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藏着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问曰:“师父出来,师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计,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三藏用手指着妖精道:“你师兄在他肚里哩。”八戒笑道:“腌脏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怪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睮在咽喉之内,正欲出来,又恐他无理来咬,即将铁棒取出,吹口仙气,叫“变!”
变作个枣核钉儿,撑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纵跳出口外,就把铁棒顺手带出,把腰一躬,还是原身法象,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丁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
双舞剑飞当面架,金箍棒起照头来。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他两个,恨冲怀,喜处生仇大会垓。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棒举一天寒雾漫,剑迎满地黑尘筛。因长老,拜如来,恨苦相争显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两家斗罢多时节,地动山摇树木摧。
八戒见他们赌斗,口里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转身对沙僧道:
“兄弟,师兄胡缠!才子在他肚里,轮起拳来,送他一个满肚红,扒开肚皮钻出来,却不了帐?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却与他争战,让他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却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返又与妖精厮战。且请师父自家坐着,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来。”八戒摆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们不济。”沙僧道:“说那里话!都是大家有益之事,虽说不济,却也放屁添风。”那呆子一时兴发,掣了钉钯,叫声“去来!”他两个不顾师父,一拥驾风赶上,举钉钯,使宝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是不能,又见他二人,怎生抵敌,急回头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们赶上!”那妖精见他们赶得紧,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将身一幌,化一阵清风,径直回去。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顾命而回,岂知又有这般样事!
也是三藏灾星未退:他到了洞门前牌楼下,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抢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题。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行者看见道:“你这两个呆子!看着师父罢了,谁要你来帮甚么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么!我说莫来。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我们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报怨!”行者道:“在那里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你们走了,不知师父如何,我们快去看看!”三人急回来,果然没了师父,连行李白马一并无踪。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沙僧前后跟寻,孙大圣亦心焦性燥。正寻觅处,只见那路旁边斜軃着半截儿缰绳。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叫道:“师父啊!我去时辞别人和马,回来只见这些绳!”正是那见鞍思俊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垂泪,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夯货!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这话,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常言道,事无三不成,你进洞两遭了,再进去一遭,管情救出师父来也。”行者揩了眼泪道:“也罢,到此地位,势不容己,我还进去。你两个没了行李马匹耽心,却好生把守洞口。”
好大圣,即转身跳入里面,不施变化,就将本身法相。真个是:古怪别腮心里强,自小为怪神力壮。高低面赛马鞍鞒,眼放金光如火亮。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当天倚力打天王,挡退十万八千将。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箍棒。今日西天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你看他停住云光,径到了妖精宅外,见那门楼门关了,不分好歹,轮铁棒一下打开,闯将进去。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火,一件也无。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摄唐僧在此,被行者寻着,今番摄了,又怕行者来寻,当时搬了,不知去向。
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放声高叫道:“师父啊!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灾殃铸就的取经僧!噫!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却教老孙那里寻找也!”正自吆喝爆燥之间,忽闻得一阵香烟扑鼻,他回了性道:“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想是在后头哩。”拽开步,提着铁棒,走将进去看时,也不见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儿,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面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略次些儿写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行者见了满心欢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揌在耳朵里,轮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返云光,径出门去。至洞口,嘻嘻哈哈,笑声不绝。八戒沙僧听见,掣放洞口,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欢喜,想是救出师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啊,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会说话,怎么问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
“你们看!”沙僧近前看时,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道:“此意何也?”行者道:“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我闯入他住居之所,见人迹俱无,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不问他要人,却问谁要?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八戒道:
“哥啊,常言道,告人死罪得死罪,须是理顺,方可为之。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你且与我说,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做个证见,另外再备纸状儿。”八戒道:
“状儿上怎么写?你且念念我听。”行者道:“告状人孙悟空,年甲在牒,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闺门不谨,走出亲女,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迷害人命无数。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渺无寻处。若不状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纵女氏成精害众。伏乞怜准,行拘至案,收邪救师,明正其罪,深为恩便。
有此上告。”八戒沙僧闻其言,十分欢喜道:“哥啊,告的有理,必得上风。切须早来,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至南天门外。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一个个都控背躬身,不敢拦阻,让他进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纸状儿,要告两个人哩。”天师吃惊道:“这个赖皮,不知要告那个。”无奈,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蒙旨宣进,行者将牌位香炉放下,朝上礼毕,将状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铺在御案。玉帝从头看了,见这等这等,即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惩治,不然,又别生事端。”玉帝又吩咐:“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孙也去?”
