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孙行者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厉声高叫道:“吾党不是别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先锋,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宫女二名,服侍金圣娘娘。你是何人,敢来问我!”行者道:“吾乃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保东土唐僧西天拜佛,路过此国,知你这伙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国祛邪。正没处寻你,却来此送命!”那怪闻言,不知好歹,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在半空里这一场好杀:棍是龙宫镇海珍,枪乃人间转炼铁。凡兵怎敢比仙兵,擦着些儿神气泄。大圣原来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时邪就灭。那个弄风播土唬皇王,这个踏雾腾云遮日月。
丢开架子赌输赢,无能谁敢夸豪杰!还是齐天大圣能,乒乓一棍枪先折。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且不赶他,按下云头,来至避妖楼地穴之外叫道:“师父,请同陛下出来,怪物已赶去矣。”那唐僧才扶着君王,同出穴外,见满天清朗,更无妖邪之气。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壶把盏,满斟金杯奉与行者道:“神僧,权谢!权谢!”这行者接杯在手,还未回言,只听得朝门外有官来报:“西门上火起了!”
行者闻说,将金杯连酒望空一撇,当的一声响喨,那个金杯落地。君王着了忙,躬身施礼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礼当请上殿拜谢,只因有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却把杯子撇了,却不是有见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这话,不是这话。”少顷间,又有官来报:“好雨呀!才西门上起火,被一场大雨,把火灭了。满街上流水,尽都是酒气。”行者又笑道:
“陛下,你见我撇杯,疑有见怪之意,非也。那妖败走西方,我不曾赶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却是我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人家,岂有他意!”国王更十分欢喜加敬。即请三藏四众,同上宝殿,就有推位让国之意。行者笑道:“陛下,才那妖精,他称是赛太岁部下先锋,来此取宫女的。他如今战败而回,定然报与那厮,那厮定要来与我相争。我恐他一时兴师帅众,未免又惊伤百姓,恐唬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圣后。但不知向那方去,这里到他那山洞有多少远近?”国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军马到那里探听声息,往来要行五十余日。坐落南方,约有三千余里。”行者闻言叫:“八戒沙僧,护持在此,老孙去来。”国王扯住道:“神僧且从容一日,待安排些干粮烘炒,与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方才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说得是巴山转岭步行之话。我老孙不瞒你说,似这三千里路,斟酒在锺不冷,就打个往回。”国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说。你这尊貌,却象个猿猴一般,怎生有这等法力会走路也?”行者道:“我身虽是猿猴数,自幼打开生死路。遍访明师把道传,山前修炼无朝暮。倚天为顶地为炉,两般药物团乌兔。采取阴阳水火交,时间顿把玄关悟。全仗天罡搬运功,也凭斗柄迁移步。退炉进火最依时,抽铅添汞相交顾。攒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时度。二气归于黄道间,三家会在金丹路。悟通法律归四肢,本来筋斗如神助。一纵纵过太行山,一打打过凌云渡。何愁峻岭几千重,不怕长江百十数。只因变化没遮拦,一打十万八千路!”那国王见说,又惊又喜,笑吟吟捧着一杯御酒递与行者道:“神僧远劳,进此一杯引意。”这大圣一心要去降妖,那里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饮。”好行者,说声去,唿哨一声,寂然不见。那一国君臣,皆惊讶不题。
却说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巅峰之上,仔细观看,好山:冲天占地,碍日生云。冲天处,尖峰矗矗;占地处,远脉迢迢。碍日的,乃岭头松郁郁;生云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郁郁,四时八节常青;石磷磷,万载千年不改。林中每听夜猿啼,涧内常闻妖蟒过。山禽声咽咽,山兽吼呼呼。山獐山鹿,成双作对纷纷走;山鸦山鹊,打阵攒群密密飞。山草山花看不尽,山桃山果映时新。虽然倚险不堪行,却是妖仙隐逸处。这大圣看看不厌,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好烟!但见那:火光迸万点金灯,火焰飞千条红虹。
那烟不是灶筒烟,不是草木烟,烟却有五色:青红白黑黄。熏着南天门外柱,燎着灵霄殿上梁。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但看这烟如此恶,怎入深山伏怪王!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好沙,真个是遮天蔽日!你看:
纷纷絯絯遍天涯,邓邓浑浑大地遮。细尘到处迷人目,粗灰满谷滚芝麻。采药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没寻家。手中就有明珠现,时间刮得眼生花。
这行者只顾看玩,不觉沙灰飞入鼻内,痒斯斯的,打了两个喷嚏,即回头伸手,在岩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做一个攒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中间,蓦了几蓦,却就没了沙灰,烟火也息了。急现本象下来。又看时,只听得丁丁东东的一个铜锣声响,却道:“我走错了路也!这里不是妖精住处。锣声似铺兵之锣,想是通国的大路,有铺兵去下文书。且等老孙去问他一问。”
正走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行者笑道:“原来是这厮打锣。他不知送的是甚么书信,等我听他一听。”好大圣,摇身一变,变做个猛虫儿,轻轻的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敲着锣,绪绪聒聒的自念自诵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国强夺了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只苦了要来的宫女顶缸。两个来弄杀了,四个来也弄杀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还要,却撞个对头来了。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甚么孙行者打败了,不发宫女。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甚么战书。这一去,那国王不战则可,战必不利。我大王使烟火飞沙,那国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个得活。那时我等占了他的城池,大王称帝,我等称臣,虽然也有个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难容也!”行者听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后边这两句话说天理难容,却不是个好的?但只说金圣皇后一向无缘,未得沾身,此话却不解其意。等我问他一问。”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转向前路,有十数里地,摇身一变,又变做一个道童:头挽双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鱼鼓简,口唱道情词。转山坡,迎着小妖,打个起手道:“长官,那里去?送的是甚么公文?”那妖物就像认得他的一般,住了锣槌,笑嘻嘻的还礼道:
“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国下战书的。”行者接口问道:“朱紫国那话儿,可曾与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妆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缘故,自始至今,尚未沾身。早间差先锋去要宫女服侍,被一个甚么孙行者战败了。大王奋怒,所以教我去下战书,明日与他交战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却着恼呵?”小妖道:“正在那里着恼哩。你去与他唱个道情词儿解解闷也好。”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旧敲锣前行。行者就行起凶来,掣出棒,复转身,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皮开颈折命倾之!收了棍子,却又自悔道:“急了些儿!不曾问他叫做甚么名字,罢了!”却去取下他的战书藏于袖内,将他黄旗、铜锣,藏在路旁草里捽时,只听当的一声,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写道:“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扢挞脸,无须。长用悬挂,无牌即假。”行者笑道:“这厮名字叫做有来有去,这一棍子,打得有去无来也!”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欲要捽下尸骸,却又思量起烟火之毒,且不敢寻他洞府,即将棍子举起,着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挑在空中,径回本国,且当报一个头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唿哨一声,到了国界。
那八戒在金銮殿前,正护持着王师,忽回头看见行者半空中将个妖精挑来,他却怨道:“嗳!不打紧的买卖!早知老猪去拿来,却不算我一功?”说未毕,行者按落云头,将妖精捽在阶下。八戒跑上去就筑了一钯道:“此是老猪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赖我,我有证见!你不看一钯筑了九个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头没头。”八戒笑道:“原来是没头的!我道如何筑他也不动动儿。”行者道:“师父在那里?”八戒道:“在殿里与王叙话哩。”行者道:“你且去请他出来。”八戒急上殿点点头,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着行者。行者将一封战书揣在三藏袖里道:“师父收下,且莫与国王看见。”说不了,那国王也下殿,迎着行者道:“神僧孙长老来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阶下不是妖精?被老孙打杀了也。”国王见了道:“是便是个妖尸,却不是赛太岁。赛太岁寡人亲见他两次:身长丈八,膊阔五停,面似金光,声如霹雳,那里是这般鄙矮。”
行者笑道:“陛下认得,果然不是,这是一个报事的小妖撞见老孙,却先打死,挑回来报功。”国王大喜道:“好!好!好!该算头功!寡人这里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个的实。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个回来,真神通也!”叫:“看暖酒来!与长老贺功。”行者道:“吃酒还是小事,我问陛下,金圣宫别时,可曾留下个甚么表记?你与我些儿。”那国王听说表记二字,却似刀剑剜心,忍不住失声泪下,说道:“当年佳节庆朱明,太岁凶妖发喊声。
强夺御妻为压寨,寡人献出为苍生。更无会话并离话,那有长亭共短亭!表记香囊全没影,至今撇我苦伶仃!”行者道:“陛下在迩,何以为恼?那娘娘既无表记,他在宫内,可有甚么心爱之物,与我一件也罢。”国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实有神通,我见他放烟、放火、放沙,果是难收。纵收了,又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须是得他平日心爱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带他回来,为此故要带去。”国王道:“昭阳宫里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是金圣宫手上带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缚五色彩线,故此褪下,不曾带上。此乃是他心爱之物,如今现收在简妆盒里。寡人见他遭此离别,更不忍见;一见即如见他玉容,病又重几分也。”行者道:“且休题这话,且将金串取来。如舍得,都与我拿去;如不舍,只拿一只去也。”国正遂命玉圣宫取出,取出即递与国王。国王见了,叫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遂递与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肐膊上。
好大圣,不吃得功酒,且驾筋斗云,唿哨一声,又至麒麟山上,无心玩景,径寻洞府而去。正行时,只听得人语喧嚷,即佇立凝睛观看,原来那獬豸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约摸有五百名,在那里:森森罗列,密密挨排。森森罗列执干戈,映日光明;
