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怪把沙僧捆住,也不来杀他,也不曾打他,骂也不曾骂他一句,绰起钢刀,心中暗想道:“唐僧乃上邦人物,必知礼义,终不然我饶了他性命,又着他徒弟拿我不成?噫!这多是我浑家有甚么书信到他那国里,走了风讯!等我去问他一问。”那怪陡起凶性,要杀公主。
却说那公主不知,梳妆方毕,移步前来,只见那怪怒目攒眉,咬牙切齿。那公主还陪笑脸迎道:“郎君有何事这等烦恼?”
那怪咄的一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全没人伦!我当初带你到此,更无半点儿说话。你穿的锦,戴的金,缺少东西我去寻,四时受用,每日情深。你怎么只想你父母,更无一点夫妇心?”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道:“郎君啊,你怎么今日说起这分离的话?”那怪道:“不知是我分离,是你分离哩!我把那唐僧拿来,算计要他受用,你怎么不先告过我,就放了他?原来是你暗地里修了书信,教他替你传寄;不然,怎么这两个和尚又来打上我门,教还你回去?这不是你干的事?”公主道:“郎君,你差怪我了,我何尝有甚书去?”老怪道:“你还强嘴哩!现拿住一个对头在此,却不是证见?”公主道:“是谁?”老妖道:“是唐僧第二个徒弟沙和尚。”原来人到了死处,谁肯认死,只得与他放赖。公主道:“郎君且息怒,我和你去问他一声。果然有书,就打死了,我也甘心;假若无书,却不枉杀了奴奴也?”那怪闻言,不容分说,轮开一只簸箕大小的蓝靛手,抓住那金枝玉叶的发万根,把公主揪上前,捽在地下,执着钢刀,却来审沙僧,咄的一声道:“沙和尚!你两个辄敢擅打上我们门来,可是这女子有书到他那国,国王教你们来的?”沙僧已捆在那里,见妖精凶恶之甚,把公主掼倒在地,持刀要杀。他心中暗想道:“分明是他有书去,救了我师父,此是莫大之恩。我若一口说出,他就把公主杀了,此却不是恩将仇报?罢罢罢!想老沙跟我师父一场,也没寸功报效,今日已此被缚,就将此性命与师父报了恩罢。”
遂喝道:“那妖怪不要无礼!他有甚么书来,你这等枉他,要害他性命!我们来此问你要公主,有个缘故,只因你把我师父捉在洞中,我师父曾看见公主的模样动静。及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皇帝将公主画影图形,前后访问,因将公主的形影,问我师父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他故知是他儿女,赐了我等御酒,教我们来拿你,要他公主还宫。此情是实,何尝有甚书信?你要杀就杀了我老沙,不可枉害平人,大亏天理!”
那妖见沙僧说得雄壮,遂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鲁,多有冲撞,莫怪莫怪。”遂与他挽了青丝,扶上宝髻,软款温柔,怡颜悦色,撮哄着他进去了,又请上坐陪礼,那公主是妇人家水性,见他错敬,遂回心转意道:“郎君啊,你若念夫妇的恩爱,可把那沙僧的绳子略放松些儿。”老妖闻言,即命小的们把沙僧解了绳子,锁在那里。沙僧见解缚锁住,立起来,心中暗喜道:“古人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若不方便了他,他怎肯教把我松放松放?”
那老妖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陪礼压惊。吃酒到半酣,老妖忽的又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转过手,摸着公主道:“浑家,你且在家吃酒,看着两个孩儿,不要放了沙和尚。趁那唐僧在那国里,我也赶早儿去认认亲也。”公主道:“你认甚亲?”老妖道:“认你父王。我是他驸马,他是我丈人,怎么不去认认?”公主道:“你去不得。”老妖道:“怎么去不得?”公主道:“我父王不是马挣力战的江山,他本是祖宗遗留的社稷。自幼儿是太子登基,城门也不曾远出,没有见你这等凶汉。你这嘴脸相貌,生得这等丑陋,若见了他,恐怕吓了他,反为不美,却不如不去认的还好。”老妖道:“既如此说,我变个俊的儿去便罢。”公主道:“你试变来我看看。”好怪物,他在那酒席间,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俏之人,真个生得:形容典雅,体段峥嵘。言语多官样,行藏正妙龄。才如子建成诗易,貌似潘安掷果轻。头上戴一顶鹊尾冠,乌云敛伏;身上穿一件玉罗褶,广袖飘迎。足下乌靴花摺,腰间鸾带光明。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笑道:“浑家,可是变得好么?”公主道:“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啊,我父王是亲不灭,一定着文武多官留你饮宴。倘吃酒中间,千千仔细,万万个小心,却莫要现出原嘴脸来,露出马脚,走了风讯,就不斯文了。”老妖道:“不消吩咐,自有道理。”你看他纵云头,早到了宝象国,按落云光,行至朝门之外,对阁门大使道:“三驸马特来见驾,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来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有三驸马来见驾,现在朝门外听宣。”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便问多官道:
“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有个三驸马?”多官道:“三驸马,必定是妖怪来了。”国王道:“可好宣他进来?”那长老心惊道:
“陛下,妖精啊,不精者不灵。他能知过去未来,他能腾云驾雾,宣他也进来,不宣他也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省些口面。”
国王准奏叫宣,把怪宣至金阶,他一般的也舞蹈山呼的行礼。
多官见他生得俊丽,也不敢认他是妖精,他都是些肉眼凡胎,却当做好人。那国王见他耸壑昂霄,以为济世之梁栋,便问他:
“驸马,你家在那里居住?是何方人氏?几时得我公主配合?怎么今日才来认亲?”那老妖叩头道:“主公,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家。”国王道:“你那山离此处多远?”老妖道:“不远,只有三百里。”国王道:“三百里路,我公主如何得到那里,与你匹配?”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的答道:“主公,微臣自幼儿好习弓马,采猎为生。那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数十,放鹰逐犬,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是微臣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将女子带上本庄,把温水温汤灌醒,救了他性命。因问他是那里人家,他更不曾题公主二字。早说是万岁的三公主,怎敢欺心,擅自配合?当得进上金殿,大小讨一个官职荣身。只因他说是民家之女,才被微臣留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当时配合之后,欲将那虎宰了,邀请诸亲,却是公主娘娘教且莫杀。其不杀之故,有几句言词,道得甚好,说道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臣因此言,故将虎解了索子,饶了他性命。那虎带着箭伤,跑蹄剪尾而去。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这几年,炼体成精,专一迷人害人。臣闻得昔年也有几次取经的,都说是大唐来的唐僧,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得了他文引,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主公啊,那绣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驮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经之人!”
你看那水性的君王,愚迷肉眼不识妖精,转把他一片虚词,当了真实,道:“贤驸马,你怎的认得这和尚是驮公主的老虎?”那妖道:“主公,臣在山中,吃的是老虎,穿的也是老虎,与他同眠同起,怎么不认得?”国王道:“你既认得,可教他现出本相来看。”怪物道:“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国王命官取水,递与驸马。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的真身,隐在殿上,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此时君臣同眼观看,那只虎生得:白额圆头,花身电目。四只蹄,挺直峥嵘;二十爪,钩弯锋利。锯牙包口,尖耳连眉。狞狰壮若大猫形,猛烈雄如黄犊样。刚须直直插银条,刺舌騂騂喷恶气。果然是只猛斑斓,阵阵威风吹宝殿。国王一见,魄散魂飞,唬得那多官尽皆躲避。有几个大胆的武将,领着将军校尉一拥上前,使各项兵器乱砍,这一番,不是唐僧该有命不死,就是二十个僧人,也打为肉酱。此时幸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暗在半空中护佑,所以那些人,兵器皆不能打伤。众臣嚷到天晚,才把那虎活活的捉了,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收于朝房之内。
那国王却传旨,教光禄寺大排筵宴,谢驸马救拔之恩,不然,险被那和尚害了。当晚众臣朝散,那妖魔进了银安殿。又选十八个宫娥彩女,吹弹歌舞,劝妖魔饮酒作乐。那怪物独坐上席,左右排列的,都是那艳质娇姿,你看他受用。饮酒至二更时分,醉将上来,忍不住胡为,跳起身大笑一声,现了本相,陡发凶心,伸开簸箕大手,把一个弹琵琶的女子,抓将过来,扢咋的把头咬了一口。吓得那十七个宫娥,没命的前后乱跑乱藏,你看那:宫娥悚惧,彩女忙惊。宫娥悚惧,一似雨打芙蓉笼夜雨;彩女忙惊,就如风吹芍药舞春风。捽碎琵琶顾命,跌伤琴瑟逃生。出门那分南北,离殿不管西东。磕损玉面,撞破娇容。人人逃命走,各各奔残生。那些人出去又不敢吆喝,夜深了又不敢惊驾,都躲在那短墙檐下,战战兢兢不题。
却说那怪物坐在上面,自斟自酌。喝一盏,扳过人来,血淋淋的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受用,外面人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嚷到金亭馆驿。此时驿里无人,止有白马在槽上吃草吃料。他本是西海小龙王,因犯天条,锯角退鳞,变白马,驮唐僧往西方取经,忽闻人讲唐僧是个虎精,他也心中暗想道:“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必然被怪把他变做虎精,害了师父。怎的好!怎的好?大师兄去得久了,八戒、沙僧又无音信!”
