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怎学,两般还是无心药。趁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须把捉。要时时明见,醍醐斟酌。贯彻三关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鸾鹤。那其间愍故更慈悲,登极乐。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保护,似这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蓏攀缠。四众西进,行彀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涴,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衔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着与天相接。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着青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比并,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别人。我们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呆子赶着沙僧厮耍厮斗,老师父马快如飞,须臾,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往上行来,只见那山: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滉,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
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唐三藏一见心惊,孙行者神通广大,你看他一条金箍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们,看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抬头,用手搭凉篷,仔细观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飖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旁。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土招提好道场。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耽搁了我来意。”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那是这路途!”八戒道:“纵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是一见可知也。”行者道:
“悟净说得有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古人云,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去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象。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结束了衣冠,举步前进。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三藏闻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
双手轮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狢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栓。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象,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搁在宝台之上,限三昼夜化为脓血。化后,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这正是: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象拜金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边,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题。
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里没了算计,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遂捻着一个诀,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他身长,全无一些瑕缝光明。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没些些孔窍。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幡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叫“变!”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魀,再不钻动一些。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唵囒静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得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保护着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暴躁,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能掀动。”行者道:“我在里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动。”
揭谛闻言,即着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却纵起祥光,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帝俯伏启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妖魔假设,困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
“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妖。”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获了唐僧,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铙钹之外报道:“大圣,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着必响;响时惊动妖魔,却难救拔。
等我们用兵器捎他,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行者道:
“正是。”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那行者在里边,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亢金龙道:“大圣啊,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着,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变化了,顺松处脱身。”行者依言,真个在里面乱摸。这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着钹合缝口上,伸将进去,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身与角使法象,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象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顺着亢金龙的角,紧紧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着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咋开金铙,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唬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老妖王睡里慌张,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妖王怀恨,没奈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蓬着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着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窃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甚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眉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黄眉大王、黄眉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象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这一场好杀:两条棒,不一样,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象。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甚停当。猴与魔,齐打仗,这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象。
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不见输赢。
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精呐喊摇旗。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老妖魔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着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喨,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窊皱。捆了抬去后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哭道:“悟空啊!我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四人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何由解得迍邅难,坦荡西方去复归!”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患难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叫道:
“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长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才动手,先解了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彀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