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风飘闪。虎将熊师能变化,豹头彪帅弄精神。苍狼多猛烈。獭象更骁雄。狡兔乖獐轮剑戟,长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语,引阵安营识汛风。行者见了,不敢前进,抽身径转旧路。你道他抽身怎么?不是怕他,他却至那打死小妖之处,寻出黄旗铜锣,迎风捏诀,想象腾那,即摇身一变,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样,乒乓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前来,径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闻得猩猩出语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行者只得答应道:“来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哩。”行者闻言,拽开步,敲着锣,径入前门里看处,原来是悬崖削壁石屋虚堂,左右有琪花瑶草,前后多古柏乔松。不觉又至二门之内,忽抬头见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戗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魔王,真个生得恶象。但见他: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行者见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儿礼法,调转脸朝着外,只管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行者不答,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也不答应,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么到了家还筛锣?问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锣往地下一掼道:“甚么何也,何也!我说我不去,你却教我去。行到那厢,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见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进城去,见了那国王,国王便教斩了,幸亏那两班谋士道两家相争,不斩来使,把我饶了,收了战书,又押出城外,对军前打了三十顺腿,放我来回话。他那里不久就要来此与你交战哩。”
妖王道:“这等说,是你吃亏了,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行者道:“却不是怎的,只为护疼,所以不曾答应。”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里曾查他人马数目!只见那里森森兵器摆列着:弓箭刀枪甲与衣,干戈剑戟并缨旗。剽枪月铲兜鍪铠,大斧团牌铁蒺藜。长闷棍,短窝槌,钢叉铳铇及头盔。打扮得靴鞋护顶并胖袄,简鞭袖弹与铜锤。”那王听了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似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报与金圣娘娘得知,教他莫恼。今早他听见我发狠,要去战斗,他就眼泪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说那里人马骁勇,必然胜我,且宽他一时之心。”
行者闻言十分欢喜道:“正中老孙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那里边尽都是高堂大厦,更不似前边的模样,直到后面宫里,远见彩门壮丽,乃是金圣娘娘住处。直入里面看时,有两班妖狐妖鹿,一个个都妆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果然是玉容娇嫩,美貌妖娆。懒梳妆,散鬓堆鸦;怕打扮,钗环不戴。面无粉,冷淡了胭脂;发无油,蓬松了云鬓。努樱唇,紧咬银牙;皱蛾眉,泪淹星眼。一片心,只忆着朱紫君王;一时间,恨不离天罗地网。诚然是:自古红颜多薄命,恹恹无语对东风!行者上前打了个问讯道:“接喏。”那娘娘道:“这泼村怪,十分无状!想我在那朱紫国中,与王同享荣华之时,那太师宰相见了,就俯伏尘埃,不敢仰视。这野怪怎么叫声接喏?是那里来的这般村泼?”众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爷爷心腹的小校,唤名有来有去。今早差下战书的是他。”娘娘听说,忍怒问曰:“你下战书,可曾到朱紫国界?”行者道:“我持书直至城里,到于金銮殿,面见君王,已讨回音来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敌战之言,与排兵布阵之事,才与大王说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话儿,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象,对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东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见佛求经的和尚。我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孙悟空。因过你国倒换关文,见你君臣出榜招医,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谢我,饮酒之间,说出你被妖摄来,我会降龙伏虎,特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那战败先锋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见他门外凶狂,是我变作有来有去模样,舍身到此,与你通信。”那娘娘听说,沉吟不语。行者取出宝串,双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来?”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道:“长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没齿不忘大恩!”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甚么宝贝?”娘娘道:“那里是甚宝贝!乃是三个金铃。他将头一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幌一幌,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幌一幌,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打紧,只是黄沙最毒,若钻入人鼻孔,就伤了性命。”行者道:“历害!历害!我曾经着,打了两个嚏喷,却不知他的铃儿放在何处?”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带在腰间,行住坐卧,再不离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国,还要相会国王,把那烦恼忧愁,都且权解,使出个风流喜悦之容,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取便偷了,降了这妖怪,那时节,好带你回去,重谐鸾凤,共享安宁也。”那娘娘依言。
这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开了宫门,唤进左右侍婢。娘娘叫:“有来有去,快往前亭,请你大王来,与他说话。”好行者,应了一声,即至剥皮亭对妖精道:“大王,圣宫娘娘有请。”妖王欢喜道:“娘娘常时只骂,怎么今日有请?”行者道:“那娘娘问朱紫国王之事,是我说他不要你了,他国中另扶了皇后。娘娘听说,故此没了想头,方才命我来奉请。”妖王大喜道:“你却中用。待我剿除了他国,封你为个随朝的太宰。”行者顺口谢恩,疾与妖王来至后宫门首。那娘娘欢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搀,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爱,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请坐,我与你说。”妖王道:“有话但说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场夫妻,谁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着当时在朱紫国为后,外邦凡有进贡之宝,君看毕,一定与后收之。你这里更无甚么宝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见绫锦金珠!只一味铺皮盖毯,或者就有些宝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见,也不与我收着。且如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怎么走也带着,坐也带着?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而何?”妖王大笑陪礼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宝。行者在旁,眼不转睛看着那怪揭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他解下来,将些绵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作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道:“物虽微贱,却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摇幌着他。”娘娘接过手道:“我晓得。安在这妆台之上,无人摇动。”叫:“小的们,安排酒来,我与大王交欢会喜,饮几杯儿。”众侍婢闻言,即铺排果菜,摆上些獐鹿兔之肉,将椰子酒斟来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娆之态,哄着精灵。
孙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溜出宫门,径离洞府。到了剥皮亭前无人处,展开豹皮幅子看时,中间一个,有茶锺大,两头两个,有拳头大。他不知历害,就把绵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喨,骨都都的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门精怪一拥撞入后宫,惊动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来看时,原来是有来有去拿了金铃儿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贱奴!怎么偷了我的金铃宝贝,在此胡弄!”叫:“拿来!拿来!”那门前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帅众妖一齐攒簇。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现出本象,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众妖听了,关门的关门,打仗的打仗。那行者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痴苍蝇儿,钉在那无火处石壁上。众妖寻不见,报道:“大王,走了贼也!走了贼也!”妖王问:“可曾自门里走出去?”众妖都说:“前门紧锁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说:“仔细搜寻!”有的取水泼火,有的仔细搜寻,更无踪迹。妖王怒道:“是个甚么贼子,好大胆,变作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又跟在身边,乘机盗我宝贝!早是不曾拿将出去!若拿出山头,见了天风,怎生是好?”
虎将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齐天,我等的气数不尽,故此知觉了。”熊师上前道:“大王,这贼不是别人,定是那战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来有去,伤了性命,夺了黄旗、铜锣、牙牌,变作他的模样,到此欺骗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正是!见得有理!”
叫:“小的们,仔细搜求防避,切莫开门放出走了!”这才是个有分教: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
译文
话说那孙悟空抖擞起神威,手持铁棒,踏着祥光升上天空,迎面大声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邪魔,要到什么地方去兴风作浪!” 那怪物也高声厉叫道:“我们可不是别人,乃是麒麟山獬豸洞赛太岁大王爷爷部下的先锋。如今奉大王命令,到这里来挑选两名宫女,去服侍金圣娘娘。你是什么人,竟敢来质问我!” 孙悟空道:“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因为保护东土大唐的唐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这个国家。得知你们这群邪魔欺压君主,我特意施展雄才,要治理这个国家、祛除邪祟。正愁没地方找你们,你们却自己送上门来送死!” 那怪物听了这话,也不分好坏,挺长枪就向孙悟空刺去。孙悟空举起铁棒,迎面抵挡,两人在半空中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那铁棒是龙宫镇海的珍宝,长枪则是人间普通的炼铁打造。凡间的兵器怎么敢和仙家兵器相比,稍微碰到一点,兵器中的神气就会消散。孙悟空本是太乙金仙,而妖精不过是邪魔孽障。鬼怪怎能靠近正直之人,只要正气一伸,邪气就会消散。那妖怪弄风扬尘,吓唬国王;孙悟空踏雾腾云,遮蔽日月。
两人摆开架势赌输赢,要是没本事,谁敢夸口自己是豪杰!还是齐天大圣本领高强,只听 “乒乓” 一声,一棍子就把长枪打断了。那妖精被孙悟空一铁棒把长枪打成两截,吓得只顾逃命,调转风头,径直往西方逃窜而去。
孙悟空并没有去追赶他,而是按下云头,来到避妖楼地穴外面,喊道:“师父,请和陛下一起出来,怪物已经被赶走了。” 于是唐僧搀扶着国王,一同走出地穴。他们看到天空晴朗,再也没有妖邪之气。那皇帝走到酒席前,亲自拿起酒壶倒酒,满满地斟了一杯金杯酒,双手捧给孙悟空,说道:“神僧,暂且多谢了!暂且多谢了!” 孙悟空接过酒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朝门外有官员来报告:“西门起火了!”
