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国王见孙行者有呼龙使圣之法,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行西路。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那皇帝即下龙位,御手忙搀道:“国师今日行此大礼,何也?”道士说:“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国安民,苦历二十年来,今日这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败了我们声名,陛下以一场之雨,就恕杀人之罪,可不轻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关文,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看是何如。”那国王着实昏乱,东说向东,西说向西,真个收了关文道:“国师,你怎么与他赌?”虎力大仙道:“我与他赌坐禅。”国王道:“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教做云梯显圣。”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迭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个会么?”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兄弟,实不瞒你说,若是踢天弄井,搅海翻江,担山赶月,换斗移星,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头剁脑,剖腹剜心,异样腾那,却也不怕。但说坐禅我就输了,我那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却好却好!
可坐得多少时?”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禅僧讲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关里,也坐二三个年头。”行者道:“师父若坐二三年,我们就不取经罢。多也不上二三个时辰,就下来了。”三藏道:“徒弟呀,却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那长老果然合掌当胸道:“贫僧会坐禅。”国王教传旨立禅台。国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个时辰,就设起两座台,在金銮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阶心,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象,陪着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他又敛祥光,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在八戒耳朵边道:“兄弟,仔细看着师父,再莫与老孙替身说话。”那呆子笑道:“理会得!
理会得!”却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看多时,他两个在高台上,不分胜负,这道士就助他师兄一功: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将上去,径至唐僧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先前觉痒,然后觉疼。原来坐禅的不许动手,动手算输,一时间疼痛难禁,他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八戒道:“不好了!师父羊儿风发了。”沙僧道:“不是,是头风发了。”
行者听见道:“我师父乃志诚君子,他说会坐禅,断然会坐,说不会,只是不会。君子家,岂有谬乎?你两个休言,等我上去看看。”好行者,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只见有豆粒大小一个臭虫叮他师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师父挠挠摸摸。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头光,虱子也安不得一个,如何有此臭虫?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虚,害我师父。哈哈!枉自也不见输赢,等老孙去弄他一弄!”这行者飞将去,金殿兽头上落下,摇身一变,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来道士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几乎丧了性命,幸亏大小官员人多救起。国王大惊,即着当驾太师领他往文华殿里梳洗去了。行者仍驾祥云,将师父驮下阶前,已是长老得胜。
那国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师兄原有暗风疾,因到了高处;冒了天风,旧疾举发,故令和尚得胜。且留下他,等我与他赌隔板猜枚。国王道:“怎么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贫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彀。他若猜得过我,让他出去;猜不着,凭陛下问拟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国之恩也。”真个那国王十分昏乱,依此谗言。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抬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
须臾抬出,放在白玉阶前,教僧道:“你两家各赌法力,猜那柜中是何宝贝。”三藏道:“徒弟,柜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敛祥光,还变作蟭蟟虫,钉在唐僧头上道:“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来。”好大圣,轻轻飞到柜上,爬在那柜脚之下,见有一条板缝儿。他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乃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喷将去,叫声“变”!即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临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却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你只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三藏道:“他教猜宝贝哩,流丢是件甚宝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着便是。”唐僧进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道:“这和尚无礼!敢笑我国中无宝,猜甚么流丢一口钟!”
教:“拿了!”那两班校尉,就要动手,慌得唐僧合掌高呼:“陛下,且赦贫僧一时,待打开柜看。端的是宝,贫僧领罪;如不是宝,却不屈了贫僧也?”国王教打开看。当驾官即开了,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国王大怒道:“是谁放上此物?”龙座后面,闪上三宫皇后道:“我主,是梓童亲手放的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却不知怎么变成此物。”国王道:“御妻请退,寡人知之。宫中所用之物,无非是缎绢绫罗,那有此甚么流丢?”教:“抬上柜来,等朕亲藏一宝贝,再试如何。”
那皇帝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有碗来大小,摘下放在柜内,又抬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来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嘤的一声飞将去,还从板缝儿钻进去,见是一个桃子,正合他意,即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腮凹儿都啃净了,将核儿安在里面。仍变蟭蟟虫,飞将出去,钉在唐僧耳朵上道:“师父,只猜是个桃核子。”长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几乎拿去典刑。这番须猜宝贝方好,桃核子是甚宝贝?”行者道:“休怕,只管赢他便了。”三藏正要开言,听得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那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国师猜着了。”三藏道:“陛下,打开来看就是。”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国王见了,心惊道:
“国师,休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听说,与沙僧微微冷笑道:“还不知他是会吃桃子的积年哩!”
正话间,只见那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了,走上殿前:“陛下,这和尚有搬运抵物之术,抬上柜来,我破他术法,与他再猜。”国王道:“国师还要猜甚?”虎力道:“术法只抵得物件,却抵不得人身。将这道童藏在里面,管教他抵换不得。”这小童果藏在柜里,掩上柜盖,抬将下去,教:“那和尚再猜,这三番是甚宝贝。”三藏道:“又来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嘤的又飞去,钻入里面,见是一个小童儿。好大圣,他却有见识,果然是腾那天下少,似这伶俐世间稀!他就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进柜里叫声“徒弟。”童儿道:“师父,你从那里来的?”行者道:“我使遁法来的。”童儿道:“你来有么教诲?”行者道:“那和尚看见你进柜来了,他若猜个道童,却不又输了?是特来和你计较计较,剃了头,我们猜和尚罢。”童儿道:“但凭师父处治,只要我们赢他便了。若是再输与他,不但低了声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说得是。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将金箍棒就变作一把剃头刀,搂抱着那童儿,口里叫道:“乖乖,忍着疼,莫放声,等我与你剃头。”须臾剃下发来,窝作一团,塞在那柜脚纥络里,收了刀儿,摸着他的光头道:“我儿,头便象个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脱下来,我与你变一变。”那道童穿的一领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真个脱下来,被行者吹一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件土黄色的直裰儿,与他穿了。却又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
“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与我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方得成功也。”童儿道:
“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经。”行者道:“你可会念佛?”童儿道:“阿弥陀佛,那个不会念?”行者道:“也罢也罢,就念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记着,我去也。”还变蟭蟟虫,钻出去,飞在唐僧耳轮边道:“师父,你只猜是个和尚。”三藏道:“这番他准赢了。”行者道:“你怎么定得?”三藏道:“经上有云,佛、法、僧三宝。和尚却也是一宝。”正说处,只见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个道童。”只管叫,他那里肯出来。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八戒尽力高叫道:“柜里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喜得那两班文武,齐声喝彩:唬得那三个道士,拑口无言。国王道:
“这和尚是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入柜,就变做和尚?纵有待诏跟进去,也只剃得头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体,口里又会念佛?国师啊!让他去罢!”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贫道将锺南山幼时学的武艺,索性与他赌一赌。”国王道:“有甚么武艺?”虎力道:“弟兄三个,都有些神通。会砍下头来,又能安上;剖腹剜心,还再长完;滚油锅里,又能洗澡。”国王大惊道:“此三事都是寻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才敢出此朗言,断要与他赌个才休。”那国王叫道:“东土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还要与你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哩。”行者正变作蟭蟟虫,往来报事,忽听此言,即收了毫毛,现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买卖上门了!”八戒道:“这三件都是丧性命的事,怎么说买卖上门?”行者道:“你还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象这等变化腾那也彀了,怎么还有这等本事?”
行者道:“我啊,砍下头来能说话,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脚会走路,剖腹还平妙绝伦。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个就囫囵。
油锅洗澡更容易,只当温汤涤垢尘。”八戒沙僧闻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会砍头。”国王道:“你怎么会砍头?”行者道:“我当年在寺里修行,曾遇着一个方上禅和子,教我一个砍头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试试新。”国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头那里好试新?头乃六阳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才出得我们之气。”那昏君信他言语,即传旨,教设杀场。
一声传旨,即有羽林军三千,摆列朝门之外。国王教:“和尚先去砍头。”行者欣然应道:“我先去!我先去!”拱着手,高呼道:“国师,恕大胆占先了。”拽回头,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细些,那里不是耍处。”行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来。”那大圣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挝住了,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只听喊一声“开刀!”飕的把个头砍将下来,又被刽子手一脚踢了去,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听得肚里叫声:“头来!”慌得鹿力大仙见有这般手段,即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祇:“将人头扯住,待我赢了和尚,奏了国王,与你把小祠堂盖作大庙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来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唤,暗中真个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又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心焦,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就皆挣断,喝声:“长!”飕的腔子内长出一个头来。唬得那刽子手,个个心惊;羽林军,人人胆战。那监斩官急走入朝奏道:
“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还有这般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哩。”说不了,行者走来叫声“师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么?”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疮药么?”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睁睁道:“妙哉!妙哉!却也长得完全,截疤儿也没些儿!”