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众,簇拥着唐僧,使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挪慢步,走入里面,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高楼看时,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棂儿响,不敢推动。捻着诀,摇身一变,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样: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藏身穿瓦穴,觅食扑蚊儿。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他顺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进去,越门过户,到了中间看时,只见那第三重楼窗之下,熌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近于光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不曾折,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那袈裟本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
他见了此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象,拿将过来,也不管担绳偏正,抬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唿喇的一声响喨。噫!有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道:“唐僧走了!”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
“拿!各门上谨慎!”行者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包袱,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寻不着唐僧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帅众来赶,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吾来也!”角木蛟急唤:“兄弟们!怪物来了!”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领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僧,不领唐三藏,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一拥而上。这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力胜,浑战在西山坡上。好杀: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诸天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留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战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张罗。那壁厢摇旗呐喊,这壁厢擂鼓筛锣。枪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纷杀气多。妖卒凶还勇,神兵怎奈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掤苦拽来相战,皆因三藏拜弥陀。那妖精倍加勇猛,帅众上前掩杀。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老孙来了!”八戒迎着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却便说甚么行李!”沙僧执着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这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轮着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不能取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阴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却取出宝贝。孙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啊!”他就顾不得八戒沙僧、诸天等众,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绳索,照旧绑了。将唐僧、八戒、沙僧悬梁高吊,白马拴在后边,诸神亦俱绑缚,抬在地窖子内,封了盖锁。那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题。
却说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见妖兵回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按下祥光,落在那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叫道:“师父啊!你是那世里造下这迍邅难,今生里步步遇妖精,似这般苦楚难逃,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这妖魔不知是个甚么搭包子,那般装得许多物件?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求救于天,奈恐玉帝见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正是: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译文
这回的因果故事,是要劝人一心向善,千万不要作恶。只要心中产生一个念头,神明都会洞察,任由人去作为。笨拙愚蠢和乖巧能干这两种行为,你可别去学,这两者都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趁着生前还有机会,正应该去修行,不要虚度光阴。要认清自己的本源,摆脱肉身的束缚。寻访长生不老的方法,必须牢牢把握。要时刻保持清醒,仔细斟酌智慧之言。贯通三关,填满黑海(这里 “三关”“黑海” 在原文中属于比较玄虚的概念,常出现于佛道修行话语,具体含义随不同语境和学说而变,在此可理解为完成修行的关键步骤和达到的境界 ),定能让善良之人乘坐鸾鹤飞升。到那时,心怀怜悯更加慈悲,就能登上极乐世界。话说唐僧一心虔诚向佛,暂且不说有天神保护,就像这些草木的精灵,都来引导护送他们。他们欢聚了一整夜,摆脱了荆棘的针刺,再也没有藤萝的纠缠。师徒四人继续向西行进,走了很长时间,又到了冬末,正值春季: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涴,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衔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译:万物繁荣,时节交替。小草的嫩芽绿遍大地,柳树的嫩芽长满堤岸。山岭上的桃花像红色的锦缎被弄脏了一样艳丽,小溪里的烟水像碧绿的绫罗一样明亮。经历了多少风雨,心中有着无限感慨。阳光照耀下,花心更加艳丽,燕子轻轻衔着苔藓上的花蕊。山色就像王维画中的那样浓淡相宜,鸟叫声就像苏秦的口才一样伶俐多变。芳菲的花草如锦绣般铺展开来却无人欣赏,蝴蝶飞舞、蜜蜂唱歌却充满了情趣。)师徒们也自行寻觅美景,缓缓跟随马的脚步前行,正走着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座高山,远远望去好像与天相接。唐僧扬起马鞭指着说:“悟空,那座山也不知道有多高,看起来就好像接着青天,直冲入蓝天。” 孙悟空说:“古诗不是说‘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只是说山非常高,没有什么山能和它相比,哪有连接天的道理!” 八戒说:“如果不接天,为什么把昆仑山叫做天柱呢?” 孙悟空说:“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天在西北方向是不满的。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所以有顶天塞空的意思,因此被称为天柱。” 沙僧笑着说:“大哥,别跟他说这些好话,他听了又去跟别人炫耀。我们先赶路,等上了那座山,就知道它有多高了。”
那呆子追着沙僧打闹,师父的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崖边。他们一步步往山上走,只见那座山: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滉,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译:林中风声飒飒,涧底流水潺潺。鸦雀都飞不过去,神仙都说难走。千崖万壑,曲折蜿蜒。尘埃滚滚,没有人来到这里,怪石林立,怎么看都看不够。有的地方云雾像水一样荡漾,到处都是树木,鸟叫声此起彼伏。鹿衔着灵芝离去,猿猴摘了桃子回来。狐貉在山崖上跳来跳去,麖獐在岭头玩耍。)
忽然听到老虎的吼声惊人胆魄,斑豹和苍狼拦住了道路。唐僧一见,心里十分惊慌。孙悟空神通广大,你看他挥动一条金箍棒,大喝一声,吓退了狼虫虎豹,开辟出一条路,带领师父径直上了高山。他们走过岭头,向下走到西边平坦的地方,忽然看见祥光弥漫,彩雾纷纷,有一座楼台殿阁,隐隐传来悠扬的钟磬声。唐僧说:“徒弟们,看看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抬头,用手搭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仔细观看,那边真是个好地方!真的是:珍贵的楼阁和宝座,这是一座有名的上等寺庙。山谷空旷,各种自然声音繁多,环境寂静,天香飘散。青松带着雨水遮住了高阁,翠竹留住云雾保护着讲堂。霞光缥缈,如同龙宫显现,彩色飘拂,沙界显得格外悠长。朱红的栏杆,玉石的门户,雕梁画栋。谈论佛经时,满座都是香气,诵读道箓时,月光照在窗前。鸟儿在红色的树上啼叫,仙鹤在石泉旁饮水。四周鲜花盛开,琪园秀丽,三面门开,舍卫城的光辉照耀。楼台高耸,门对着山峰,钟磬声舒缓悠长。窗户打开,微风细细,窗帘卷起,烟雾迷茫。寺里的僧人神情闲散淡泊,没有世俗的俗气,和谐安乐。这里没有红尘的纷扰,真是仙境,这清净的寺庙是个好道场。孙悟空看完后回复说:“师父,那个地方确实是一座寺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看这里的景象,有点像雷音寺,但是道路却不一样。我们到了那里,千万不能擅自进去,恐怕会遭遇毒手。” 唐僧说:“既然有雷音寺的景象,难道这里就是灵山?你别耽误我一片诚心,耽搁了我去取经的来意。” 孙悟空说:“不是不是!去灵山的路我也走过好几遍,可不是这条路!” 八戒说:“就算不是灵山,这里也一定住着好人。” 沙僧说:“不用怀疑,这条路肯定会从那门口经过,是不是雷音寺一看就知道了。” 孙悟空说:
“沙僧说得有道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来到山门前,看见 “雷音寺” 三个大字,吓得从马上滚下来,倒在地上,嘴里骂道:“你这泼猴!害死我了!这里明明是雷音寺,还骗我!” 孙悟空赔笑着说:“师父别生气,你再仔细看看。山门上是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还怪我?” 唐僧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再看,真的是四个字,是 “小雷音寺”。唐僧说:“就算是小雷音寺,里面肯定也有佛祖。佛经上说有三千诸佛,想来不在同一个地方:比如观音菩萨在南海,普贤菩萨在峨眉山,文殊菩萨在五台山。不知道这里是哪位佛祖的道场。古人说,有佛就有经,没有固定的地方,也没有宝物,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孙悟空说:“不能进去,这里凶险多,吉利少,如果遇到祸患,你可别怪我。” 唐僧说:“就算没有佛祖,也肯定有佛像。我作为弟子,心愿就是遇到佛就拜佛,怎么会怪你。” 于是让八戒取出袈裟,换上僧帽,整理好衣冠,举步向前走去。只听到山门里有人喊道:“唐僧,你从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么怠慢?” 唐僧听了,立刻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在地,只有大圣牵着马、收拾着行李跟在后面。他们刚走进二层门内,就看见如来大殿。殿门外的宝台之下,排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大金刚、八大菩萨、比丘尼、优婆塞,还有无数的圣僧、道者,真的是香花艳丽,瑞气缤纷。唐僧和八戒、沙僧吓得一步一拜,拜到灵台之间,孙悟空却公然不拜。又听到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到如来为什么不拜?” 孙悟空又仔细观看,发现是假的,于是丢开马匹行囊,拿着金箍棒喝道:“你们这些孽畜,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假托佛的名义,败坏如来的清誉!别跑!”