孙悟空听了,将金杯连酒往空中一扔,只听 “当” 的一声清脆响,金杯掉落在地上。国王顿时慌了,连忙躬身行礼,说道:“神僧,恕罪!恕罪!是我做得不对!按道理应当请您上殿拜谢,只是因为这里有现成的酒,所以就直接在这里敬您了。神僧却把杯子扔了,难道是怪罪我了?” 孙悟空笑着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不一会儿,又有官员来报告:“好大的雨啊!刚西门起火,就被一场大雨把火浇灭了。满街上都是流水,还全都是酒气。” 孙悟空又笑着说:“
陛下,您看到我扔杯子,怀疑我怪罪您,其实不是这样。那妖怪战败逃往西方,我没去追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其实是我用它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的百姓,怎么会有其他意思呢!” 国王听了更加欢喜,对孙悟空也越发敬重。他立即邀请唐僧师徒四人,一起上宝殿,甚至有把王位让给他们的意思。孙悟空笑着说:“陛下,刚才那妖精说自己是赛太岁部下的先锋,来这里挑选宫女。他如今战败回去,肯定会向赛太岁报告,那赛太岁肯定会来和我争斗。我担心他突然兴兵,难免又会惊扰伤害百姓,吓到陛下。我想去迎击他,就在半空中把他抓住,把金圣娘娘救回来。但我不知道他在哪个方向,从这里到他的山洞有多远呢?” 国王说:“我曾经派夜不收(一种侦察兵)去那里打探消息,来回一趟要五十多天。他的山洞在南方,大约有三千多里远。” 孙悟空听了,喊道:“八戒、沙僧,你们在这里保护好大家,老孙我去去就回。” 国王拉住他说:“神僧暂且等一天,等我安排些干粮烘炒一下,再给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你再去也不迟。”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说的是翻山越岭、步行赶路的话。我老孙不瞒您说,像这三千里路,我斟杯酒在杯子里,酒都不会凉,就能打个来回。” 国王说:“神僧,你别介意我这么说。你这模样,看起来像个猿猴,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法力,还能这么会走路呢?”孙悟空道:“我虽然出身是猿猴,但自幼就打开了生死之路。四处拜访名师,学习道法,在山前日夜修炼。以天为顶,以地为炉,用日精月华这两种药物修炼。通过阴阳调和、水火交融,很快就领悟了修行的关键。全靠天罡搬运的功法,也凭借斗柄转移的步法。退炉进火都严格按照时辰,抽铅添汞相互配合。汇聚五行之力,造化生成;融合四象,按时运转。阴阳二气汇聚于黄道之间,精气神三者在金丹修行之路上会合。领悟了道法,四肢都充满力量,原本的筋斗云更是如有神助。一纵身就能越过太行山,一打筋斗就能渡过凌云渡。哪里会发愁有几千重险峻的山岭,也不怕长江有百十多条。只因为我的变化毫无阻碍,一打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那国王听了,又惊讶又欢喜,笑着捧起一杯御酒递给孙悟空,说:“神僧长途辛劳,喝了这杯酒,略表心意。” 孙悟空一心想着去降妖,哪有心思喝酒,只是说道:“先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喝。” 好一个孙悟空,说了声 “去”,打了个唿哨,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这一国的君臣,都惊讶不已,暂且不表。
话说孙悟空纵身一跃,很快就看到一座高山挡住了视线,他按下云头,站在山峰顶上,仔细观察。好一座山:高耸入云,占据大地,遮挡太阳,生成云雾。高耸入云之处,尖峰林立;占据大地之处,山脉绵延。遮挡太阳的,是岭头郁郁葱葱的松树;生成云雾的,是崖下嶙峋的石头。松树四季常青,石头历经万年也不会改变。树林里常常能听到夜晚猿猴的啼叫,山涧中时常能听到妖蟒游过的声音。山禽叫声呜咽,山兽吼声震天。山獐和山鹿成双成对地奔跑,山鸦和山鹊成群结队地飞翔。数不尽的山草山花,应季的山桃山果鲜艳夺目。虽然山势险峻,难以通行,但却是妖仙隐居的好地方。孙悟空看个不停,正准备寻找妖怪的洞口,只见山凹里火光熊熊飞出,霎时间,漫天都是红色火焰,火焰中还冒出一股恶烟,比火还毒。好厉害的烟!只见那:火光迸射出万点如金灯般的亮点,火焰飞舞着千条像红虹一样的光带。
这烟不是灶筒里冒出的烟,也不是草木燃烧的烟,这烟有五种颜色:青、红、白、黑、黄。这烟能熏到南天门外的柱子,燎到灵霄殿上的大梁。能把窝里的走兽连皮带肉都烧焦,让林子里的飞禽羽毛全部烧光。看看这烟如此恶毒,怎么能进入深山去降伏妖怪大王呢!孙悟空正在害怕,又看见山中扬起一道沙尘。好厉害的沙尘,真的是遮天蔽日!你看:
沙尘纷纷扬扬遍布天涯,昏昏沉沉把大地都遮住了。细小的尘土到处迷眼睛,粗大的灰尘在山谷里像滚芝麻一样滚动。采药的仙童迷失了同伴,打柴的樵夫找不到家。就算手中拿着明珠,转眼间也会被沙尘刮得眼睛生花。
孙悟空只顾着观看,不知不觉沙尘和烟灰钻进了鼻子里,痒得难受,打了两个喷嚏。他赶紧回头伸手,在岩石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会扑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之中。在里面飞了几圈,沙尘和烟灰就没有了,烟火也熄灭了。他急忙变回本来的样子。又看了看,只听到 “丁丁东东” 的铜锣声,他心想:“我走错路了!这里不是妖精的住处。这锣声像是铺兵(古代驿站传递公文的兵卒)敲的锣,想来是通往全国的大路,有铺兵去送文书。等我去问问他。”
正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小妖,挑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跑得飞快。孙悟空笑着说:“原来是这家伙在敲锣。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书信,我听听。” 好一个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猛虫,轻轻地飞到小妖的书包上。只听到那妖精一边敲锣,一边唠唠叨叨地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王太心狠了,三年前到朱紫国强抢了金圣皇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机会和皇后亲近,只能让那些送来的宫女遭殃。送来两个宫女被折磨死了,送来四个也被折磨死了。前年要宫女,去年又要,今年还要,今年这次还撞上对头了。那个去要宫女的先锋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人家不送宫女了。我大王因此发怒,要和朱紫国开战,让我去下什么战书。我这一去,那国王要是不战也就罢了,要是战,肯定打不过我们。我大王会放火、放烟、放沙,到时候国王君臣百姓,一个都别想活。等我们占领了他们的城池,大王称帝,我们称臣,虽然也能有个大小官爵,可这实在是天理难容啊!”孙悟空听了,暗自高兴,心想:“妖精里也有良心好的,像他后面说天理难容这两句话,不就是个好妖精吗?只是他说金圣皇后一直没机会亲近,这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得问问他。” 他 “嘤” 的一声,一展翅飞离了妖精,向前飞了十几里地,摇身一变,又变成一个道童:头上挽着两个抓髻,身穿百衲衣,手里敲着鱼鼓简板,嘴里唱着道情词。他转过山坡,迎着小妖,拱手行礼道:“长官,您这是去哪儿啊?送的是什么公文呀?” 那妖物好像认识他一样,停下锣槌,笑嘻嘻地回礼道:
“我大王派我到朱紫国下战书呢。” 孙悟空接着问道:“朱紫国的那个娘娘,有没有和你们大王在一起呀?” 小妖说:“自从前年把她抢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了一件五彩仙衣给金圣宫娘娘当作新衣服。她穿上那件衣服后,浑身上下就长满了针刺,我家大王摸都不敢摸她一下。只要稍微碰到一点,手心就疼,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现在都没能亲近她。今天早上派先锋去要宫女服侍她,结果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大王很生气,所以让我去下战书,明天和他们交战。” 孙悟空道:“你们大王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小妖说:“他正在气头上呢。你要是去给他唱个道情词,说不定能给他解解闷。”
孙悟空拱手告辞,转身就走,那妖依旧敲着锣向前走。孙悟空突然发起狠来,抽出金箍棒,又转身,朝着小妖的后脑勺猛地一棒。可怜那小妖,被打得头破血流,脑浆迸出,皮开肉绽,脖子折断,当场就丢了性命!孙悟空收起棍子,又后悔起来:“太着急了!都没问他叫什么名字,算了!” 他取下小妖的战书,藏在袖子里,把小妖的黄旗、铜锣藏在路旁的草丛里。藏的时候,只听 “当” 的一声,小妖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上面刻着字:“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圆脸,没有胡须。长期佩戴,没有牙牌就是假冒的。” 孙悟空笑着说:“这家伙叫有来有去,这一棍子下去,让他有去无回了!” 他解下牙牌,系在自己腰间。本想把小妖的尸体扔掉,可又想到山里烟火有毒,暂时不敢去寻找妖怪的洞府。于是他举起棍子,在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把小妖挑起来,飞向天空,径直回朱紫国去了,就当是报个首功。你看他一边飞一边想,打了个唿哨,就回到了朱紫国国界。