他只捱到二更时分,万籁无声,却才跳将起来道:“我今若不救唐僧,这功果休矣!休矣!”他忍不住,顿绝缰绳,抖松鞍辔,急纵身,忙显化,依然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有诗为证,诗曰: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里,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低下云头,仔细看处,那妖魔独自个在上面,逼法的饮酒吃人肉哩。小龙笑道:“这厮不济!走了马脚,识破风讯,躧匾秤铊了吃人,可是个长进的!却不知我师父下落何如,倒遇着这个泼怪。且等我去戏他一戏,若得手,拿住妖精再救师父不迟。”好龙王,他就摇身一变,也变做个宫娥,真个身体轻盈,仪容娇媚,忙移步走入里面,对妖魔道声万福:
“驸马啊,你莫伤我性命,我来替你把盏。”那妖道:“斟酒来。”
小龙接过壶来,将酒斟在他盏中,酒比锺高出三五分来,更不漫出,这是小龙使的逼水法。那怪见了不识,心中喜道:“你有这般手段!”小龙道:“还斟得有几分高哩。”那怪道:“再斟上!再斟上!”他举着壶,只情斟,那酒只情高,就如十三层宝塔一般,尖尖满满,更不漫出些须。那怪物伸过嘴来,吃了一锺,扳着死人,吃了一口,道:“会唱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依腔韵唱了一个小曲,又奉了一锺。那怪道:“你会舞么?”小龙道:“也略晓得些儿,但只是素手,舞得不好看。”那怪揭起衣服,解下腰间所佩宝剑,掣出鞘来,递与小龙。小龙接了刀,就留心,在那酒席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丢开了花刀法。那怪看得眼咤,小龙丢了花字,望妖精劈一刀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慌了手脚,举起一根满堂红,架住宝刀。那满堂红原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两个出了银安殿,小龙现了本相,却驾起云头,与那妖魔在那半空中相杀。这一场,黑地里好杀!怎见得:那一个是碗子山生成的怪物,这一个是西洋海罚下的真龙。一个放毫光,如喷白电:一个生锐气,如迸红云。一个好似白牙老象走人间,一个就如金爪狸猫飞下界。一个是擎天玉柱,一个是架海金梁。银龙飞舞,黄鬼翻腾。左右宝刀无怠慢,往来不歇满堂红。他两个在云端里,战彀八九回合,小龙的手软筋麻,老魔的身强力壮。小龙抵敌不住,飞起刀去,砍那妖怪,妖怪有接刀之法,一只手接了宝刀,一只手抛下满堂红便打,小龙措手不及,被他把后腿上着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多亏了御水河救了性命。小龙一头钻下水去,那妖魔赶来寻他不见,执了宝刀,拿了满堂红,回上银安殿,照旧吃酒睡觉不题。
却说那小龙潜于水底,半个时辰听不见声息,方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将起去,踏着乌云,径转馆驿,还变作依旧马匹,伏于槽下。可怜浑身是水,腿有伤痕,那时节: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
且不言三藏逢灾,小龙败战,却说那猪八戒,从离了沙僧,一头藏在草科里,拱了一个猪浑塘。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醒来时,又不知是甚么去处,摸摸眼,定了神思,侧耳才听,噫!正是那山深无犬吠,野旷少鸡鸣。他见那星移斗转,约莫有三更时分,心中想道:“我要回救沙僧,诚然是单丝不线,孤掌难鸣。罢!罢!罢!我且进城去见了师父,奏准当今,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罢。”
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城里,半霎时,到了馆驿。此时人静月明,两廊下寻不见师父,只见白马睡在那厢,浑身水湿,后腿有盘子大小一点青痕。八戒失惊道:“双晦气了!这亡人又不曾走路,怎么身上有汗,腿有青痕?想是歹人打劫师父,把马打坏了。”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这呆子吓了一跌,扒起来往外要走,被那马探探身,一口咬住皂衣,道:“哥啊,你莫怕我。”八戒战兢兢的道:“兄弟,你怎么今日说起话来了?你但说话,必有大不祥之事。”小龙道:“你知师父有难么!”八戒道:“我不知。”小龙道:“你是不知!你与沙僧在皇帝面前弄了本事,思量拿倒妖魔,请功求赏,不想妖魔本领大,你们手段不济,禁他不过。好道着一个回来,说个信息是,却更不闻音。那妖精变做一个俊俏文人,撞入朝中,与皇帝认了亲眷,把我师父变作一个斑斓猛虎,见被众臣捉住,锁在朝房铁笼里面。我听得这般苦恼,心如刀割。你两日又不在不知,恐一时伤了性命。只得化龙身去救,不期到朝里,又寻不见师父。及到银安殿外,遇见妖精,我又变做个宫娥模样,哄那怪物。那怪叫我舞刀他看,遂尔留心,砍他一刀,早被他闪过,双手举个满堂红,把我战败。我又飞刀砍去,他又把刀接了,捽下满堂红,把我后腿上着了一下,故此钻在御水河,逃得性命。腿上青是他满堂红打的。”八戒闻言道:“真个有这样事?”小龙道:“莫成我哄你了!”八戒道:“怎的好?怎的好!你可挣得动么?”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小龙闻说,一口咬住他直裰子,那里肯放,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啊!你千万休生懒惰!”八戒道:“不懒惰便怎么?沙兄弟已被他拿住,我是战不过他,不趁此散火,还等甚么?”小龙沉吟半晌,又滴泪道:“师兄啊,莫说散火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只去请个人来。”八戒道:“教我请谁么?”小龙道:“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他还有降妖的大法力,管教救了师父,也与你我报得这败阵之仇。”八戒道:“兄弟,另请一个儿便罢了,那猴子与我有些不睦。前者在白虎岭上,打杀了那白骨夫人,他怪我撺掇师父念《紧箍儿咒》。我也只当耍子,不想那老和尚当真的念起来,就把他赶逐回去,他不知怎么样的恼我,他也决不肯来。倘或言语上,略不相对,他那哭丧棒又重,假若不知高低,捞上几下,我怎的活得成么?”小龙道:“他决不打你,他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了他,且莫说师父有难,只说师父想你哩,把他哄将来,到此处见这样个情节,他必然不忿,断乎要与那妖精比并,管情拿得那妖精,救得我师父。”八戒道:“也罢也罢,你倒这等尽心,我若不去,显得我不尽心了。我这一去,果然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望我,我也不来了。”小龙道:“你去你去,管情他来也。”
真个呆子收拾了钉钯,整束了直裰,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这一回,也是唐僧有命,那呆子正遇顺风,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早过了东洋大海,按落云头。不觉的太阳星上,他却入山寻路。正行之际,忽闻得有人言语。八戒仔细看时,看来是行者在山凹里,聚集群妖。他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口称“万岁!大圣爷爷!”八戒道:“且是好受用,且是好受用!怪道他不肯做和尚,只要来家哩!原来有这些好处,许大的家业,又有这多的小猴服侍!若是老猪有这一座山场,也不做甚么和尚了。如今既到这里,却怎么好?必定要见他一见是。”那呆子有些怕他,又不敢明明的见他,却往草崖边,溜阿溜的溜在那一千二三百猴子当中挤着,也跟那些猴子磕头。
不知孙大圣坐得高,眼又乖滑,看得他明白,便问:“那班部中乱拜的是个夷人,是那里来的?拿上来!”说不了,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行者道:“你是那里来的夷人?”八戒低着头道:“不敢,承问了。不是夷人,是熟人熟人。”行者道:“我这大圣部下的群猴,都是一般模样。你这嘴脸生得各样,相貌有些雷堆,定是别处来的妖魔。既是别处来的,若要投我部下,先来递个脚色手本,报了名字,我好留你在这随班点扎。若不留你,你敢在这里乱拜!”八戒低着头,拱着嘴道:“不羞,就拿出这副嘴脸来了!我和你兄弟也做了几年,又推认不得,说是甚么夷人!”行者笑道:“抬起头来我看。”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好道认得嘴耶!”行者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他听见一声叫,就一骨碌跳将起来道:“正是!正是!我是猪八戒!”他又思量道:“认得就好说话了。”行者道:“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想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也贬你回来了?有甚贬书,拿来我看。”八戒道:
“不曾冲撞他,他也没甚么贬书,也不曾赶我。”行者道:“既无贬书,又不曾赶你,你来我这里怎的?”八戒道:“师父想你,着我来请你的。”行者道:“他也不请我,他也不想我。他那日对天发誓,亲笔写了贬书,怎么又肯想我,又肯着你远来请我?我断然也是不好去的。”八戒就地扯个谎,忙道:“委实想你!委是想你!”行者道:“他怎的想我来?”八戒道:“师父在马上正行,叫声徒弟,我不曾听见,沙僧又推耳聋。师父就想起你来,说我们不济,说你还是个聪明伶俐之人,常时声叫声应,问一答十。因这般想你,专专教我来请你的,万望你去走走,一则不孤他仰望之心,二来也不负我远来之意。”行者闻言,跳下崖来,用手搀住八戒道:“贤弟,累你远来,且和我耍耍儿去。”八戒道:“哥啊,这个所在路远,恐师父盼望去迟,我不耍子了。”行者道:
“你也是到此一场,看看我的山景何如。”那呆子不敢苦辞,只得随他走走。
二人携手相搀,概众小妖随后,上那花果山极巅之处。好山!自是那大圣回家,这几日,收拾得复旧如新,但见那: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八戒观之不尽,满心欢喜道:“哥啊,好去处!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行者道:“贤弟,可过得日子么?”八戒笑道:“你看师兄说的话,宝山乃洞天福地之处,怎么说度日之言也?”二人谈笑多时,下了山,只见路旁有几个小猴,捧着紫巍巍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森森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旁叫道:
“大圣爷爷,请进早膳。”行者笑道:“我猪弟食肠大,却不是以果子作膳的。也罢也罢,莫嫌菲薄,将就吃个儿当点心罢。”八戒道:“我虽食肠大,却也随乡入乡是。拿来拿来,我也吃几个儿尝新。”二人吃了果子,渐渐日高。那呆子恐怕误了救唐僧,只管催促道:“哥哥,师父在那里盼望我和你哩。望你和我早早儿去罢。”行者道:“贤弟,请你往水帘洞里去耍耍。”八戒坚辞道:“多感老兄盛意,奈何师父久等,不劳进洞罢。”行者道:“既如此,不敢久留,请就此处奉别。”八戒道:“哥哥,你不去了?”