兄弟们正都欢喜,又听得国王叫领关文:“赦你无罪!快去!快去!”行者道:“关文虽领,必须国师也赴曹砍砍头,也当试新去来。”国王道:“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你哩。你与他赌胜,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几个刽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头砍下,一脚也踢将去,滚了有三十余步,他腔子里也不出血,也叫一声:“头来!”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不题。却说那道士连叫三声,人头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长不出来,腔子中骨都都红光迸出,可怜空有唤雨呼风法,怎比长生果正仙?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那监斩官又来奏:“万岁,大国师砍下头来,不能长出,死在尘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国王闻奏,大惊失色,目不转睛,看那两个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师兄已是命到禄绝了,如何是只黄虎!这都是那和尚惫懒,使的掩样法儿,将我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不饶他,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国王听说,方才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国师还要与你赌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烟火食,前日西来,忽遇斋公家劝饭,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虫,正欲借陛下之刀,剖开肚皮,拿出脏腑,洗净脾胃,方好上西天见佛。”
国王听说,教:“拿他赴曹。”那许多人搀的搀,扯的扯。行者展脱手道:“不用人搀,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许缚手,我好用手洗刷脏腑。”国王传旨,教:“莫绑他手。”行者摇摇摆摆,径至杀场,将身靠着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腹。那刽子手将一条绳套在他膊项上,一条绳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着肚皮下一割,搠个窟窿。这行者双手爬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彀多时,依然安在里面,照旧盘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国王大惊,将他那关文捧在手中道:“圣僧莫误西行,与你关文去罢。”行者笑道:“关文小可,也请二国师剖剖剜剜,何如?”国王对鹿力说:“这事不与寡人相干,是你要与他做对头的,请去,请去。”鹿力道:“宽心,料我决不输与他。”你看他也象孙大圣,摇摇摆摆,径入杀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将牛耳短刀,唿喇的一声,割开肚腹,他也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飕的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不知飞向何方受用。这道士弄做一个空腔破肚淋漓鬼,少脏无肠浪荡魂。那刽子手蹬倒大桩,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慌得那监斩官又来奏道:“二国师晦气,正剖腹时,被一只饿鹰将脏腑肝肠都刁去了。死在那里,原身是个白毛角鹿也。”
国王害怕道:“怎么是个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师兄既死,如何得现兽形?这都是那和尚弄术法坐害我等。等我与师兄报仇者。”国王道:“你有甚么法力赢他?”羊力道:“我与他赌下滚油锅洗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教他两个赌去。行者道:“多承下顾,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这两日皮肤燥痒,好歹荡荡去。”那当驾官果安下油锅,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国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脱衣服,似这般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起来,不许污坏了衣服,若有一点油腻算输。武洗要取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将下去,任意翻筋斗,竖蜻蜓,当耍子洗也。”国王对羊力说:“你要与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药炼过的,隔油,武洗罢。”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胆,屡次占先了。”你看他脱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负水一般顽耍。八戒见了,咬着指头,对沙僧道:“我们也错看了这猴子了!平时间劖言讪语,斗他耍子,怎知他有这般真实本事!”
他两个唧唧哝哝,夸奖不尽。行者望见,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劳拙者闲,老孙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绳,看他可怕。”正洗浴,打个水花,淬在油锅底上,变作个枣核钉儿,再也不起来了。那监斩官近前又奏:“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烹死了。”国王大喜,教捞上骨骸来看。刽子手将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原来那笊篱眼稀,行者变得钉小,往往来来,从眼孔漏下去了,那里捞得着!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国王教:“拿三个和尚下去!”两边校尉,见八戒面凶,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归教,历历有功,今日冲撞国师,死在油锅之内,奈何先死者为神,我贫僧怎敢贪生!正是天下官员也管着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国王闻言道:“也是,那中华人多有义气。”
命取些浆饭、黄钱与他。果然取了,递与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阶下,有几个校尉,把八戒揪着耳朵,拉在锅边,三藏对锅祝曰:“徒弟孙悟空!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指望同时成大道,何期今日你归阴!生前只为求经意,死后还存念佛心。万里英魂须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八戒听见道:“师父,不是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浆饭,等我祷。”那呆子捆在地下,气呼呼的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油烹的弼马温!猴儿了帐,马温断根!”
孙行者在油锅底上听得那呆子乱骂,忍不住现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锅底道:“馕糟的夯货!你骂那个哩!”唐僧见了道:“徒弟,唬杀我也!”沙僧道:“大哥干净推佯死惯了!”慌得那两班文武,上前来奏道:“万岁,那和尚不曾死,又打油锅里钻出来了。”监斩官恐怕虚诳朝廷,却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凶,小和尚来显魂哩。”行者闻言大怒,跳出锅来,揩了油腻,穿上衣服,掣出棒,挝过监斩官,着头一下打做了肉团,道:“我显甚么魂哩!”唬得多官连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国王走下龙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国师也下下油锅去。”那皇帝战战兢兢道:“三国师,你救朕之命,快下锅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国王,近油锅边,叫烧火的添柴,却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时滚热,他洗时却冷。我晓得了,这不知是那个龙王,在此护持他哩。”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唵”字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我把你这个带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教他显圣赢我!”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敖顺不敢相助。大圣原来不知,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脱得本壳,却只是五雷法真受,其余都躧了旁门,难归仙道。这个是他在小茅山学来的大开剥。那两个已是大圣破了他法,现了本相,这一个也是他自己炼的冷龙,只好哄瞒世俗之人耍子,怎瞒得大圣!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显什么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不题。
行者下来,与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来,滑了一跤,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监斩官又来奏道:“万岁,三国师煠化了也。”那国王满眼垂泪,手扑着御案,放声大哭道:“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圆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这正是: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
译文
话说那个国王见孙悟空有呼风唤雨的神奇法术,就马上用宝印在通关文牒上盖章,准备递给唐僧,放他们西行。那三个道士,慌慌张张地拜倒在金銮殿上向国王启奏。国王立刻从龙位上下来,用御手急忙搀扶他们,问道:“国师今天行这么大的礼,这是为什么呢?” 道士们说:“陛下,我们来到这里辅佐国家,保护百姓,辛辛苦苦经历了二十年。今天这个和尚施展法力,抢走了功劳,败坏了我们的名声。陛下怎么能因为下了一场雨,就饶恕他们杀人的罪过呢?这不是太轻视我们了吗?希望陛下暂且留下他们的通关文牒,让我们兄弟和他再比试比试,看看结果如何。” 那个国王实在是昏庸糊涂,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真的就收回了通关文牒,说道:“国师,你们要怎么和他赌呢?” 虎力大仙说:“我和他赌坐禅。” 国王说:“国师这就不对了,那和尚是禅教出身,肯定精通禅机,才敢奉了旨意去西天取经,你怎么能和他赌这个呢?” 大仙说:“我这坐禅,和普通的不一样,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云梯显圣。” 国王问:“什么是云梯显圣呢?” 大仙回答:“需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桌子搭成一个禅台,一张一张往上叠,不许用手攀爬,也不用梯子凳子,各自驾着一朵云头,飞上台去坐下,约定好几个时辰不能动。” 国王听了,觉得这有些困难,就传下旨意问:“那和尚,我国师要和你赌云梯显圣坐禅,你会吗?” 孙悟空听了,沉默着没有回答。八戒说:“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孙悟空说:“兄弟,不瞒你说,要是上天入地、搅乱江海、搬运大山、移星换斗这些巧妙的事情,我都能做得来;就算是砍头剁脑、剖腹挖心,各种奇特的变化,我也不怕。但要说坐禅,我可就输定了,我哪有那样的耐心坐着不动呢?就算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得爬上爬下,别指望我能坐得住。” 这时,唐僧突然开口说:“我会坐禅。” 孙悟空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你能坐多长时间呢?” 唐僧说:“我小时候遇到云游四方的禅僧讲道,在性命修行的根本上,做到定性存神,就算在生死关头,我也能坐上两三年。” 孙悟空说:“师父要是能坐两三年,那我们干脆别去取经了。最多也用不了两三个时辰,就得下来了。” 唐僧说:“徒弟呀,可是我上不去那禅台啊。” 孙悟空说:“你上前去答应,我送你上去。” 于是,唐僧果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道:“贫僧会坐禅。” 国王就下令传旨搭建禅台。这国家有的是人力,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金銮殿左右设起了两座禅台。
那虎力大仙走下殿来,站在台阶中间,纵身一跃,踏上一朵席云,直接飞到西边的禅台上坐下。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成自己的模样,陪着八戒、沙僧站在下面,他自己则化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托到空中,径直送到东边的禅台上坐下。然后,他收起祥光,变成一只蟭蟟虫,飞到八戒的耳朵边说:“兄弟,你仔细看着师父,可别和我的替身说话。” 八戒笑着说:“知道了!
