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大圣同八戒、沙僧出城头,觌面相迎,见那伙妖精都是些杂毛狮子:黄狮精在前引领,狻猊狮、抟象狮在左,白泽狮、伏狸狮在右,猱狮、雪狮在后,中间却是一个九头狮子。那青脸儿怪执一面锦绣团花宝幢,紧挨着九头狮子,刁钻古怪儿、古怪刁钻儿打两面红旗,齐齐的都布在坎宫之地。八戒莽撞,走近前骂道:“偷宝贝的贼怪!你去那里伙这几个毛团来此怎的?”黄狮精切齿骂道:“泼狠秃厮!昨日三个敌我一个,我败回去,让你为人罢了;你怎么这般狠恶,烧了我的洞府,损了我的山场,伤了我的眷族!我和你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爷一铲!”好八戒,举钯就迎。两个才交手,还未见高低,那猱狮精轮一根铁蒺藜,雪狮精使一条三楞简,径来奔打。八戒发一声喊道:“来得好!”你看他横冲直抵,斗在一处。这壁厢,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见那狻猊精、白泽精与抟象、伏狸二精,一拥齐上。这里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群精,狻猊使闷棍,白泽使铜锤,抟象使钢枪,伏狸使钺斧。那七个狮子精,这三个狠和尚,好杀:棍锤枪斧三楞简,蒺藜骨朵四明铲。七狮七器甚锋芒,围战三僧齐呐喊。大圣金箍铁棒凶,沙僧宝杖人间罕。八戒颠风骋势雄,钉钯幌亮光华惨。前遮后挡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城头王子助威风,擂鼓筛锣齐壮胆。投来抢去弄神通,杀得昏濛天地反“那一伙妖精,齐与大圣三人,战经半日,不觉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脚软,虚幌一钯,败下阵去,被那雪狮、猱狮二精喝道:“那里走”看打!“呆子躲闪不及,被他照脊梁上打了一简,睡在地下,只叫:“罢了!罢了!”两个精把八戒采鬃拖尾,扛将去见那九头狮子,报道:“祖爷,我等拿了一个来也。”说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战败。众妖精一齐赶来,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将去,叫声“变!”即变做百十个小行者,围围绕绕,将那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并金毛狮怪围裹在中。沙僧行者却又上前攒打。到晚,拿住狻猊、白泽,走了伏狸、抟象。金毛报知老妖,老怪见失了二狮,吩咐:“把猪八戒捆了,不可伤他性命。待他还我二狮,却将八戒与他。他若无知,坏了我二狮,即将八戒杀了对命!”当晚群妖安歇城外不题。
却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抬近城边,老王见了,即传令开门,差二三十个校尉,拿绳扛出门,绑了狮精,扛入城里。孙大圣收了法毛,同沙僧径至城楼上,见了唐僧。唐僧道:“这场事甚是历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无?”行者道:“没事!我们把这两个妖精拿了,他那里断不敢伤。且将二精牢拴紧缚,待明早抵换八戒也。”三个小王子对行者叩头道:“师父先前赌斗,只见一身,及后佯输而回,却怎么就有百十位师身?及至拿住妖精,近城来还是一身,此是甚么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万亿之变化,皆身外身之法也。”那王子一个个顶礼,即时摆上斋来,就在城楼上吃了。各垛口上都要灯笼旗帜,梆铃锣鼓,支更传箭,放炮呐喊。
早又天明。老怪即唤黄狮精定计道:“汝等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自飞空上城,拿他那师父并那老王父子,先转九曲盘桓洞,待你得胜回报。”黄狮领计,便引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执兵器到城处,滚风酿雾的索战。这里行者与沙僧跳出城头,厉声骂道:“贼泼怪!快将我师弟八戒送还我,饶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尸!”那妖精那容分说,一拥齐来。这大圣弟兄两个,各运机谋,挡住五个狮子。这杀比昨日又甚不同:呼呼刮地狂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枪狠狠钺斧明,棍铲铜锤太毒情。恨不得囫囵吞行者,活活泼泼擒住小沙僧。这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灵。沙僧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名声。今番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这五个杂毛狮子精与行者、沙僧正自杀到好处,那老怪驾着黑云,径直腾至城楼上,摇一摇头,唬得那城上文武大小官员并守城人夫等,都滚下城去,被他奔入楼中,张开口把三藏与老王父子一顿噙出,复至坎宫地下,将八戒也着口噙之。原来他九个头就有九张口,一口噙着唐僧,一口噙着八戒,一口噙着老王,一口噙着大王子,一口噙着二王子,一口噙着三王子,六口噙着六人,还空了三张口,发声喊叫道:“我先去也!”这五个小狮精见他祖得胜,一个个愈展雄才。行者闻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计,急唤沙僧仔细;他却把臂膊上毫毛,尽皆拔下,入口嚼烂喷出,变作千百个小行者,一拥攻上,当时拖倒猱狮,活捉了雪狮,拿住了抟象狮,扛翻了伏狸狮,将黄狮打死,烘烘的嚷到州城之下,倒转走脱了青脸儿与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儿二怪。那城上官看见,却又开门,将绳把五个狮精又捆了,抬进城去。还未发落,只见那王妃哭哭啼啼,对行者礼拜道:“神师啊,我殿下父子并你师父,性命休矣!这孤城怎生是好?”大圣收了法毛,对王妃作礼道:“贤后莫愁,只因我拿他七个狮精,那老妖弄摄法,定将我师父与殿下父子摄去,料必无伤。待明日绝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管情捉住老妖,还你四个王子。”那王妃一簇女眷闻得此言,都对行者下拜道:“愿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图坚固!”拜毕,一个个含泪还宫。
行者吩咐各官:“将打死那黄狮精剥了皮,六个活狮精,牢牢拴锁。取些斋饭来,我们吃了睡觉,你们都放心,保你无事。”
至次日,大圣领沙僧驾起祥云,不多时,到子竹节山头。按云头观看,好座高山!但见:峰排突兀,岭峻崎岖。深涧下潺湅水漱,陡崖前锦绣花香。回峦重迭,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晖,麋鹿寻花欢日暖。青鸾声晰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夏至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光,不亚瀛洲仙景象。
他两个正在山头上看景,忽见那青脸儿,手拿一条短棍,径跑出崖谷之间。行者喝道:“那里走!老孙来也!”唬得那小妖一翻一滚的跑下崖谷。他两个一直追来,又不见踪迹,向前又转几步,却是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紧紧关闭。门楟上横嵌着一块石版,楷镌了十个大字,乃是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那小妖原来跑进洞去,即把洞门闭了,到中间对老妖道:“爷爷,外面又有两个和尚来了。”老妖道:“你大王并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可曾来?”小妖道:“不见!不见!只是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眺望。我看见回头就跑,他赶将来,我却闭门来也。”老妖听说,低头不语,半晌,忽的吊下泪来,叫声:“苦啊!我黄狮孙死了!猱狮孙等又尽被和尚捉进城去矣!此恨怎生报得!”