他双手挥动金箍棒,上前就打。只听到半空中叮啷一声,扔下一副金铙,把孙悟空连头带脚,合在金铙里面。猪八戒和沙和尚慌了,连忙举起钯杖,却被一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而上围住。他们两个来不及反应,都被抓住了,接着又把唐僧捉住,一起用绳索捆绑起来,紧紧地绑住。
原来那莲花座上假扮佛祖的是一个妖王,那些阿罗等都是些小怪。于是他们收起佛祖的身体形象,依然现出妖身,把唐僧师徒三人抬到后面藏起来,把孙悟空合在金铙之中,永远不打开,只放在宝台之上,限定三昼夜把他化为脓血。等化了之后,再用铁笼蒸唐僧师徒三人享用。这正是: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象拜金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译:碧眼的猢狲能识别真假,参透禅机的人看见佛像便会礼拜金身。黄婆(这里 “黄婆” 在《西游记》中常代指沙僧 )盲目地一起参拜,木母(“木母” 常代指八戒 )痴心一起谈论。邪恶的妖怪强行欺压本性善良的人,魔头心怀恶意欺骗天上的神明。实在是道力弱小而魔头强大,误入旁门只会白白送命。)那时众妖怪把唐僧师徒三人藏在后面,把马拴在后面,把他们的袈裟、僧帽放在行李担内,也藏了起来,这边暂且严密看守不提。
却说孙悟空被合在金铙里,里面黑洞洞的,热得他满身流汗,他左拱右撞,却出不去,急得他用铁棒乱打,可金铙却纹丝不动。他心里没了主意,想用力从里面挣脱出去,挣破这金铙,于是他捻了一个诀,身体变得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着他的身体变大,没有一丝缝隙和光亮。他又捻诀把身子变小,小得像芥菜子儿一样,那金铙也跟着变小,更没有一点孔窍。他又对着铁棒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铁棒就变成了幡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又从脑后拔下两根长的毫毛,喊道:“变!” 就变成了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了千百下,只听到发出苍苍的响声,却再也钻不动了。孙悟空着急了,于是捻个诀,念了一声 “唵囒静法界,乾元亨利贞” 的咒语,拘来了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他们都在金铙之外说:“大圣,我们都在保护着师父,不让妖魔伤害他,你又叫我们来做什么?” 孙悟空说:“我那师父,不听我的劝解,就算被害死了也不冤枉!但你们赶紧想办法把这铙钹掀开,放我出去,再做打算。这里面不通光亮,我浑身燥热,快闷死我了!” 众神真的去掀铙钹,可铙钹就好像长在那里一样,一点都掀不动。金头揭谛说:“大圣,这铙钹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从上到下,合成一块。我们神力微薄,掀不动它。” 孙悟空说:“我在里面,不知道用了多少神通,也动不了它。”
揭谛听了,就让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在前后查看,他自己则纵起祥光,不一会儿就闯入南天门里,也不等待宣召,直接来到灵霄宝殿之下,向玉帝俯伏启奏说:“主公,我是五方揭谛使。现在齐天大圣保护唐僧取经,路上遇到一座山,名叫小雷音寺。唐僧错把它当成灵山进去参拜,原来是妖魔假扮的,困住了他们师徒,把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两难,眼看就要死了,我特地来启奏。” 玉帝立刻传旨:
“派二十八宿星辰,快去解除危难,降伏妖怪。” 那些星宿不敢耽搁,跟着揭谛,出了天门,来到山门之内。当时已经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为抓住了唐僧,老妖都犒赏了他们,他们各自去睡觉了。众星宿也不声张,都来到铙钹之外说:“大圣,我们是玉帝派来的二十八宿,来救你了。”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就说:“用兵器打破它,老孙就能出来了!” 众星宿说:“不敢打,这东西是浑金打造的宝贝,一打肯定会响;一响就会惊动妖魔,到时候就更难救你了。
我们用兵器撬它,你在里面看到有一点光亮的地方就赶紧出来。” 孙悟空说:
“好。” 你看他们有的使枪,有的使剑,有的使刀,有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撬的撬,一直弄到三更天,金铙还是一动不动,就好像铸造成了一个整体。孙悟空在里面,东看看,西看看,爬过来,滚过去,却一点光亮都看不到。亢金龙说:“大圣啊,先别着急,看这宝贝肯定是个如意之物,肯定也能变化。你在里面,在那合缝的地方用手摸着,等我把角尖儿伸进去,你变化一下,顺着松动的地方脱身。” 孙悟空照他说的做,真的在里面乱摸。这个星宿把身子变小了,那角尖儿就像针尖一样,顺着钹的合缝口伸了进去,可怜他用尽了千斤之力,才穿透到里面。然后他把自己的身体和角施展法术,喊道:“长!长!长!” 角就长到碗口粗细。那钹口不像是金铸的,倒像是皮肉长成的,紧紧地咬住亢金龙的角,四周没有一丝缝隙。孙悟空摸着他的角喊道:“不行!上下一点松动的地方都没有!没办法,你忍着点疼,带我出去。” 孙悟空可真厉害,他把金箍棒变成一把钢钻儿,在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像芥菜子儿一样,躲在钻眼里喊道:“把角拔出去!把角拔出去!” 这个星宿又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角拔出来,累得筋疲力尽,倒在地上。
孙悟空从他角尖的钻眼里钻了出来,现出原身,抽出铁棒,对着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好像铜山崩塌,金铙被劈开了,可惜把这佛门的器具,打成了千百块碎金!吓得那二十八宿惊慌失措,五方揭谛毛发竖起,大小群妖都从梦中惊醒。老妖王在睡梦中慌张起来,急忙起身披好衣服,擂鼓召集群妖,让他们各自拿起器械。此时天快要亮了,他们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悟空和众星宿围在破碎的金铙之外,老妖王大惊失色,立刻下令:“小的们!紧紧关上前门,别让人跑出去!” 孙悟空听到后,带着众星宿,驾着云跳到九霄云空之中。那妖王收起碎金,排开妖兵,站在山门外。妖王心中怀恨,没办法只好披挂整齐,拿着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声叫道:“孙行者!是好汉就别远走高飞!快过来和我大战三合!” 孙悟空忍不住了,带着众星宿,按落云头,看看那妖精长什么样,但见他:头发蓬乱,头上勒着一条扁薄金箍;眼睛明亮,竖着两道黄色的眉毛。鼻子像悬胆,鼻孔张得很大;嘴巴是四方的,牙齿尖利。穿着一副叩结连环铠,系着一条生丝攒穗绦。脚上穿着一双乌喇鞋,手里拿着一根狼牙棒。这模样像兽又不如兽,相貌不是人却又像人。孙悟空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什么怪物,竟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假造小雷音寺!” 那妖王道:“你这猴儿不知道我的姓名,所以才敢冒犯我的仙山。这里叫做小西天,因为我修行得了正果,上天赐给我这座宝阁珍楼。我名叫黄眉老佛,这里的人不知道,都叫我黄眉大王、黄眉爷爷。我早就知道你往西去,有些本领,所以设下佛像显示本领,引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果斗得过我,就饶了你们师徒,让你们修成正果;如果斗不过,就把你们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在中华取得正果。” 孙悟空笑道:“妖精,别吹牛,既然要赌,那就快上来吃我一棒!” 那妖王很高兴,拿着狼牙棒迎了上去。这一场恶战:两条棒,不一样,要说起来各有形状:一条短软的是佛家兵器,一条坚硬的是藏在海中的宝贝(金箍棒原是东海龙宫镇海宝物 )。它们都有随心变化的功夫,今天相遇就要一争高下。短软的狼牙棒用杂锦装饰,坚硬的金箍棒像蛟龙一样。粗细长短都值得夸赞,要短就短,要长就长,非常合适。猴子和妖魔,一起打仗,这场战斗可没有虚假。驯服的猴子秉承教义,是心猿,邪恶的妖怪欺瞒上天,弄虚作假。