四天师道:“万岁已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来。”行者真个随着金星,纵云头早至云楼宫。原来是天王住宅,号云楼宫。金星见宫门首有个童子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即入里报道:“太白金星老爷来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见金星捧着旨意,即命焚香。及转身,又见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你道他作怒为何?
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率领天兵,收降行者,屡战不能取胜。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有些恼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
“老长庚,你赍得是甚么旨意?”金星道:“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那天王本是烦恼,听见说个“告”字,一发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请自家开读。”那天王气呼呼的设了香案,望空谢恩。拜毕,展开旨意看了,原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也错告我了!”金星道:“且息怒,现有牌位香炉在御前作证,说是你亲女哩。”天王道:“我止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金吒,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叉,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得名哪吒,在我身边,早晚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会做妖精!
不信,抱出来你看。这猴头着实无礼!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律云:诬告加三等。”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那庭下摆列着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一拥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啊!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你那索儿颇重,一时捆坏他,阁气。”天王道:“金星啊,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回旨!”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状可是轻易告的?你也不访的实,似这般乱弄,伤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
说不了,天王轮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
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返大惊失色?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佛正与众菩萨讲经,只闻得幢幡宝盖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要杀天王,报那剔骨之仇。天王无奈,告求我佛如来。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有佛,艳艳光明。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闲在家,未曾托着那塔,恐哪吒有报仇之意,故吓个大惊失色。却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托在手间问哪吒道:“孩儿,你以剑架住我刀,有何话说?”哪吒弃剑叩头道:“父王,是有女儿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儿,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那里又有个女儿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儿原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他拿住。拿住时,只该打死,如来吩咐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饶了他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将牌位拿来,就做名告了御状。
此是结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亲妹也。”天王闻言悚然惊讶道:
“孩儿,我实忘了,他叫做甚么名字?”太子道:“他有三个名字:
他的本身出处,唤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宝烛,改名唤做半截观音;如今饶他下界,又改了,唤做地涌夫人是也。”天王却才省悟,放下宝塔,便亲手来解行者。行者就放起刁来道:
“那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赢!”慌得天王手软,太子无言,众家将委委而退。那大圣打滚撒赖,只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无计可施,哀求金星说个方便。金星道:“古人云,万事从宽。你干事忒紧了些儿,就把他捆住,又要杀他。
这猴子是个有名的赖皮,你如今教我怎的处!若论你令郎讲起来,虽是恩女,不是亲女,却也晚亲义重,不拘怎生折辨,你也有个罪名。”天王道:“老星怎说个方便,就没罪了。”金星道:
“我也要和解你们,却只是无情可说。”天王笑道:“你把那奏招安授官衔的事说说,他也罢了。”真个金星上前,将手摸着行者道:“大圣,看我薄面,解了绳好去见驾。”行者道:“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金星笑道:“你这猴忒恁寡情,我昔日也曾有些恩义儿到你,你这些事儿,就不依我?”
行者道:“你与我有甚恩义?”金星道:“你当年在花果山为怪,伏虎降龙,强消死籍,聚群妖大肆猖狂,上天欲要擒你,是老身力奏,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你吃了玉帝仙酒,后又招安,也是老身力奏,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守本分,偷桃盗酒,窃老君之丹,如此如此,才得个无灭无生。若不是我,你如何得到今日?”行者道:“古人说得好,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只是做弼马温,闹天宫罢了,再无甚大事。也罢,也罢,看你老人家面皮,还教他自己来解。”天王才敢向前,解了缚,请行者着衣上坐,一一上前施礼。
行者朝了金星道:“老官儿,何如?我说先输后赢,买卖儿原是这等做。快催他去见驾,莫误了我的师父。”金星道:“莫忙,弄了这一会,也吃锤茶儿去。”行者道:“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卖放犯人,轻慢圣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连我也赖将起来了!李天王,快走快走!”天王那里敢去,怕他没的说做有的,放起刁来,口里胡说乱道,怎生与他折辨,没奈何,又央金星,教说方便。金星道:“我有一句话儿,你可依我?”行者道:“绳捆刀砍之事,我也通看你面,还有甚话?你说!