知道了!” 再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了很久,看到唐僧和虎力大仙在高台上难分高下,这个道士就想帮他师兄一把:他拔下脑后的一根短发,搓成一团,弹了上去,正好落在唐僧的头上,变成了一个大臭虫,叮咬唐僧。刚开始,唐僧只是觉得痒痒的,后来就疼了起来。原来,坐禅的时候不许动手,一旦动手就算输。一时间,唐僧疼得难以忍受,他缩着头,用衣襟擦痒。八戒说:“不好了!师父羊癫疯发作了。” 沙僧说:“不是,是头风病发作了。”
孙悟空听到他们的话,说道:“我师父是个诚实君子,他说会坐禅,就肯定会坐,说不会,那就真的不会。君子怎么会说谎呢?你们两个别乱说,等我上去看看。” 孙悟空 “嘤” 的一声,飞到唐僧头上,只见有个豆粒大小的臭虫在叮他师父,他急忙用手把臭虫捻下来,替师父挠挠摸摸。唐僧一下子就不疼不痒了,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孙悟空心里想:“和尚的头光溜溜的,连个虱子都藏不住,怎么会有这种臭虫呢?想必是那道士搞的鬼,要害我师父。哈哈!就算现在分不出输赢,等老孙去捉弄他一下!” 孙悟空飞过去,落在金殿的兽头上,摇身一变,变成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直朝着道士的鼻凹叮了一下。那道士一下子坐不稳,一个跟头就翻了下去,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周围的大小官员人多,把他救了起来。国王大吃一惊,马上让当驾太师带他去文华殿梳洗。孙悟空仍然驾着祥云,把师父从禅台上驮到台阶前,这一场唐僧得胜。
国王只想放他们走,鹿力大仙又上奏说:“陛下,我师兄本来就有暗风病,因为到了高处,吹了天风,旧病复发,所以才让和尚赢了。暂且留下他们,等我和他赌隔板猜枚。” 国王问:“什么叫隔板猜枚呢?” 鹿力大仙说:“我有隔着木板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的法术,看看那和尚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要是猜得过我,就放他们走;要是猜不着,就请陛下判他的罪,替我们兄弟报仇雪恨,也不辜负我们二十年保家卫国的功劳。” 这国王真是昏庸至极,竟然听信了这些谗言。他马上传旨,让人抬来一个朱红漆的柜子,让内官抬到宫殿里,让娘娘在里面放上一件宝贝。
不一会儿,柜子被抬出来,放在白玉台阶前,国王对僧人和道士说:“你们两家各自施展法力,猜猜柜子里是什么宝贝。” 唐僧说:“徒弟,柜子里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知道呢?” 孙悟空收起祥光,又变成蟭蟟虫,叮在唐僧头上说:“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 只见孙悟空轻轻飞到柜子上,从柜子脚下面的一条板缝钻了进去,看到一个红漆丹盘,里面放着一套宫衣,是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他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喊了声 “变”!宫衣就变成了一口破破烂烂的钟,临走的时候,他还撒了一泡尿在里面,然后又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到唐僧耳朵边说:“师父,你就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唐僧说:“他让猜宝贝呢,流丢算什么宝贝?” 孙悟空说:“别管那么多,猜这个就行。” 唐僧往前走了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说:“我先猜,柜子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唐僧说:“不是,不是,柜子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生气地说:“这个和尚太无礼了!竟敢笑话我国中没有宝贝,猜什么破破烂烂的一口钟!”
国王下令:“把他抓起来!” 两旁的校尉就要动手,唐僧急忙合掌大声呼喊:“陛下,请暂且赦免贫僧一时,等打开柜子看看。如果真的是宝贝,贫僧甘愿领罪;要是不是宝贝,那岂不是冤枉了贫僧?” 国王让人打开柜子查看。当驾官打开柜子,捧出丹盘一看,果然是一件破破烂烂的一口钟。国王大怒,问道:“是谁放进去这个东西的?” 龙座后面,三宫皇后闪了出来,说:“陛下,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却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国王说:“御妻请退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宫中用的东西,不过是绸缎绫罗,哪有这种破破烂烂的玩意儿?” 国王又下令:“把柜子抬上来,等朕亲自藏一件宝贝,再试试。”
皇帝回到后宫,在御花园的仙桃树上摘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大桃子,放在柜子里,然后又让人抬下去让他们猜。唐僧说:“徒弟啊,又要猜了。” 孙悟空说:“放心,等我再去看看。” 他又 “嘤” 的一声飞过去,还是从板缝钻进去,看到是个桃子,正合他的心意。他现出原形,坐在柜子里,把桃子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的腮凹都啃得一点不剩,然后把桃核放在里面。接着又变成蟭蟟虫,飞出来,钉在唐僧耳朵上,说:“师父,你就猜是个桃核子。” 唐僧说:“徒弟啊,别捉弄我了。之前我因为说话快,差点被治罪。这次得猜宝贝才行,桃核子算什么宝贝呀?” 孙悟空说:“别怕,就这么猜,肯定能赢他。” 唐僧正要开口,就听到羊力大仙说:“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 唐僧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 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怎么会是桃核?三国师猜对了。” 唐僧说:“陛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当驾官又把柜子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只有一个桃核,果肉都没了。国王看到后,心里一惊,说:
“国师,别再和他赌了,放他们走吧。这仙桃是朕亲手放进去的,现在却只剩下个桃核,是谁吃了呢?想必是有鬼神在暗中帮助他。” 八戒听了,和沙僧偷偷地冷笑着说:“还不知道他是个吃桃子的老手呢!”