那猪八戒正在金銮殿前保护着国王等人,忽然回头看见孙悟空在半空中挑着一个妖精回来,他抱怨道:“哎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早知道我去把他抓来,这功劳不就是我的了?” 话还没说完,孙悟空按下云头,把妖精扔在台阶下。猪八戒跑过去就是一耙,说道:“这是我的功劳!” 孙悟空道:“这怎么是你的功劳?” 猪八戒说:“别赖账,我有证据!你看我这一耙扎了九个眼儿呢!” 孙悟空道:“你看看他有没有头。” 猪八戒笑着说:“原来是个没头的!怪不得我扎他他都不动。” 孙悟空道:“师父在哪里?” 猪八戒道:“在殿里和国王聊天呢。” 孙悟空道:“你去把他请出来。” 猪八戒急忙上殿,点了点头,唐僧立刻起身下殿,来迎接孙悟空。孙悟空把一封战书揣进唐僧的袖子里,说:“师父收着,先别让国王看见。” 话还没说完,国王也下殿来,迎着孙悟空说:“神僧孙长老回来了!捉妖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悟空用手指着说:“台阶下那个不就是妖精吗?被老孙打死了。” 国王看了说:“是倒是个妖怪的尸体,但不是赛太岁。我亲眼见过赛太岁两次,他身高一丈八尺,肩膀宽阔,脸像金光一样,声音像霹雳一般,哪是这么矮小丑陋的样子。”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说得对,确实不是赛太岁。这是一个报信的小妖,碰巧被老孙遇到,就先打死了,挑回来报功。” 国王非常高兴,说:“好!好!好!这应该算头功!我这里经常派人去打探消息,却一直没得到确切的情报。没想到神僧一去,就捉了一个回来,真是神通广大啊!” 国王喊着:“快拿暖酒来!给长老贺功。” 孙悟空道:“喝酒还是小事,我想问陛下,金圣宫娘娘被抢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您给我一点。” 国王一听 “信物” 这两个字,就像被刀剑刺中了心脏,忍不住放声大哭,说道:“当年在朱明时节(夏季)欢庆佳节,赛太岁这个凶恶的妖怪突然大喊着出现。
他强行抢走我的妻子作为压寨夫人,我为了百姓只能把她交出去。当时根本没有说离别的话,哪有什么长亭短亭(古代送别之地)!她的香囊信物全都没了踪影,到现在我还孤孤单单,痛苦万分!”
孙悟空道:“陛下别太伤心。既然娘娘没有留下信物,那她在宫里有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给我一件也行。” 国王道:“你要这干什么?” 孙悟空道:“那妖王确实神通广大,我见他放火、放烟、放沙,实在难以对付。就算我收服了他,又怕娘娘看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必须拿一件她平时心爱的东西,她才会相信我,我才能带她回来。所以我才向您要。” 国王道:“昭阳宫里的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本是金圣宫娘娘手上戴的。因为那天端午要绑五色彩线,所以摘下来了,之后就没再戴上。这是她心爱的东西,现在收在妆盒里。我看到这宝串就会想起她,更不忍心看;一看就好像看到她的容貌,我的病都会加重几分。” 孙悟空道:“先别提这些伤心事了,把金串拿来吧。要是您舍得,就都给我;要是不舍得,拿一只给我也行。” 国王于是命令玉圣宫把金串取来,取来后就递给国王。国王看到金串,喊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然后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接过金串,套在胳膊上。
好一个孙悟空,顾不上喝庆功酒,驾起筋斗云,打了个唿哨,又来到麒麟山上。他无心欣赏风景,直接寻找妖怪的洞府。正走着,只听到人声喧闹,他停下来定睛一看,原来獬豸洞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大概有五百名,在那里: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紧挨着。他们手持兵器,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紧密地排列开来,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旗帜,这些旗帜在风中高高扬起,随风飘动、闪烁。虎将熊师能变化形态,豹头彪帅精神抖擞。苍狼凶猛无比,獭象更加勇猛。狡兔和乖獐挥舞着剑戟,长蛇和大蟒挎着刀弓。猩猩能听懂人说话,排兵布阵、安营扎寨都懂得看风向。孙悟空看到这阵仗,不敢贸然前进,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你知道他为什么转身吗?他可不是害怕,他回到打死小妖的地方,找出黄旗和铜锣,迎风念动咒语,施展法术,摇身一变,变成了有来有去的模样。他 “乒乓” 地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向前走,径直来到獬豸洞。他正想看看洞里的情况,只听到猩猩喊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 孙悟空只好答应道:“回来了。” 猩猩说:“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呢。” 孙悟空听了,迈开大步,敲着锣,径直走进前门。只见里面是悬崖峭壁,中间有石屋和空荡荡的大堂,左右有奇花异草,前后有古柏青松。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二门内,抬头看见一座有八扇明亮窗户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镶金的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魔王,长得真是凶恶。只见他: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译:头上霞光闪耀,胸前杀气腾腾。嘴巴外面的獠牙像利刃一样排列着,鬓角边的焦发冒着红烟。嘴上的胡须像插着的箭,浑身的毛像堆叠的毡子。眼睛突出,像铜铃一般,比太岁还威风,手里拿着铁杵,仿佛能碰到天。)孙悟空见了这妖精,公然表现得十分傲慢,一点也不遵循礼法,转过脸朝着外面,只顾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 孙悟空没有回答,妖王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 孙悟空还是不答应。妖王走上前拉住他说:“你怎么回到家还敲锣?问你话也不回答,这是为什么?” 孙悟空把锣往地上一扔,说道:“什么为什么!我说我不去,你却非要我去。我走到那里,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他们一看到我,就都喊着‘抓妖精!抓妖精!’把我又揪又扯,拽着扛着,带进城里。见到国王后,国王就要下令把我斩了,幸亏两班谋士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才饶了我,收下战书,又把我押出城外,在军前打了三十顺腿,这才放我回来回话。他们不久之后就要来这里和你交战了。”
妖王道:“这么说,是你吃亏了,怪不得问你话你都不吭声。” 孙悟空道:“可不是嘛,我疼得厉害,所以才没回答。” 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 孙悟空道:“我都被吓昏了,又被他们打怕了,哪还顾得上查看他们的人马数目!只看到那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兵器:弓箭、刀枪、铠甲、衣服,各种兵器,还有旗帜。有长枪、月铲、头盔、铠甲,大斧、团牌、铁蒺藜。长的闷棍,短的窝槌,钢叉、铳铇,还有头盔。那些人打扮得整整齐齐,穿着靴子、护顶,还有胖袄,带着简鞭、袖弹和铜锤。” 那妖王听了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就这些兵器,一下子就能被我全部消灭。你先去告诉金圣娘娘,让她别烦恼。今天早上她听到我发狠说要去战斗,就眼泪汪汪的。你现在去告诉她,那里的人马虽然勇猛,但肯定能战胜他们,先让她宽宽心。”