行者道:“我往哪里去?我这里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不耍子儿,做甚么和尚?我是不去,你自去罢。但上复唐僧:既赶退了,再莫想我。”呆子闻言,不敢苦逼,只恐逼发他性子,一时打上两棍,无奈,只得喏喏告辞,找路而去。行者见他去了,即差两个溜撒的小猴,跟着八戒,听他说些甚么。真个那呆子下了山,不上三四里路,回头指着行者,口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做和尚,倒做妖怪!这个猢狲,我好意来请他,他却不去!你不去便罢!”走几步,又骂几声。那两个小猴,急跑回来报道:“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大老实,他走走儿,骂几声。”行者大怒,叫:
“拿将来!”那众猴满地飞来赶上,把个八戒,扛翻倒了,抓鬃扯耳,拉尾揪毛,捉将回去。
译文
话说那妖怪把沙僧捆绑起来,既不杀他,也不打他,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说。妖怪拿起钢刀,心里暗自琢磨:“唐僧是来自上邦的人物,肯定知晓礼义,总不至于我饶了他的性命,他还让徒弟来抓我吧?唉!多半是我那浑家给她的国家送了什么书信,走漏了风声!等我去问问她。” 这妖怪突然发起凶性,竟然想要杀掉公主。
再说那公主并不知情,刚刚梳妆完毕,迈着步子走过来,只见那妖怪怒目圆睁,眉头紧皱,咬牙切齿的样子。公主依旧陪着笑脸迎上去问道:“郎君,你有什么事这么烦恼呀?”
那妖怪大声呵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贱妇,一点人伦道德都没有!我当初带你到这里,你可没说过一句二话。你穿着锦绣衣裳,戴着金银首饰,缺什么东西我都去给你找,四季的吃穿用度都不愁,我对你每天都是情深意重。你怎么心里只想你的父母,就没有一点夫妻情分呢?” 公主听了这话,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说道:“郎君啊,你今天怎么说起这种分离的话呢?” 那妖怪说:“不知道是我要和你分离,还是你要和我分离呢!我把唐僧抓来,本打算好好享用,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就把他放走了?原来是你暗地里写了书信,让他给你传寄;不然的话,这两个和尚怎么又跑到我家门口来,还让我把你送回去?这不是你干的好事吗?” 公主说:“郎君,你冤枉我了,我什么时候写过信呀?” 老妖怪说:“你还嘴硬!现在就抓住了一个对头,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公主问:“是谁呀?” 老妖说:“是唐僧的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原来人到了生死关头,谁都不愿意承认会死,只能跟对方耍赖。公主说:“郎君先别生气,我们去问问他。要是真的有书信,就算你打死我,我也心甘情愿;要是没有书信,你这样岂不是白白杀了我吗?” 那妖怪听了这话,根本不容分说,伸出一只像簸箕那么大的蓝靛色大手,抓住公主那一头金枝玉叶般的头发,把公主揪到跟前,又猛地摔在地上,然后拿着钢刀,过来审问沙僧,大声喝道:“沙和尚!你和另一个和尚竟敢擅自打到我家门口来,是不是这个女子给她的国家送了书信,国王让你们来的?” 沙僧已经被捆在那里,看到妖精如此凶恶,还把公主摔倒在地,拿着刀要杀她。他心里暗自想道:“明明是公主送了书信,才救了我师父,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我要是一口说出来,他肯定会把公主杀了,这岂不是恩将仇报吗?罢了罢了!想我老沙跟着师父一场,也没立下什么功劳来报效他,今天既然已经被抓住了,那就用这条命来报答师父的恩情吧。”
于是沙僧大声喝道:“你这妖怪别太无礼!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书信,你就这样冤枉她,还想害她的性命!我们来这里要公主,是有原因的。因为你把我师父抓到了洞里,我师父曾见过公主的模样和举止。等我们到了宝象国,去换通关文牒的时候,那皇帝让人画了公主的画像,到处打听寻找。皇帝拿着公主的画像,问我师父一路上有没有见过,我师父就说起了公主,皇帝这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还赐给我们御酒,让我们来抓你,好让公主回宫。这都是实情,哪有什么书信?你要杀就杀我老沙,可别冤枉无辜的人,不然就太伤天害理了!”
那妖怪见沙僧说得理直气壮,就把刀扔了,双手抱起公主说道:“是我一时太粗鲁了,多有冒犯,你别见怪。” 接着,他给公主整理好头发,扶她重新坐好,态度温柔,满脸笑容,哄着公主进了屋,还请公主坐上座,向她赔礼道歉。那公主毕竟是妇人家,心思像水一样容易改变,见妖怪这样认错讨好,就回心转意了,说道:“郎君啊,你要是还念着我们夫妻的恩爱,就把沙僧身上的绳子稍微松一松吧。” 老妖听了,立刻命令手下的小妖把沙僧的绳子解开,然后锁在那里。沙僧见自己被解开绳子又锁起来,站起身来,心里暗自高兴:“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要是不帮公主隐瞒,他怎么会松我的绑呢?”
那老妖又吩咐准备酒席,给公主赔礼压惊。喝到酒至半酣的时候,老妖突然换了一件鲜亮的衣服,拿了一口宝刀,系在腰间,转过身,摸着公主说:“浑家,你先在家喝酒,看着两个孩子,别让沙和尚跑了。趁着唐僧还在那宝象国里,我也早点去认认亲。” 公主问:“你去认什么亲?” 老妖说:“去认你的父王啊。我是他的驸马,他是我的丈人,怎么能不去认呢?” 公主说:“你不能去。” 老妖问:“为什么不能去?” 公主说:“我父王的江山不是靠征战得来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他从小就是太子,后来登基做了皇帝,连城门都没怎么出过,没见过你这样凶狠的人。你这长相这么丑陋,要是被他看到,恐怕会吓到他,反而不好,还不如不去认亲呢。” 老妖说:“既然这样,那我变个英俊的模样去就行了。” 公主说:“你变来让我看看。” 这妖怪还真厉害,就在酒席上,他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个俊俏的人,模样真是:这个人风度出众,体格魁梧。他说话很有官员的派头,正值壮年,风华正茂。他的才华出众,写诗像曹子建一样信手拈来;他的外貌俊朗,就像潘安一样,每每出行都会引得女子争相向他投掷水果以示爱意。他头戴一顶鹊尾冠,黑色的发髻被巧妙地藏在冠中;身穿华美的玉色罗衣,宽大的衣袖随风飘动,显得气度不凡。他脚下穿着带有花褶的黑色靴子,腰间系着明亮的鸾带,整个人散发着神采飞扬的气质。他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高大威猛,令人赞叹。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怪笑着问:“浑家,我变得怎么样?” 公主说:“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廷,我父王肯定不会不认你这个亲戚,一定会让文武百官留你吃饭。喝酒的时候,你一定要千万小心,可别露出原来的模样,要是露出马脚,走漏了风声,就不好看了。” 老妖说:“你放心,不用你吩咐,我自有办法。” 你看他驾起云头,很快就到了宝象国,落下云光,走到朝廷大门外面,对看门的大使说:“三驸马特地来拜见陛下,请你帮忙通报一声。” 那负责通报的官员来到白玉台阶前,上奏道:“陛下,有三驸马来求见,现在正在朝门外等候宣召。” 国王正在和唐僧说话,突然听到 “三驸马” 这几个字,就问大臣们:
“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冒出个三驸马?” 大臣们说:“这个三驸马,肯定是妖怪变的。” 国王问:“那要不要宣他进来呢?” 唐僧心里很害怕,说道:
“陛下,这妖精啊,不修炼成精就不会有灵通的本事。他能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情,还能腾云驾雾,你宣他进来,他能进来;不宣他,他也能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能少些麻烦。”
国王听从了唐僧的建议,下令宣召。妖怪被宣到金殿台阶前,也像其他人一样,行礼参拜。
大臣们见他长得英俊潇洒,都不敢相信他是妖精,他们都是肉眼凡胎,还以为是个好人呢。国王见他气宇轩昂,觉得他是能辅佐国家的栋梁之才,就问他:
“驸马,你家在哪里住?是哪里人氏?什么时候和我的公主成亲的?为什么今天才来认亲?” 那老妖跪在地上回答:“陛下,我家住在城东碗子山波月庄。” 国王问:“你那座山离这里有多远?” 老妖说:“不远,只有三百里。” 国王又问:“三百里的路,我的公主怎么会到那里,还和你成亲了呢?”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地回答:“陛下,我从小就喜欢练习骑马射箭,以打猎为生。十三年前,我带着几十个家童,出去放鹰打猎,忽然看见一只斑斓猛虎,身上驮着一个女子,正往山坡下跑。我拉弓一箭,就把老虎射倒了,然后把女子带回了庄子,用温水把她灌醒,救了她的命。我问她是哪里人,她根本没提到自己是公主。要是早知道她是陛下的三公主,我怎么敢起坏心思,擅自和她成亲呢?我肯定会把她送到金殿上,不管大小,求个官职来光宗耀祖。只因为她说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我才把她留在庄子里。我们俩郎才女貌,两相情愿,所以成亲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成亲之后,我本来想把那只老虎杀了,邀请亲朋好友来庆祝,可是公主娘娘不让杀。她不让杀的理由,有几句话说得很好,她说‘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我听了这话,就把老虎的绳子解开,饶了它一命。那只老虎带着箭伤,跑走了。我不知道它后来在山里修炼了几年,竟然成精了,专门迷惑人、害人。我听说以前有好几次取经的队伍,都说里面有个从大唐来的唐僧,我想肯定是那只老虎害了唐僧,拿到了他的通关文牒,然后变成了取经人的模样,现在正在朝廷里欺骗陛下。陛下啊,坐在绣墩上的那个和尚,就是十三年前驮公主的那只老虎,根本不是真正的取经人!”