他们正说着,只见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完毕,走上殿前,说:“陛下,这个和尚有搬运、抵换物品的法术。把柜子抬上来,我来破解他的法术,再和他猜一次。” 国王问:“国师还要猜什么?” 虎力大仙说:“法术只能抵换物品,却抵换不了人。把这个道童藏在柜子里,他肯定没法抵换。” 于是,这个小童被藏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抬了下去。国王下令:“那和尚再猜,这第三次柜子里是什么宝贝。” 唐僧说:“又来猜了!” 孙悟空说:“等我再去看看。” 他又 “嘤” 的一声飞过去,钻进柜子里,看到是一个小童。孙悟空真是聪明机灵,世间少有!他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道士的模样,走进柜子里,喊了声 “徒弟”。小童问:“师父,你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我是用遁法进来的。” 小童又问:“你来有什么教诲吗?” 孙悟空说:“那和尚看见你进柜子了,他要是猜你是个道童,我们不就又输了?我特地来和你商量商量,把你的头剃了,我们猜和尚。” 小童说:“一切听师父安排,只要能赢他就行。要是再输给他们,不但名声扫地,恐怕朝廷也不会再敬重我们了。” 孙悟空说:“说得对。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 他把金箍棒变成一把剃头刀,抱着小童,嘴里说:“乖乖,忍着点疼,别出声,我给你剃头。” 不一会儿,头发剃下来了,他把头发团成一团,塞在柜子脚的角落里,收起剃头刀,摸着小童的光头说:“我儿,头看起来像个和尚了,就是衣服不太搭。脱下来,我给你变一变。” 小童穿的是一件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脱下来后,孙悟空吹了一口仙气,喊了声 “变”!鹤氅就变成了一件土黄色的直裰,给小童穿上。然后,孙悟空又拔下两根毫毛,变成一个木鱼,递给小童,说:
“徒弟,你听好了,要是有人叫你道童,千万不要出去;要是叫和尚,你就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这样才能成功。” 小童说:
“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的经。” 孙悟空说:“你会念佛吗?” 小童说:“阿弥陀佛,这个谁不会念?” 孙悟空说:“行吧行吧,念佛也行,省得我再教你。记住了,我走了。” 他又变成蟭蟟虫,钻出去,飞到唐僧的耳轮边说:“师父,你就猜是个和尚。” 唐僧说:“这次他肯定赢了。” 孙悟空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唐僧说:“经书上说,佛、法、僧是三宝。和尚也是一宝。” 他们正说着,只见虎力大仙说:“陛下,第三番柜子里是个道童。” 可是不管他怎么叫,道童就是不出来。唐僧双手合十说:“是个和尚。” 八戒大声喊道:“柜子里是个和尚!” 这时,小童突然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了出来。两边的文武官员都高兴地齐声喝彩,把那三个道士吓得说不出话来。国王说:
“这个和尚肯定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进了柜子,就变成和尚了?就算有剃头师傅跟进去,也只能剃个头,怎么衣服也能变得合适,嘴里还会念佛呢?国师啊!还是放他们走吧!”
虎力大仙说:“陛下,我们和他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我把在终南山小时候学到的武艺拿出来,索性再和他赌一赌。” 国王问:“你有什么武艺?” 虎力大仙说:“我们兄弟三个都有些神通。能砍下头来,还能再安上;剖腹挖心后,身体还能长好;在滚油锅里也能洗澡。” 国王大吃一惊,说:“这三件事可都是要命的啊!” 虎力大仙说:“我们有这样的法力,才敢说这样的大话,一定要和他分出个胜负才罢休。” 国王对唐僧师徒喊道:“东土来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们走,还要和你们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呢。” 孙悟空正变成蟭蟟虫来回报信,听到这话,马上收起毫毛,现出原形,哈哈大笑道:“真是运气好!运气好!生意上门了!” 八戒说:“这三件事可都是会丢性命的,怎么说是生意上门呢?” 孙悟空说:“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 八戒说:“哥哥,你像之前那样变化腾挪就很厉害了,怎么还有这样的本事?”
孙悟空说:“我啊,砍下头来还能说话,剁了胳膊还能打人。扎去腿脚还能走路,剖腹之后也完好无损。就像人家包饺子,一捏一个,圆滚滚的。在油锅里洗澡更是轻松,就当是用温水洗去污垢。” 八戒和沙僧听了,哈哈大笑。孙悟空走上前对国王说:“陛下,小和尚我会砍头。” 国王说:“你怎么会砍头?” 孙悟空说:“我当年在寺里修行的时候,遇到一个云游的禅僧,他教了我一种砍头的法术,也不知道好不好,现在正好试试。” 国王笑着说:“你这小和尚年纪小不懂事,砍头哪能随便试?头是六阳之首,砍下来人马上就死了。” 虎力大仙说:“陛下,就是要他这样,才能出我们心中的气。” 这个昏庸的国王听信了他的话,立刻传旨,让人设立杀场。
一声令下,立刻有三千羽林军在朝门之外列好队伍。国王下令:“让和尚先去砍头。” 孙悟空欣然答应:“我先去!我先去!” 他拱着手,大声说:“国师,恕我大胆,我占先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唐僧一把拉住他,说:“徒弟呀,小心点,那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悟空说:“怕什么!放手,让我去。” 孙悟空直接来到杀场,刽子手抓住他,把他捆成一团,按在土墩的高处。只听一声 “开刀!”,刽子手 “飕” 的一下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又一脚把人头踢了出去,人头就像滚西瓜一样,滚出去三四十步远。孙悟空的脖子里没有流血,只听到他肚子里喊道:“头来!” 鹿力大仙见他有这样的手段,赶紧念起咒语,召唤本坊的土地神祇说:“把他的人头抓住,等我赢了和尚,奏明国王,给你们把小祠堂扩建为大庙宇,把泥塑像换成正金身。” 原来,这些土地神祇因为他会五雷法,都听他使唤,暗中真的把孙悟空的头按住了。孙悟空又喊:“头来!” 可是他的头就像生了根一样,动也动不了。孙悟空心里着急,握紧拳头,用力一挣,把捆他的绳子都挣断了,大喝一声:“长!” 他的脖子里 “飕” 的一下又长出一个头来。这可把刽子手们吓得心惊胆战,羽林军们也个个吓得不轻。监斩官急忙跑入朝内向国王奏报:
“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 八戒冷笑着对沙僧说:“沙僧,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样的本事。” 沙僧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算有七十二个头也不稀奇。”他们正说着,孙悟空走过来喊了声 “师父”。唐僧十分高兴,问道:“徒弟,辛苦吗?” 孙悟空回答:“不辛苦,还挺好玩的呢。” 八戒问:“哥哥,需不需要刀疮药啊?” 孙悟空说:“你摸摸看,有没有刀疤?” 八戒伸手一摸,笑得眼睛都直了,说道:“妙啊!妙啊!竟然长得完好无损,连个伤疤都没有!”
兄弟们正高兴着,又听到国王传话说要领通关文牒:“赦免你们无罪!快走吧!快走吧!” 孙悟空说:“通关文牒虽然能领,但国师也得去刑场砍砍头,也算是试试新啊。” 国王对虎力大仙说:“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过你呢。你既然要和他赌斗,可别吓着寡人。” 虎力大仙没办法,也只好去了。他被几个刽子手捆翻在地,刀一挥,头就被砍了下来,也被一脚踢了出去,滚了三十多步远。他的脖子里也没有出血,同样喊了一声:“头来!” 孙悟空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一条黄狗,冲进刑场,一口咬住道士的头,径直跑到御水河边扔了下去。
再说那道士连喊三声,人头都没回来,他可没有孙悟空的本事,头长不出来,脖子里 “骨都都” 地迸出红光。可怜他空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哪能比得上有长生之术的真仙呢?不一会儿,他就倒在尘埃之中。众人围上去一看,竟然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监斩官又去奏报:“万岁,大国师砍下头后,长不出头来,死在地上,原来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国王听了奏报,大惊失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剩下的两个道士。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说道:“我师兄肯定是命数已尽,怎么会变成黄虎呢!这肯定是那和尚使的诡计,把我师兄变成了畜生!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他,一定要和他赌剖腹剜心!”