双方都又嗔又恨,毫不留情,凶恶的样子各不相同。一个当头一击,毫不放松,另一个架开对方,迎面反击,互不相让。棒影纷飞,好像喷云蔽日,吐雾遮峰。棒来棒往,互相迎着对方,双方不顾生死,都是因为唐僧。看他们两个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山门口,敲锣打鼓,众妖精呐喊助威。这边有二十八宿天兵和五方揭谛等众圣,各自拿着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山门外的群妖都不敢擂鼓了,吓得手软,连锣都敲不动了。老妖魔却一点都不害怕,一只手拿着狼牙棒,抵挡着众天兵,另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亮,把孙大圣、二十八宿和五方揭谛,一股脑都装了进去,挎在肩上,转身就走,众小妖个个欢欢喜喜地得胜回营。老妖让小的们取来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抓住一个,就捆一个,一个个都被捆得骨软筋麻,皮肤皱巴巴的。捆好后抬到后面,也不管好坏,都扔在地上。妖王又下令摆宴席畅饮,从白天一直喝到晚上才散,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话说孙大圣和众神被捆绑到半夜,忽然听到有悲伤哭泣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发现竟然是唐僧的声音,只听唐僧哭着说道:“悟空啊!我真后悔当时没听你的话,以至于如今遭受这样的危险。你被困在金铙里面受了伤,我被麻绳捆绑,又有谁知道呢。我们师徒四人遭遇这场灾难,都是因为命苦,多年来修行积累的三千功行也全都毁于一旦。怎样才能解除这艰难困苦的灾难,顺利前往西方取得真经后再平安归来啊!”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自怜悯,想着:“师父虽然之前没听我的话,如今遭了这样的毒手,但在这患难之中,还能记挂着我老孙。趁着这夜晚安静,妖怪都睡着了,没人防备,我暂且去把大家解救出来,一起逃生吧。”于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施展遁身法,把身子变小,挣脱了绳索,走到唐僧身边,轻声叫了声 “师父”。唐僧听出了他的声音,问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孙悟空悄悄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唐僧十分高兴地说:“徒弟!快救救我!以后的事都听你的安排,我再也不固执己见了!” 孙悟空这才动手,先解开了师父身上的绳索,又放走了八戒和沙僧,接着把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一个个都解开了束缚,然后牵过马来,让大家赶紧先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发现不知道行李放在哪里,便又回去寻找。亢金龙说道:“你怎么这么看重物品而轻视人呢!把你师父救出来就够了,还找什么行李?” 孙悟空回答道:“人固然重要,但是衣物和钵盂等行李也同样重要。包袱里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这些都是佛门的宝贝,怎么能不要呢!”
八戒说:“哥哥,你去寻找行李,我们先到路上等你。” 只见那些星宿众神簇拥着唐僧,施展摄法,一起运用神通,一阵风就带着大家飞出了围墙,奔下山坡来到大路上,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等候。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面,发现这里一层又一层的门户关得非常严实。他爬上高楼查看,窗户都关着,想要下去,又怕推动窗棂发出声响,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默念口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仙鼠,俗名叫蝙蝠。你瞧它的模样:头尖尖的就像老鼠,眼睛也和老鼠一样明亮。长着翅膀在黄昏时飞出来,白天则待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常常藏身在瓦穴之中,靠捕食蚊虫为生。特别喜欢晴朗有月亮的夜晚,飞行的时候最能辨别时机。它顺着没有封好瓦片的椽子下面,钻了进去,穿过一道道门,越过一间间房,来到中间一看,只见在第三重楼窗的下面,闪烁着一道耀眼的光芒,这光既不是灯烛的光,也不是香火的光,更不是飞霞和闪电的光。它半飞半跳地靠近光芒,发现原来是包袱在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下来,没有折叠,就胡乱地塞在了包袱里。这袈裟本就是佛门的宝贝,上面镶嵌着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才会透出这样的光彩。
孙悟空看到这些衣物和钵盂,心里一阵欢喜,便现出了本来的模样,把包袱拿过来,也不管担绳正不正,扛在肩上就往下走。没想到一头没拿稳,“扑” 的一声掉在了楼板上,发出 “唿喇” 一声巨响。哎呀!真是巧了:正好老妖精在楼下睡觉,这一声响把他惊醒了,他跳起来大喊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那些大小妖怪都纷纷起身,点灯打火,一起吆喝着,前前后后地查看。不一会儿,就有妖怪来报告说:“唐僧跑了!” 又有妖怪报告说:“孙悟空和其他人也都跑了!” 老妖急忙传下号令,说道:
“去抓!各个门口都要小心防备!” 孙悟空听到这话,担心又落入他们的陷阱,没办法带着包袱走,于是纵筋斗从楼窗跳出去逃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都找不到唐僧等人,又看到天色快要亮了,就拿起武器,率领众妖前来追赶。只见那二十八宿和五方揭谛等神仙,被云雾环绕着,停在山坡下面。妖王大喝一声:“你们往哪里去!我来了!” 角木蛟急忙喊道:“兄弟们!怪物来了!” 于是,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带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仙,还有护教伽蓝,再加上八戒和沙僧,唯独没有带着唐三藏,也丢了白龙马,各自拿着兵器,一拥而上。这妖王看到他们,呵呵冷笑一声,吹了个口哨,只见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风凛凛、力气强大,双方就在西山坡上混战起来。这场战斗真是激烈:魔头凶恶蛮横,压制着善良的本性,善良的本性温柔,却又怎么能抵挡得住妖魔。双方千方百计地施展手段,却都难以摆脱困境,化解这场争斗。天上的各路神仙纷纷来援助,众多圣者也帮忙作战。猪八戒留情相助,沙僧坚定意志。混战的场面惊天动地,双方都在拼命地设网张罗。那边摇旗呐喊,这边擂鼓筛锣。