你说!说得好,就依你;说得不好,莫怪。”金星道:“一日官事十日打,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说不是,你两个只管在御前折辨,反复不已,我说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这一年之间,那妖精把你师父陷在洞中,莫说成亲,若有个喜花下儿子,也生了一个小和尚儿,却不误了大事?”行者低头想道:“是啊!我离八戒沙僧,只说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今已弄了这半会,却不迟了?老官儿,既依你说,这旨意如何回缴?”
金星道:“教李天王点兵,同你下去降妖,我去回旨。”行者道:
“你怎么样回?”金星道:“我只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行者笑道:“好啊!我倒看你面情罢了,你倒说我脱逃!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我即和你回旨缴状去。”天王害怕道:“他这一去,若有言语,是臣背君也。”行者道:“你把老孙当甚么样人?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又有污言顶你?”天王即谢了行者,行者与金星回旨。天王点起本部天兵,径出南天门外。金星与行者回见玉帝道:“陷唐僧者,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假设天王父子牌位。天王知之,已点兵收怪去了,望天尊赦罪。”玉帝已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云光,到南天门外,见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接住大圣,一齐坠下云头,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沙僧眼巴巴正等,只见天兵与行者来了。呆子迎着天王施礼道:“累及!累及!”天王道:“天蓬元帅,你却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无理,困了你师父,来迟莫怪。这个山就是陷空山了?但不知他的洞门还向那边开?”行者道:
“我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做个无底洞,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今番静悄悄,鬼影也没个,不知又搬在何处去也。”天王道:“任他设尽千般计,难脱天罗地网中。到洞门前,再作道理。”大家就行。咦,约有十余里,就到了那大石边。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门儿道:“兀的便是也。”天王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谁敢当先”行者道:“我当先。”三太子道:“我奉旨降妖,我当先。”那呆子便莽撞起来,高声叫道:“当头还要我老猪!”天王道:“不须罗噪,但依我分摆:孙大圣和太子同领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人在口上把守,做个里应外合,教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显些些手段。”众人都答应了一声“是”。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望洞里只是一溜。驾起云光,闪闪烁烁,抬头一望,果然好个洞啊:依旧双轮日月,照般一望山川。珠渊玉井暖韬烟,更有许多堪羡。迭迭朱楼画阁,嶷嶷赤壁青田。三春杨柳九秋莲,兀的洞天罕见。顷刻间,停住了云光,径到那妖精旧宅。挨门儿搜寻,吆吆喝喝,一重又一重,一处又一处,把那三百里地草都踏光了,那见个妖精?那见个三藏?都只说:“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这洞,远远去哩。”那晓得在那东南黑角落上,望下去,另有个小洞。洞里一重小小门,一间矮矮屋,盆栽了几种花,檐傍着数竿竹,黑气氲氲,暗香馥馥,老怪摄了三藏,搬在这里逼住成亲,只说行者再也找不着。