八戒捆在旁边,与王父子唐僧俱攒在一处,恓恓惶惶受苦,听见老妖说声“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暗暗喜道:“师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师兄已得胜,捉了众妖,寻到此间救拔吾等也。”说罢,又听得老妖叫:“小的们,好生在此看守,等我出去拿那两个和尚进来,一发惩治。”你看他身无披挂,手不拈兵,大踏步走到前边,只闻得孙行者吆喝哩。他就大开了洞门,不答话,径奔行者。行者使铁棒当头支住,沙僧轮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口,把行者、沙僧轻轻的又衔于洞内,教:“取绳索来!”那刁钻古怪、古怪刁钻与青脸儿是昨夜逃生而回者,即拿两条绳,把他二人着实捆了。老妖问道:“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得我儿孙之命!小的们,选荆条柳棍来,且打这猴头一顿,与我黄狮孙报报冤仇!”那三个小妖,各执柳棍,专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炼过的身体,那些柳棍儿,只好与他拂痒,他那里做声?凭他怎么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僧与王子见了,一个个毛骨悚然。少时,打折了柳棍,直打到天晚,也不计其数。沙僧见打得多了,甚不过意道:“我替他打百十下罢。”老妖道:你且莫忙,明日就打到你了,一个个挨次儿打将来。“八戒着忙道:“后日就打到我老猪也!”打一会,渐渐的天昏了,老妖叫:“小的们且住,点起灯火来,你们吃些饮食,让我到锦云窝略睡睡去。汝三人都是遭过害的,却用心看守,待明早再打。”三个小妖移过灯来,拿柳棍又打行者脑盖,就象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紧几下,慢几下。夜将深了,却都盹睡。
行者就使个遁法,将身一小,脱出绳来,抖一抖毫毛,整束了衣服,耳朵内取出棒来,幌一幌,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朝着三个小妖道:“你这孽畜,把你老爷就打了许多棍子!老爷还只照旧,老爷也把这棍子略桠你桠,看道如何!”把三个小妖轻轻一桠,就桠做三个肉饼,却又剔亮了灯,解放沙僧。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哥哥!我的手脚都捆肿了,倒不来先解放我!”这呆子喊了一声,却早惊动老妖。老妖一毂辘爬起来道:“是谁人解放?”那行者听见,一口吹息灯,也顾不得沙僧等众,使铁棒,打破几重门走了。那老妖到中堂里叫:“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声,没人答应;又叫一声,又没人答应。及取灯火来看时,只见地下血淋淋的三块肉饼,老王父子及唐僧、八戒俱在,只不见了行者、沙僧。点着火,前后赶看,忽见沙僧还背贴在廊下站哩,被他一把拿住捽倒,照旧捆了。又找寻行者,但见几层门尽皆破损,情知是行者打破走了,也不去追赶,将破门补的补,遮的遮,固守家业不题。
却说孙大圣出了那九曲盘桓洞,跨祥云径转玉华州,但见那城头上各厢的土地神祇与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么今夜才见?”城隍道:“小神等知大圣下降玉华州,因有贤王款留,故不敢见。今知王等遇怪,大圣降魔,特来叩接。”行者正在嗔怪处,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尊土地,跪在面前道:“大圣,吾等捉得这个地里鬼来也。”行者喝道:
“汝等不在竹节出护我师父,却怎么嚷到这里?”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自你逃时,复捉住卷帘大将,依然捆了。我等见他法力甚大,却将竹节山土地押解至此。他知那妖精的根由,乞大圣问他一问,便好处治,以救圣僧贤王之苦。”行者听言甚喜,那土地战兢兢叩头道:“那老妖前年下降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六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
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若得他灭,须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公来,方可收服。他人莫想擒也。”行者闻言,思忆半晌道:“东极妙岩宫,是太乙救苦天尊啊。他坐下正是个九头狮子。这等说--”便教:“揭谛、金甲,还同土地回去,暗中护祐师父、师弟并州王父子。本处城隍守护城池,走出去来。”众神各各遵守去讫。
这大圣纵筋斗云,连夜前行。约有寅时分,到了东天门外,正撞着广目天王与天丁、力士一行仪从。众皆停住,拱手迎道:
“大圣何往?”行者对众礼毕,道:“前去妙岩宫走走。”天王道:
“西天路不走,却又东天来做甚?”行者道:“因到玉华州,蒙州王相款,遣三子拜我等弟兄为师,习学武艺,不期遇着一伙狮怪。今访得妙岩宫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也,欲请他为我降怪救师。”天王道:“那厢因你欲为人师,所以惹出这一窝狮子来也。”行者笑道:“正为此!正为此!”众天丁、力士一个个拱手,让道而行。大圣进了东天门,不多时,到妙岩宫前,但见:彩云重迭,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花盈双阙红霞绕,日映骞林翠雾笼。果然是万真环拱,千圣兴隆。殿阁层层锦,窗轩处处通。苍龙盘护神光蔼,黄道光辉瑞气浓。这的是青华长乐界,东极妙岩宫。那宫门里立着一个穿霓帔的仙童,忽见孙大圣,即入宫报道:“爷爷,外面是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太乙救苦天尊听得,即唤侍卫众仙迎接。迎至宫中,只见天尊高坐九色莲花座上,百亿瑞光之中,见了行者,下座来相见。行者朝上施礼,天尊答礼道:“大圣,这几年不见,前闻得你弃道归佛,保唐僧西天取经,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却也将近。但如今因保唐僧到玉华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孙等为师,习学武艺,把我们三件神兵照样打造,不期夜间被贼偷去。及天明寻找,原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一个金毛狮子成精盗去。老孙用计取出,那精就伙了若干狮精与老孙大闹。内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将我师父与八戒并王父子四人都衔去,到一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次日,老孙与沙僧跟寻,亦被衔去。老孙被他捆打无数,幸而弄法走了,他们正在彼处受罪。问及当坊土地,始知天尊是他主人,特来奉请收降解救。”天尊闻言,即令仙将到狮子房唤出狮奴来问?“那狮奴熟睡,被众将推摇方醒,揪至中厅来见。天尊问道:“狮兽何在?”那奴儿垂泪叩头,只教:“饶命!饶命!”天尊道:“孙大圣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说为何不谨,走了九头狮子。”狮奴道:“爷爷,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见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觉沉醉睡着,失于拴锁,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唤做轮回琼液,你吃了该醉三日不醒。那狮兽今走几日了?”大圣道:“据土地说,他前年下降,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宫里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叫狮奴道:“你且起来,饶你死罪,跟我与大圣下方去收他来。汝众仙都回去,不用跟随。”
天尊遂与大圣、狮奴,踏云径至竹节山,只见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接。行者道:“汝等护祐,可曾伤着我师?”众神道:“妖精着了恼睡了,更不曾动甚刑罚。”天尊道:
“我那元圣儿也是一个久修得道的真灵:他喊一声,上通三圣,下彻九泉,等闲也便不伤生。孙大圣,你去他门首索战,引他出来,我好收之。”行者听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骂道:“泼妖精,还我人来也!泼妖精,还我人来也!”连叫了数声,那老妖睡着了,无人答应。行者性急起来,轮铁棒,往里打进,口中不住的喊骂。那老妖方才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喝一声“赶战!”摇摇头,便张口来衔。行者回头跳出。妖精赶到外边,骂道:“贼猴!那里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还敢这等大胆无礼!你死活也不知哩!这不是你老爷主公在此?”那妖精赶到崖前,早被天尊念声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展挣,四只脚伏之于地,只是磕头。旁边跑过狮奴儿,一把挝住项毛,用拳着项上打彀百十,口里骂道:“你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那狮兽合口无言,不敢摇动。狮奴儿打得手困,方才住了,即将锦韂安在他身上,天尊骑了,喝声教走。他就纵声驾起彩云,径转妙岩宫去。
大圣望空称谢了,却入洞中,先解玉华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僧并三王子,共搜他洞里物件,逍逍停停,将众领出门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后堆上,放起火来,把一个九曲盘桓洞,烧做了乌焦破瓦窑!大圣又发放了众神,还教土地在此镇守,却令八戒、沙僧,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驮回州,他搀着唐僧。不多时,到了州城,天色渐晚,当有妃后官员,都来接见了。摆上斋筵,共坐享之。长老师徒还在暴纱亭安歇,王子们入宫各寝。一宵无话。
次日,王又传旨,大开素宴,合府大小官员,一一谢恩。行者又叫屠子来,把那六个活狮子杀了,共那黄狮子都剥了皮,将肉安排将来受用。殿下十分欢喜,即命杀了,把一个留在本府内外人用,一个与王府长史等官分用,把五个都剁做一二两重的块子,差校尉散给州城内外军民人等,各吃些须:一则尝尝滋味,二则押押惊恐。那些家家户户,无不瞻仰。又见那铁匠人等造成了三般兵器,对行者磕头道:“爷爷,小的们工都完了。”问道:“各重多少斤两?”铁匠道:“金箍棒有千斤,九齿钯与降妖杖各有八百斤。”行者道:“也罢了。”叫请三位王子出来,各人执兵器。三子对老王道:“父王,今日兵器完矣。”老王道:“为此兵器,几乎伤了我父子之命。”小王子道:“幸蒙神师施法,救出我等,却又扫荡妖邪,除了后患,诚所谓海晏河清,太平之世界也!”当时老王父子赏劳了匠作,又至暴纱亭拜谢了师恩。
三藏又教大圣等快传武艺,莫误行程。他三人就各轮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传授。不数日,那三个王子尽皆操演精熟,其余攻退之方,紧慢之法,各有七十二到解数,无不知之。
一则那诸王子心坚,二则亏孙大圣先授了神力,此所以那千斤之棒,八百斤之钯杖,俱能举能运,较之初时自家弄的武艺,真天渊也!有诗为证,诗曰: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
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那王子又大开筵宴,谢了师教,又取出一大盘金银,用答微情。行者笑道:“快拿进去!快拿进去!我们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旁道:“金银实不敢受,奈何我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拉破了,但与我们换件衣服,足为爱也。”那王子随命针工,照依色样,取青锦、红锦、茶褐锦各数匹,与三位各做了一件。三人欣然领受,各穿了锦布直裰,收拾了行装起程,只见那城里城外,若大若小,无一人不称是罗汉临凡,活佛下界,鼓乐之声,旌旗之色,盈街塞道。正是家家户外焚香火,处处门前献彩灯,来至许远才回,他四众方得离城西去。这一去顿脱群思,潜心正果。才是:无虑无忧来佛界,诚心诚意上雷音。
译文
话说孙大圣和八戒、沙僧一起走出城,迎面就看到一群妖精,全是杂毛狮子。为首的是黄狮精,狻猊狮、抟象狮在左边,白泽狮、伏狸狮在右边,猱狮、雪狮跟在后面,中间还有一头威风凛凛的九头狮子。那个青脸妖怪举着一面锦绣团花宝幢,紧紧挨着九头狮子,刁钻古怪和古怪刁钻分别打着两面红旗,整齐地排列在坎宫方向。八戒性子莽撞,大步走上前去就骂:“偷宝贝的贼妖怪!你们找这几个毛球来这里想干什么?” 黄狮精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凶狠的秃和尚!昨天你们三个打我一个,我败走也就罢了,让你得意一回;可你怎么这么狠毒,烧了我的洞府,毁了我的山场,还伤了我的家眷!我和你仇深似海!别跑!吃你黄狮爷爷一铲!” 好个八戒,举起钉耙就迎了上去。两人刚一交手,还没分出高低,猱狮精就挥舞着一根铁蒺藜,雪狮精舞动一条三楞简,径直朝八戒打来。八戒大喊一声:“来得好!” 只见他横冲直撞,和众妖精战作一团。这边,沙和尚急忙抽出降妖杖,冲上前去帮忙。这时,狻猊精、白泽精和抟象、伏狸二精也一拥而上。这边孙大圣挥动金箍棒,挡住这群妖精。狻猊使闷棍,白泽使铜锤,抟象使钢枪,伏狸使钺斧。这七个狮子精和三个勇猛的和尚,一场大战开始了:棍锤枪斧三楞简,蒺藜骨朵四明铲。七狮七器甚锋芒,围战三僧齐呐喊。大圣金箍铁棒凶,沙僧宝杖人间罕。八戒颠风骋势雄,钉钯幌亮光华惨。前遮后挡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城头王子助威风,擂鼓筛锣齐壮胆。投来抢去弄神通,杀得昏濛天地反。
(译:各种兵器相互碰撞,七头狮子的兵器锋利无比,围着三个和尚大声呼喊着打斗。孙大圣的金箍铁棒威力凶猛,沙和尚的宝杖在人间少有。八戒气势汹汹,钉钯闪耀着寒光。他们前后抵挡、左右招架,都十分勇敢。城头上的王子们擂鼓筛锣,为他们助威壮胆。双方你来我往施展神通,杀得天地昏暗,仿佛要颠倒过来。)那一群妖精和大圣三人,大战了半天,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八戒口中直冒粘涎,脚步也渐渐发软,他虚晃一钯,败下阵来。雪狮、猱狮二精大喝道:“往哪里走!看打!” 呆子躲闪不及,被雪狮精照脊梁上打了一简,一下子就倒在地上,嘴里直喊:“完了!完了!” 两个妖精揪住八戒的鬃毛,拖着他的尾巴,把他扛起来去见九头狮子,报告说:“祖爷,我们抓到一个!” 话还没说完,沙僧和孙悟空也都战败了。众妖精一起追上来,孙悟空拔了一把毫毛,嚼碎后喷出去,大喊一声 “变!” 立刻变成了一百多个小孙悟空,把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和金毛狮怪团团围住。沙僧和孙悟空又冲上前去一顿痛打。到了晚上,抓住了狻猊、白泽,伏狸、抟象却逃走了。金毛狮怪跑去报告老妖,老妖得知丢了两只狮子,吩咐道:“把猪八戒捆起来,别伤他性命。等他们归还我两只狮子,就把八戒还给他们。要是他们不知好歹,害了我两只狮子,就立刻杀了八戒抵命!” 当晚,这群妖精就在城外休息,暂且不提。
话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抬到城边,玉华王看到后,立刻传令打开城门,派了二三十个校尉,拿着绳子和杠子出门,把狮精绑起来,扛进城里。孙大圣收回法毛,和沙僧一起径直来到城楼上,见到了唐僧。唐僧说:“这场战斗真是太激烈了!悟能的性命,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孙悟空说:“没事!我们抓住了这两个妖精,他们绝不敢伤害八戒。先把这两个妖精牢牢绑好,明天早上用他们去换回八戒。” 三个小王子向孙悟空叩头问道:“师父先前和妖精打斗的时候,只有一个身子,后来假装战败回来,怎么一下子就变出了一百多个师父?等到抓住妖精,靠近城门的时候又变回一个身子,这是什么神奇的法力呀?” 孙悟空笑着说:“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根毫毛,能以一化十,以十化百,能变化出成百上千亿个分身,这是身外身的法术。” 王子们听了,一个个对孙悟空顶礼膜拜。很快,斋饭就摆好了,他们就在城楼上吃了起来。吃完饭后,城楼上各个垛口都挂上灯笼、插上旗帜,安排了打更、传箭的人,还放起炮来,大声呐喊,加强防备。
第二天清晨,老妖把黄狮精叫过来商量计策:“你们今天一定要用心抓住孙悟空和沙僧,我悄悄地飞到城楼上,把他的师父还有玉华王父子抓回来,先带回九曲盘桓洞。等你们打了胜仗,再回来向我报告。” 黄狮精领命后,带着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自拿着兵器来到城外,他们卷起狂风,制造大雾,向城上挑战。这边孙悟空和沙僧跳出城头,大声骂道:“你们这些贼妖怪!快把我师弟八戒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不然的话,让你们一个个粉身碎骨!” 那些妖精根本不容分说,一拥而上。孙大圣和沙僧各施计谋,挡住了这五个狮子精。这场战斗比昨天更加激烈:
呼呼刮地狂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枪狠狠钺斧明,棍铲铜锤太毒情。恨不得囫囵吞行者,活活泼泼擒住小沙僧。这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灵。沙僧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名声。今番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译:狂风呼啸,黑雾弥漫,飞沙走石,吓得神鬼都胆战心惊,树木被推倒,连虎狼都惊恐不已。妖精们的钢枪、钺斧闪闪发光,各种兵器都来势汹汹,恨不得一口吞了孙悟空,活捉沙僧。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运用自如,灵活多变;沙僧的降妖杖在灵霄殿外就很有名气。如今他们大展神通,要在西域施展本领,扫荡这些妖精。)这五个杂毛狮子精和孙悟空、沙僧正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那老妖驾着黑云,直接飞到城楼上。他摇了摇头,吓得城上文武官员和守城的士兵们全都滚下城去。老妖冲进城楼,张开嘴把唐僧、玉华王父子一口叼了出来,又回到坎宫的地方,把八戒也用嘴叼走了。原来这九头狮子有九个头,就有九张嘴,一张嘴叼着唐僧,一张嘴叼着八戒,一张嘴叼着玉华王,一张嘴叼着大王子,一张嘴叼着二王子,一张嘴叼着三王子,六张嘴叼着六个人,还空着三张嘴巴,他大声喊道:“我先回去啦!” 这五个小狮精见他们的祖爷得胜了,一个个更加卖力地施展本领。孙悟空听到城上人们的喊叫声,知道中了老妖的计谋,急忙叫沙僧小心。他把胳膊上的毫毛全都拔下来,放进嘴里嚼烂后喷出去,变成了千百个小孙悟空,一起向妖精们攻去。当时就把猱狮精拖倒,活捉了雪狮精,抓住了抟象狮,打翻了伏狸狮,还把黄狮精打死了。他们吵吵嚷嚷地来到州城之下,可青脸儿和刁钻古怪、古怪刁钻这两个妖怪却趁机逃走了。城上的官员看到后,又打开城门,用绳子把五个狮精捆起来,抬进城去。还没等处置这些狮精,王妃就哭哭啼啼地向孙悟空行礼,说道:“神师啊,我家殿下父子和你师父的性命恐怕保不住了!这孤城可怎么办呀?” 孙大圣收起法毛,向王妃回礼说:“贤后别发愁,因为我抓了他们七个狮精,那老妖施展法术,把我师父和殿下父子抓走了,不过我料想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明天一大早,我和师弟就去那山里,肯定能抓住老妖,把四个王子还给你。” 王妃和一群女眷听了这话,都向孙悟空下拜,说:“希望能保全殿下父子的性命,保佑国家太平!” 拜完之后,她们一个个含着泪回宫了。
孙悟空吩咐各位官员:“把打死的黄狮精剥了皮,那六个活着的狮精,要牢牢地拴锁好。再拿些斋饭来,我们吃了好睡觉。你们都放心,保证不会有事。”
到了第二天,孙大圣带着沙僧驾起祥云,没多久就来到了竹节山头。他们按下云头,仔细观看,只见这座山十分雄伟:峰排突兀,岭峻崎岖。深涧下潺湅水漱,陡崖前锦绣花香。回峦重迭,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晖,麋鹿寻花欢日暖。青鸾声晰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夏至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光,不亚瀛洲仙景象。(译:山峰高耸突出,山岭险峻崎岖。深涧中溪水潺潺流淌,陡峭的崖壁前繁花似锦,香气扑鼻。山峦重叠,古老的道路蜿蜒曲折。仙鹤飞来,松树有了伴;云朵飘走,石头显得孤零零的。黑猿在阳光中寻找果实,麋鹿在温暖的日子里欢快地寻找花朵。青鸾叫声清脆,黄鸟啼鸣婉转。春天桃花李花争奇斗艳,夏天柳树槐树枝繁叶茂。秋天菊花如锦缎般盛开,冬天白雪纷纷扬扬。一年四季景色优美,比得上仙境瀛洲的风光。)
他们两个正在山头上欣赏景色,忽然看见那个青脸儿,手里拿着一条短棍,从崖谷中跑了出来。孙悟空大喝一声:“往哪里跑!老孙来啦!” 吓得那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下崖谷。孙悟空和沙僧一路追赶,却不见了小妖的踪影。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紧紧关闭着。门楣上横着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十个大字: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原来那小妖跑回洞里,立刻把洞门关上,跑到中间对老妖说:“爷爷,外面又来了两个和尚。” 老妖问:“你大王和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回来了吗?” 小妖说:“没看见!没看见!就只有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张望。我一看见他们就往回跑,他们追过来,我就赶紧把门关了。” 老妖听了,低头沉思,半天没说话,忽然掉下泪来,哭喊道:“苦啊!我的黄狮孙死了!猱狮孙他们也都被和尚捉进城去了!这笔仇怎么报啊!”
八戒被捆在旁边,和玉华王父子、唐僧挤在一起,正担惊受怕地受苦。他听到老妖说 “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心里暗暗高兴,小声说:“师父别怕,殿下别愁,我师兄肯定得胜了,抓住了众妖,找到这儿来救我们啦。” 说完,又听到老妖喊道:“小的们,好好在这儿看守,等我出去把那两个和尚抓进来,一起收拾。” 只见老妖身上没披铠甲,手里也没拿兵器,大踏步走到前面,就听到孙行者在吆喝。老妖二话不说,大开洞门,径直朝孙悟空冲过去。孙悟空用铁棒当头挡住,沙僧挥动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了摇,左右八个头一起张开嘴巴,轻轻一衔,就把孙悟空和沙僧叼进了洞里,然后吩咐:“拿绳索来!” 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和青脸儿是昨晚侥幸逃生回来的,他们立刻拿来两条绳子,把孙悟空和沙僧紧紧地捆了起来。老妖恶狠狠地说:“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现在抓住你和尚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我儿孙的命!小的们,去选些荆条柳棍来,先狠狠打这猴头一顿,给我黄狮孙报报仇!” 那三个小妖,每人拿了一根柳棍,专门打孙悟空。孙悟空身体早就锻炼过,这些柳棍打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他根本不在乎,随便他们怎么打,都一声不吭。八戒、唐僧和王子们看到这场景,一个个吓得毛骨悚然。不一会儿,柳棍都打断了,一直打到天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沙僧看孙悟空被打得太多了,心里很过意不去,说:“我替他挨百十下吧。” 老妖说:“你先别急,明天就轮到打你了,一个个按顺序来。” 八戒着急地说:“后日就该打到我老猪了!” 又打了一会儿,天渐渐黑透了,老妖喊道:“小的们,先停下,点起灯火来,你们吃点东西,我去锦云窝稍微睡会儿。你们三个都吃过亏,要用心看守,等明天早上再接着打。” 三个小妖把灯移过来,又拿着柳棍打孙悟空的脑袋,就像敲梆子一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夜深了,三个小妖都打起盹来。
孙悟空趁机施展遁法,把身子变小,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他抖了抖毫毛,整理好衣服,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得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他对着三个小妖说:“你们这些孽畜,竟敢打了老爷这么多棍子!老爷还跟没事人一样,现在老爷也用这棍子稍微打你们几下,看看滋味如何!” 他轻轻一棒,就把三个小妖打成了肉饼。接着,他把灯剔亮,解开了沙僧身上的绳子。八戒被捆得难受极了,忍不住大声喊道:“哥哥!我的手脚都被捆肿了,怎么不来先解开我呀!” 这一喊,立刻惊动了老妖。老妖一骨碌爬起来,大声问道:“是谁把他们放了?” 孙悟空听到后,一口吹灭了灯,也顾不上沙僧等人,挥动铁棒,打破几道门就跑了。老妖来到中堂,喊道:“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该不会有人跑了吧?” 喊了一声,没人答应;又喊一声,还是没人回应。他让人取来灯火一看,只见地上有三块血淋淋的肉饼,玉华王父子、唐僧和八戒都在,可孙悟空和沙僧却不见了。老妖点着火把,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忽然发现沙僧还背靠着廊下站着,他一把抓住沙僧,摔倒在地,又像原来一样把他捆了起来。老妖又去找孙悟空,只见好几层门都被打破了,知道是孙悟空打破门逃走了,也不再去追,只是让人把破损的门修补好,遮挡起来,守好自己的老窝,暂且不提。
话说孙大圣逃出九曲盘桓洞,驾着祥云直接回到玉华州。只见城头上各个地方的土地神祇和城隍之神都在空中迎接礼拜。孙悟空问道:“你们怎么今晚才出现?” 城隍说:“小神等知道大圣降临玉华州,因为有贤明的玉华王款待挽留,所以不敢贸然前来拜见。如今得知玉华王等人遭遇妖怪,大圣前去降魔,特地前来迎接叩拜。” 孙悟空正在责怪他们的时候,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个土地,跪在面前说:“大圣,我们抓到这个土地鬼啦。” 孙悟空喝道:
