半开半掩着。门旁边立着一块石碣,上面写着六个字:“青龙山玄英洞”。孙悟空不敢贸然进去,站定脚步,大声喊道:“妖怪!快把我师父送出来!”
只听里面 “呼啦” 一声,门大开,跑出一群牛头精,傻愣愣地问道:“你是谁,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孙悟空说:“我本是东土大唐去取经的圣僧唐三藏的大徒弟。路过金平府看灯时,我师父被你们家的魔头抓走了,赶快送还,饶你们性命!要是不还,我就掀翻你们的老窝,让你们这群妖怪都化为脓血!”
那些小妖听了,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不好了!不好了!”
三个老妖正把唐僧带到洞的深处,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就叫小的们把唐僧的衣服剥了,打些山涧里的清水洗净,打算把唐僧细细切碎,用酥合香油煎着吃。忽然听到 “不好了” 的报告声,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小妖说:“大门前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叫嚷着,说大王抓了他师父,让赶快送出去,不然就要掀翻咱们的窝巢,把我们都变成脓血!”那老妖们听了,个个心惊,说道:“才抓了这家伙,还没问他姓名来历呢。小的们,先把衣服给他穿上,带过来审问审问,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众妖一拥而上,解开唐僧身上的绳索,给他穿上衣服,推到妖怪们的座前。唐僧吓得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不停地喊着:“大王饶命,饶命!” 三个妖精异口同声地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和尚?怎么看到佛像也不躲开,竟敢冲撞我们的云路?” 唐僧磕头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前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经。因为到金平府慈云寺化斋,承蒙寺里的和尚挽留,让我们过元宵节看灯。正在金灯桥上,看到大王显现佛像,贫僧肉眼凡胎,见佛就拜,所以冲撞了大王的云路。”那妖精又问:“你从东土到这儿,路途遥远,你们一行共有几个人,都叫什么名字,快如实招来,我就饶你性命。” 唐僧说:“贫僧俗名陈玄奘,从小在金山寺出家。后来承蒙唐皇下令,让我在长安洪福寺做僧官。
又因为魏徵丞相梦斩泾河老龙,唐王游地府后回到阳间,开设水陆大会超度阴魂,唐王又挑选我做坛主,主持法事。有幸观世音菩萨出现,指点我,说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经,可以超度亡者升天,所以派我来求取真经,还赐我法号三藏,我就以唐为姓,所以人们都叫我唐三藏。我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姓孙,名悟空,也就是大家说的齐天大圣,如今已经皈依正道。”群妖听到 “齐天大圣” 这个名字,吃了一惊,问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 唐僧说:“正是,正是。二徒弟姓猪,名悟能,法号八戒,是天蓬大元帅转世。三徒弟姓沙,名悟净,是卷帘大将下凡。” 三个妖王听了,个个心惊,说:“还好没吃他。小的们,先把唐僧用铁链锁在后面,等抓住他那三个徒弟,一起凑着吃。” 于是,三个妖王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让他们各自拿着兵器,走出门,吹响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精心披挂整齐,都来到洞外喝道:“是谁敢在我这儿吆喝!” 孙悟空闪在石崖上,仔细观察。只见那妖精们长得:脸上色彩斑斓,眼睛圆睁,头上两角高高突起。耳朵尖尖的,四个耳朵的灵窍闪烁着光芒。全身的花纹就像彩色的画,身上的锦绣如同飞扬的花瓣。第一个,头顶狐裘花帽,脸上的绒毛冒着热气;第二个,身上披着轻纱,好似火焰在飘动,四蹄洁白如玉,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三个,威风凛凛,吼声如雷,獠牙又尖又利,就像银针一样。他们个个勇猛无比,手里拿着三种兵器:一个拿着钺斧,一个舞着大刀;再看第三个,肩上横着一根扢挞藤。又见一群七长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全是牛头鬼怪的模样,各自拿着枪棒。还有三面大旗,旗上分明写着 “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孙 悟空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高声叫道:“你们这些泼贼怪!可认得老孙?”