谁知他命合该休,那些小怪在里面,一个个哜哜嘈嘈,挨挨簇簇。中间有个大胆些的,伸起颈来,望洞外略看一看,一头撞着个天兵,一声嚷道:“在这里!”那行者恼起性来,捻着金箍棒,一下闯将进去,那里边窄小,窝着一窟妖精。三太子纵起天兵,一齐拥上,一个个那里去躲?行者寻着唐僧,和那龙马,和那行李。那老怪寻思无路,看着哪吒太子,只是磕头求命。太子道:
“这是玉旨来拿你,不当小可。我父子只为受了一炷香。险些儿和尚拖木头,做出了寺!”啈声“天兵,取下缚妖索,把那些妖精都捆了!”老怪也少不得吃场苦楚。返云光,一齐出洞。行者口里嘻嘻嘎嘎。天王掣开洞口,迎着行者道:“今番却见你师父也。”行者道:“多谢了!多谢了!”就引三藏拜谢天王,次及太子。沙僧八戒只是要碎剐那老精,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轻易不得。我们还要去回旨哩。”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住妖精,去奏天曹,听候发落;一边行者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拢马,请唐僧骑马,齐上大路。这正是:割断丝萝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
译文
话说孙悟空让妖精把唐僧送出洞外,沙和尚赶忙走上前问道:“师父出来了,师兄在哪里呢?” 猪八戒说:“他心里有数,肯定是想法把师父换出来了。” 唐僧用手指着妖精说:“你师兄在她肚子里呢。” 猪八戒笑着说:“真脏啊!在肚子里干什么?快出来吧!” 孙悟空在妖精肚里喊道:“张开嘴,让我出去!” 那妖精还真的把嘴张开了。孙悟空变成小小的模样,藏在妖精的咽喉里面,正准备出去,又担心妖精不讲道理突然咬他,就把金箍棒拿出来,吹了一口仙气,喊道:“变!”
金箍棒变成了一个枣核钉儿,撑住妖精的上腭,孙悟空纵身一跃,跳出了妖精的口,顺手把金箍棒带了出来,挺直腰板,变回原来的样子,举起金箍棒就打。那妖精也赶忙拿出两口宝剑,叮叮当当招架起来。两人在山头上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妖精舞动双剑,当面抵挡,孙悟空举起金箍棒,照着妖精的头打来。一个是天生的猴属心猿之体,一个是地上成精的精灵女子。他们两个,心中充满仇恨,本应欢喜却变成仇人,在战场上对峙。妖精想要夺取元阳,和唐僧结成配偶,孙悟空则要战胜这纯阴之体,修成圣胎。金箍棒举起,寒雾弥漫天空;宝剑迎击,地上黑尘像筛子筛过一样扬起。因为唐僧要去拜谒如来佛祖,他们拼尽全力,相互争斗,尽显本领。就像水火不相容,破坏了母道,阴阳难以调和,双方各不相让。两人争斗了很长时间,直打得地动山摇,树木都被摧毁。
猪八戒看着他们打斗,嘴里不停地嘟囔,心里埋怨起孙悟空来,转身对沙僧说:
“兄弟,师兄太糊涂了!刚才在妖精肚子里,他要是抡起拳头,把妖精打得肚破肠流,再扒开肚皮钻出来,不就解决问题了?怎么又从妖精嘴里出来,还跟她争斗,让她这么嚣张!” 沙僧说:“话是这么说,不过师兄能从深洞里救出师父,又和妖精继续战斗,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们先让师父在这里坐着,我和你拿着兵器,去帮大哥一把,打倒妖精。” 猪八戒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他神通广大,咱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沙僧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取经,虽说咱们本事不如他,但多少也能帮点忙。” 猪八戒一时来了兴致,拿起钉耙,喊了一声:“走!” 他和沙僧也不管唐僧,一起驾着风追了上去,举起钉耙、宝杖,朝着妖精一顿乱打。那妖精和孙悟空一个人打都已经很吃力了,现在又看到猪八戒和沙僧,根本抵挡不住,急忙转身就跑。孙悟空大喝一声:“兄弟们,追!” 那妖精见他们追得紧,就把右脚上的花鞋脱下来,吹了一口仙气,念了个咒语,喊道:“变!” 花鞋立刻变成了她自己的模样,拿着两口剑舞动着迎上来,她自己则化作一阵清风,直接回洞去了。本来大家以为她只是打不过逃跑了,哪里知道她还使了这么一招!