“你们不在竹节山保护我师父,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在你逃走之后,又抓住了卷帘大将,还像原来一样把他捆了起来。我们看那妖精法力高强,就把竹节山土地押解到这里。他知道那妖精的来历,还请大圣问他一下,这样就好想办法处置妖精,解救圣僧和玉华王的苦难。”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那土地吓得战战兢兢,叩头说道:“那老妖是前年来到竹节山的。这九曲盘桓洞原本是六头狮子的巢穴,那六个狮子自从老妖来了之后,都拜他为祖翁。
祖翁是一头九头狮子,号称九灵元圣。要想消灭他,必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的主人来,才能收服。其他人根本别想抓住他。” 孙悟空听了,沉思了好一会儿,说:“东极妙岩宫,那是太乙救苦天尊住的地方啊。他坐下的正是一头九头狮子。这么说……” 于是吩咐道:“揭谛、金甲,你们和土地一起回去,暗中保护我师父、师弟还有玉华州王父子。本地城隍守护好城池,不要懈怠。” 众神都遵命行事,各自去了。
孙大圣纵筋斗云,连夜赶路。大约在寅时的时候,来到了东天门外,正好碰上广目天王和天丁、力士一行人。大家都停下来,拱手相迎,问道:
“大圣这是要去哪儿?” 孙悟空向众人行礼后,说:“前去妙岩宫一趟。” 天王问:
“西天的路不走,怎么跑到东天来了?” 孙悟空说:“因为我到了玉华州,承蒙玉华王款待,还让他的三个儿子拜我们兄弟为师,学习武艺。没想到遇到了一群狮怪。如今打听到妙岩宫的太乙救苦天尊是这些妖怪的主人,所以想去请他帮我降伏妖怪,救出师父。” 天王说:“都是因为你想当人家师父,才引出这一窝狮子来。” 孙悟空笑着说:“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 众天丁、力士纷纷拱手,给孙悟空让开道路。孙悟空进了东天门,没一会儿就来到妙岩宫前。只见这里彩云层层叠叠,紫气郁郁葱葱。宫殿的瓦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门前的石兽高大威严。宫阙两旁繁花似锦,红霞环绕,阳光映照下的骞林被翠绿的雾气笼罩。这里果然是万仙云集、神圣兴旺的地方。殿阁层层,如锦缎般华丽,窗户轩敞,处处相通。苍龙盘旋守护,散发着祥和的光芒,黄道上光辉闪耀,瑞气浓郁。这就是青华长乐界的东极妙岩宫。
宫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彩绣披肩的仙童,他一看到孙大圣,立刻进宫禀报:“爷爷,外面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 太乙救苦天尊听到后,马上吩咐侍卫众仙出去迎接。把孙悟空迎到宫中,只见天尊端坐在九色莲花座上,周身散发着百亿道祥瑞光芒。天尊看到孙悟空,从座上下来与他相见。孙悟空上前恭敬施礼,天尊回礼道:“大圣,这几年没见,之前听说你弃道归佛,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想必功德圆满了吧?” 孙悟空说:“功德还没圆满,但也快了。只是现在因为保护唐僧到了玉华州,玉华王让他的三个儿子拜我等为师学习武艺,还仿照我们的三件神兵打造兵器。没想到夜里兵器被贼偷走了,天亮后一找,原来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的一个金毛狮子精干的。我用计把兵器取了回来,那妖精又勾结了一群狮精和我大战。其中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把我师父、八戒还有玉华王父子四人都叼走了,带到了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第二天,我和沙僧去找他们,也被叼了进去。我被他们捆起来打了无数下,好不容易施展法术逃了出来,可他们还在那里受苦。问了当地的土地,才知道天尊您是那九头狮子的主人,所以特地来请您去收服妖怪,解救他们。”天尊听了,立刻让仙将去狮子房把狮奴叫过来问话:“那狮兽去哪儿了?” 狮奴睡得正香,被众仙将推搡摇晃才醒过来,被揪到中厅来见天尊。天尊问道:“狮兽在哪里?” 那狮奴吓得直掉眼泪,不停地磕头,只求饶命。天尊说:“孙大圣在这儿,先不打你。你快说,为什么不小心,让九头狮子跑了?” 狮奴说:“爷爷,我前几天在大千甘露殿看到一瓶酒,没忍住偷喝了,结果喝醉后就睡着了,忘了给狮子上锁,所以它就跑了。” 天尊说:“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叫轮回琼液,喝了要醉三天才会醒。这狮子跑了几天了?” 孙悟空说:“据土地讲,它前年就下凡了,到现在有两三年了。” 天尊笑着说:“原来如此!天宫里一天,在凡间就是一年。” 然后对狮奴说:“你先起来,饶你死罪,跟我和大圣下凡去把它抓回来。你们这些仙将都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天尊就和大圣、狮奴一起驾着云来到竹节山。只见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地迎接。孙悟空问道:“你们保护得怎么样,我师父受伤了吗?” 众神说:“妖精生气后就睡了,还没对他们用什么刑罚。” 天尊说:
“我那元圣儿也是个修炼多年、得道的真灵:它喊一声,上能通到三清圣境,下能传到九泉地府,一般情况下也不会随便伤人。孙大圣,你去它洞门口挑战,把它引出来,我好收服它。”孙悟空听了,果然拿着金箍棒跳到洞口,大声骂道:“泼妖精,还我人来!泼妖精,还我人来!” 喊了好几声,那老妖正在睡觉,没人回应。孙悟空急了,挥舞着铁棒就往洞里打,一边打一边不停地叫骂。老妖这才被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大喝一声 “迎战!” 它摇摇头,张开嘴就来咬孙悟空。孙悟空赶紧回头跳出洞外。妖精追出来,骂道:“贼猴!往哪里跑!” 孙悟空站在高崖上笑着说:“你还敢这么大胆无礼!你都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你看,你家主人在这儿呢!”
那妖精刚追到崖前,天尊立刻念起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 那妖精认出是主人,不敢反抗,四只脚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旁边的狮奴跑过去,一把揪住它的脖子上的毛,对着它的脖子打了上百拳,嘴里骂道:“你这畜生,为什么偷偷跑了,害得我受苦!” 那九头狮子紧闭嘴巴,不敢乱动。狮奴打得手都累了才停下来,然后把锦韂给它安上,天尊骑上去,喝令它走。九头狮子就纵起彩云,直接回到妙岩宫去了。
孙大圣望着天空向天尊道谢,然后走进洞里。他先解开玉华王身上的绳子,接着解开唐僧,又解开八戒、沙僧和三个王子。他在洞里仔细搜寻了一番,不慌不忙地带着大家走出洞外。八戒抱来一些枯柴,在洞的前后堆好,放了一把火,把九曲盘桓洞烧得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破瓦,成了一座破瓦窑!孙大圣打发走众神,还让土地留下来镇守此地。然后让八戒、沙僧各自施展法术,把玉华王父子背回州城,他自己则搀扶着唐僧。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回到了州城。这时天色渐渐晚了,妃后和官员们都来迎接。大家摆上斋筵,一起享用。唐僧师徒还是在暴纱亭休息,王子们则回到宫里各自安寝。这一夜大家都相安无事。
第二天,玉华王又下旨,大摆素宴,全府大小官员都来谢恩。孙悟空叫来屠夫,把那六个活着的狮子都杀了,连同之前打死的黄狮子一起剥了皮,把肉安排好准备享用。王子们十分高兴,立刻让人照做。他们把一头狮子的肉留在本府,供府里的人和外人吃;一头分给王府的长史等官员;把剩下的五头狮子肉都切成一二两重的小块,派校尉分发给州城内外的军民,让大家都尝一点:一来尝尝鲜,二来压压被妖怪惊吓的恐惧。家家户户的百姓,没有不敬仰他们的。这时,铁匠们把三件兵器打造好了,他们来向孙悟空磕头说:“爷爷,我们的活儿都干完了。” 孙悟空问:“每件兵器各重多少斤两?” 铁匠回答:“金箍棒重千斤,九齿钯和降妖杖各重八百斤。” 孙悟空说:“也还不错。” 他让人请三位王子出来,让他们每人拿着一件兵器。三位王子对玉华王说:“父王,兵器打造好了。” 玉华王感慨道:“就因为这些兵器,差点丢了我们父子的性命。” 小王子说:“幸亏有神师施展法术,救了我们,还荡平了妖邪,消除了后患,真是天下太平的好景象啊!”当时,玉华王父子赏赐犒劳了铁匠们,又来到暴纱亭拜谢唐僧师徒的救命之恩。
唐僧让孙悟空等人赶紧传授武艺,不要耽误了西行的行程。于是,孙悟空他们三人就在王府院中,各自挥舞兵器,认真地向王子们传授武艺。没过几天,三个王子就把武艺操练得十分熟练,无论是进攻退守的方法,还是招式的快慢变化,都各有七十二般解数,样样精通。
一来是因为王子们学习武艺的决心坚定,二来也多亏孙大圣先给他们注入了神力,所以那千斤重的金箍棒,八百斤重的钯和杖,他们都能轻松举起、运用自如。和刚开始他们自己的武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有诗为证: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译:因为善良有福,王子们遇到了神师孙悟空,本想学习武艺,却没想到引出了狮怪。)