枪刀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寒光,剑戟散发着纷纷扬扬的杀气。妖怪们既凶狠又勇猛,天兵神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愁云遮蔽了日月,惨雾笼罩着山河。大家苦苦支撑,奋力厮杀,都是因为唐僧一心向佛,要去西天拜佛取经。那妖精更是勇猛无比,率领众妖上前掩杀。正在双方难分胜负的时候,只听到孙悟空大喝一声:“老孙来了!” 八戒迎上去问道:“行李怎么样了?” 孙悟空说:“我老孙的性命差点都没了,还说什么行李!” 沙僧拿着宝杖说道:“先别说话了,快去打妖精!” 那些星宿、揭谛、丁甲等神仙,被一群妖怪围在中间混战,老妖挥舞着武器来攻打他们三个。孙悟空、八戒、沙僧丢开手中的棍杖、轮起钉钯抵挡。这场战斗直打得天昏地暗,双方都无法取胜,一直打到太阳西沉,落到山根下面;月亮东升,出现在海面上。那妖怪见天色已晚,吹了个口哨,让群妖各自小心,然后他拿出了一件宝贝。孙行者看得清清楚楚,那怪解下一个搭包,拿在手中。孙悟空大喊一声:“不好了!快跑啊!” 他顾不上八戒、沙僧和其他众神,一个筋斗跳到了九霄云外。众神、八戒、沙僧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结果被妖怪把搭包抛起来,又都被装了进去,只有孙悟空逃走了。那妖王收兵回到寺庙,又让人取出绳索,照旧把抓回来的人都绑了起来。把唐僧、八戒、沙僧吊在房梁上,白马拴在后面,众神也都被捆绑起来,抬到地窖子里,盖上盖子锁了起来。那些妖怪按照他的吩咐,一一照做,暂且不题。
话说孙悟空跳到九霄之上,保住了性命,看到妖兵回去了,没有打着旗号,就知道大家又被抓住了。他按下祥云,落在东山顶上,咬着牙痛恨那妖怪,流着泪思念着唐僧,仰望着天空,悲伤得忍不住放声大哭,喊道:“师父啊!你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步步都遇到妖精,像这样的苦楚难以逃脱,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独自一人,叹息了很久,然后又静下心来思考,心里暗自想道:“这个妖魔的搭包不知道是什么宝贝,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现在又把那么多的天神天将都装进去了,我想向天庭求救,又怕玉帝责怪我。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大帝,号称荡魔天尊,他现在在南赡部洲的武当山上,我去请他来解救师父这一难吧。” 这正是: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译:仙道还没有修成,孙悟空和白马(暗指孙悟空和白龙马代表的心神与意马)却失散了,心神失去了主宰,五行(在道教和中医等文化里,五行常与人体的五脏、五神等相关联,这里代指身体和精神状态)也变得枯竭。)
那呆子追着沙僧打闹,师父的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崖边。他们一步步往山上走,只见那座山: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滉,是方是树鸟声繁。鹿衔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译:林中风声飒飒,涧底流水潺潺。鸦雀都飞不过去,神仙都说难走。千崖万壑,曲折蜿蜒。尘埃滚滚,没有人来到这里,怪石林立,怎么看都看不够。有的地方云雾像水一样荡漾,到处都是树木,鸟叫声此起彼伏。鹿衔着灵芝离去,猿猴摘了桃子回来。狐貉在山崖上跳来跳去,麖獐在岭头玩耍。)
忽然听到老虎的吼声惊人胆魄,斑豹和苍狼拦住了道路。唐僧一见,心里十分惊慌。孙悟空神通广大,你看他挥动一条金箍棒,大喝一声,吓退了狼虫虎豹,开辟出一条路,带领师父径直上了高山。他们走过岭头,向下走到西边平坦的地方,忽然看见祥光弥漫,彩雾纷纷,有一座楼台殿阁,隐隐传来悠扬的钟磬声。唐僧说:“徒弟们,看看是什么地方。” 孙悟空抬头,用手搭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仔细观看,那边真是个好地方!真的是:珍贵的楼阁和宝座,这是一座有名的上等寺庙。山谷空旷,各种自然声音繁多,环境寂静,天香飘散。青松带着雨水遮住了高阁,翠竹留住云雾保护着讲堂。霞光缥缈,如同龙宫显现,彩色飘拂,沙界显得格外悠长。朱红的栏杆,玉石的门户,雕梁画栋。谈论佛经时,满座都是香气,诵读道箓时,月光照在窗前。鸟儿在红色的树上啼叫,仙鹤在石泉旁饮水。四周鲜花盛开,琪园秀丽,三面门开,舍卫城的光辉照耀。楼台高耸,门对着山峰,钟磬声舒缓悠长。窗户打开,微风细细,窗帘卷起,烟雾迷茫。寺里的僧人神情闲散淡泊,没有世俗的俗气,和谐安乐。这里没有红尘的纷扰,真是仙境,这清净的寺庙是个好道场。孙悟空看完后回复说:“师父,那个地方确实是一座寺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看这里的景象,有点像雷音寺,但是道路却不一样。我们到了那里,千万不能擅自进去,恐怕会遭遇毒手。” 唐僧说:“既然有雷音寺的景象,难道这里就是灵山?你别耽误我一片诚心,耽搁了我去取经的来意。” 孙悟空说:“不是不是!去灵山的路我也走过好几遍,可不是这条路!” 八戒说:“就算不是灵山,这里也一定住着好人。” 沙僧说:“不用怀疑,这条路肯定会从那门口经过,是不是雷音寺一看就知道了。” 孙悟空说:
“沙僧说得有道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来到山门前,看见 “雷音寺” 三个大字,吓得从马上滚下来,倒在地上,嘴里骂道:“你这泼猴!害死我了!这里明明是雷音寺,还骗我!” 孙悟空赔笑着说:“师父别生气,你再仔细看看。山门上是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还怪我?” 唐僧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再看,真的是四个字,是 “小雷音寺”。唐僧说:“就算是小雷音寺,里面肯定也有佛祖。佛经上说有三千诸佛,想来不在同一个地方:比如观音菩萨在南海,普贤菩萨在峨眉山,文殊菩萨在五台山。不知道这里是哪位佛祖的道场。古人说,有佛就有经,没有固定的地方,也没有宝物,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孙悟空说:“不能进去,这里凶险多,吉利少,如果遇到祸患,你可别怪我。” 唐僧说:“就算没有佛祖,也肯定有佛像。我作为弟子,心愿就是遇到佛就拜佛,怎么会怪你。” 于是让八戒取出袈裟,换上僧帽,整理好衣冠,举步向前走去。只听到山门里有人喊道:“唐僧,你从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么怠慢?” 唐僧听了,立刻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在地,只有大圣牵着马、收拾着行李跟在后面。他们刚走进二层门内,就看见如来大殿。殿门外的宝台之下,排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大金刚、八大菩萨、比丘尼、优婆塞,还有无数的圣僧、道者,真的是香花艳丽,瑞气缤纷。唐僧和八戒、沙僧吓得一步一拜,拜到灵台之间,孙悟空却公然不拜。又听到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到如来为什么不拜?” 孙悟空又仔细观看,发现是假的,于是丢开马匹行囊,拿着金箍棒喝道:“你们这些孽畜,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假托佛的名义,败坏如来的清誉!别跑!”