孙悟空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心想:“这正合我意!” 你看他对这里的路好像很熟悉,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里面全是高大的房屋,和前面的样子完全不同。一直走到后面的宫里,远远看见一座彩门非常壮丽,那就是金圣娘娘的住处。他直接走进去,只见有两班由妖狐妖鹿变的美女,站在左右两边侍奉着。正中间坐着那位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眼流泪。果然是面容娇嫩,美丽动人。她懒得梳妆,鬓发散乱像乌鸦的羽毛;也不想打扮,头上的钗环都没戴。脸上没有擦粉,胭脂也变得冷淡;头发没有抹油,云鬓显得很蓬松。她努着樱桃般的嘴唇,紧咬着银牙;皱着蛾眉,泪水淹没了明亮的眼睛。她一心只想着朱紫国的君王,一时间,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如天罗地网般的地方。真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默默无语地对着东风!孙悟空上前作了个揖,说道:“给您请安。” 那娘娘说道:“你这粗鲁的妖怪,太没礼貌了!想我在朱紫国的时候,和国王一同享受荣华富贵,那些太师、宰相见了我,都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你这山野妖怪怎么敢只说声‘请安’?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么粗俗的家伙?” 众侍女上前说道:“娘娘息怒,他是大王爷爷的心腹小校,名叫有来有去。今天早上去下战书的就是他。” 娘娘听了,强忍着怒火问道:“你去下战书,到朱紫国国界了吗?” 孙悟空道:“我拿着战书一直走到城里,来到金銮殿,面见了国王,已经拿到回音回来了。” 娘娘道:“你见到国王,国王说了什么?” 孙悟空道:“国王关于交战的话,还有排兵布阵的事情,我刚刚都已经和大王说了。只是国王很想念娘娘,有一句贴心的话,我特地来告诉您,但是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说。”娘娘听了,喝退两班狐鹿。孙悟空关上宫门,把脸一抹,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对娘娘说:“你别害怕我,我是东土大唐派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和尚。我的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因为路过你们国家倒换关文,看到你们君臣出榜招医,是我施展高超医术,治好了国王的相思病。国王设宴感谢我,喝酒的时候,说起你被妖怪抓来的事情,我会降伏龙虎,所以他们特地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打败那先锋的是我,打死那个小妖的也是我。我看这洞外妖怪很凶猛,就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冒险来到这里给你通风报信。”娘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孙悟空拿出黄金宝串,双手奉上说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看看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娘娘一看,流下泪来,走下座位向孙悟空拜谢道:“长老,你要是真能救我回到朝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孙悟空道:“我先问你,他放火、放烟、放沙用的,是什么宝贝?” 娘娘道:“那哪是什么宝贝!是三个金铃。他把第一个金铃晃一晃,就会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晃一晃,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算太厉害,只是那黄沙最毒,如果钻进人的鼻孔,就能要了人的命。” 孙悟空道:“厉害!厉害!我之前就被那烟和沙弄过,打了两个喷嚏,却不知道他的铃儿放在什么地方?” 娘娘道:“他哪肯把铃儿放下,一直都带在腰间,不管是走路、休息、坐着还是躺着,都从不离身。”孙悟空道:“你要是还想着朱紫国,还想和国王团聚,就先把烦恼忧愁都暂且放下,装出一副风流喜悦的样子,和他说说夫妻之间的情话,让他把铃儿交给你保管。等我找机会偷到铃儿,降伏了这妖怪,到时候就能带你回去,和国王重新团聚,一起享受安宁的生活。” 娘娘听了,就按照孙悟空说的做。
孙悟空又变回心腹小校的模样,打开宫门,把左右的侍女叫了进来。娘娘说:“有来有去,快去前面的亭子,请你大王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好一个孙悟空,答应了一声,就来到剥皮亭对妖精说:“大王,圣宫娘娘有请。” 妖王听了很高兴,说道:“娘娘平时总是骂我,今天怎么会有请?” 孙悟空道:“娘娘问起朱紫国王的事情,我就说国王不要她了,还在国内另外立了皇后。娘娘听了,就没了念想,所以才让我来请您。” 妖王听了大喜,说道:“你还真有用。等我消灭了朱紫国,封你做随朝的太宰。” 孙悟空随口谢了恩,急忙和妖王一起来到后宫门口。那娘娘满脸笑容地迎接,还伸手去搀扶妖王,妖王却连连后退,说道:“不敢不敢!多谢娘娘厚爱,我怕手疼,不敢靠近。” 娘娘道:“大王请坐,我有话和你说。” 妖王道:“有什么话尽管说,没关系。” 娘娘道:“我承蒙大王错爱,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一直没能和您同床共枕,这或许也是前世的缘分,让我们做了夫妻。可没想到大王却不把我当妻子看待,对我有外心。我想起在朱紫国做皇后的时候,外国进贡的宝贝,国王看完后,一定会交给我收藏。可在你这里,根本没什么宝贝,身边的人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肉食,我从来没见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只有些皮毛毯子,就算有宝贝,你因为对我有外心,也不让我看见,也不交给我保管。就说我听说你有三个铃铛,想必是宝贝,可你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坐着也带着。你就把它交给我保管吧,等你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夫妻一场,总该有个相互托付的心意。你要是不托付给我,不是对我有外心又是什么呢?”妖王听了,大笑着赔礼道:“娘娘说得对!说得对!宝贝就在这里,今天就交给你保管。” 说着就掀起衣服拿宝贝。孙悟空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妖怪掀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妖怪把铃儿解下来,用一些棉花塞住铃口,用一块豹皮做了个包袱包起来,递给娘娘说:“这东西虽然不算贵重,但你要用心收藏,千万不能摇晃它。” 娘娘接过来说:“我知道了。就放在这妆台上,不会有人摇动它。” 然后她又吩咐道:“小的们,安排酒菜来,我要和大王欢欢喜喜地喝几杯。” 众侍女听了,立刻铺排果盘蔬菜,摆上些獐子、鹿、兔子的肉,又斟上椰子酒。那娘娘做出妩媚妖娆的样子,哄着妖王。
孙悟空在一旁找机会行事,他慢慢靠近妆台,趁人不注意,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来,然后缓缓移步,悄悄溜出宫门,离开了洞府。来到剥皮亭前没人的地方,他展开豹皮包袱一看,中间的那个金铃有茶碗口那么大,两边的两个有拳头大小。他不知道这铃铛的厉害,就把棉花扯掉了,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烟火和黄沙 “骨都都” 地冒出来,他想收也收不住,转眼间,整个亭子都燃起了大火。这可把守门的妖怪们吓得一拥而进,冲进后宫,惊动了妖王。妖王慌忙喊道:“快去救火!救火!” 他出来一看,原来是有来有去偷了金铃在这里捣乱。妖王走上前大声喝道:“你这个下贱的奴才!怎么敢偷我的金铃宝贝,在这里胡作非为!快拿来!拿来!” 门前的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等一众妖怪,听到命令,立刻围了上来。孙悟空慌了手脚,一下子扔掉金铃,现出本来的模样,抽出金箍如意棒,使出浑身解数,向前一阵乱打。那妖王收起宝贝,传下号令:“关上前门!” 众妖怪听了,有的去关门,有的留下来和孙悟空打斗。孙悟空一时难以脱身,只好收起金箍棒,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痴苍蝇,叮在没有火的石壁上。众妖怪找不到他,纷纷报告说:“大王,贼跑了!贼跑了!” 妖王问道:“他是不是从门里跑出去的?” 众妖怪都说:“前门紧紧锁着,没有打开过,他没从这里出去。” 妖王只得说:“仔细搜查!” 于是有的妖怪去打水灭火,有的仔细搜寻,可就是不见孙悟空的踪迹。妖王生气地说:“这是个什么贼,胆子这么大,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还一直跟在我身边,趁机偷走我的宝贝!幸好没让他把宝贝带出山洞!要是拿到山外,遇到天风,那可就麻烦大了!”
虎将上前说:“大王洪福齐天,我们的气数未尽,所以才能及时发现。” 熊师也上前说:“大王,这个贼肯定不是别人,一定是打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他在路上遇到有来有去,杀了他,夺了黄旗、铜锣和牙牌,变成他的样子,来这里欺骗大王。” 妖王道:“没错!没错!你说得有道理!”
接着他又喊道:“小的们,仔细搜查,小心防备,千万别开门,别让他跑了!”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译:弄巧成拙,原本耍手段却变成了真的危机。)
两人摆开架势赌输赢,要是没本事,谁敢夸口自己是豪杰!还是齐天大圣本领高强,只听 “乒乓” 一声,一棍子就把长枪打断了。那妖精被孙悟空一铁棒把长枪打成两截,吓得只顾逃命,调转风头,径直往西方逃窜而去。
孙悟空并没有去追赶他,而是按下云头,来到避妖楼地穴外面,喊道:“师父,请和陛下一起出来,怪物已经被赶走了。” 于是唐僧搀扶着国王,一同走出地穴。他们看到天空晴朗,再也没有妖邪之气。那皇帝走到酒席前,亲自拿起酒壶倒酒,满满地斟了一杯金杯酒,双手捧给孙悟空,说道:“神僧,暂且多谢了!暂且多谢了!” 孙悟空接过酒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朝门外有官员来报告:“西门起火了!”