国王听了这话,才稍微定下神来,又对唐僧师徒喊道:“那和尚,二国师还要和你赌呢。” 孙悟空说:“小和尚我已经很久没吃有烟火的食物了,前几天往西走的时候,遇到一户斋公家劝我吃饭,我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天肚子一直疼,估计是生了虫子。正好想借陛下的刀,剖开肚皮,把脏腑拿出来,洗净脾胃,这样才能安心上西天见佛祖。”
国王听了,下令:“把他带到刑场去。” 好多人又是搀又是拉的。孙悟空挣脱开他们的手,说道:“不用你们搀,我自己能走。不过有一点,不许绑我的手,我还得用手洗刷脏腑呢。” 国王传旨:“别绑他的手。” 孙悟空摇摇摆摆地走到刑场,背靠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皮。刽子手把一条绳子套在他脖子上,另一条绳子绑住他的腿和脚,然后拿起一把牛耳短刀,晃了晃,朝着他的肚皮下一割,划开了一个口子。孙悟空双手扒开肚皮,把肠脏拿出来,一条一条地整理了好一会儿,然后依然放回肚子里,照旧盘曲好,捏着肚皮,吹了口仙气,喊道:“长!” 肚皮就又长合了。国王大惊失色,把通关文牒捧在手中,说道:“圣僧可别耽误了西行,这就把通关文牒给你,你走吧。” 孙悟空笑着说:“通关文牒倒是小事,也请二国师剖剖腹、挖挖心,怎么样?” 国王对鹿力大仙说:“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是你要和他作对的,你去吧。” 鹿力大仙说:“放心,我肯定不会输给他。”只见他也像孙悟空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进刑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子,牛耳短刀 “唿喇” 一声,划开了他的肚腹。他也把肝肠拿出来,用手摆弄着。孙悟空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一只饿鹰,展开翅膀和爪子,“飕” 的一下把他的五脏心肝全都抓走了,也不知道飞到哪里享用去了。这个道士顿时成了一个空腔破肚、鲜血淋漓的鬼魂,没了脏腑,成了孤魂野鬼。刽子手推倒大桩,拖着尸体一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监斩官惊慌失措地又去奏报:“二国师真倒霉,正剖腹的时候,被一只饿鹰把脏腑肝肠都叼走了,死在那里,原形是一只白毛鹿。”
国王十分害怕,问道:“怎么会是只角鹿呢?” 这时,羊力大仙又上奏说:“我师兄死了也就罢了,怎么会现出兽形?这肯定是那和尚施展妖法害我们。我要为师兄报仇!” 国王问:“你有什么法力能赢他?” 羊力大仙说:“我和他赌下滚油锅洗澡。” 国王便让人取来一口大锅,装满香油,让他们两个比试。孙悟空说:“多谢陛下关照,小和尚我好久没洗澡了,这两天皮肤又干又痒,正好去洗一洗。” 当驾官摆好油锅,架起干柴,点着烈火,把油烧得滚烫,让和尚先下去。孙悟空合掌问道:“不知道是文洗还是武洗?” 国王问:“文洗怎么样?武洗又怎么样?” 孙悟空说:“文洗就是不脱衣服,像这样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上来,还不能弄脏衣服,要是有一点油迹就算输。武洗就得准备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下去,随便翻筋斗、竖蜻蜓,当作玩耍一样洗澡。” 国王又问羊力大仙:“你要和他文洗还是武洗?” 羊力大仙说:“文洗的话,我怕他的衣服是用药炼过的,能隔油,还是武洗吧。” 孙悟空又走上前说:“恕我冒昧,又要占先了。”
只见他脱下布直裰,褪下虎皮裙,纵身一跃,跳进锅里,在油里翻波斗浪,就像在水里嬉戏一样轻松。八戒看到这一幕,咬着指头对沙僧说:“我们以前可小瞧这猴子了!平时还总说他、逗他玩,哪知道他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两人小声地不停地夸赞。孙悟空看到他们这样,心里起了疑心:“那呆子在笑我呢!真是能干的人忙个不停,没本事的人倒清闲自在,老孙在这儿折腾,他倒舒服。等我捉弄他一下,绑他一绳子,看他怕不怕。”孙悟空正洗澡呢,打了个水花,沉到油锅底,变成一个枣核钉,再也不出来了。监斩官走上前奏报:“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给煮死了。” 国王大喜,下令把骨骸捞上来看看。刽子手拿着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可这笊篱眼大,孙悟空变得钉又小,在笊篱眼里穿来穿去,根本捞不着!监斩官又奏报:“和尚身体小,骨头嫩,都煮化了。” 国王下令:“把那三个和尚都抓起来!” 两边的校尉看到八戒模样凶狠,先把他揪翻在地,绑了他的后背。唐僧急忙大声喊道:“陛下,请赦免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皈依佛门,一路上立了不少功劳,今天冒犯了国师,死在油锅里。可死者为大,我贫僧怎么敢贪生怕死呢!就像天下的官员管理天下的百姓一样,陛下要是让我死,我怎敢不死?只求陛下开恩,赐我半碗凉浆水饭,三张纸马,让我到油锅边烧些纸钱,也算是表达我们师徒的一点心意,然后我再领罪也不迟。” 国王听了,说:“也是,这中华来的人大多有情有义。”
于是让人取来浆饭、纸钱递给唐僧。唐僧让沙和尚一起去,走到台阶下的时候,几个校尉揪着八戒的耳朵,把他拉到锅边。唐僧对着油锅祷告:“徒弟孙悟空!自从你受戒拜入佛门,一路护我西行,对我恩爱深厚。本指望我们能一起修成大道,没想到今天你却命丧于此!你生前一心只为求取真经,死后也定会心存念佛之心。你的英魂在万里之外要等着我,就算到了幽冥地府做鬼,也要一起去雷音寺!” 八戒听了,说道:“师父,不是这么个祷法。沙和尚,你帮我奠浆饭,我来祷告。” 这呆子被捆在地上,气呼呼地骂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被油烹的弼马温!猴子完蛋,弼马温断根!”
孙悟空在油锅底上听到呆子乱骂,忍不住现出原形,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油锅里,说道:“你这个贪吃的夯货!你骂谁呢!” 唐僧看到他,吓得说道:“徒弟,你可吓死我了!” 沙僧说:“大哥可真是装死的老手啊!” 两边的文武官员吓得赶紧上前奏报:“万岁,那和尚没死,又从油锅里钻出来了。” 监斩官担心欺瞒朝廷,又奏报说:“他是死了,只是死的日期犯凶,这小和尚是来显魂的。” 孙悟空听了大怒,跳出油锅,擦了擦身上的油腻,穿上衣服,抽出金箍棒,抓住监斩官,当头一棒,把他打成了一团肉酱,说道:“我显什么魂!” 这一下把众多官员吓得赶紧解开八戒,跪地求饶:“恕罪!恕罪!” 国王也吓得从龙座上走下来。孙悟空走上殿,一把扯住国王,说道:“陛下别跑,也让你家三国师下下油锅去。” 国王吓得浑身发抖,对羊力大仙说:“三国师,你快救救朕的命,赶紧下锅去,别让和尚打我。”
羊力大仙走下殿,照着孙悟空的样子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在里面勉强支撑着洗澡。孙悟空放开国王,走到油锅边,让烧火的人添柴,然后伸手摸了一把油,呀!发现这滚油竟然是冰冷的。他心里暗自想道:“我洗的时候油是滚烫的,他洗的时候却变冷了。我明白了,肯定是哪个龙王在这儿护着他呢。”
孙悟空立刻纵身跳到空中,念了一声 “唵” 字咒语,把北海龙王召唤出来,骂道:“你这个长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为什么帮助道士,用冷龙护住锅底,让他显圣赢我!” 北海龙王吓得连连作揖,说道:“敖顺不敢啊。大圣有所不知,这个妖怪苦修了一场,虽然脱了本壳,但他只学到了五雷法的真本事,其余的都是旁门左道,难以修成仙道。他这冷龙是在小茅山学来的法术。之前那两个已经被大圣破了法,现出原形,这个也是他自己修炼的冷龙,只能哄哄普通人罢了,哪能瞒得过您啊!小龙现在就把他的冷龙收了,保证让他皮焦骨碎,看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孙悟空说:“赶紧收了,不然揍你!” 北海龙王化作一阵旋风,飞到油锅边,把冷龙捉回海里去了。
孙悟空落下来,和唐僧、八戒、沙僧站在殿前,只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挣扎,怎么也爬不出来,滑了一跤,转眼间就皮焦肉烂、骨头粉碎了。监斩官又来奏报:“万岁,三国师被煮化了。” 国王满眼含泪,用手拍着御案,放声大哭道:“人能投生为人十分难得,要是没遇到真正的传授,就别轻易炼丹。空有驱使神灵、咒水的法术,却没有延年益寿、保住性命的丹药。内心不清净,难以达到涅槃的境界,白白耗费心机,性命也不得安稳。要是早知道会遭受这样的挫折,还不如隐居深山,安然度日!”这正是: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译:点金炼汞的法术又有什么用,能呼风唤雨最终也是一场空。)
你能坐多长时间呢?” 唐僧说:“我小时候遇到云游四方的禅僧讲道,在性命修行的根本上,做到定性存神,就算在生死关头,我也能坐上两三年。” 孙悟空说:“师父要是能坐两三年,那我们干脆别去取经了。最多也用不了两三个时辰,就得下来了。” 唐僧说:“徒弟呀,可是我上不去那禅台啊。” 孙悟空说:“你上前去答应,我送你上去。” 于是,唐僧果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道:“贫僧会坐禅。” 国王就下令传旨搭建禅台。这国家有的是人力,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金銮殿左右设起了两座禅台。
那虎力大仙走下殿来,站在台阶中间,纵身一跃,踏上一朵席云,直接飞到西边的禅台上坐下。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成自己的模样,陪着八戒、沙僧站在下面,他自己则化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托到空中,径直送到东边的禅台上坐下。然后,他收起祥光,变成一只蟭蟟虫,飞到八戒的耳朵边说:“兄弟,你仔细看着师父,可别和我的替身说话。” 八戒笑着说:“知道了!