他双手挥动金箍棒,上前就打。只听到半空中叮啷一声,扔下一副金铙,把孙悟空连头带脚,合在金铙里面。猪八戒和沙和尚慌了,连忙举起钯杖,却被一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而上围住。他们两个来不及反应,都被抓住了,接着又把唐僧捉住,一起用绳索捆绑起来,紧紧地绑住。
原来那莲花座上假扮佛祖的是一个妖王,那些阿罗等都是些小怪。于是他们收起佛祖的身体形象,依然现出妖身,把唐僧师徒三人抬到后面藏起来,把孙悟空合在金铙之中,永远不打开,只放在宝台之上,限定三昼夜把他化为脓血。等化了之后,再用铁笼蒸唐僧师徒三人享用。这正是: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象拜金身。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旁门枉费身。(译:碧眼的猢狲能识别真假,参透禅机的人看见佛像便会礼拜金身。黄婆(这里 “黄婆” 在《西游记》中常代指沙僧 )盲目地一起参拜,木母(“木母” 常代指八戒 )痴心一起谈论。邪恶的妖怪强行欺压本性善良的人,魔头心怀恶意欺骗天上的神明。实在是道力弱小而魔头强大,误入旁门只会白白送命。)那时众妖怪把唐僧师徒三人藏在后面,把马拴在后面,把他们的袈裟、僧帽放在行李担内,也藏了起来,这边暂且严密看守不提。
却说孙悟空被合在金铙里,里面黑洞洞的,热得他满身流汗,他左拱右撞,却出不去,急得他用铁棒乱打,可金铙却纹丝不动。他心里没了主意,想用力从里面挣脱出去,挣破这金铙,于是他捻了一个诀,身体变得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着他的身体变大,没有一丝缝隙和光亮。他又捻诀把身子变小,小得像芥菜子儿一样,那金铙也跟着变小,更没有一点孔窍。他又对着铁棒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铁棒就变成了幡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又从脑后拔下两根长的毫毛,喊道:“变!” 就变成了梅花头五瓣钻儿,挨着棒下,钻了千百下,只听到发出苍苍的响声,却再也钻不动了。孙悟空着急了,于是捻个诀,念了一声 “唵囒静法界,乾元亨利贞” 的咒语,拘来了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他们都在金铙之外说:“大圣,我们都在保护着师父,不让妖魔伤害他,你又叫我们来做什么?” 孙悟空说:“我那师父,不听我的劝解,就算被害死了也不冤枉!但你们赶紧想办法把这铙钹掀开,放我出去,再做打算。这里面不通光亮,我浑身燥热,快闷死我了!” 众神真的去掀铙钹,可铙钹就好像长在那里一样,一点都掀不动。金头揭谛说:“大圣,这铙钹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从上到下,合成一块。我们神力微薄,掀不动它。” 孙悟空说:“我在里面,不知道用了多少神通,也动不了它。”
揭谛听了,就让六丁神保护着唐僧,六甲神看守着金铙,众伽蓝在前后查看,他自己则纵起祥光,不一会儿就闯入南天门里,也不等待宣召,直接来到灵霄宝殿之下,向玉帝俯伏启奏说:“主公,我是五方揭谛使。现在齐天大圣保护唐僧取经,路上遇到一座山,名叫小雷音寺。唐僧错把它当成灵山进去参拜,原来是妖魔假扮的,困住了他们师徒,把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两难,眼看就要死了,我特地来启奏。” 玉帝立刻传旨:
“派二十八宿星辰,快去解除危难,降伏妖怪。” 那些星宿不敢耽搁,跟着揭谛,出了天门,来到山门之内。当时已经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为抓住了唐僧,老妖都犒赏了他们,他们各自去睡觉了。众星宿也不声张,都来到铙钹之外说:“大圣,我们是玉帝派来的二十八宿,来救你了。”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就说:“用兵器打破它,老孙就能出来了!” 众星宿说:“不敢打,这东西是浑金打造的宝贝,一打肯定会响;一响就会惊动妖魔,到时候就更难救你了。
我们用兵器撬它,你在里面看到有一点光亮的地方就赶紧出来。” 孙悟空说:
“好。” 你看他们有的使枪,有的使剑,有的使刀,有的使斧;扛的扛,抬的抬,掀的掀,撬的撬,一直弄到三更天,金铙还是一动不动,就好像铸造成了一个整体。孙悟空在里面,东看看,西看看,爬过来,滚过去,却一点光亮都看不到。亢金龙说:“大圣啊,先别着急,看这宝贝肯定是个如意之物,肯定也能变化。你在里面,在那合缝的地方用手摸着,等我把角尖儿伸进去,你变化一下,顺着松动的地方脱身。” 孙悟空照他说的做,真的在里面乱摸。这个星宿把身子变小了,那角尖儿就像针尖一样,顺着钹的合缝口伸了进去,可怜他用尽了千斤之力,才穿透到里面。然后他把自己的身体和角施展法术,喊道:“长!长!长!” 角就长到碗口粗细。那钹口不像是金铸的,倒像是皮肉长成的,紧紧地咬住亢金龙的角,四周没有一丝缝隙。孙悟空摸着他的角喊道:“不行!上下一点松动的地方都没有!没办法,你忍着点疼,带我出去。” 孙悟空可真厉害,他把金箍棒变成一把钢钻儿,在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像芥菜子儿一样,躲在钻眼里喊道:“把角拔出去!把角拔出去!” 这个星宿又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把角拔出来,累得筋疲力尽,倒在地上。