你看这个糊涂的国王,肉眼凡胎,根本不认识妖精,反而把妖怪的一番假话当成了真话,问道:“贤驸马,你怎么知道这个和尚就是驮公主的老虎呢?” 那妖怪说:“陛下,我在山里的时候,吃的是老虎肉,穿的是老虎皮,还和老虎一起睡觉、起床,怎么会不认识呢?” 国王说:“你既然认识,能不能让他现出原形给我们看看?” 怪物说:“请陛下给我半盏干净的水,我就能让他现出原形。” 国王命令官员取来水,递给驸马。那妖怪接过水,站起身来,走到唐僧面前,施了个黑眼定身法,念起咒语,把一口水朝着唐僧喷过去,大喊一声 “变!” 唐僧的真身就隐在了殿上,真的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这时,国王和大臣们都亲眼看到,这只虎长得:头部呈圆形,额头洁白,身上花纹斑斓,眼睛明亮如电。它有两只坚实挺拔的前蹄和后蹄,显得魁梧有力;它的爪子一共有二十个,每一个都弯曲尖锐,像钩子一样锋利。它的牙齿像锯子一样包裹在口中,耳朵尖尖的,与眉毛相连。它的外形凶猛,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体魄雄壮,犹如一头小黄牛。它的胡须刚硬直挺,像是银色的针条;它的舌头鲜红,呼气时散发出凶猛的气息。这的确是一只威猛的斑斓猛兽,它身上散发出的威风,仿佛能吹动宫殿的宝藏。国王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大臣们也都纷纷躲避。有几个胆子大的武将,带着将军和校尉一拥而上,拿着各种兵器就朝着老虎乱砍。这要是唐僧没有上天保佑,就算是二十个和尚,也得被打成肉酱。好在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在半空中暗暗保护,所以那些人的兵器都伤不到唐僧。大臣们一直吵吵嚷嚷到天黑,才把这只老虎活生生地抓住,用铁绳捆住,关在铁笼子里,放在朝廷的房间里。
国王随后下旨,让光禄寺大摆宴席,感谢驸马的救命之恩,不然的话,他差点就被那个和尚给害了。当晚,大臣们都退朝散去,那妖魔走进银安殿。他又挑选了十八个宫女,让她们吹拉弹唱、跳舞助兴,陪着自己喝酒作乐。那妖怪独自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站着的,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子。你看他那享受的样子。喝到二更天的时候,妖怪喝醉了,忍不住胡作非为,他跳起身来,大笑一声,现出了原形,突然发起凶性,伸出簸箕一样的大手,抓住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咔嚓” 一口咬在她的头上。吓得其他十七个宫女拼命地到处乱跑乱藏,你看那场景:宫女们感到恐惧不安,彩衣侍女们也忙得惊慌失措。宫女们的恐惧,就像夜晚的芙蓉花在雨中颤抖;彩衣侍女们的惊慌,好似春风吹动芍药花翩翩起舞。她们在慌乱中抓碎了琵琶,不顾一切地逃命,跌倒了琴瑟,只想着如何逃脱。冲出门去,不分南北方向,离开宫殿也不管是西还是东。在这过程中,有的磕破了美丽的脸庞,有的撞伤了娇嫩的容颜。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各自奔向残余的生机。这些人在逃出去的时候,又不敢大声喊叫,夜深了也不敢惊动皇宫中的人,只能躲在低矮的墙檐下,浑身战战兢兢,不敢出声。暂且不说她们。
再说那妖怪坐在上面,自己倒酒喝。喝一口酒,就抓过一个人来,血淋淋地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尽情享受,外面的人却都在传:“唐僧是个虎精!” 大家乱传乱嚷,消息传到了金亭馆驿。这时候,驿馆里没有人,只有白马在马槽里吃草料。这匹马本来是西海小龙王,因为犯了天条,被锯掉了龙角,褪去了鳞片,变成白马,驮着唐僧去西天取经。它忽然听到人们说唐僧是个虎精,心里也暗自想道:“我师父明明是个好人,肯定是被妖怪变成了虎精,师父肯定有危险。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大师兄离开很久了,八戒和沙僧也没有消息!”
它一直等到二更时分,四周一片寂静,才突然跳起来说:“我今天要是不救师父,这取经的功劳可就没了!没了!” 它忍不住,挣断缰绳,抖落鞍辔,急忙纵身一跃,显露出原形,变回龙的模样,驾着乌云,直飞九霄去查看情况。有诗为证: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译:唐僧前往西方拜见佛祖,但在途中却遇到了邪恶的妖怪。今晚他变成了老虎,身陷灾难之中难以逃脱,而这时,他骑的白马垂下缰绳,试图解救它的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中,看到银安殿里灯火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它压低云头,仔细一看,那妖魔正独自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喝酒吃人肉呢。小龙笑着说:“这家伙真没用!露出马脚,被人识破了,还在这吃人,真是没长进!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却碰到了这个可恶的妖怪。我先去戏弄他一番,要是能得手,抓住妖精再救师父也不迟。” 这龙王还真厉害,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宫女,身体轻盈,容貌娇媚。它急忙走进银安殿,向妖魔行礼说道:
“驸马啊,你可别伤害我,我来给你倒酒。” 那妖怪说:“倒酒来。”
小龙接过酒壶,把酒倒进妖怪的酒杯里,酒比酒杯高出三五分,却一点都不溢出来,这是小龙使用的逼水法。那妖怪见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很高兴,说:“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小龙说:“还能倒得更高呢。” 那妖怪说:“再倒!再倒!” 小龙拿着酒壶,不停地倒酒,那酒就像十三层宝塔一样,尖尖满满,还是一点都不溢出来。那怪物伸过嘴,喝了一杯酒,又抓过一个死人,咬了一口,问:“你会唱歌吗?” 小龙说:“我也稍微懂一点。” 小龙按照曲调唱了一个小曲,又给妖怪敬了一杯酒。那妖怪又问:“你会跳舞吗?” 小龙说:“也懂一点,只是我没拿兵器,空手跳舞不好看。” 那妖怪掀起衣服,解下腰间的宝剑,拔出剑鞘,递给小龙。小龙接过宝剑,心里就有了主意,在酒席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舞起了花刀法。那妖怪看得眼花缭乱,小龙突然收起刀法,朝着妖怪砍了一刀。这妖怪反应也快,侧身躲开了,虽然有点慌乱,但还是举起一根满堂红,挡住了小龙的宝剑。这满堂红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重。两人出了银安殿,小龙现出原形,驾起云头,和那妖怪在半空中打了起来。这一场战斗,在黑夜里打得昏天黑地!怎么形容呢:一个是来自碗子山的怪物,另一个是西洋海被贬下凡的真龙。一个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喷射出的白色闪电;另一个散发出强烈的气势,如同迸发出的红色云彩。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头白牙老象在人间行走,另一个则好似一只金爪狸猫飞临下界。一个仿佛是支撑着天空的玉柱,另一个似乎是横跨海洋的金梁。银色的龙在空中飞舞,黄色的鬼怪在地上翻腾。两把宝刀左右挥舞,没有丝毫懈怠,整个场景中充满了激烈的战斗气氛,红光满面。他们俩在云端里打了八九个回合,小龙就手软筋麻了,而老妖怪却身强力壮。小龙抵挡不住,飞起宝剑砍向妖怪,妖怪有接刀的本事,一只手接住宝剑,另一只手扔下满堂红就打,小龙来不及防备,后腿被打中了一下,急忙慌慌张张地落下云头,幸亏掉进了御水河,才保住了性命。小龙一头扎进水里,那妖怪赶来,找不到小龙,就拿着宝剑和满堂红,回到银安殿,照旧喝酒睡觉,暂且不提。
再说那小龙藏在水底,过了半个时辰,听不见什么动静,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出水面,踏着乌云,回到馆驿,又变回原来马匹的模样,趴在马槽下面。可怜它浑身是水,腿上还有伤痕,此时真是: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译:意马心猿” 代指唐僧师徒的心意和精力,“金公” 指孙悟空,“木母” 指猪八戒 ,“黄婆” 指沙僧。这句话意思是唐僧师徒失散,各自难以发挥作用,取经的大业受到阻碍,难以完成。)
暂且不说唐僧遭遇灾祸,小龙战败的事,再说那猪八戒,自从和沙僧分开后,一头钻进草丛里,拱了个像猪窝一样的坑,倒头就睡。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才醒。醒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侧耳一听,哎呀!深山里没有狗叫,旷野中也很少听到鸡鸣。他看着星星移动,北斗星转向,估计差不多三更天了,心里想:“我要是回去救沙僧,就我一个人,那真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罢了!罢了!罢了!我先回城里去见师父,向当今皇帝奏明情况,再挑选些勇猛的人马,明天再来救沙僧吧。”