那妖喝道:“你就是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真是闻名已久,今日见面,可真让天神蒙羞!原来你就是这么个猢狲,还敢说大话!” 孙悟空大怒,骂道:“你这个偷灯油的贼!油嘴妖怪,别胡说八道!快把我师父还来!” 说完,拿着铁棒就冲上前去打。那三个老妖举起三种兵器,赶忙招架。这一场在山凹中的战斗好激烈:钺斧、钢刀、扢挞藤,猴王毫不畏惧,举棒相迎。辟寒、辟暑、辟尘这三个妖怪,知道齐天大圣的威名。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扬起,让神鬼都害怕;妖怪们的斧砍刀劈,也气势汹汹。好一个混元有法的孙悟空,抵住了三个假扮佛像的妖怪。这三个偷油的妖怪今年惹上了大麻烦,一心要捉住钦差大唐的圣僧。孙悟空因为师父被抓,不怕山路遥远;妖怪们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常年设灯骗取灯油。只听见刀斧碰撞发出 “乒乓” 的声响,金箍棒挥舞传来 “劈朴” 的声音。
双方你来我往,一会儿三人围攻一人,一会儿各自施展本领抵挡。一直打到天色将晚,也不知道谁输谁赢。孙悟空拿着一条金箍棒,和那三个妖魔大战了一百五十回合,天色渐晚,还是不分胜负。只见那辟尘大王把扢挞藤一闪,跳过阵前,将手中的旗摇了一摇,那群牛头怪就簇拥着冲上前,把孙悟空围在中间,各自挥舞兵器,乱打起来。孙悟空见形势不妙,“呼啦” 一下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那妖怪也不追赶,召回群妖,安排了些晚饭,大家各自吃了。也叫小妖给唐僧送了一碗,打算等抓住孙行者等人后,再好好处置唐僧。唐僧一来长期吃素,二来心里愁苦,哭哭啼啼的,根本不敢沾这碗饭,暂且不提。
再说孙悟空驾着云回到慈云寺内,喊道:“师弟!” 八戒和沙僧正在焦急地盼望、商量,听到叫声,一起出来迎接,问道:“哥哥,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师父到底怎么样了?” 孙悟空笑着说:“昨晚我听到风声就去追赶,天亮时到了一座山,一开始没找到。幸亏四值功曹来报信,说那山叫青龙山,山里有个玄英洞。洞里有三个妖精,叫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原来他们多年来一直在这儿偷灯油,假扮佛像,哄骗金平府的官员和百姓。今年遇到我们,还不知好歹,连师父都抓走了。我问清楚情况后,吩咐功曹他们暗中保护师父,就找到洞前叫骂。那三个妖怪一起出来,都长得像牛头鬼一样。大的使钺斧,第二个使大刀,第三个使藤棍,后面还带着一群牛头鬼怪,摇旗擂鼓,和我打了一整天,打了个平手。后来那妖王摇了旗,小妖们都围上来,我看天色晚了,恐怕打不过他们,所以就驾着筋斗云回来了。”八戒说:“那里说不定是酆都城的鬼王在捣乱。” 沙僧问:“你怎么就猜是酆都城鬼王在捣乱呢?” 八戒笑着说:“哥哥说那些妖怪是牛头鬼怪,所以我才这么猜。” 孙悟空说:“不是!不是!依老孙看,那些妖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 八戒说:“要是犀牛,抓住它们,锯下牛角来,还能值不少银子呢!” 正说着,众和尚问:“孙老爷,吃不吃晚饭?” 孙悟空说:“随便吃点也行,不吃也没关系。” 众和尚说:“老爷您打了一天仗,难道不饿吗?”
孙悟空笑着说:“就这一天算什么,老孙曾经五百年都没吃过东西呢!” 众和尚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当是在开玩笑。不一会儿,饭菜端来,孙悟空吃了些,说:
“先收拾睡觉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和妖怪大战,抓住妖王,或许就能救师父了。”
沙僧在一旁说:“哥哥,这话说得不对!常言说得好,‘停留长智’。那妖精要是今晚不睡觉,把师父害了可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这样才好救师父。再晚一会儿,恐怕就来不及了。” 八戒听了,抖擞精神,说道:“沙兄弟说得对!我们趁着这月光去降妖除魔!” 孙悟空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吩咐寺里的和尚:“看好行李和马匹,等我们把妖精抓住,拿给本府刺史看,证明他们是假佛,免去灯油供奉,也好让全县的老百姓摆脱困苦,这不是很好吗?” 众和尚答应下来,不停地道谢。于是,他们三个驾起祥云,出城而去。真是应了那句话:懒散无拘禅性乱,灾危有分道心蒙。(译:修行之人一旦懒散无拘,禅性就会紊乱;灾祸来临,道心也会被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