孙悟空从他角尖的钻眼里钻了出来,现出原身,抽出铁棒,对着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好像铜山崩塌,金铙被劈开了,可惜把这佛门的器具,打成了千百块碎金!吓得那二十八宿惊慌失措,五方揭谛毛发竖起,大小群妖都从梦中惊醒。老妖王在睡梦中慌张起来,急忙起身披好衣服,擂鼓召集群妖,让他们各自拿起器械。此时天快要亮了,他们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悟空和众星宿围在破碎的金铙之外,老妖王大惊失色,立刻下令:“小的们!紧紧关上前门,别让人跑出去!” 孙悟空听到后,带着众星宿,驾着云跳到九霄云空之中。那妖王收起碎金,排开妖兵,站在山门外。妖王心中怀恨,没办法只好披挂整齐,拿着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声叫道:“孙行者!是好汉就别远走高飞!快过来和我大战三合!” 孙悟空忍不住了,带着众星宿,按落云头,看看那妖精长什么样,但见他:头发蓬乱,头上勒着一条扁薄金箍;眼睛明亮,竖着两道黄色的眉毛。鼻子像悬胆,鼻孔张得很大;嘴巴是四方的,牙齿尖利。穿着一副叩结连环铠,系着一条生丝攒穗绦。脚上穿着一双乌喇鞋,手里拿着一根狼牙棒。这模样像兽又不如兽,相貌不是人却又像人。孙悟空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什么怪物,竟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假造小雷音寺!” 那妖王道:“你这猴儿不知道我的姓名,所以才敢冒犯我的仙山。这里叫做小西天,因为我修行得了正果,上天赐给我这座宝阁珍楼。我名叫黄眉老佛,这里的人不知道,都叫我黄眉大王、黄眉爷爷。我早就知道你往西去,有些本领,所以设下佛像显示本领,引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果斗得过我,就饶了你们师徒,让你们修成正果;如果斗不过,就把你们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在中华取得正果。” 孙悟空笑道:“妖精,别吹牛,既然要赌,那就快上来吃我一棒!” 那妖王很高兴,拿着狼牙棒迎了上去。这一场恶战:两条棒,不一样,要说起来各有形状:一条短软的是佛家兵器,一条坚硬的是藏在海中的宝贝(金箍棒原是东海龙宫镇海宝物 )。它们都有随心变化的功夫,今天相遇就要一争高下。短软的狼牙棒用杂锦装饰,坚硬的金箍棒像蛟龙一样。粗细长短都值得夸赞,要短就短,要长就长,非常合适。猴子和妖魔,一起打仗,这场战斗可没有虚假。驯服的猴子秉承教义,是心猿,邪恶的妖怪欺瞒上天,弄虚作假。
双方都又嗔又恨,毫不留情,凶恶的样子各不相同。一个当头一击,毫不放松,另一个架开对方,迎面反击,互不相让。棒影纷飞,好像喷云蔽日,吐雾遮峰。棒来棒往,互相迎着对方,双方不顾生死,都是因为唐僧。看他们两个大战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山门口,敲锣打鼓,众妖精呐喊助威。这边有二十八宿天兵和五方揭谛等众圣,各自拿着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山门外的群妖都不敢擂鼓了,吓得手软,连锣都敲不动了。老妖魔却一点都不害怕,一只手拿着狼牙棒,抵挡着众天兵,另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亮,把孙大圣、二十八宿和五方揭谛,一股脑都装了进去,挎在肩上,转身就走,众小妖个个欢欢喜喜地得胜回营。老妖让小的们取来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抓住一个,就捆一个,一个个都被捆得骨软筋麻,皮肤皱巴巴的。捆好后抬到后面,也不管好坏,都扔在地上。妖王又下令摆宴席畅饮,从白天一直喝到晚上才散,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话说孙大圣和众神被捆绑到半夜,忽然听到有悲伤哭泣的声音。他侧耳细听,发现竟然是唐僧的声音,只听唐僧哭着说道:“悟空啊!我真后悔当时没听你的话,以至于如今遭受这样的危险。你被困在金铙里面受了伤,我被麻绳捆绑,又有谁知道呢。我们师徒四人遭遇这场灾难,都是因为命苦,多年来修行积累的三千功行也全都毁于一旦。怎样才能解除这艰难困苦的灾难,顺利前往西方取得真经后再平安归来啊!” 孙悟空听了这话,心里暗自怜悯,想着:“师父虽然之前没听我的话,如今遭了这样的毒手,但在这患难之中,还能记挂着我老孙。趁着这夜晚安静,妖怪都睡着了,没人防备,我暂且去把大家解救出来,一起逃生吧。”于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施展遁身法,把身子变小,挣脱了绳索,走到唐僧身边,轻声叫了声 “师父”。唐僧听出了他的声音,问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孙悟空悄悄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唐僧十分高兴地说:“徒弟!快救救我!以后的事都听你的安排,我再也不固执己见了!” 孙悟空这才动手,先解开了师父身上的绳索,又放走了八戒和沙僧,接着把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一个个都解开了束缚,然后牵过马来,让大家赶紧先走出去。刚走到门口,却发现不知道行李放在哪里,便又回去寻找。亢金龙说道:“你怎么这么看重物品而轻视人呢!把你师父救出来就够了,还找什么行李?” 孙悟空回答道:“人固然重要,但是衣物和钵盂等行李也同样重要。包袱里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这些都是佛门的宝贝,怎么能不要呢!”