那呆子急忙驾起云头,径直回城里去了。不一会儿,就到了馆驿。这时夜深人静,月光皎洁,他在走廊两边都没找到师父,只看见白马睡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后腿上有盘子大小的一块青痕。八戒大吃一惊,说道:“真是倒霉透顶了!师父又没出去走动,这马身上怎么会有汗,腿上还有青痕?想必是有坏人打劫师父,还把马打伤了。” 那白马认出是八戒,突然口吐人言,叫了声 “师兄!” 这呆子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外跑,结果被白马探过身来,一口咬住他的黑衣,说道:“哥啊,你别怕我。” 八戒战战兢兢地说:“兄弟,你今天怎么说起话来了?你一说话,肯定是有大麻烦的事发生。” 小龙说:“你知道师父有难吗?” 八戒说:“我不知道啊。” 小龙说:“你还不知道!你和沙僧在皇帝面前想展示本事,抓住妖怪,好请功领赏,没想到那妖怪本领高强,你们根本不是对手。你们好歹派一个人回来,通报一声消息也好啊,结果一点音信都没有。那妖精变成一个俊俏的文人,混进朝廷,和皇帝认了亲,还把我师父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现在被大臣们抓住,锁在朝廷房间的铁笼子里。我听到师父这么惨,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这两天你又不在,我担心师父会有生命危险,只好变成龙身去救他。没想到到了朝廷里,根本找不到师父。等我到了银安殿外面,碰到了那个妖精,我就变成宫女的模样,想哄骗那怪物。那怪让我舞刀给他看,我就趁机想砍他一刀,可他反应太快,一下子就躲开了,然后双手举起满堂红,把我打败了。我又扔出刀砍他,他接住了刀,还扔下满堂红,打在了我的后腿上,所以我只好钻进御水河,才保住了这条命。腿上这块青就是被他的满堂红打的。” 八戒听了,问道:“真有这种事?” 小龙说:“我还能骗你不成!” 八戒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还能活动吗?” 小龙说:“我能活动又怎么样?” 八戒说:“你要是还能活动,就赶紧游回海里去吧。行李就让我挑着回高老庄,还能回去做我的女婿呢。” 小龙听了,一口咬住他的衣服,怎么也不松口,忍不住眼泪直流,说道:“师兄啊!你可千万不能偷懒!” 八戒说:“不偷懒又能怎么样?沙师弟已经被他抓住了,我又打不过那妖怪,不趁现在散伙,还等什么?” 小龙沉思了好一会儿,又流着泪说:“师兄啊,别再说散伙的话了。要是想救师父,你就去请个人来。” 八戒问:“你让我请谁啊?” 小龙说:“你赶紧驾云回花果山,请大师兄孙悟空来。他有降妖的高强本领,肯定能救师父,还能帮你我报这战败的仇。” 八戒说:“兄弟,你换个人让我请吧,那猴子和我有点矛盾。之前在白虎岭上,他打死了白骨夫人,就怪我在师父面前撺掇着念《紧箍儿咒》。我当时就开个玩笑,没想到那老和尚真的念起来了,还把他赶走了。他肯定特别恨我,肯定不会来的。万一我们说话不对付,他那根金箍棒又那么重,要是他不分轻重,给我来几下,我可就活不成了。” 小龙说:“他肯定不会打你,他可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到他,先别说是师父有难,就说师父想他了,把他骗过来。等他到了这里,看到师父的惨状,肯定会气愤不已,肯定会和那妖精较量一番,肯定能抓住妖精,救下我师父。” 八戒说:“好吧好吧,你都这么尽心,我要是不去,显得我太不尽心了。我这次去,要是行者肯来,我就和他一起回来;他要是不来,你也别指望我了,我也不会再来了。” 小龙说:“你快去吧,他肯定会来的。”
这呆子还真收拾好钉耙,整理好衣服,跳起来,踏着云,往东而去。这一回,也是唐僧有福气,呆子正好遇上顺风,他把两个大耳朵支棱起来,就像船帆一样,很快就飞过了东洋大海,落下云头。不知不觉太阳升起来了,他开始进山找路。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八戒仔细一看,原来是孙悟空在山坳里,正和一群妖怪聚在一起。孙悟空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只猴子,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喊着 “万岁!大圣爷爷!” 八戒心里想:“这家伙可真享受啊!怪不得他不想当和尚,非要回花果山呢!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好处,这么大的家业,还有这么多小猴伺候他!要是我老猪有这么一座山,我也不当和尚了。现在既然已经到这儿了,该怎么办呢?肯定得去见他一面。” 这呆子有点怕孙悟空,又不敢大大方方地去见他,就偷偷地从草丛边溜过去,混在那一千二三百只猴子中间,跟着一起磕头。
孙悟空坐在高处,眼睛又尖又亮,一下子就看到了八戒,问道:“那班部里乱磕头的是个什么怪人,从哪里来的?把他抓过来!” 话刚说完,那些小猴就一哄而上,把八戒推到孙悟空面前,按倒在地。孙悟空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怪人?” 八戒低着头说:“不敢,承蒙您问。我不是怪人,是熟人,熟人啊。” 孙悟空说:“我这些大圣部下的猴子,模样都差不多。你这长相这么奇特,看起来笨头笨脑的,肯定是从别处来的妖怪。要是你想加入我的部下,先递个自我介绍的本子过来,报上名字,我好安排你随班听令。要是我不收留你,你还敢在这里乱磕头!” 八戒低着头,撅着嘴说:“你也不害臊,还装不认识我!咱们兄弟都做了好几年了,你还说我是怪人!” 孙悟空笑着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说:“你看看!你就算不认识我,总该认识我的嘴吧!” 孙悟空忍不住笑了,说:“猪八戒。” 八戒听到这一声喊,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说:“对!对!我就是猪八戒!” 他又想:“他认出我来,那就好说话了。” 孙悟空问:“你不跟着唐僧取经,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把你赶回来了?有没有贬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八戒说:
“我没冲撞他,他也没给我贬书,也没赶我走。” 孙悟空问:“既没有贬书,也没赶你,那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八戒说:“师父想你了,让我来请你。” 孙悟空说:“他才不会请我,也不会想我。他那天对着天发誓,还亲手写了贬书,怎么可能又想我,还让你大老远来请我?我肯定是不会去的。” 八戒赶紧在地上编了个谎话,说道:“师父真的想你!真的是想你!” 孙悟空问:“他怎么想我的?” 八戒说:“师父骑在马上走着走着,突然喊徒弟,我没听见,沙僧又假装耳聋。师父就想起你了,说我们都不行,还是你聪明伶俐,以前他喊你,你总是随叫随到,问你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就因为这样想你,才专门让我来请你,你可一定要去啊,一来别辜负了师父对你的期望,二来也不枉我大老远跑这一趟。” 孙悟空听了,从石头崖上跳下来,伸手扶起八戒,说:“贤弟,辛苦你大老远跑过来,先和我去玩一会儿吧。” 八戒说:“哥啊,这儿离师父那儿路远,我怕去晚了师父着急,就不玩了。” 孙悟空说: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看看我这花果山的景色怎么样。” 那呆子不敢坚决拒绝,只好跟着他去转了转。
二人手拉手,相互搀扶着,一群小妖跟在后面,一起走到花果山的山顶。这花果山真是好地方!自从大圣回来,这几天把山收拾得和以前一样崭新。只见那山: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译:这座山青翠得像被削过的翡翠,高耸入云。周围山势雄伟,虎踞龙盘,四面猿猴啼叫、仙鹤长鸣。早晨山顶被云雾封住,傍晚能看到夕阳挂在林间。流水发出潺潺的声音,就像玉佩碰撞;山涧的泉水滴答作响,如同弹奏瑶琴。山前有陡峭的悬崖和石壁,山后花草树木繁茂。这座山向上连接着仙女洗头的地方,向下接着天河分出来的水流。它凝聚天地灵气,比蓬莱仙山还美,是孕育仙真的洞府。就算是丹青妙笔也很难画出它的美,就算是仙女也难以描绘出它的奇妙。山上的怪石玲珑剔透,岭头的山峰五彩斑斓。阳光照耀下,千条紫艳晃动,万道红霞闪耀。人间有这样的洞天福地,漫山遍野都是新栽的树木和新开的花朵。 )八戒看个不停,满心欢喜地说:“哥啊,这地方真好!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 孙悟空问:“贤弟,你觉得在这儿过日子怎么样?” 八戒笑着说:“你看师兄说的什么话,这花果山可是洞天福地,哪能说过日子的话呢?” 二人说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下山。只见路边有几个小猴,捧着紫莹莹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澄澄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边说:
“大圣爷爷,请用早膳。” 孙悟空笑着说:“我这猪弟饭量可大了,果子可填不饱他的肚子。算了算了,别嫌弃这些简陋,就当点心吃几个吧。” 八戒说:“我虽然饭量大,但也得入乡随俗。拿过来,拿过来,我也尝尝鲜。” 二人吃了些果子,太阳渐渐升高了。那呆子担心耽误了救唐僧,不停地催促道:“哥哥,师父还在那边盼着咱俩呢。你快和我早点去吧。” 孙悟空说:“贤弟,你去水帘洞里玩一会儿吧。” 八戒坚决推辞说:“多谢老兄的好意,可师父等得太久了,就不进去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也不敢强留,就在这儿和你告别吧。” 八戒问:“哥哥,你不去了?”
孙悟空说:“我去哪儿?我在这儿自由自在,没人管没人问,不用去当和尚吃苦。我才不去呢,你自己去吧。不过你回去告诉唐僧:既然把我赶走了,就别再想我回去。” 呆子听了这话,不敢再强求,生怕把孙悟空惹急了,挨他几棍子。没办法,只好连连点头告辞,找路回去。孙悟空见他走了,马上派了两个机灵的小猴,悄悄地跟在八戒后面,听听他会说些什么。这呆子下了山,没走三四里路,就回头指着孙悟空,嘴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当和尚,反倒当起妖怪来了!这个猢狲,我好心来请他,他居然不去!你不去就算了!” 走几步,又骂了几声。那两个小猴赶紧跑回来报告说:“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太老实,他一边走一边骂你呢。” 孙悟空听了大怒,喊道:
“把他抓回来!” 那群猴子立刻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八戒扑倒在地,又是抓鬃毛,又是扯耳朵,拉尾巴揪头发,把他抓了回去。
再说那公主并不知情,刚刚梳妆完毕,迈着步子走过来,只见那妖怪怒目圆睁,眉头紧皱,咬牙切齿的样子。公主依旧陪着笑脸迎上去问道:“郎君,你有什么事这么烦恼呀?”