知道了!” 再说那鹿力大仙在绣墩上坐了很久,看到唐僧和虎力大仙在高台上难分高下,这个道士就想帮他师兄一把:他拔下脑后的一根短发,搓成一团,弹了上去,正好落在唐僧的头上,变成了一个大臭虫,叮咬唐僧。刚开始,唐僧只是觉得痒痒的,后来就疼了起来。原来,坐禅的时候不许动手,一旦动手就算输。一时间,唐僧疼得难以忍受,他缩着头,用衣襟擦痒。八戒说:“不好了!师父羊癫疯发作了。” 沙僧说:“不是,是头风病发作了。”
孙悟空听到他们的话,说道:“我师父是个诚实君子,他说会坐禅,就肯定会坐,说不会,那就真的不会。君子怎么会说谎呢?你们两个别乱说,等我上去看看。” 孙悟空 “嘤” 的一声,飞到唐僧头上,只见有个豆粒大小的臭虫在叮他师父,他急忙用手把臭虫捻下来,替师父挠挠摸摸。唐僧一下子就不疼不痒了,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孙悟空心里想:“和尚的头光溜溜的,连个虱子都藏不住,怎么会有这种臭虫呢?想必是那道士搞的鬼,要害我师父。哈哈!就算现在分不出输赢,等老孙去捉弄他一下!” 孙悟空飞过去,落在金殿的兽头上,摇身一变,变成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径直朝着道士的鼻凹叮了一下。那道士一下子坐不稳,一个跟头就翻了下去,差点丢了性命,幸亏周围的大小官员人多,把他救了起来。国王大吃一惊,马上让当驾太师带他去文华殿梳洗。孙悟空仍然驾着祥云,把师父从禅台上驮到台阶前,这一场唐僧得胜。
国王只想放他们走,鹿力大仙又上奏说:“陛下,我师兄本来就有暗风病,因为到了高处,吹了天风,旧病复发,所以才让和尚赢了。暂且留下他们,等我和他赌隔板猜枚。” 国王问:“什么叫隔板猜枚呢?” 鹿力大仙说:“我有隔着木板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的法术,看看那和尚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要是猜得过我,就放他们走;要是猜不着,就请陛下判他的罪,替我们兄弟报仇雪恨,也不辜负我们二十年保家卫国的功劳。” 这国王真是昏庸至极,竟然听信了这些谗言。他马上传旨,让人抬来一个朱红漆的柜子,让内官抬到宫殿里,让娘娘在里面放上一件宝贝。
不一会儿,柜子被抬出来,放在白玉台阶前,国王对僧人和道士说:“你们两家各自施展法力,猜猜柜子里是什么宝贝。” 唐僧说:“徒弟,柜子里的东西,我们怎么能知道呢?” 孙悟空收起祥光,又变成蟭蟟虫,叮在唐僧头上说:“师父放心,等我去看看。” 只见孙悟空轻轻飞到柜子上,从柜子脚下面的一条板缝钻了进去,看到一个红漆丹盘,里面放着一套宫衣,是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他用手拿起来,抖乱了,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喊了声 “变”!宫衣就变成了一口破破烂烂的钟,临走的时候,他还撒了一泡尿在里面,然后又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到唐僧耳朵边说:“师父,你就猜是破烂流丢一口钟。” 唐僧说:“他让猜宝贝呢,流丢算什么宝贝?” 孙悟空说:“别管那么多,猜这个就行。” 唐僧往前走了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说:“我先猜,柜子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唐僧说:“不是,不是,柜子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生气地说:“这个和尚太无礼了!竟敢笑话我国中没有宝贝,猜什么破破烂烂的一口钟!”
国王下令:“把他抓起来!” 两旁的校尉就要动手,唐僧急忙合掌大声呼喊:“陛下,请暂且赦免贫僧一时,等打开柜子看看。如果真的是宝贝,贫僧甘愿领罪;要是不是宝贝,那岂不是冤枉了贫僧?” 国王让人打开柜子查看。当驾官打开柜子,捧出丹盘一看,果然是一件破破烂烂的一口钟。国王大怒,问道:“是谁放进去这个东西的?” 龙座后面,三宫皇后闪了出来,说:“陛下,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山河社稷袄和乾坤地理裙,却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国王说:“御妻请退下,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宫中用的东西,不过是绸缎绫罗,哪有这种破破烂烂的玩意儿?” 国王又下令:“把柜子抬上来,等朕亲自藏一件宝贝,再试试。”
皇帝回到后宫,在御花园的仙桃树上摘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大桃子,放在柜子里,然后又让人抬下去让他们猜。唐僧说:“徒弟啊,又要猜了。” 孙悟空说:“放心,等我再去看看。” 他又 “嘤” 的一声飞过去,还是从板缝钻进去,看到是个桃子,正合他的心意。他现出原形,坐在柜子里,把桃子吃得干干净净,连两边的腮凹都啃得一点不剩,然后把桃核放在里面。接着又变成蟭蟟虫,飞出来,钉在唐僧耳朵上,说:“师父,你就猜是个桃核子。” 唐僧说:“徒弟啊,别捉弄我了。之前我因为说话快,差点被治罪。这次得猜宝贝才行,桃核子算什么宝贝呀?” 孙悟空说:“别怕,就这么猜,肯定能赢他。” 唐僧正要开口,就听到羊力大仙说:“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 唐僧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 国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怎么会是桃核?三国师猜对了。” 唐僧说:“陛下,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当驾官又把柜子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只有一个桃核,果肉都没了。国王看到后,心里一惊,说:
“国师,别再和他赌了,放他们走吧。这仙桃是朕亲手放进去的,现在却只剩下个桃核,是谁吃了呢?想必是有鬼神在暗中帮助他。” 八戒听了,和沙僧偷偷地冷笑着说:“还不知道他是个吃桃子的老手呢!”
他们正说着,只见虎力大仙从文华殿梳洗完毕,走上殿前,说:“陛下,这个和尚有搬运、抵换物品的法术。把柜子抬上来,我来破解他的法术,再和他猜一次。” 国王问:“国师还要猜什么?” 虎力大仙说:“法术只能抵换物品,却抵换不了人。把这个道童藏在柜子里,他肯定没法抵换。” 于是,这个小童被藏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抬了下去。国王下令:“那和尚再猜,这第三次柜子里是什么宝贝。” 唐僧说:“又来猜了!” 孙悟空说:“等我再去看看。” 他又 “嘤” 的一声飞过去,钻进柜子里,看到是一个小童。孙悟空真是聪明机灵,世间少有!他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老道士的模样,走进柜子里,喊了声 “徒弟”。小童问:“师父,你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我是用遁法进来的。” 小童又问:“你来有什么教诲吗?” 孙悟空说:“那和尚看见你进柜子了,他要是猜你是个道童,我们不就又输了?我特地来和你商量商量,把你的头剃了,我们猜和尚。” 小童说:“一切听师父安排,只要能赢他就行。要是再输给他们,不但名声扫地,恐怕朝廷也不会再敬重我们了。” 孙悟空说:“说得对。我儿过来,赢了他,我重重赏你。” 他把金箍棒变成一把剃头刀,抱着小童,嘴里说:“乖乖,忍着点疼,别出声,我给你剃头。” 不一会儿,头发剃下来了,他把头发团成一团,塞在柜子脚的角落里,收起剃头刀,摸着小童的光头说:“我儿,头看起来像个和尚了,就是衣服不太搭。脱下来,我给你变一变。” 小童穿的是一件葱白色云头花绢绣锦沿边的鹤氅,脱下来后,孙悟空吹了一口仙气,喊了声 “变”!鹤氅就变成了一件土黄色的直裰,给小童穿上。然后,孙悟空又拔下两根毫毛,变成一个木鱼,递给小童,说:
“徒弟,你听好了,要是有人叫你道童,千万不要出去;要是叫和尚,你就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一卷佛经钻出来,这样才能成功。” 小童说:
“我只会念《三官经》《北斗经》《消灾经》,不会念佛家的经。” 孙悟空说:“你会念佛吗?” 小童说:“阿弥陀佛,这个谁不会念?” 孙悟空说:“行吧行吧,念佛也行,省得我再教你。记住了,我走了。” 他又变成蟭蟟虫,钻出去,飞到唐僧的耳轮边说:“师父,你就猜是个和尚。” 唐僧说:“这次他肯定赢了。” 孙悟空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唐僧说:“经书上说,佛、法、僧是三宝。和尚也是一宝。” 他们正说着,只见虎力大仙说:“陛下,第三番柜子里是个道童。” 可是不管他怎么叫,道童就是不出来。唐僧双手合十说:“是个和尚。” 八戒大声喊道:“柜子里是个和尚!” 这时,小童突然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了出来。两边的文武官员都高兴地齐声喝彩,把那三个道士吓得说不出话来。国王说:
“这个和尚肯定有鬼神辅佐!怎么道士进了柜子,就变成和尚了?就算有剃头师傅跟进去,也只能剃个头,怎么衣服也能变得合适,嘴里还会念佛呢?国师啊!还是放他们走吧!”