孙悟空听了,将金杯连酒往空中一扔,只听 “当” 的一声清脆响,金杯掉落在地上。国王顿时慌了,连忙躬身行礼,说道:“神僧,恕罪!恕罪!是我做得不对!按道理应当请您上殿拜谢,只是因为这里有现成的酒,所以就直接在这里敬您了。神僧却把杯子扔了,难道是怪罪我了?” 孙悟空笑着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不一会儿,又有官员来报告:“好大的雨啊!刚西门起火,就被一场大雨把火浇灭了。满街上都是流水,还全都是酒气。” 孙悟空又笑着说:“
陛下,您看到我扔杯子,怀疑我怪罪您,其实不是这样。那妖怪战败逃往西方,我没去追他,他就放起火来。这一杯酒,其实是我用它灭了妖火,救了西城里外的百姓,怎么会有其他意思呢!” 国王听了更加欢喜,对孙悟空也越发敬重。他立即邀请唐僧师徒四人,一起上宝殿,甚至有把王位让给他们的意思。孙悟空笑着说:“陛下,刚才那妖精说自己是赛太岁部下的先锋,来这里挑选宫女。他如今战败回去,肯定会向赛太岁报告,那赛太岁肯定会来和我争斗。我担心他突然兴兵,难免又会惊扰伤害百姓,吓到陛下。我想去迎击他,就在半空中把他抓住,把金圣娘娘救回来。但我不知道他在哪个方向,从这里到他的山洞有多远呢?” 国王说:“我曾经派夜不收(一种侦察兵)去那里打探消息,来回一趟要五十多天。他的山洞在南方,大约有三千多里远。” 孙悟空听了,喊道:“八戒、沙僧,你们在这里保护好大家,老孙我去去就回。” 国王拉住他说:“神僧暂且等一天,等我安排些干粮烘炒一下,再给你些盘缠银两,选一匹快马,你再去也不迟。”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说的是翻山越岭、步行赶路的话。我老孙不瞒您说,像这三千里路,我斟杯酒在杯子里,酒都不会凉,就能打个来回。” 国王说:“神僧,你别介意我这么说。你这模样,看起来像个猿猴,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法力,还能这么会走路呢?”孙悟空道:“我虽然出身是猿猴,但自幼就打开了生死之路。四处拜访名师,学习道法,在山前日夜修炼。以天为顶,以地为炉,用日精月华这两种药物修炼。通过阴阳调和、水火交融,很快就领悟了修行的关键。全靠天罡搬运的功法,也凭借斗柄转移的步法。退炉进火都严格按照时辰,抽铅添汞相互配合。汇聚五行之力,造化生成;融合四象,按时运转。阴阳二气汇聚于黄道之间,精气神三者在金丹修行之路上会合。领悟了道法,四肢都充满力量,原本的筋斗云更是如有神助。一纵身就能越过太行山,一打筋斗就能渡过凌云渡。哪里会发愁有几千重险峻的山岭,也不怕长江有百十多条。只因为我的变化毫无阻碍,一打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那国王听了,又惊讶又欢喜,笑着捧起一杯御酒递给孙悟空,说:“神僧长途辛劳,喝了这杯酒,略表心意。” 孙悟空一心想着去降妖,哪有心思喝酒,只是说道:“先放下,等我去了回来再喝。” 好一个孙悟空,说了声 “去”,打了个唿哨,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这一国的君臣,都惊讶不已,暂且不表。
话说孙悟空纵身一跃,很快就看到一座高山挡住了视线,他按下云头,站在山峰顶上,仔细观察。好一座山:高耸入云,占据大地,遮挡太阳,生成云雾。高耸入云之处,尖峰林立;占据大地之处,山脉绵延。遮挡太阳的,是岭头郁郁葱葱的松树;生成云雾的,是崖下嶙峋的石头。松树四季常青,石头历经万年也不会改变。树林里常常能听到夜晚猿猴的啼叫,山涧中时常能听到妖蟒游过的声音。山禽叫声呜咽,山兽吼声震天。山獐和山鹿成双成对地奔跑,山鸦和山鹊成群结队地飞翔。数不尽的山草山花,应季的山桃山果鲜艳夺目。虽然山势险峻,难以通行,但却是妖仙隐居的好地方。孙悟空看个不停,正准备寻找妖怪的洞口,只见山凹里火光熊熊飞出,霎时间,漫天都是红色火焰,火焰中还冒出一股恶烟,比火还毒。好厉害的烟!只见那:火光迸射出万点如金灯般的亮点,火焰飞舞着千条像红虹一样的光带。
这烟不是灶筒里冒出的烟,也不是草木燃烧的烟,这烟有五种颜色:青、红、白、黑、黄。这烟能熏到南天门外的柱子,燎到灵霄殿上的大梁。能把窝里的走兽连皮带肉都烧焦,让林子里的飞禽羽毛全部烧光。看看这烟如此恶毒,怎么能进入深山去降伏妖怪大王呢!孙悟空正在害怕,又看见山中扬起一道沙尘。好厉害的沙尘,真的是遮天蔽日!你看:
沙尘纷纷扬扬遍布天涯,昏昏沉沉把大地都遮住了。细小的尘土到处迷眼睛,粗大的灰尘在山谷里像滚芝麻一样滚动。采药的仙童迷失了同伴,打柴的樵夫找不到家。就算手中拿着明珠,转眼间也会被沙尘刮得眼睛生花。
孙悟空只顾着观看,不知不觉沙尘和烟灰钻进了鼻子里,痒得难受,打了两个喷嚏。他赶紧回头伸手,在岩石下摸了两个鹅卵石,塞住鼻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会扑火的鹞子,飞入烟火之中。在里面飞了几圈,沙尘和烟灰就没有了,烟火也熄灭了。他急忙变回本来的样子。又看了看,只听到 “丁丁东东” 的铜锣声,他心想:“我走错路了!这里不是妖精的住处。这锣声像是铺兵(古代驿站传递公文的兵卒)敲的锣,想来是通往全国的大路,有铺兵去送文书。等我去问问他。”
正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小妖,挑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跑得飞快。孙悟空笑着说:“原来是这家伙在敲锣。不知道他送的是什么书信,我听听。” 好一个孙悟空,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猛虫,轻轻地飞到小妖的书包上。只听到那妖精一边敲锣,一边唠唠叨叨地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王太心狠了,三年前到朱紫国强抢了金圣皇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机会和皇后亲近,只能让那些送来的宫女遭殃。送来两个宫女被折磨死了,送来四个也被折磨死了。前年要宫女,去年又要,今年还要,今年这次还撞上对头了。那个去要宫女的先锋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人家不送宫女了。我大王因此发怒,要和朱紫国开战,让我去下什么战书。我这一去,那国王要是不战也就罢了,要是战,肯定打不过我们。我大王会放火、放烟、放沙,到时候国王君臣百姓,一个都别想活。等我们占领了他们的城池,大王称帝,我们称臣,虽然也能有个大小官爵,可这实在是天理难容啊!”孙悟空听了,暗自高兴,心想:“妖精里也有良心好的,像他后面说天理难容这两句话,不就是个好妖精吗?只是他说金圣皇后一直没机会亲近,这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得问问他。” 他 “嘤” 的一声,一展翅飞离了妖精,向前飞了十几里地,摇身一变,又变成一个道童:头上挽着两个抓髻,身穿百衲衣,手里敲着鱼鼓简板,嘴里唱着道情词。他转过山坡,迎着小妖,拱手行礼道:“长官,您这是去哪儿啊?送的是什么公文呀?” 那妖物好像认识他一样,停下锣槌,笑嘻嘻地回礼道:
“我大王派我到朱紫国下战书呢。” 孙悟空接着问道:“朱紫国的那个娘娘,有没有和你们大王在一起呀?” 小妖说:“自从前年把她抢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了一件五彩仙衣给金圣宫娘娘当作新衣服。她穿上那件衣服后,浑身上下就长满了针刺,我家大王摸都不敢摸她一下。只要稍微碰到一点,手心就疼,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现在都没能亲近她。今天早上派先锋去要宫女服侍她,结果被一个叫孙行者的打败了。大王很生气,所以让我去下战书,明天和他们交战。” 孙悟空道:“你们大王为什么这么生气呀?” 小妖说:“他正在气头上呢。你要是去给他唱个道情词,说不定能给他解解闷。”
孙悟空拱手告辞,转身就走,那妖依旧敲着锣向前走。孙悟空突然发起狠来,抽出金箍棒,又转身,朝着小妖的后脑勺猛地一棒。可怜那小妖,被打得头破血流,脑浆迸出,皮开肉绽,脖子折断,当场就丢了性命!孙悟空收起棍子,又后悔起来:“太着急了!都没问他叫什么名字,算了!” 他取下小妖的战书,藏在袖子里,把小妖的黄旗、铜锣藏在路旁的草丛里。藏的时候,只听 “当” 的一声,小妖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上面刻着字:“心腹小校一名,有来有去。五短身材,圆脸,没有胡须。长期佩戴,没有牙牌就是假冒的。” 孙悟空笑着说:“这家伙叫有来有去,这一棍子下去,让他有去无回了!” 他解下牙牌,系在自己腰间。本想把小妖的尸体扔掉,可又想到山里烟火有毒,暂时不敢去寻找妖怪的洞府。于是他举起棍子,在小妖胸前捣了一下,把小妖挑起来,飞向天空,径直回朱紫国去了,就当是报个首功。你看他一边飞一边想,打了个唿哨,就回到了朱紫国国界。