那妖怪大声呵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贱妇,一点人伦道德都没有!我当初带你到这里,你可没说过一句二话。你穿着锦绣衣裳,戴着金银首饰,缺什么东西我都去给你找,四季的吃穿用度都不愁,我对你每天都是情深意重。你怎么心里只想你的父母,就没有一点夫妻情分呢?” 公主听了这话,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说道:“郎君啊,你今天怎么说起这种分离的话呢?” 那妖怪说:“不知道是我要和你分离,还是你要和我分离呢!我把唐僧抓来,本打算好好享用,你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就把他放走了?原来是你暗地里写了书信,让他给你传寄;不然的话,这两个和尚怎么又跑到我家门口来,还让我把你送回去?这不是你干的好事吗?” 公主说:“郎君,你冤枉我了,我什么时候写过信呀?” 老妖怪说:“你还嘴硬!现在就抓住了一个对头,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公主问:“是谁呀?” 老妖说:“是唐僧的第二个徒弟沙和尚。” 原来人到了生死关头,谁都不愿意承认会死,只能跟对方耍赖。公主说:“郎君先别生气,我们去问问他。要是真的有书信,就算你打死我,我也心甘情愿;要是没有书信,你这样岂不是白白杀了我吗?” 那妖怪听了这话,根本不容分说,伸出一只像簸箕那么大的蓝靛色大手,抓住公主那一头金枝玉叶般的头发,把公主揪到跟前,又猛地摔在地上,然后拿着钢刀,过来审问沙僧,大声喝道:“沙和尚!你和另一个和尚竟敢擅自打到我家门口来,是不是这个女子给她的国家送了书信,国王让你们来的?” 沙僧已经被捆在那里,看到妖精如此凶恶,还把公主摔倒在地,拿着刀要杀她。他心里暗自想道:“明明是公主送了书信,才救了我师父,这可是天大的恩情。我要是一口说出来,他肯定会把公主杀了,这岂不是恩将仇报吗?罢了罢了!想我老沙跟着师父一场,也没立下什么功劳来报效他,今天既然已经被抓住了,那就用这条命来报答师父的恩情吧。”
于是沙僧大声喝道:“你这妖怪别太无礼!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书信,你就这样冤枉她,还想害她的性命!我们来这里要公主,是有原因的。因为你把我师父抓到了洞里,我师父曾见过公主的模样和举止。等我们到了宝象国,去换通关文牒的时候,那皇帝让人画了公主的画像,到处打听寻找。皇帝拿着公主的画像,问我师父一路上有没有见过,我师父就说起了公主,皇帝这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还赐给我们御酒,让我们来抓你,好让公主回宫。这都是实情,哪有什么书信?你要杀就杀我老沙,可别冤枉无辜的人,不然就太伤天害理了!”
那妖怪见沙僧说得理直气壮,就把刀扔了,双手抱起公主说道:“是我一时太粗鲁了,多有冒犯,你别见怪。” 接着,他给公主整理好头发,扶她重新坐好,态度温柔,满脸笑容,哄着公主进了屋,还请公主坐上座,向她赔礼道歉。那公主毕竟是妇人家,心思像水一样容易改变,见妖怪这样认错讨好,就回心转意了,说道:“郎君啊,你要是还念着我们夫妻的恩爱,就把沙僧身上的绳子稍微松一松吧。” 老妖听了,立刻命令手下的小妖把沙僧的绳子解开,然后锁在那里。沙僧见自己被解开绳子又锁起来,站起身来,心里暗自高兴:“古人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要是不帮公主隐瞒,他怎么会松我的绑呢?”
那老妖又吩咐准备酒席,给公主赔礼压惊。喝到酒至半酣的时候,老妖突然换了一件鲜亮的衣服,拿了一口宝刀,系在腰间,转过身,摸着公主说:“浑家,你先在家喝酒,看着两个孩子,别让沙和尚跑了。趁着唐僧还在那宝象国里,我也早点去认认亲。” 公主问:“你去认什么亲?” 老妖说:“去认你的父王啊。我是他的驸马,他是我的丈人,怎么能不去认呢?” 公主说:“你不能去。” 老妖问:“为什么不能去?” 公主说:“我父王的江山不是靠征战得来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他从小就是太子,后来登基做了皇帝,连城门都没怎么出过,没见过你这样凶狠的人。你这长相这么丑陋,要是被他看到,恐怕会吓到他,反而不好,还不如不去认亲呢。” 老妖说:“既然这样,那我变个英俊的模样去就行了。” 公主说:“你变来让我看看。” 这妖怪还真厉害,就在酒席上,他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个俊俏的人,模样真是:这个人风度出众,体格魁梧。他说话很有官员的派头,正值壮年,风华正茂。他的才华出众,写诗像曹子建一样信手拈来;他的外貌俊朗,就像潘安一样,每每出行都会引得女子争相向他投掷水果以示爱意。他头戴一顶鹊尾冠,黑色的发髻被巧妙地藏在冠中;身穿华美的玉色罗衣,宽大的衣袖随风飘动,显得气度不凡。他脚下穿着带有花褶的黑色靴子,腰间系着明亮的鸾带,整个人散发着神采飞扬的气质。他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高大威猛,令人赞叹。公主见了,十分欢喜。那妖怪笑着问:“浑家,我变得怎么样?” 公主说:“变得好!变得好!你这一进朝廷,我父王肯定不会不认你这个亲戚,一定会让文武百官留你吃饭。喝酒的时候,你一定要千万小心,可别露出原来的模样,要是露出马脚,走漏了风声,就不好看了。” 老妖说:“你放心,不用你吩咐,我自有办法。” 你看他驾起云头,很快就到了宝象国,落下云光,走到朝廷大门外面,对看门的大使说:“三驸马特地来拜见陛下,请你帮忙通报一声。” 那负责通报的官员来到白玉台阶前,上奏道:“陛下,有三驸马来求见,现在正在朝门外等候宣召。” 国王正在和唐僧说话,突然听到 “三驸马” 这几个字,就问大臣们:
“寡人只有两个驸马,怎么又冒出个三驸马?” 大臣们说:“这个三驸马,肯定是妖怪变的。” 国王问:“那要不要宣他进来呢?” 唐僧心里很害怕,说道:
“陛下,这妖精啊,不修炼成精就不会有灵通的本事。他能知道过去未来的事情,还能腾云驾雾,你宣他进来,他能进来;不宣他,他也能进来,倒不如宣他进来,还能少些麻烦。”
国王听从了唐僧的建议,下令宣召。妖怪被宣到金殿台阶前,也像其他人一样,行礼参拜。
大臣们见他长得英俊潇洒,都不敢相信他是妖精,他们都是肉眼凡胎,还以为是个好人呢。国王见他气宇轩昂,觉得他是能辅佐国家的栋梁之才,就问他:
“驸马,你家在哪里住?是哪里人氏?什么时候和我的公主成亲的?为什么今天才来认亲?” 那老妖跪在地上回答:“陛下,我家住在城东碗子山波月庄。” 国王问:“你那座山离这里有多远?” 老妖说:“不远,只有三百里。” 国王又问:“三百里的路,我的公主怎么会到那里,还和你成亲了呢?”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地回答:“陛下,我从小就喜欢练习骑马射箭,以打猎为生。十三年前,我带着几十个家童,出去放鹰打猎,忽然看见一只斑斓猛虎,身上驮着一个女子,正往山坡下跑。我拉弓一箭,就把老虎射倒了,然后把女子带回了庄子,用温水把她灌醒,救了她的命。我问她是哪里人,她根本没提到自己是公主。要是早知道她是陛下的三公主,我怎么敢起坏心思,擅自和她成亲呢?我肯定会把她送到金殿上,不管大小,求个官职来光宗耀祖。只因为她说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我才把她留在庄子里。我们俩郎才女貌,两相情愿,所以成亲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成亲之后,我本来想把那只老虎杀了,邀请亲朋好友来庆祝,可是公主娘娘不让杀。她不让杀的理由,有几句话说得很好,她说‘托天托地成夫妇,无媒无证配婚姻。前世赤绳曾系足,今将老虎做媒人。’我听了这话,就把老虎的绳子解开,饶了它一命。那只老虎带着箭伤,跑走了。我不知道它后来在山里修炼了几年,竟然成精了,专门迷惑人、害人。我听说以前有好几次取经的队伍,都说里面有个从大唐来的唐僧,我想肯定是那只老虎害了唐僧,拿到了他的通关文牒,然后变成了取经人的模样,现在正在朝廷里欺骗陛下。陛下啊,坐在绣墩上的那个和尚,就是十三年前驮公主的那只老虎,根本不是真正的取经人!”