虎力大仙说:“陛下,我们和他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我把在终南山小时候学到的武艺拿出来,索性再和他赌一赌。” 国王问:“你有什么武艺?” 虎力大仙说:“我们兄弟三个都有些神通。能砍下头来,还能再安上;剖腹挖心后,身体还能长好;在滚油锅里也能洗澡。” 国王大吃一惊,说:“这三件事可都是要命的啊!” 虎力大仙说:“我们有这样的法力,才敢说这样的大话,一定要和他分出个胜负才罢休。” 国王对唐僧师徒喊道:“东土来的和尚,我国师不肯放你们走,还要和你们赌砍头、剖腹,下滚油锅洗澡呢。” 孙悟空正变成蟭蟟虫来回报信,听到这话,马上收起毫毛,现出原形,哈哈大笑道:“真是运气好!运气好!生意上门了!” 八戒说:“这三件事可都是会丢性命的,怎么说是生意上门呢?” 孙悟空说:“你还不知道我的本事。” 八戒说:“哥哥,你像之前那样变化腾挪就很厉害了,怎么还有这样的本事?”
孙悟空说:“我啊,砍下头来还能说话,剁了胳膊还能打人。扎去腿脚还能走路,剖腹之后也完好无损。就像人家包饺子,一捏一个,圆滚滚的。在油锅里洗澡更是轻松,就当是用温水洗去污垢。” 八戒和沙僧听了,哈哈大笑。孙悟空走上前对国王说:“陛下,小和尚我会砍头。” 国王说:“你怎么会砍头?” 孙悟空说:“我当年在寺里修行的时候,遇到一个云游的禅僧,他教了我一种砍头的法术,也不知道好不好,现在正好试试。” 国王笑着说:“你这小和尚年纪小不懂事,砍头哪能随便试?头是六阳之首,砍下来人马上就死了。” 虎力大仙说:“陛下,就是要他这样,才能出我们心中的气。” 这个昏庸的国王听信了他的话,立刻传旨,让人设立杀场。
一声令下,立刻有三千羽林军在朝门之外列好队伍。国王下令:“让和尚先去砍头。” 孙悟空欣然答应:“我先去!我先去!” 他拱着手,大声说:“国师,恕我大胆,我占先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唐僧一把拉住他,说:“徒弟呀,小心点,那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孙悟空说:“怕什么!放手,让我去。” 孙悟空直接来到杀场,刽子手抓住他,把他捆成一团,按在土墩的高处。只听一声 “开刀!”,刽子手 “飕” 的一下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又一脚把人头踢了出去,人头就像滚西瓜一样,滚出去三四十步远。孙悟空的脖子里没有流血,只听到他肚子里喊道:“头来!” 鹿力大仙见他有这样的手段,赶紧念起咒语,召唤本坊的土地神祇说:“把他的人头抓住,等我赢了和尚,奏明国王,给你们把小祠堂扩建为大庙宇,把泥塑像换成正金身。” 原来,这些土地神祇因为他会五雷法,都听他使唤,暗中真的把孙悟空的头按住了。孙悟空又喊:“头来!” 可是他的头就像生了根一样,动也动不了。孙悟空心里着急,握紧拳头,用力一挣,把捆他的绳子都挣断了,大喝一声:“长!” 他的脖子里 “飕” 的一下又长出一个头来。这可把刽子手们吓得心惊胆战,羽林军们也个个吓得不轻。监斩官急忙跑入朝内向国王奏报:
“万岁,那小和尚砍了头,又长出一颗来了。” 八戒冷笑着对沙僧说:“沙僧,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样的本事。” 沙僧说:“他有七十二般变化,就算有七十二个头也不稀奇。”他们正说着,孙悟空走过来喊了声 “师父”。唐僧十分高兴,问道:“徒弟,辛苦吗?” 孙悟空回答:“不辛苦,还挺好玩的呢。” 八戒问:“哥哥,需不需要刀疮药啊?” 孙悟空说:“你摸摸看,有没有刀疤?” 八戒伸手一摸,笑得眼睛都直了,说道:“妙啊!妙啊!竟然长得完好无损,连个伤疤都没有!”
兄弟们正高兴着,又听到国王传话说要领通关文牒:“赦免你们无罪!快走吧!快走吧!” 孙悟空说:“通关文牒虽然能领,但国师也得去刑场砍砍头,也算是试试新啊。” 国王对虎力大仙说:“大国师,那和尚也不肯放过你呢。你既然要和他赌斗,可别吓着寡人。” 虎力大仙没办法,也只好去了。他被几个刽子手捆翻在地,刀一挥,头就被砍了下来,也被一脚踢了出去,滚了三十多步远。他的脖子里也没有出血,同样喊了一声:“头来!” 孙悟空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一条黄狗,冲进刑场,一口咬住道士的头,径直跑到御水河边扔了下去。
再说那道士连喊三声,人头都没回来,他可没有孙悟空的本事,头长不出来,脖子里 “骨都都” 地迸出红光。可怜他空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哪能比得上有长生之术的真仙呢?不一会儿,他就倒在尘埃之中。众人围上去一看,竟然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监斩官又去奏报:“万岁,大国师砍下头后,长不出头来,死在地上,原来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国王听了奏报,大惊失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剩下的两个道士。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说道:“我师兄肯定是命数已尽,怎么会变成黄虎呢!这肯定是那和尚使的诡计,把我师兄变成了畜生!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他,一定要和他赌剖腹剜心!”