那猪八戒正在金銮殿前保护着国王等人,忽然回头看见孙悟空在半空中挑着一个妖精回来,他抱怨道:“哎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早知道我去把他抓来,这功劳不就是我的了?” 话还没说完,孙悟空按下云头,把妖精扔在台阶下。猪八戒跑过去就是一耙,说道:“这是我的功劳!” 孙悟空道:“这怎么是你的功劳?” 猪八戒说:“别赖账,我有证据!你看我这一耙扎了九个眼儿呢!” 孙悟空道:“你看看他有没有头。” 猪八戒笑着说:“原来是个没头的!怪不得我扎他他都不动。” 孙悟空道:“师父在哪里?” 猪八戒道:“在殿里和国王聊天呢。” 孙悟空道:“你去把他请出来。” 猪八戒急忙上殿,点了点头,唐僧立刻起身下殿,来迎接孙悟空。孙悟空把一封战书揣进唐僧的袖子里,说:“师父收着,先别让国王看见。” 话还没说完,国王也下殿来,迎着孙悟空说:“神僧孙长老回来了!捉妖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悟空用手指着说:“台阶下那个不就是妖精吗?被老孙打死了。” 国王看了说:“是倒是个妖怪的尸体,但不是赛太岁。我亲眼见过赛太岁两次,他身高一丈八尺,肩膀宽阔,脸像金光一样,声音像霹雳一般,哪是这么矮小丑陋的样子。”
孙悟空笑着说:“陛下说得对,确实不是赛太岁。这是一个报信的小妖,碰巧被老孙遇到,就先打死了,挑回来报功。” 国王非常高兴,说:“好!好!好!这应该算头功!我这里经常派人去打探消息,却一直没得到确切的情报。没想到神僧一去,就捉了一个回来,真是神通广大啊!” 国王喊着:“快拿暖酒来!给长老贺功。” 孙悟空道:“喝酒还是小事,我想问陛下,金圣宫娘娘被抢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您给我一点。” 国王一听 “信物” 这两个字,就像被刀剑刺中了心脏,忍不住放声大哭,说道:“当年在朱明时节(夏季)欢庆佳节,赛太岁这个凶恶的妖怪突然大喊着出现。
他强行抢走我的妻子作为压寨夫人,我为了百姓只能把她交出去。当时根本没有说离别的话,哪有什么长亭短亭(古代送别之地)!她的香囊信物全都没了踪影,到现在我还孤孤单单,痛苦万分!”
孙悟空道:“陛下别太伤心。既然娘娘没有留下信物,那她在宫里有没有什么心爱的东西,给我一件也行。” 国王道:“你要这干什么?” 孙悟空道:“那妖王确实神通广大,我见他放火、放烟、放沙,实在难以对付。就算我收服了他,又怕娘娘看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必须拿一件她平时心爱的东西,她才会相信我,我才能带她回来。所以我才向您要。” 国王道:“昭阳宫里的梳妆阁上,有一双黄金宝串,原本是金圣宫娘娘手上戴的。因为那天端午要绑五色彩线,所以摘下来了,之后就没再戴上。这是她心爱的东西,现在收在妆盒里。我看到这宝串就会想起她,更不忍心看;一看就好像看到她的容貌,我的病都会加重几分。” 孙悟空道:“先别提这些伤心事了,把金串拿来吧。要是您舍得,就都给我;要是不舍得,拿一只给我也行。” 国王于是命令玉圣宫把金串取来,取来后就递给国王。国王看到金串,喊了几声知疼着热的娘娘,然后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接过金串,套在胳膊上。
好一个孙悟空,顾不上喝庆功酒,驾起筋斗云,打了个唿哨,又来到麒麟山上。他无心欣赏风景,直接寻找妖怪的洞府。正走着,只听到人声喧闹,他停下来定睛一看,原来獬豸洞洞口把门的大小头目,大概有五百名,在那里:整齐地排列着,密密麻麻紧挨着。他们手持兵器,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紧密地排列开来,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旗帜,这些旗帜在风中高高扬起,随风飘动、闪烁。虎将熊师能变化形态,豹头彪帅精神抖擞。苍狼凶猛无比,獭象更加勇猛。狡兔和乖獐挥舞着剑戟,长蛇和大蟒挎着刀弓。猩猩能听懂人说话,排兵布阵、安营扎寨都懂得看风向。孙悟空看到这阵仗,不敢贸然前进,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你知道他为什么转身吗?他可不是害怕,他回到打死小妖的地方,找出黄旗和铜锣,迎风念动咒语,施展法术,摇身一变,变成了有来有去的模样。他 “乒乓” 地敲着锣,大踏步一直向前走,径直来到獬豸洞。他正想看看洞里的情况,只听到猩猩喊道:“有来有去,你回来了?” 孙悟空只好答应道:“回来了。” 猩猩说:“快走!大王爷爷正在剥皮亭上等你回话呢。” 孙悟空听了,迈开大步,敲着锣,径直走进前门。只见里面是悬崖峭壁,中间有石屋和空荡荡的大堂,左右有奇花异草,前后有古柏青松。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二门内,抬头看见一座有八扇明亮窗户的亭子,亭子中间有一张镶金的交椅,椅子上坐着一个魔王,长得真是凶恶。只见他:幌幌霞光生顶上,威威杀气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鬓边焦发放红烟。嘴上髭须如插箭,遍体昂毛似迭毡。眼突铜铃欺太岁,手持铁杵若摩天。(译:头上霞光闪耀,胸前杀气腾腾。嘴巴外面的獠牙像利刃一样排列着,鬓角边的焦发冒着红烟。嘴上的胡须像插着的箭,浑身的毛像堆叠的毡子。眼睛突出,像铜铃一般,比太岁还威风,手里拿着铁杵,仿佛能碰到天。)孙悟空见了这妖精,公然表现得十分傲慢,一点也不遵循礼法,转过脸朝着外面,只顾敲锣。妖王问道:“你来了?” 孙悟空没有回答,妖王又问:“有来有去,你来了?” 孙悟空还是不答应。妖王走上前拉住他说:“你怎么回到家还敲锣?问你话也不回答,这是为什么?” 孙悟空把锣往地上一扔,说道:“什么为什么!我说我不去,你却非要我去。我走到那里,只见无数的人马列成阵势,他们一看到我,就都喊着‘抓妖精!抓妖精!’把我又揪又扯,拽着扛着,带进城里。见到国王后,国王就要下令把我斩了,幸亏两班谋士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才饶了我,收下战书,又把我押出城外,在军前打了三十顺腿,这才放我回来回话。他们不久之后就要来这里和你交战了。”
妖王道:“这么说,是你吃亏了,怪不得问你话你都不吭声。” 孙悟空道:“可不是嘛,我疼得厉害,所以才没回答。” 妖王道:“那里有多少人马?” 孙悟空道:“我都被吓昏了,又被他们打怕了,哪还顾得上查看他们的人马数目!只看到那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兵器:弓箭、刀枪、铠甲、衣服,各种兵器,还有旗帜。有长枪、月铲、头盔、铠甲,大斧、团牌、铁蒺藜。长的闷棍,短的窝槌,钢叉、铳铇,还有头盔。那些人打扮得整整齐齐,穿着靴子、护顶,还有胖袄,带着简鞭、袖弹和铜锤。” 那妖王听了笑着说:“不打紧!不打紧!就这些兵器,一下子就能被我全部消灭。你先去告诉金圣娘娘,让她别烦恼。今天早上她听到我发狠说要去战斗,就眼泪汪汪的。你现在去告诉她,那里的人马虽然勇猛,但肯定能战胜他们,先让她宽宽心。”