你看这个糊涂的国王,肉眼凡胎,根本不认识妖精,反而把妖怪的一番假话当成了真话,问道:“贤驸马,你怎么知道这个和尚就是驮公主的老虎呢?” 那妖怪说:“陛下,我在山里的时候,吃的是老虎肉,穿的是老虎皮,还和老虎一起睡觉、起床,怎么会不认识呢?” 国王说:“你既然认识,能不能让他现出原形给我们看看?” 怪物说:“请陛下给我半盏干净的水,我就能让他现出原形。” 国王命令官员取来水,递给驸马。那妖怪接过水,站起身来,走到唐僧面前,施了个黑眼定身法,念起咒语,把一口水朝着唐僧喷过去,大喊一声 “变!” 唐僧的真身就隐在了殿上,真的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这时,国王和大臣们都亲眼看到,这只虎长得:头部呈圆形,额头洁白,身上花纹斑斓,眼睛明亮如电。它有两只坚实挺拔的前蹄和后蹄,显得魁梧有力;它的爪子一共有二十个,每一个都弯曲尖锐,像钩子一样锋利。它的牙齿像锯子一样包裹在口中,耳朵尖尖的,与眉毛相连。它的外形凶猛,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体魄雄壮,犹如一头小黄牛。它的胡须刚硬直挺,像是银色的针条;它的舌头鲜红,呼气时散发出凶猛的气息。这的确是一只威猛的斑斓猛兽,它身上散发出的威风,仿佛能吹动宫殿的宝藏。国王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大臣们也都纷纷躲避。有几个胆子大的武将,带着将军和校尉一拥而上,拿着各种兵器就朝着老虎乱砍。这要是唐僧没有上天保佑,就算是二十个和尚,也得被打成肉酱。好在有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在半空中暗暗保护,所以那些人的兵器都伤不到唐僧。大臣们一直吵吵嚷嚷到天黑,才把这只老虎活生生地抓住,用铁绳捆住,关在铁笼子里,放在朝廷的房间里。
国王随后下旨,让光禄寺大摆宴席,感谢驸马的救命之恩,不然的话,他差点就被那个和尚给害了。当晚,大臣们都退朝散去,那妖魔走进银安殿。他又挑选了十八个宫女,让她们吹拉弹唱、跳舞助兴,陪着自己喝酒作乐。那妖怪独自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站着的,都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子。你看他那享受的样子。喝到二更天的时候,妖怪喝醉了,忍不住胡作非为,他跳起身来,大笑一声,现出了原形,突然发起凶性,伸出簸箕一样的大手,抓住一个弹琵琶的女子,“咔嚓” 一口咬在她的头上。吓得其他十七个宫女拼命地到处乱跑乱藏,你看那场景:宫女们感到恐惧不安,彩衣侍女们也忙得惊慌失措。宫女们的恐惧,就像夜晚的芙蓉花在雨中颤抖;彩衣侍女们的惊慌,好似春风吹动芍药花翩翩起舞。她们在慌乱中抓碎了琵琶,不顾一切地逃命,跌倒了琴瑟,只想着如何逃脱。冲出门去,不分南北方向,离开宫殿也不管是西还是东。在这过程中,有的磕破了美丽的脸庞,有的撞伤了娇嫩的容颜。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各自奔向残余的生机。这些人在逃出去的时候,又不敢大声喊叫,夜深了也不敢惊动皇宫中的人,只能躲在低矮的墙檐下,浑身战战兢兢,不敢出声。暂且不说她们。
再说那妖怪坐在上面,自己倒酒喝。喝一口酒,就抓过一个人来,血淋淋地啃上两口。他在里面尽情享受,外面的人却都在传:“唐僧是个虎精!” 大家乱传乱嚷,消息传到了金亭馆驿。这时候,驿馆里没有人,只有白马在马槽里吃草料。这匹马本来是西海小龙王,因为犯了天条,被锯掉了龙角,褪去了鳞片,变成白马,驮着唐僧去西天取经。它忽然听到人们说唐僧是个虎精,心里也暗自想道:“我师父明明是个好人,肯定是被妖怪变成了虎精,师父肯定有危险。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大师兄离开很久了,八戒和沙僧也没有消息!”
它一直等到二更时分,四周一片寂静,才突然跳起来说:“我今天要是不救师父,这取经的功劳可就没了!没了!” 它忍不住,挣断缰绳,抖落鞍辔,急忙纵身一跃,显露出原形,变回龙的模样,驾着乌云,直飞九霄去查看情况。有诗为证:三藏西来拜世尊,途中偏有恶妖氛。今宵化虎灾难脱,白马垂缰救主人。(译:唐僧前往西方拜见佛祖,但在途中却遇到了邪恶的妖怪。今晚他变成了老虎,身陷灾难之中难以逃脱,而这时,他骑的白马垂下缰绳,试图解救它的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中,看到银安殿里灯火辉煌,原来那八个满堂红上,点着八根蜡烛。它压低云头,仔细一看,那妖魔正独自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喝酒吃人肉呢。小龙笑着说:“这家伙真没用!露出马脚,被人识破了,还在这吃人,真是没长进!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却碰到了这个可恶的妖怪。我先去戏弄他一番,要是能得手,抓住妖精再救师父也不迟。” 这龙王还真厉害,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宫女,身体轻盈,容貌娇媚。它急忙走进银安殿,向妖魔行礼说道:
“驸马啊,你可别伤害我,我来给你倒酒。” 那妖怪说:“倒酒来。”
小龙接过酒壶,把酒倒进妖怪的酒杯里,酒比酒杯高出三五分,却一点都不溢出来,这是小龙使用的逼水法。那妖怪见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很高兴,说:“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小龙说:“还能倒得更高呢。” 那妖怪说:“再倒!再倒!” 小龙拿着酒壶,不停地倒酒,那酒就像十三层宝塔一样,尖尖满满,还是一点都不溢出来。那怪物伸过嘴,喝了一杯酒,又抓过一个死人,咬了一口,问:“你会唱歌吗?” 小龙说:“我也稍微懂一点。” 小龙按照曲调唱了一个小曲,又给妖怪敬了一杯酒。那妖怪又问:“你会跳舞吗?” 小龙说:“也懂一点,只是我没拿兵器,空手跳舞不好看。” 那妖怪掀起衣服,解下腰间的宝剑,拔出剑鞘,递给小龙。小龙接过宝剑,心里就有了主意,在酒席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舞起了花刀法。那妖怪看得眼花缭乱,小龙突然收起刀法,朝着妖怪砍了一刀。这妖怪反应也快,侧身躲开了,虽然有点慌乱,但还是举起一根满堂红,挡住了小龙的宝剑。这满堂红是熟铁打造的,连柄有八九十斤重。两人出了银安殿,小龙现出原形,驾起云头,和那妖怪在半空中打了起来。这一场战斗,在黑夜里打得昏天黑地!怎么形容呢:一个是来自碗子山的怪物,另一个是西洋海被贬下凡的真龙。一个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喷射出的白色闪电;另一个散发出强烈的气势,如同迸发出的红色云彩。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头白牙老象在人间行走,另一个则好似一只金爪狸猫飞临下界。一个仿佛是支撑着天空的玉柱,另一个似乎是横跨海洋的金梁。银色的龙在空中飞舞,黄色的鬼怪在地上翻腾。两把宝刀左右挥舞,没有丝毫懈怠,整个场景中充满了激烈的战斗气氛,红光满面。他们俩在云端里打了八九个回合,小龙就手软筋麻了,而老妖怪却身强力壮。小龙抵挡不住,飞起宝剑砍向妖怪,妖怪有接刀的本事,一只手接住宝剑,另一只手扔下满堂红就打,小龙来不及防备,后腿被打中了一下,急忙慌慌张张地落下云头,幸亏掉进了御水河,才保住了性命。小龙一头扎进水里,那妖怪赶来,找不到小龙,就拿着宝剑和满堂红,回到银安殿,照旧喝酒睡觉,暂且不提。
再说那小龙藏在水底,过了半个时辰,听不见什么动静,才咬着牙,忍着腿疼,跳出水面,踏着乌云,回到馆驿,又变回原来马匹的模样,趴在马槽下面。可怜它浑身是水,腿上还有伤痕,此时真是:意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尽凋零。黄婆伤损通分别,道义消疏怎得成!(译:意马心猿” 代指唐僧师徒的心意和精力,“金公” 指孙悟空,“木母” 指猪八戒 ,“黄婆” 指沙僧。这句话意思是唐僧师徒失散,各自难以发挥作用,取经的大业受到阻碍,难以完成。)
暂且不说唐僧遭遇灾祸,小龙战败的事,再说那猪八戒,自从和沙僧分开后,一头钻进草丛里,拱了个像猪窝一样的坑,倒头就睡。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才醒。醒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侧耳一听,哎呀!深山里没有狗叫,旷野中也很少听到鸡鸣。他看着星星移动,北斗星转向,估计差不多三更天了,心里想:“我要是回去救沙僧,就我一个人,那真是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罢了!罢了!罢了!我先回城里去见师父,向当今皇帝奏明情况,再挑选些勇猛的人马,明天再来救沙僧吧。”