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译:孙悟空等人扫荡群妖,使国家安定,大家一心向佛,让边疆太平。九头狮子符合元阳之理,各方精通佛道正果。这种传授武艺、明白道理的事情会流传千古,玉华州也迎来了永远太平的日子。)王子们又大摆筵席,感谢唐僧师徒的教导,还拿出一大盘金银,想要表达一点心意。孙悟空笑着说:“快拿回去!快拿回去!我们出家人,要这些有什么用?” 八戒在一旁说:“金银我们确实不敢收,只是我的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破了,要是能给我们换件衣服,那就太好了。” 王子马上吩咐裁缝,按照原来衣服的样式,取来青锦、红锦、茶褐锦各几匹,给三位师父每人做了一件。三人高兴地收下,穿上崭新的锦布直裰,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只见城里城外,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称赞他们是罗汉下凡、活佛降世。一路上鼓乐喧天,旌旗飘扬。家家户户都在门外焚烧香火,处处门前都献上彩灯。人们一直送了很远才回去,唐僧师徒四人这才离开玉华州向西而去。这一去,他们摆脱了各种烦恼,一心追求正果。真是:无虑无忧来佛界,诚心诚意上雷音。(译:没有忧虑地来到佛的境界,诚心诚意地前往雷音寺。)
(译:各种兵器相互碰撞,七头狮子的兵器锋利无比,围着三个和尚大声呼喊着打斗。孙大圣的金箍铁棒威力凶猛,沙和尚的宝杖在人间少有。八戒气势汹汹,钉钯闪耀着寒光。他们前后抵挡、左右招架,都十分勇敢。城头上的王子们擂鼓筛锣,为他们助威壮胆。双方你来我往施展神通,杀得天地昏暗,仿佛要颠倒过来。)那一群妖精和大圣三人,大战了半天,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八戒口中直冒粘涎,脚步也渐渐发软,他虚晃一钯,败下阵来。雪狮、猱狮二精大喝道:“往哪里走!看打!” 呆子躲闪不及,被雪狮精照脊梁上打了一简,一下子就倒在地上,嘴里直喊:“完了!完了!” 两个妖精揪住八戒的鬃毛,拖着他的尾巴,把他扛起来去见九头狮子,报告说:“祖爷,我们抓到一个!” 话还没说完,沙僧和孙悟空也都战败了。众妖精一起追上来,孙悟空拔了一把毫毛,嚼碎后喷出去,大喊一声 “变!” 立刻变成了一百多个小孙悟空,把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和金毛狮怪团团围住。沙僧和孙悟空又冲上前去一顿痛打。到了晚上,抓住了狻猊、白泽,伏狸、抟象却逃走了。金毛狮怪跑去报告老妖,老妖得知丢了两只狮子,吩咐道:“把猪八戒捆起来,别伤他性命。等他们归还我两只狮子,就把八戒还给他们。要是他们不知好歹,害了我两只狮子,就立刻杀了八戒抵命!” 当晚,这群妖精就在城外休息,暂且不提。
话说孙大圣把两个狮子精抬到城边,玉华王看到后,立刻传令打开城门,派了二三十个校尉,拿着绳子和杠子出门,把狮精绑起来,扛进城里。孙大圣收回法毛,和沙僧一起径直来到城楼上,见到了唐僧。唐僧说:“这场战斗真是太激烈了!悟能的性命,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孙悟空说:“没事!我们抓住了这两个妖精,他们绝不敢伤害八戒。先把这两个妖精牢牢绑好,明天早上用他们去换回八戒。” 三个小王子向孙悟空叩头问道:“师父先前和妖精打斗的时候,只有一个身子,后来假装战败回来,怎么一下子就变出了一百多个师父?等到抓住妖精,靠近城门的时候又变回一个身子,这是什么神奇的法力呀?” 孙悟空笑着说:“我身上有八万四千根毫毛,能以一化十,以十化百,能变化出成百上千亿个分身,这是身外身的法术。” 王子们听了,一个个对孙悟空顶礼膜拜。很快,斋饭就摆好了,他们就在城楼上吃了起来。吃完饭后,城楼上各个垛口都挂上灯笼、插上旗帜,安排了打更、传箭的人,还放起炮来,大声呐喊,加强防备。
第二天清晨,老妖把黄狮精叫过来商量计策:“你们今天一定要用心抓住孙悟空和沙僧,我悄悄地飞到城楼上,把他的师父还有玉华王父子抓回来,先带回九曲盘桓洞。等你们打了胜仗,再回来向我报告。” 黄狮精领命后,带着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自拿着兵器来到城外,他们卷起狂风,制造大雾,向城上挑战。这边孙悟空和沙僧跳出城头,大声骂道:“你们这些贼妖怪!快把我师弟八戒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不然的话,让你们一个个粉身碎骨!” 那些妖精根本不容分说,一拥而上。孙大圣和沙僧各施计谋,挡住了这五个狮子精。这场战斗比昨天更加激烈:
呼呼刮地狂风恶,暗暗遮天黑雾浓。走石飞沙神鬼怕,推林倒树虎狼惊。钢枪狠狠钺斧明,棍铲铜锤太毒情。恨不得囫囵吞行者,活活泼泼擒住小沙僧。这大圣一条如意棒,卷舒收放甚精灵。沙僧那柄降妖杖,灵霄殿外有名声。今番干运神通广,西域施功扫荡精。(译:狂风呼啸,黑雾弥漫,飞沙走石,吓得神鬼都胆战心惊,树木被推倒,连虎狼都惊恐不已。妖精们的钢枪、钺斧闪闪发光,各种兵器都来势汹汹,恨不得一口吞了孙悟空,活捉沙僧。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运用自如,灵活多变;沙僧的降妖杖在灵霄殿外就很有名气。如今他们大展神通,要在西域施展本领,扫荡这些妖精。)这五个杂毛狮子精和孙悟空、沙僧正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那老妖驾着黑云,直接飞到城楼上。他摇了摇头,吓得城上文武官员和守城的士兵们全都滚下城去。老妖冲进城楼,张开嘴把唐僧、玉华王父子一口叼了出来,又回到坎宫的地方,把八戒也用嘴叼走了。原来这九头狮子有九个头,就有九张嘴,一张嘴叼着唐僧,一张嘴叼着八戒,一张嘴叼着玉华王,一张嘴叼着大王子,一张嘴叼着二王子,一张嘴叼着三王子,六张嘴叼着六个人,还空着三张嘴巴,他大声喊道:“我先回去啦!” 这五个小狮精见他们的祖爷得胜了,一个个更加卖力地施展本领。孙悟空听到城上人们的喊叫声,知道中了老妖的计谋,急忙叫沙僧小心。他把胳膊上的毫毛全都拔下来,放进嘴里嚼烂后喷出去,变成了千百个小孙悟空,一起向妖精们攻去。当时就把猱狮精拖倒,活捉了雪狮精,抓住了抟象狮,打翻了伏狸狮,还把黄狮精打死了。他们吵吵嚷嚷地来到州城之下,可青脸儿和刁钻古怪、古怪刁钻这两个妖怪却趁机逃走了。城上的官员看到后,又打开城门,用绳子把五个狮精捆起来,抬进城去。还没等处置这些狮精,王妃就哭哭啼啼地向孙悟空行礼,说道:“神师啊,我家殿下父子和你师父的性命恐怕保不住了!这孤城可怎么办呀?” 孙大圣收起法毛,向王妃回礼说:“贤后别发愁,因为我抓了他们七个狮精,那老妖施展法术,把我师父和殿下父子抓走了,不过我料想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明天一大早,我和师弟就去那山里,肯定能抓住老妖,把四个王子还给你。” 王妃和一群女眷听了这话,都向孙悟空下拜,说:“希望能保全殿下父子的性命,保佑国家太平!” 拜完之后,她们一个个含着泪回宫了。
孙悟空吩咐各位官员:“把打死的黄狮精剥了皮,那六个活着的狮精,要牢牢地拴锁好。再拿些斋饭来,我们吃了好睡觉。你们都放心,保证不会有事。”
到了第二天,孙大圣带着沙僧驾起祥云,没多久就来到了竹节山头。他们按下云头,仔细观看,只见这座山十分雄伟:峰排突兀,岭峻崎岖。深涧下潺湅水漱,陡崖前锦绣花香。回峦重迭,古道湾环。真是鹤来松有伴,果然云去石无依。玄猿觅果向晴晖,麋鹿寻花欢日暖。青鸾声晰呖,黄鸟语绵蛮。春来桃李争妍,夏至柳槐竞茂。秋到黄花布锦,冬交白雪飞绵。四时八节好风光,不亚瀛洲仙景象。(译:山峰高耸突出,山岭险峻崎岖。深涧中溪水潺潺流淌,陡峭的崖壁前繁花似锦,香气扑鼻。山峦重叠,古老的道路蜿蜒曲折。仙鹤飞来,松树有了伴;云朵飘走,石头显得孤零零的。黑猿在阳光中寻找果实,麋鹿在温暖的日子里欢快地寻找花朵。青鸾叫声清脆,黄鸟啼鸣婉转。春天桃花李花争奇斗艳,夏天柳树槐树枝繁叶茂。秋天菊花如锦缎般盛开,冬天白雪纷纷扬扬。一年四季景色优美,比得上仙境瀛洲的风光。)
他们两个正在山头上欣赏景色,忽然看见那个青脸儿,手里拿着一条短棍,从崖谷中跑了出来。孙悟空大喝一声:“往哪里跑!老孙来啦!” 吓得那小妖连滚带爬地跑下崖谷。孙悟空和沙僧一路追赶,却不见了小妖的踪影。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座洞府,两扇花斑石门紧紧关闭着。门楣上横着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十个大字:万灵竹节山九曲盘桓洞。原来那小妖跑回洞里,立刻把洞门关上,跑到中间对老妖说:“爷爷,外面又来了两个和尚。” 老妖问:“你大王和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回来了吗?” 小妖说:“没看见!没看见!就只有两个和尚,在山峰高处张望。我一看见他们就往回跑,他们追过来,我就赶紧把门关了。” 老妖听了,低头沉思,半天没说话,忽然掉下泪来,哭喊道:“苦啊!我的黄狮孙死了!猱狮孙他们也都被和尚捉进城去了!这笔仇怎么报啊!”