八戒说:“哥哥,你去寻找行李,我们先到路上等你。” 只见那些星宿众神簇拥着唐僧,施展摄法,一起运用神通,一阵风就带着大家飞出了围墙,奔下山坡来到大路上,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等候。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孙大圣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面,发现这里一层又一层的门户关得非常严实。他爬上高楼查看,窗户都关着,想要下去,又怕推动窗棂发出声响,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默念口诀,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仙鼠,俗名叫蝙蝠。你瞧它的模样:头尖尖的就像老鼠,眼睛也和老鼠一样明亮。长着翅膀在黄昏时飞出来,白天则待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常常藏身在瓦穴之中,靠捕食蚊虫为生。特别喜欢晴朗有月亮的夜晚,飞行的时候最能辨别时机。它顺着没有封好瓦片的椽子下面,钻了进去,穿过一道道门,越过一间间房,来到中间一看,只见在第三重楼窗的下面,闪烁着一道耀眼的光芒,这光既不是灯烛的光,也不是香火的光,更不是飞霞和闪电的光。它半飞半跳地靠近光芒,发现原来是包袱在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下来,没有折叠,就胡乱地塞在了包袱里。这袈裟本就是佛门的宝贝,上面镶嵌着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才会透出这样的光彩。
孙悟空看到这些衣物和钵盂,心里一阵欢喜,便现出了本来的模样,把包袱拿过来,也不管担绳正不正,扛在肩上就往下走。没想到一头没拿稳,“扑” 的一声掉在了楼板上,发出 “唿喇” 一声巨响。哎呀!真是巧了:正好老妖精在楼下睡觉,这一声响把他惊醒了,他跳起来大喊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那些大小妖怪都纷纷起身,点灯打火,一起吆喝着,前前后后地查看。不一会儿,就有妖怪来报告说:“唐僧跑了!” 又有妖怪报告说:“孙悟空和其他人也都跑了!” 老妖急忙传下号令,说道:
“去抓!各个门口都要小心防备!” 孙悟空听到这话,担心又落入他们的陷阱,没办法带着包袱走,于是纵筋斗从楼窗跳出去逃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都找不到唐僧等人,又看到天色快要亮了,就拿起武器,率领众妖前来追赶。只见那二十八宿和五方揭谛等神仙,被云雾环绕着,停在山坡下面。妖王大喝一声:“你们往哪里去!我来了!” 角木蛟急忙喊道:“兄弟们!怪物来了!” 于是,亢金龙、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獝、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带着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仙,还有护教伽蓝,再加上八戒和沙僧,唯独没有带着唐三藏,也丢了白龙马,各自拿着兵器,一拥而上。这妖王看到他们,呵呵冷笑一声,吹了个口哨,只见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风凛凛、力气强大,双方就在西山坡上混战起来。这场战斗真是激烈:魔头凶恶蛮横,压制着善良的本性,善良的本性温柔,却又怎么能抵挡得住妖魔。双方千方百计地施展手段,却都难以摆脱困境,化解这场争斗。天上的各路神仙纷纷来援助,众多圣者也帮忙作战。猪八戒留情相助,沙僧坚定意志。混战的场面惊天动地,双方都在拼命地设网张罗。那边摇旗呐喊,这边擂鼓筛锣。枪刀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寒光,剑戟散发着纷纷扬扬的杀气。妖怪们既凶狠又勇猛,天兵神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愁云遮蔽了日月,惨雾笼罩着山河。大家苦苦支撑,奋力厮杀,都是因为唐僧一心向佛,要去西天拜佛取经。那妖精更是勇猛无比,率领众妖上前掩杀。正在双方难分胜负的时候,只听到孙悟空大喝一声:“老孙来了!” 八戒迎上去问道:“行李怎么样了?” 孙悟空说:“我老孙的性命差点都没了,还说什么行李!” 沙僧拿着宝杖说道:“先别说话了,快去打妖精!” 那些星宿、揭谛、丁甲等神仙,被一群妖怪围在中间混战,老妖挥舞着武器来攻打他们三个。孙悟空、八戒、沙僧丢开手中的棍杖、轮起钉钯抵挡。这场战斗直打得天昏地暗,双方都无法取胜,一直打到太阳西沉,落到山根下面;月亮东升,出现在海面上。那妖怪见天色已晚,吹了个口哨,让群妖各自小心,然后他拿出了一件宝贝。孙行者看得清清楚楚,那怪解下一个搭包,拿在手中。孙悟空大喊一声:“不好了!快跑啊!” 他顾不上八戒、沙僧和其他众神,一个筋斗跳到了九霄云外。众神、八戒、沙僧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跑,结果被妖怪把搭包抛起来,又都被装了进去,只有孙悟空逃走了。那妖王收兵回到寺庙,又让人取出绳索,照旧把抓回来的人都绑了起来。把唐僧、八戒、沙僧吊在房梁上,白马拴在后面,众神也都被捆绑起来,抬到地窖子里,盖上盖子锁了起来。那些妖怪按照他的吩咐,一一照做,暂且不题。
话说孙悟空跳到九霄之上,保住了性命,看到妖兵回去了,没有打着旗号,就知道大家又被抓住了。他按下祥云,落在东山顶上,咬着牙痛恨那妖怪,流着泪思念着唐僧,仰望着天空,悲伤得忍不住放声大哭,喊道:“师父啊!你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步步都遇到妖精,像这样的苦楚难以逃脱,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独自一人,叹息了很久,然后又静下心来思考,心里暗自想道:“这个妖魔的搭包不知道是什么宝贝,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现在又把那么多的天神天将都装进去了,我想向天庭求救,又怕玉帝责怪我。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大帝,号称荡魔天尊,他现在在南赡部洲的武当山上,我去请他来解救师父这一难吧。” 这正是: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译:仙道还没有修成,孙悟空和白马(暗指孙悟空和白龙马代表的心神与意马)却失散了,心神失去了主宰,五行(在道教和中医等文化里,五行常与人体的五脏、五神等相关联,这里代指身体和精神状态)也变得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