那呆子急忙驾起云头,径直回城里去了。不一会儿,就到了馆驿。这时夜深人静,月光皎洁,他在走廊两边都没找到师父,只看见白马睡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后腿上有盘子大小的一块青痕。八戒大吃一惊,说道:“真是倒霉透顶了!师父又没出去走动,这马身上怎么会有汗,腿上还有青痕?想必是有坏人打劫师父,还把马打伤了。” 那白马认出是八戒,突然口吐人言,叫了声 “师兄!” 这呆子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爬起来就想往外跑,结果被白马探过身来,一口咬住他的黑衣,说道:“哥啊,你别怕我。” 八戒战战兢兢地说:“兄弟,你今天怎么说起话来了?你一说话,肯定是有大麻烦的事发生。” 小龙说:“你知道师父有难吗?” 八戒说:“我不知道啊。” 小龙说:“你还不知道!你和沙僧在皇帝面前想展示本事,抓住妖怪,好请功领赏,没想到那妖怪本领高强,你们根本不是对手。你们好歹派一个人回来,通报一声消息也好啊,结果一点音信都没有。那妖精变成一个俊俏的文人,混进朝廷,和皇帝认了亲,还把我师父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现在被大臣们抓住,锁在朝廷房间的铁笼子里。我听到师父这么惨,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这两天你又不在,我担心师父会有生命危险,只好变成龙身去救他。没想到到了朝廷里,根本找不到师父。等我到了银安殿外面,碰到了那个妖精,我就变成宫女的模样,想哄骗那怪物。那怪让我舞刀给他看,我就趁机想砍他一刀,可他反应太快,一下子就躲开了,然后双手举起满堂红,把我打败了。我又扔出刀砍他,他接住了刀,还扔下满堂红,打在了我的后腿上,所以我只好钻进御水河,才保住了这条命。腿上这块青就是被他的满堂红打的。” 八戒听了,问道:“真有这种事?” 小龙说:“我还能骗你不成!” 八戒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还能活动吗?” 小龙说:“我能活动又怎么样?” 八戒说:“你要是还能活动,就赶紧游回海里去吧。行李就让我挑着回高老庄,还能回去做我的女婿呢。” 小龙听了,一口咬住他的衣服,怎么也不松口,忍不住眼泪直流,说道:“师兄啊!你可千万不能偷懒!” 八戒说:“不偷懒又能怎么样?沙师弟已经被他抓住了,我又打不过那妖怪,不趁现在散伙,还等什么?” 小龙沉思了好一会儿,又流着泪说:“师兄啊,别再说散伙的话了。要是想救师父,你就去请个人来。” 八戒问:“你让我请谁啊?” 小龙说:“你赶紧驾云回花果山,请大师兄孙悟空来。他有降妖的高强本领,肯定能救师父,还能帮你我报这战败的仇。” 八戒说:“兄弟,你换个人让我请吧,那猴子和我有点矛盾。之前在白虎岭上,他打死了白骨夫人,就怪我在师父面前撺掇着念《紧箍儿咒》。我当时就开个玩笑,没想到那老和尚真的念起来了,还把他赶走了。他肯定特别恨我,肯定不会来的。万一我们说话不对付,他那根金箍棒又那么重,要是他不分轻重,给我来几下,我可就活不成了。” 小龙说:“他肯定不会打你,他可是个有仁有义的猴王。你见到他,先别说是师父有难,就说师父想他了,把他骗过来。等他到了这里,看到师父的惨状,肯定会气愤不已,肯定会和那妖精较量一番,肯定能抓住妖精,救下我师父。” 八戒说:“好吧好吧,你都这么尽心,我要是不去,显得我太不尽心了。我这次去,要是行者肯来,我就和他一起回来;他要是不来,你也别指望我了,我也不会再来了。” 小龙说:“你快去吧,他肯定会来的。”
这呆子还真收拾好钉耙,整理好衣服,跳起来,踏着云,往东而去。这一回,也是唐僧有福气,呆子正好遇上顺风,他把两个大耳朵支棱起来,就像船帆一样,很快就飞过了东洋大海,落下云头。不知不觉太阳升起来了,他开始进山找路。走着走着,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八戒仔细一看,原来是孙悟空在山坳里,正和一群妖怪聚在一起。孙悟空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只猴子,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喊着 “万岁!大圣爷爷!” 八戒心里想:“这家伙可真享受啊!怪不得他不想当和尚,非要回花果山呢!原来这里有这么多好处,这么大的家业,还有这么多小猴伺候他!要是我老猪有这么一座山,我也不当和尚了。现在既然已经到这儿了,该怎么办呢?肯定得去见他一面。” 这呆子有点怕孙悟空,又不敢大大方方地去见他,就偷偷地从草丛边溜过去,混在那一千二三百只猴子中间,跟着一起磕头。
孙悟空坐在高处,眼睛又尖又亮,一下子就看到了八戒,问道:“那班部里乱磕头的是个什么怪人,从哪里来的?把他抓过来!” 话刚说完,那些小猴就一哄而上,把八戒推到孙悟空面前,按倒在地。孙悟空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怪人?” 八戒低着头说:“不敢,承蒙您问。我不是怪人,是熟人,熟人啊。” 孙悟空说:“我这些大圣部下的猴子,模样都差不多。你这长相这么奇特,看起来笨头笨脑的,肯定是从别处来的妖怪。要是你想加入我的部下,先递个自我介绍的本子过来,报上名字,我好安排你随班听令。要是我不收留你,你还敢在这里乱磕头!” 八戒低着头,撅着嘴说:“你也不害臊,还装不认识我!咱们兄弟都做了好几年了,你还说我是怪人!” 孙悟空笑着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说:“你看看!你就算不认识我,总该认识我的嘴吧!” 孙悟空忍不住笑了,说:“猪八戒。” 八戒听到这一声喊,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说:“对!对!我就是猪八戒!” 他又想:“他认出我来,那就好说话了。” 孙悟空问:“你不跟着唐僧取经,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你冲撞了师父,师父把你赶回来了?有没有贬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八戒说:
“我没冲撞他,他也没给我贬书,也没赶我走。” 孙悟空问:“既没有贬书,也没赶你,那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八戒说:“师父想你了,让我来请你。” 孙悟空说:“他才不会请我,也不会想我。他那天对着天发誓,还亲手写了贬书,怎么可能又想我,还让你大老远来请我?我肯定是不会去的。” 八戒赶紧在地上编了个谎话,说道:“师父真的想你!真的是想你!” 孙悟空问:“他怎么想我的?” 八戒说:“师父骑在马上走着走着,突然喊徒弟,我没听见,沙僧又假装耳聋。师父就想起你了,说我们都不行,还是你聪明伶俐,以前他喊你,你总是随叫随到,问你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就因为这样想你,才专门让我来请你,你可一定要去啊,一来别辜负了师父对你的期望,二来也不枉我大老远跑这一趟。” 孙悟空听了,从石头崖上跳下来,伸手扶起八戒,说:“贤弟,辛苦你大老远跑过来,先和我去玩一会儿吧。” 八戒说:“哥啊,这儿离师父那儿路远,我怕去晚了师父着急,就不玩了。” 孙悟空说: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看看我这花果山的景色怎么样。” 那呆子不敢坚决拒绝,只好跟着他去转了转。
二人手拉手,相互搀扶着,一群小妖跟在后面,一起走到花果山的山顶。这花果山真是好地方!自从大圣回来,这几天把山收拾得和以前一样崭新。只见那山:青如削翠,高似摩云。周围有虎踞龙蟠,四面多猿啼鹤唳。朝出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间。流水潺潺鸣玉珮,涧泉滴滴奏瑶琴。山前有崖峰峭壁,山后有花木秾华。上连玉女洗头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结秀赛蓬莱,清浊育成真洞府。丹青妙笔画时难,仙子天机描不就。玲珑怪石石玲珑,玲珑结彩岭头峰。日影动千条紫艳,瑞气摇万道红霞。洞天福地人间有,遍山新树与新花。(译:这座山青翠得像被削过的翡翠,高耸入云。周围山势雄伟,虎踞龙盘,四面猿猴啼叫、仙鹤长鸣。早晨山顶被云雾封住,傍晚能看到夕阳挂在林间。流水发出潺潺的声音,就像玉佩碰撞;山涧的泉水滴答作响,如同弹奏瑶琴。山前有陡峭的悬崖和石壁,山后花草树木繁茂。这座山向上连接着仙女洗头的地方,向下接着天河分出来的水流。它凝聚天地灵气,比蓬莱仙山还美,是孕育仙真的洞府。就算是丹青妙笔也很难画出它的美,就算是仙女也难以描绘出它的奇妙。山上的怪石玲珑剔透,岭头的山峰五彩斑斓。阳光照耀下,千条紫艳晃动,万道红霞闪耀。人间有这样的洞天福地,漫山遍野都是新栽的树木和新开的花朵。 )八戒看个不停,满心欢喜地说:“哥啊,这地方真好!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 孙悟空问:“贤弟,你觉得在这儿过日子怎么样?” 八戒笑着说:“你看师兄说的什么话,这花果山可是洞天福地,哪能说过日子的话呢?” 二人说说笑笑了好一会儿,才下山。只见路边有几个小猴,捧着紫莹莹的葡萄、香喷喷的梨枣、黄澄澄的枇杷、红艳艳的杨梅,跪在路边说:
“大圣爷爷,请用早膳。” 孙悟空笑着说:“我这猪弟饭量可大了,果子可填不饱他的肚子。算了算了,别嫌弃这些简陋,就当点心吃几个吧。” 八戒说:“我虽然饭量大,但也得入乡随俗。拿过来,拿过来,我也尝尝鲜。” 二人吃了些果子,太阳渐渐升高了。那呆子担心耽误了救唐僧,不停地催促道:“哥哥,师父还在那边盼着咱俩呢。你快和我早点去吧。” 孙悟空说:“贤弟,你去水帘洞里玩一会儿吧。” 八戒坚决推辞说:“多谢老兄的好意,可师父等得太久了,就不进去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我也不敢强留,就在这儿和你告别吧。” 八戒问:“哥哥,你不去了?”
孙悟空说:“我去哪儿?我在这儿自由自在,没人管没人问,不用去当和尚吃苦。我才不去呢,你自己去吧。不过你回去告诉唐僧:既然把我赶走了,就别再想我回去。” 呆子听了这话,不敢再强求,生怕把孙悟空惹急了,挨他几棍子。没办法,只好连连点头告辞,找路回去。孙悟空见他走了,马上派了两个机灵的小猴,悄悄地跟在八戒后面,听听他会说些什么。这呆子下了山,没走三四里路,就回头指着孙悟空,嘴里骂道:“这个猴子,不当和尚,反倒当起妖怪来了!这个猢狲,我好心来请他,他居然不去!你不去就算了!” 走几步,又骂了几声。那两个小猴赶紧跑回来报告说:“大圣爷爷,那猪八戒不太老实,他一边走一边骂你呢。” 孙悟空听了大怒,喊道:
“把他抓回来!” 那群猴子立刻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八戒扑倒在地,又是抓鬃毛,又是扯耳朵,拉尾巴揪头发,把他抓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