八戒被捆在旁边,和玉华王父子、唐僧挤在一起,正担惊受怕地受苦。他听到老妖说 “众孙被和尚捉进城去”,心里暗暗高兴,小声说:“师父别怕,殿下别愁,我师兄肯定得胜了,抓住了众妖,找到这儿来救我们啦。” 说完,又听到老妖喊道:“小的们,好好在这儿看守,等我出去把那两个和尚抓进来,一起收拾。” 只见老妖身上没披铠甲,手里也没拿兵器,大踏步走到前面,就听到孙行者在吆喝。老妖二话不说,大开洞门,径直朝孙悟空冲过去。孙悟空用铁棒当头挡住,沙僧挥动宝杖就打。那老妖把头摇了摇,左右八个头一起张开嘴巴,轻轻一衔,就把孙悟空和沙僧叼进了洞里,然后吩咐:“拿绳索来!” 刁钻古怪、古怪刁钻和青脸儿是昨晚侥幸逃生回来的,他们立刻拿来两条绳子,把孙悟空和沙僧紧紧地捆了起来。老妖恶狠狠地说:“你这泼猴,把我那七个儿孙捉了,我现在抓住你和尚四个,王子四个,也足以抵我儿孙的命!小的们,去选些荆条柳棍来,先狠狠打这猴头一顿,给我黄狮孙报报仇!” 那三个小妖,每人拿了一根柳棍,专门打孙悟空。孙悟空身体早就锻炼过,这些柳棍打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他根本不在乎,随便他们怎么打,都一声不吭。八戒、唐僧和王子们看到这场景,一个个吓得毛骨悚然。不一会儿,柳棍都打断了,一直打到天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沙僧看孙悟空被打得太多了,心里很过意不去,说:“我替他挨百十下吧。” 老妖说:“你先别急,明天就轮到打你了,一个个按顺序来。” 八戒着急地说:“后日就该打到我老猪了!” 又打了一会儿,天渐渐黑透了,老妖喊道:“小的们,先停下,点起灯火来,你们吃点东西,我去锦云窝稍微睡会儿。你们三个都吃过亏,要用心看守,等明天早上再接着打。” 三个小妖把灯移过来,又拿着柳棍打孙悟空的脑袋,就像敲梆子一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夜深了,三个小妖都打起盹来。
孙悟空趁机施展遁法,把身子变小,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他抖了抖毫毛,整理好衣服,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得有吊桶粗细,二丈长短。他对着三个小妖说:“你们这些孽畜,竟敢打了老爷这么多棍子!老爷还跟没事人一样,现在老爷也用这棍子稍微打你们几下,看看滋味如何!” 他轻轻一棒,就把三个小妖打成了肉饼。接着,他把灯剔亮,解开了沙僧身上的绳子。八戒被捆得难受极了,忍不住大声喊道:“哥哥!我的手脚都被捆肿了,怎么不来先解开我呀!” 这一喊,立刻惊动了老妖。老妖一骨碌爬起来,大声问道:“是谁把他们放了?” 孙悟空听到后,一口吹灭了灯,也顾不上沙僧等人,挥动铁棒,打破几道门就跑了。老妖来到中堂,喊道:“小的们,怎么没了灯光?该不会有人跑了吧?” 喊了一声,没人答应;又喊一声,还是没人回应。他让人取来灯火一看,只见地上有三块血淋淋的肉饼,玉华王父子、唐僧和八戒都在,可孙悟空和沙僧却不见了。老妖点着火把,前前后后找了个遍,忽然发现沙僧还背靠着廊下站着,他一把抓住沙僧,摔倒在地,又像原来一样把他捆了起来。老妖又去找孙悟空,只见好几层门都被打破了,知道是孙悟空打破门逃走了,也不再去追,只是让人把破损的门修补好,遮挡起来,守好自己的老窝,暂且不提。
话说孙大圣逃出九曲盘桓洞,驾着祥云直接回到玉华州。只见城头上各个地方的土地神祇和城隍之神都在空中迎接礼拜。孙悟空问道:“你们怎么今晚才出现?” 城隍说:“小神等知道大圣降临玉华州,因为有贤明的玉华王款待挽留,所以不敢贸然前来拜见。如今得知玉华王等人遭遇妖怪,大圣前去降魔,特地前来迎接叩拜。” 孙悟空正在责怪他们的时候,又见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个土地,跪在面前说:“大圣,我们抓到这个土地鬼啦。” 孙悟空喝道:
“你们不在竹节山保护我师父,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丁甲神道:“大圣,那妖精在你逃走之后,又抓住了卷帘大将,还像原来一样把他捆了起来。我们看那妖精法力高强,就把竹节山土地押解到这里。他知道那妖精的来历,还请大圣问他一下,这样就好想办法处置妖精,解救圣僧和玉华王的苦难。” 孙悟空听了很高兴,那土地吓得战战兢兢,叩头说道:“那老妖是前年来到竹节山的。这九曲盘桓洞原本是六头狮子的巢穴,那六个狮子自从老妖来了之后,都拜他为祖翁。
祖翁是一头九头狮子,号称九灵元圣。要想消灭他,必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的主人来,才能收服。其他人根本别想抓住他。” 孙悟空听了,沉思了好一会儿,说:“东极妙岩宫,那是太乙救苦天尊住的地方啊。他坐下的正是一头九头狮子。这么说……” 于是吩咐道:“揭谛、金甲,你们和土地一起回去,暗中保护我师父、师弟还有玉华州王父子。本地城隍守护好城池,不要懈怠。” 众神都遵命行事,各自去了。
孙大圣纵筋斗云,连夜赶路。大约在寅时的时候,来到了东天门外,正好碰上广目天王和天丁、力士一行人。大家都停下来,拱手相迎,问道:
“大圣这是要去哪儿?” 孙悟空向众人行礼后,说:“前去妙岩宫一趟。” 天王问:
“西天的路不走,怎么跑到东天来了?” 孙悟空说:“因为我到了玉华州,承蒙玉华王款待,还让他的三个儿子拜我们兄弟为师,学习武艺。没想到遇到了一群狮怪。如今打听到妙岩宫的太乙救苦天尊是这些妖怪的主人,所以想去请他帮我降伏妖怪,救出师父。” 天王说:“都是因为你想当人家师父,才引出这一窝狮子来。” 孙悟空笑着说:“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 众天丁、力士纷纷拱手,给孙悟空让开道路。孙悟空进了东天门,没一会儿就来到妙岩宫前。只见这里彩云层层叠叠,紫气郁郁葱葱。宫殿的瓦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门前的石兽高大威严。宫阙两旁繁花似锦,红霞环绕,阳光映照下的骞林被翠绿的雾气笼罩。这里果然是万仙云集、神圣兴旺的地方。殿阁层层,如锦缎般华丽,窗户轩敞,处处相通。苍龙盘旋守护,散发着祥和的光芒,黄道上光辉闪耀,瑞气浓郁。这就是青华长乐界的东极妙岩宫。