孙悟空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心想:“这正合我意!” 你看他对这里的路好像很熟悉,转过角门,穿过厅堂。里面全是高大的房屋,和前面的样子完全不同。一直走到后面的宫里,远远看见一座彩门非常壮丽,那就是金圣娘娘的住处。他直接走进去,只见有两班由妖狐妖鹿变的美女,站在左右两边侍奉着。正中间坐着那位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眼流泪。果然是面容娇嫩,美丽动人。她懒得梳妆,鬓发散乱像乌鸦的羽毛;也不想打扮,头上的钗环都没戴。脸上没有擦粉,胭脂也变得冷淡;头发没有抹油,云鬓显得很蓬松。她努着樱桃般的嘴唇,紧咬着银牙;皱着蛾眉,泪水淹没了明亮的眼睛。她一心只想着朱紫国的君王,一时间,恨不得马上离开这如天罗地网般的地方。真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默默无语地对着东风!孙悟空上前作了个揖,说道:“给您请安。” 那娘娘说道:“你这粗鲁的妖怪,太没礼貌了!想我在朱紫国的时候,和国王一同享受荣华富贵,那些太师、宰相见了我,都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你这山野妖怪怎么敢只说声‘请安’?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么粗俗的家伙?” 众侍女上前说道:“娘娘息怒,他是大王爷爷的心腹小校,名叫有来有去。今天早上去下战书的就是他。” 娘娘听了,强忍着怒火问道:“你去下战书,到朱紫国国界了吗?” 孙悟空道:“我拿着战书一直走到城里,来到金銮殿,面见了国王,已经拿到回音回来了。” 娘娘道:“你见到国王,国王说了什么?” 孙悟空道:“国王关于交战的话,还有排兵布阵的事情,我刚刚都已经和大王说了。只是国王很想念娘娘,有一句贴心的话,我特地来告诉您,但是这里人太多,不方便说。”娘娘听了,喝退两班狐鹿。孙悟空关上宫门,把脸一抹,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对娘娘说:“你别害怕我,我是东土大唐派往大西天天竺国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和尚。我的师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因为路过你们国家倒换关文,看到你们君臣出榜招医,是我施展高超医术,治好了国王的相思病。国王设宴感谢我,喝酒的时候,说起你被妖怪抓来的事情,我会降伏龙虎,所以他们特地请我来捉怪,救你回国。打败那先锋的是我,打死那个小妖的也是我。我看这洞外妖怪很凶猛,就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冒险来到这里给你通风报信。”娘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孙悟空拿出黄金宝串,双手奉上说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看看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娘娘一看,流下泪来,走下座位向孙悟空拜谢道:“长老,你要是真能救我回到朝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孙悟空道:“我先问你,他放火、放烟、放沙用的,是什么宝贝?” 娘娘道:“那哪是什么宝贝!是三个金铃。他把第一个金铃晃一晃,就会有三百丈火光烧人;第二个晃一晃,有三百丈烟光熏人;第三个晃一晃,有三百丈黄沙迷人。烟火还不算太厉害,只是那黄沙最毒,如果钻进人的鼻孔,就能要了人的命。” 孙悟空道:“厉害!厉害!我之前就被那烟和沙弄过,打了两个喷嚏,却不知道他的铃儿放在什么地方?” 娘娘道:“他哪肯把铃儿放下,一直都带在腰间,不管是走路、休息、坐着还是躺着,都从不离身。”孙悟空道:“你要是还想着朱紫国,还想和国王团聚,就先把烦恼忧愁都暂且放下,装出一副风流喜悦的样子,和他说说夫妻之间的情话,让他把铃儿交给你保管。等我找机会偷到铃儿,降伏了这妖怪,到时候就能带你回去,和国王重新团聚,一起享受安宁的生活。” 娘娘听了,就按照孙悟空说的做。
孙悟空又变回心腹小校的模样,打开宫门,把左右的侍女叫了进来。娘娘说:“有来有去,快去前面的亭子,请你大王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好一个孙悟空,答应了一声,就来到剥皮亭对妖精说:“大王,圣宫娘娘有请。” 妖王听了很高兴,说道:“娘娘平时总是骂我,今天怎么会有请?” 孙悟空道:“娘娘问起朱紫国王的事情,我就说国王不要她了,还在国内另外立了皇后。娘娘听了,就没了念想,所以才让我来请您。” 妖王听了大喜,说道:“你还真有用。等我消灭了朱紫国,封你做随朝的太宰。” 孙悟空随口谢了恩,急忙和妖王一起来到后宫门口。那娘娘满脸笑容地迎接,还伸手去搀扶妖王,妖王却连连后退,说道:“不敢不敢!多谢娘娘厚爱,我怕手疼,不敢靠近。” 娘娘道:“大王请坐,我有话和你说。” 妖王道:“有什么话尽管说,没关系。” 娘娘道:“我承蒙大王错爱,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一直没能和您同床共枕,这或许也是前世的缘分,让我们做了夫妻。可没想到大王却不把我当妻子看待,对我有外心。我想起在朱紫国做皇后的时候,外国进贡的宝贝,国王看完后,一定会交给我收藏。可在你这里,根本没什么宝贝,身边的人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肉食,我从来没见过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只有些皮毛毯子,就算有宝贝,你因为对我有外心,也不让我看见,也不交给我保管。就说我听说你有三个铃铛,想必是宝贝,可你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坐着也带着。你就把它交给我保管吧,等你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夫妻一场,总该有个相互托付的心意。你要是不托付给我,不是对我有外心又是什么呢?”妖王听了,大笑着赔礼道:“娘娘说得对!说得对!宝贝就在这里,今天就交给你保管。” 说着就掀起衣服拿宝贝。孙悟空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妖怪掀起两三层衣服,贴身带着三个铃儿。妖怪把铃儿解下来,用一些棉花塞住铃口,用一块豹皮做了个包袱包起来,递给娘娘说:“这东西虽然不算贵重,但你要用心收藏,千万不能摇晃它。” 娘娘接过来说:“我知道了。就放在这妆台上,不会有人摇动它。” 然后她又吩咐道:“小的们,安排酒菜来,我要和大王欢欢喜喜地喝几杯。” 众侍女听了,立刻铺排果盘蔬菜,摆上些獐子、鹿、兔子的肉,又斟上椰子酒。那娘娘做出妩媚妖娆的样子,哄着妖王。
孙悟空在一旁找机会行事,他慢慢靠近妆台,趁人不注意,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来,然后缓缓移步,悄悄溜出宫门,离开了洞府。来到剥皮亭前没人的地方,他展开豹皮包袱一看,中间的那个金铃有茶碗口那么大,两边的两个有拳头大小。他不知道这铃铛的厉害,就把棉花扯掉了,只听 “当” 的一声巨响,烟火和黄沙 “骨都都” 地冒出来,他想收也收不住,转眼间,整个亭子都燃起了大火。这可把守门的妖怪们吓得一拥而进,冲进后宫,惊动了妖王。妖王慌忙喊道:“快去救火!救火!” 他出来一看,原来是有来有去偷了金铃在这里捣乱。妖王走上前大声喝道:“你这个下贱的奴才!怎么敢偷我的金铃宝贝,在这里胡作非为!快拿来!拿来!” 门前的虎将、熊师、豹头、彪帅、獭象、苍狼、乖獐、狡兔、长蛇、大蟒、猩猩等一众妖怪,听到命令,立刻围了上来。孙悟空慌了手脚,一下子扔掉金铃,现出本来的模样,抽出金箍如意棒,使出浑身解数,向前一阵乱打。那妖王收起宝贝,传下号令:“关上前门!” 众妖怪听了,有的去关门,有的留下来和孙悟空打斗。孙悟空一时难以脱身,只好收起金箍棒,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痴苍蝇,叮在没有火的石壁上。众妖怪找不到他,纷纷报告说:“大王,贼跑了!贼跑了!” 妖王问道:“他是不是从门里跑出去的?” 众妖怪都说:“前门紧紧锁着,没有打开过,他没从这里出去。” 妖王只得说:“仔细搜查!” 于是有的妖怪去打水灭火,有的仔细搜寻,可就是不见孙悟空的踪迹。妖王生气地说:“这是个什么贼,胆子这么大,变成有来有去的模样,进来见我回话,还一直跟在我身边,趁机偷走我的宝贝!幸好没让他把宝贝带出山洞!要是拿到山外,遇到天风,那可就麻烦大了!”
虎将上前说:“大王洪福齐天,我们的气数未尽,所以才能及时发现。” 熊师也上前说:“大王,这个贼肯定不是别人,一定是打败先锋的那个孙悟空。想必他在路上遇到有来有去,杀了他,夺了黄旗、铜锣和牙牌,变成他的样子,来这里欺骗大王。” 妖王道:“没错!没错!你说得有道理!”
接着他又喊道:“小的们,仔细搜查,小心防备,千万别开门,别让他跑了!”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弄巧翻成拙,作耍却为真。(译:弄巧成拙,原本耍手段却变成了真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