国王听了这话,才稍微定下神来,又对唐僧师徒喊道:“那和尚,二国师还要和你赌呢。” 孙悟空说:“小和尚我已经很久没吃有烟火的食物了,前几天往西走的时候,遇到一户斋公家劝我吃饭,我多吃了几个馍馍,这几天肚子一直疼,估计是生了虫子。正好想借陛下的刀,剖开肚皮,把脏腑拿出来,洗净脾胃,这样才能安心上西天见佛祖。”
国王听了,下令:“把他带到刑场去。” 好多人又是搀又是拉的。孙悟空挣脱开他们的手,说道:“不用你们搀,我自己能走。不过有一点,不许绑我的手,我还得用手洗刷脏腑呢。” 国王传旨:“别绑他的手。” 孙悟空摇摇摆摆地走到刑场,背靠大桩,解开衣带,露出肚皮。刽子手把一条绳子套在他脖子上,另一条绳子绑住他的腿和脚,然后拿起一把牛耳短刀,晃了晃,朝着他的肚皮下一割,划开了一个口子。孙悟空双手扒开肚皮,把肠脏拿出来,一条一条地整理了好一会儿,然后依然放回肚子里,照旧盘曲好,捏着肚皮,吹了口仙气,喊道:“长!” 肚皮就又长合了。国王大惊失色,把通关文牒捧在手中,说道:“圣僧可别耽误了西行,这就把通关文牒给你,你走吧。” 孙悟空笑着说:“通关文牒倒是小事,也请二国师剖剖腹、挖挖心,怎么样?” 国王对鹿力大仙说:“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是你要和他作对的,你去吧。” 鹿力大仙说:“放心,我肯定不会输给他。”只见他也像孙悟空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进刑场,被刽子手套上绳子,牛耳短刀 “唿喇” 一声,划开了他的肚腹。他也把肝肠拿出来,用手摆弄着。孙悟空立刻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喊道:“变!” 毫毛变成一只饿鹰,展开翅膀和爪子,“飕” 的一下把他的五脏心肝全都抓走了,也不知道飞到哪里享用去了。这个道士顿时成了一个空腔破肚、鲜血淋漓的鬼魂,没了脏腑,成了孤魂野鬼。刽子手推倒大桩,拖着尸体一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监斩官惊慌失措地又去奏报:“二国师真倒霉,正剖腹的时候,被一只饿鹰把脏腑肝肠都叼走了,死在那里,原形是一只白毛鹿。”
国王十分害怕,问道:“怎么会是只角鹿呢?” 这时,羊力大仙又上奏说:“我师兄死了也就罢了,怎么会现出兽形?这肯定是那和尚施展妖法害我们。我要为师兄报仇!” 国王问:“你有什么法力能赢他?” 羊力大仙说:“我和他赌下滚油锅洗澡。” 国王便让人取来一口大锅,装满香油,让他们两个比试。孙悟空说:“多谢陛下关照,小和尚我好久没洗澡了,这两天皮肤又干又痒,正好去洗一洗。” 当驾官摆好油锅,架起干柴,点着烈火,把油烧得滚烫,让和尚先下去。孙悟空合掌问道:“不知道是文洗还是武洗?” 国王问:“文洗怎么样?武洗又怎么样?” 孙悟空说:“文洗就是不脱衣服,像这样叉着手,下去打个滚就上来,还不能弄脏衣服,要是有一点油迹就算输。武洗就得准备一张衣架、一条手巾,脱了衣服跳下去,随便翻筋斗、竖蜻蜓,当作玩耍一样洗澡。” 国王又问羊力大仙:“你要和他文洗还是武洗?” 羊力大仙说:“文洗的话,我怕他的衣服是用药炼过的,能隔油,还是武洗吧。” 孙悟空又走上前说:“恕我冒昧,又要占先了。”
只见他脱下布直裰,褪下虎皮裙,纵身一跃,跳进锅里,在油里翻波斗浪,就像在水里嬉戏一样轻松。八戒看到这一幕,咬着指头对沙僧说:“我们以前可小瞧这猴子了!平时还总说他、逗他玩,哪知道他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两人小声地不停地夸赞。孙悟空看到他们这样,心里起了疑心:“那呆子在笑我呢!真是能干的人忙个不停,没本事的人倒清闲自在,老孙在这儿折腾,他倒舒服。等我捉弄他一下,绑他一绳子,看他怕不怕。”孙悟空正洗澡呢,打了个水花,沉到油锅底,变成一个枣核钉,再也不出来了。监斩官走上前奏报:“万岁,小和尚被滚油给煮死了。” 国王大喜,下令把骨骸捞上来看看。刽子手拿着一把铁笊篱在油锅里捞,可这笊篱眼大,孙悟空变得钉又小,在笊篱眼里穿来穿去,根本捞不着!监斩官又奏报:“和尚身体小,骨头嫩,都煮化了。” 国王下令:“把那三个和尚都抓起来!” 两边的校尉看到八戒模样凶狠,先把他揪翻在地,绑了他的后背。唐僧急忙大声喊道:“陛下,请赦免贫僧一时。我那个徒弟,自从皈依佛门,一路上立了不少功劳,今天冒犯了国师,死在油锅里。可死者为大,我贫僧怎么敢贪生怕死呢!就像天下的官员管理天下的百姓一样,陛下要是让我死,我怎敢不死?只求陛下开恩,赐我半碗凉浆水饭,三张纸马,让我到油锅边烧些纸钱,也算是表达我们师徒的一点心意,然后我再领罪也不迟。” 国王听了,说:“也是,这中华来的人大多有情有义。”
于是让人取来浆饭、纸钱递给唐僧。唐僧让沙和尚一起去,走到台阶下的时候,几个校尉揪着八戒的耳朵,把他拉到锅边。唐僧对着油锅祷告:“徒弟孙悟空!自从你受戒拜入佛门,一路护我西行,对我恩爱深厚。本指望我们能一起修成大道,没想到今天你却命丧于此!你生前一心只为求取真经,死后也定会心存念佛之心。你的英魂在万里之外要等着我,就算到了幽冥地府做鬼,也要一起去雷音寺!” 八戒听了,说道:“师父,不是这么个祷法。沙和尚,你帮我奠浆饭,我来祷告。” 这呆子被捆在地上,气呼呼地骂道:“闯祸的泼猴子,无知的弼马温!该死的泼猴子,被油烹的弼马温!猴子完蛋,弼马温断根!”
孙悟空在油锅底上听到呆子乱骂,忍不住现出原形,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油锅里,说道:“你这个贪吃的夯货!你骂谁呢!” 唐僧看到他,吓得说道:“徒弟,你可吓死我了!” 沙僧说:“大哥可真是装死的老手啊!” 两边的文武官员吓得赶紧上前奏报:“万岁,那和尚没死,又从油锅里钻出来了。” 监斩官担心欺瞒朝廷,又奏报说:“他是死了,只是死的日期犯凶,这小和尚是来显魂的。” 孙悟空听了大怒,跳出油锅,擦了擦身上的油腻,穿上衣服,抽出金箍棒,抓住监斩官,当头一棒,把他打成了一团肉酱,说道:“我显什么魂!” 这一下把众多官员吓得赶紧解开八戒,跪地求饶:“恕罪!恕罪!” 国王也吓得从龙座上走下来。孙悟空走上殿,一把扯住国王,说道:“陛下别跑,也让你家三国师下下油锅去。” 国王吓得浑身发抖,对羊力大仙说:“三国师,你快救救朕的命,赶紧下锅去,别让和尚打我。”
羊力大仙走下殿,照着孙悟空的样子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在里面勉强支撑着洗澡。孙悟空放开国王,走到油锅边,让烧火的人添柴,然后伸手摸了一把油,呀!发现这滚油竟然是冰冷的。他心里暗自想道:“我洗的时候油是滚烫的,他洗的时候却变冷了。我明白了,肯定是哪个龙王在这儿护着他呢。”
孙悟空立刻纵身跳到空中,念了一声 “唵” 字咒语,把北海龙王召唤出来,骂道:“你这个长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你为什么帮助道士,用冷龙护住锅底,让他显圣赢我!” 北海龙王吓得连连作揖,说道:“敖顺不敢啊。大圣有所不知,这个妖怪苦修了一场,虽然脱了本壳,但他只学到了五雷法的真本事,其余的都是旁门左道,难以修成仙道。他这冷龙是在小茅山学来的法术。之前那两个已经被大圣破了法,现出原形,这个也是他自己修炼的冷龙,只能哄哄普通人罢了,哪能瞒得过您啊!小龙现在就把他的冷龙收了,保证让他皮焦骨碎,看他还能有什么手段。” 孙悟空说:“赶紧收了,不然揍你!” 北海龙王化作一阵旋风,飞到油锅边,把冷龙捉回海里去了。
孙悟空落下来,和唐僧、八戒、沙僧站在殿前,只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挣扎,怎么也爬不出来,滑了一跤,转眼间就皮焦肉烂、骨头粉碎了。监斩官又来奏报:“万岁,三国师被煮化了。” 国王满眼含泪,用手拍着御案,放声大哭道:“人能投生为人十分难得,要是没遇到真正的传授,就别轻易炼丹。空有驱使神灵、咒水的法术,却没有延年益寿、保住性命的丹药。内心不清净,难以达到涅槃的境界,白白耗费心机,性命也不得安稳。要是早知道会遭受这样的挫折,还不如隐居深山,安然度日!”这正是:点金炼汞成何济,唤雨呼风总是空!(译:点金炼汞的法术又有什么用,能呼风唤雨最终也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