宫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彩绣披肩的仙童,他一看到孙大圣,立刻进宫禀报:“爷爷,外面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来了。” 太乙救苦天尊听到后,马上吩咐侍卫众仙出去迎接。把孙悟空迎到宫中,只见天尊端坐在九色莲花座上,周身散发着百亿道祥瑞光芒。天尊看到孙悟空,从座上下来与他相见。孙悟空上前恭敬施礼,天尊回礼道:“大圣,这几年没见,之前听说你弃道归佛,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想必功德圆满了吧?” 孙悟空说:“功德还没圆满,但也快了。只是现在因为保护唐僧到了玉华州,玉华王让他的三个儿子拜我等为师学习武艺,还仿照我们的三件神兵打造兵器。没想到夜里兵器被贼偷走了,天亮后一找,原来是城北豹头山虎口洞的一个金毛狮子精干的。我用计把兵器取了回来,那妖精又勾结了一群狮精和我大战。其中有一个九头狮子,神通广大,把我师父、八戒还有玉华王父子四人都叼走了,带到了竹节山九曲盘桓洞。第二天,我和沙僧去找他们,也被叼了进去。我被他们捆起来打了无数下,好不容易施展法术逃了出来,可他们还在那里受苦。问了当地的土地,才知道天尊您是那九头狮子的主人,所以特地来请您去收服妖怪,解救他们。”天尊听了,立刻让仙将去狮子房把狮奴叫过来问话:“那狮兽去哪儿了?” 狮奴睡得正香,被众仙将推搡摇晃才醒过来,被揪到中厅来见天尊。天尊问道:“狮兽在哪里?” 那狮奴吓得直掉眼泪,不停地磕头,只求饶命。天尊说:“孙大圣在这儿,先不打你。你快说,为什么不小心,让九头狮子跑了?” 狮奴说:“爷爷,我前几天在大千甘露殿看到一瓶酒,没忍住偷喝了,结果喝醉后就睡着了,忘了给狮子上锁,所以它就跑了。” 天尊说:“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叫轮回琼液,喝了要醉三天才会醒。这狮子跑了几天了?” 孙悟空说:“据土地讲,它前年就下凡了,到现在有两三年了。” 天尊笑着说:“原来如此!天宫里一天,在凡间就是一年。” 然后对狮奴说:“你先起来,饶你死罪,跟我和大圣下凡去把它抓回来。你们这些仙将都回去吧,不用跟着了。”
天尊就和大圣、狮奴一起驾着云来到竹节山。只见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来跪地迎接。孙悟空问道:“你们保护得怎么样,我师父受伤了吗?” 众神说:“妖精生气后就睡了,还没对他们用什么刑罚。” 天尊说:
“我那元圣儿也是个修炼多年、得道的真灵:它喊一声,上能通到三清圣境,下能传到九泉地府,一般情况下也不会随便伤人。孙大圣,你去它洞门口挑战,把它引出来,我好收服它。”孙悟空听了,果然拿着金箍棒跳到洞口,大声骂道:“泼妖精,还我人来!泼妖精,还我人来!” 喊了好几声,那老妖正在睡觉,没人回应。孙悟空急了,挥舞着铁棒就往洞里打,一边打一边不停地叫骂。老妖这才被惊醒,心中大怒,爬起来大喝一声 “迎战!” 它摇摇头,张开嘴就来咬孙悟空。孙悟空赶紧回头跳出洞外。妖精追出来,骂道:“贼猴!往哪里跑!” 孙悟空站在高崖上笑着说:“你还敢这么大胆无礼!你都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你看,你家主人在这儿呢!”
那妖精刚追到崖前,天尊立刻念起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 那妖精认出是主人,不敢反抗,四只脚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旁边的狮奴跑过去,一把揪住它的脖子上的毛,对着它的脖子打了上百拳,嘴里骂道:“你这畜生,为什么偷偷跑了,害得我受苦!” 那九头狮子紧闭嘴巴,不敢乱动。狮奴打得手都累了才停下来,然后把锦韂给它安上,天尊骑上去,喝令它走。九头狮子就纵起彩云,直接回到妙岩宫去了。
孙大圣望着天空向天尊道谢,然后走进洞里。他先解开玉华王身上的绳子,接着解开唐僧,又解开八戒、沙僧和三个王子。他在洞里仔细搜寻了一番,不慌不忙地带着大家走出洞外。八戒抱来一些枯柴,在洞的前后堆好,放了一把火,把九曲盘桓洞烧得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破瓦,成了一座破瓦窑!孙大圣打发走众神,还让土地留下来镇守此地。然后让八戒、沙僧各自施展法术,把玉华王父子背回州城,他自己则搀扶着唐僧。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回到了州城。这时天色渐渐晚了,妃后和官员们都来迎接。大家摆上斋筵,一起享用。唐僧师徒还是在暴纱亭休息,王子们则回到宫里各自安寝。这一夜大家都相安无事。
第二天,玉华王又下旨,大摆素宴,全府大小官员都来谢恩。孙悟空叫来屠夫,把那六个活着的狮子都杀了,连同之前打死的黄狮子一起剥了皮,把肉安排好准备享用。王子们十分高兴,立刻让人照做。他们把一头狮子的肉留在本府,供府里的人和外人吃;一头分给王府的长史等官员;把剩下的五头狮子肉都切成一二两重的小块,派校尉分发给州城内外的军民,让大家都尝一点:一来尝尝鲜,二来压压被妖怪惊吓的恐惧。家家户户的百姓,没有不敬仰他们的。这时,铁匠们把三件兵器打造好了,他们来向孙悟空磕头说:“爷爷,我们的活儿都干完了。” 孙悟空问:“每件兵器各重多少斤两?” 铁匠回答:“金箍棒重千斤,九齿钯和降妖杖各重八百斤。” 孙悟空说:“也还不错。” 他让人请三位王子出来,让他们每人拿着一件兵器。三位王子对玉华王说:“父王,兵器打造好了。” 玉华王感慨道:“就因为这些兵器,差点丢了我们父子的性命。” 小王子说:“幸亏有神师施展法术,救了我们,还荡平了妖邪,消除了后患,真是天下太平的好景象啊!”当时,玉华王父子赏赐犒劳了铁匠们,又来到暴纱亭拜谢唐僧师徒的救命之恩。
唐僧让孙悟空等人赶紧传授武艺,不要耽误了西行的行程。于是,孙悟空他们三人就在王府院中,各自挥舞兵器,认真地向王子们传授武艺。没过几天,三个王子就把武艺操练得十分熟练,无论是进攻退守的方法,还是招式的快慢变化,都各有七十二般解数,样样精通。
一来是因为王子们学习武艺的决心坚定,二来也多亏孙大圣先给他们注入了神力,所以那千斤重的金箍棒,八百斤重的钯和杖,他们都能轻松举起、运用自如。和刚开始他们自己的武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有诗为证:缘因善庆遇神师,习武何期动怪狮。(译:因为善良有福,王子们遇到了神师孙悟空,本想学习武艺,却没想到引出了狮怪。)
扫荡群邪安社稷,皈依一体定边夷。九灵数合元阳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遗万古,玉华永乐太平时。(译:孙悟空等人扫荡群妖,使国家安定,大家一心向佛,让边疆太平。九头狮子符合元阳之理,各方精通佛道正果。这种传授武艺、明白道理的事情会流传千古,玉华州也迎来了永远太平的日子。)王子们又大摆筵席,感谢唐僧师徒的教导,还拿出一大盘金银,想要表达一点心意。孙悟空笑着说:“快拿回去!快拿回去!我们出家人,要这些有什么用?” 八戒在一旁说:“金银我们确实不敢收,只是我的这件衣服被那些狮子精扯破了,要是能给我们换件衣服,那就太好了。” 王子马上吩咐裁缝,按照原来衣服的样式,取来青锦、红锦、茶褐锦各几匹,给三位师父每人做了一件。三人高兴地收下,穿上崭新的锦布直裰,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只见城里城外,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称赞他们是罗汉下凡、活佛降世。一路上鼓乐喧天,旌旗飘扬。家家户户都在门外焚烧香火,处处门前都献上彩灯。人们一直送了很远才回去,唐僧师徒四人这才离开玉华州向西而去。这一去,他们摆脱了各种烦恼,一心追求正果。真是:无虑无忧来佛界,诚心诚意上雷音。(译:没有忧虑地来到佛的境界,诚心诚意地前往雷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