也是唐僧的灾星还没有退去:那妖精回到洞门前的牌楼下,看见唐僧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走上前去一把抱住,抢走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带马,又把他们抓回洞里去了。
再说猪八戒扑了个空,一钉耙把 “妖精” 打倒在地,却发现是一只花鞋。孙悟空看到后说:“你们这两个呆子!守着师父就行了,谁让你们来帮忙的!” 猪八戒说:“沙和尚,你看!我就说别来。这猴子有点不知好歹,我们帮他降妖,他还埋怨我们!” 孙悟空说:“你们哪里降了妖?那妖怪昨天和我战斗的时候,就使了个遗鞋计。你们走了之后,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咱们快去看看!” 三个人急忙往回赶,果然发现师父不见了,连行李和白马也都没了踪影。猪八戒急得两头乱跑,沙僧前后寻找,孙悟空也心急如焚,烦躁不已。正在寻找的时候,孙悟空看见路边斜放着半截缰绳。他一把拿起来,忍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大哭道:“师父啊!我离开的时候,人和马都好好的,回来却只剩下这些绳子!” 这真是看到马鞍就想起俊马,流下眼泪思念亲人。猪八戒见他哭了,忍不住仰天大笑。孙悟空骂道:“你这个笨蛋!是不是又想散伙了!” 猪八戒又笑着说:“哥啊,不是我乱说,师父肯定又被妖精抓到洞里去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你已经进洞两次了,再进去一次,肯定能把师父救出来。” 孙悟空擦了擦眼泪说:“好吧,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再进去一趟。你们两个因为没了行李和马匹,就在这里好好把守洞口吧。”
好一个厉害的孙悟空,转身就跳进洞里,这次他没有施展变化,就用自己本来的模样。他可真是:腮帮子长得奇特,内心刚强,从小就与众不同,力气很大。脸型高低不平,就像马鞍一样,眼睛里闪烁着金光,如同火焰般明亮。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坚硬,系着的虎皮裙上的花纹鲜亮,走起路来沙沙作响。他上天能驱散万朵云彩,下海能掀起千层波浪。曾经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和天王对抗,挡住了十万八千天兵天将。被封为齐天大圣,是威风的美猴精,手中熟练地挥舞着金箍棒。如今在西天取经的路上,他再次来到洞里,要解救唐僧。只见他停住云光,直接来到妖精的住处外面,看到门楼的门关着,也不管那么多,轮起金箍棒一下子就把门打开,冲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东廊下没有看到唐僧,亭子里的桌椅和其他各种家具,一件都不见了。原来这个洞周围有三百多里,妖精的巢穴非常多。之前把唐僧抓到这里,被孙悟空找到了,这次抓到人后,妖精怕孙悟空再来找,就把地方搬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这可把孙悟空气坏了,他又跺脚又捶胸,大声喊道:“师父啊!你真是个倒霉透顶的唐三藏,受尽灾殃的取经和尚!唉!这条路我都走熟了,你怎么不在这儿呢?让老孙到哪里去找你啊!” 他正在又喊又躁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香烟的味道。他冷静下来,心想:“这香烟是从后面飘过来的,师父可能在后面。” 于是他迈开大步,提着金箍棒,朝着后面走去,可是却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的屋子,靠近后壁的地方摆着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很大的流金香炉,炉里的香烟浓郁扑鼻。供桌上还供奉着一个大金字牌位,上面写着 “尊父李天王之位”,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写着 “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孙悟空看到后,心里很高兴,也不去找妖怪和唐僧了,把金箍棒变成一根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然后伸手把那牌位和香炉拿起来,驾着云光,直接出了洞。到了洞口,他嘻嘻哈哈,笑声不断。猪八戒和沙僧听到声音,拿着兵器守在洞口,迎着孙悟空问道:“哥哥这么高兴,是不是把师父救出来了?”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我们救,只要向这牌位要人就行。” 猪八戒说:“哥啊,这牌位又不是妖精,也不会说话,怎么向它要人呢?” 孙悟空把牌位放在地上说:
“你们看!” 沙僧走上前一看,上面写着 “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孙悟空说:“这是那妖精家里供奉的。我闯进她住的地方,一个人都没看到,只有这个牌位。我想这妖精可能是李天王的女儿,哪吒三太子的妹妹,她思凡下界,假扮成妖怪,把我师父抓走了。不向他们要人,还能向谁要?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守着,等老孙拿着这个牌位,到天庭玉帝那里告御状,让天王父子把师父还给我。” 猪八戒说:
“哥啊,俗话说,诬告别人死罪,自己也会得死罪,必须把事情弄清楚,才能这么做。况且御状哪能这么轻易就告呢?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告他们啊?” 孙悟空笑着说:“我自有主张,我把这牌位和香炉当作证据,另外再写一张状纸。” 猪八戒说:
“状纸上写什么呢?你念给我听听。” 孙悟空说:“告状人孙悟空,年龄等信息写在状纸上,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徒弟。状告有人假冒妖精,摄取人口。如今托塔天王李靖和他的儿子哪吒太子,家门不严,致使家中亲女跑到下界,在陷空山无底洞变成妖精,害死了无数人。现在又把我的师父抓到一个幽深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如果不告他们,实在觉得他们父子太不仁义,竟然纵容女儿成精害人。恳请玉帝可怜我们,下令把他们拘拿到案,收服妖精,救出我师父,并依法治他们的罪,那可就太感谢了。
特此上告。” 猪八戒和沙僧听了他的话,非常高兴地说:“哥啊,告得有理,肯定能胜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晚了恐怕妖精会伤害师父的性命。” 孙悟空说:“我很快!很快!就像做饭一会儿就熟,煮茶一会儿就开,我马上就回来。”
厉害的孙悟空,拿着这牌位和香炉,纵身一跃,驾着祥云一直飞到南天门外。当时把守天门的大力天王和护国天王看到孙悟空,一个个都弯腰鞠躬,不敢阻拦,让他进了天庭。孙悟空一直来到通明殿下,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走来,向他行礼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啊?” 孙悟空说:“我有状纸,要告两个人。” 天师们吃了一惊,说:“这个调皮的家伙,不知道要告谁呢。” 没办法,他们带着孙悟空来到灵霄殿下向玉帝启奏。玉帝下旨宣孙悟空进殿,孙悟空把牌位和香炉放下,向玉帝行礼后,把状纸呈了上去。葛仙翁接过状纸,铺在玉帝的御案上。玉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就把原来的状纸批成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来见驾。孙悟空上前奏道:“希望玉帝能好好惩治他们,不然还会有其他麻烦。” 玉帝又吩咐道:“原告也一起去。” 孙悟空说:“老孙也要去?”
四天师说:“万岁已经下了旨意,你就和金星一起去吧。” 孙悟空真的跟着金星,驾着云头很快就来到了云楼宫。这里是天王的住宅,名叫云楼宫。金星看到宫门前面有个童子在站岗,那童子认识金星,马上进去通报说:“太白金星老爷来了。” 天王于是出来迎接,又看到金星捧着圣旨,就赶紧让人焚香。等他转身,又看到孙悟空跟了进来,天王立刻生气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让他们率领天兵去收服孙悟空,但是多次战斗都没能取胜。到现在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天王还记着当年战败的仇,所以看到孙悟空就生气。他忍不住问道:
“老长庚,你拿的是什么旨意?” 金星说:“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 天王本来就很烦恼,听到 “告” 字,更是火冒三丈,说:“他告我什么?” 金星说:“告你家假妖摄取人口。你焚香之后,自己打开看看吧。” 天王气呼呼地摆好香案,望着天空谢恩。拜完之后,他展开圣旨一看,原来是这么回事,气得他用手拍着香案说:“这个猴头!他冤枉我了!” 金星说:“先别生气,现在御前有牌位和香炉作证,说那妖精是你的亲女儿呢。” 天王说:“我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金吒,在如来身边做前部护法。二儿子木叉,在南海跟着观世音菩萨做徒弟。三儿子哪吒,在我身边,早晚跟着我上朝护驾。女儿才七岁,名叫贞英,还不懂事呢,怎么可能变成妖精!
不信的话,我把她抱出来给你看。这猴头太无礼了!别说我是天上的元勋,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就算是下界的普通百姓,也不能随便诬告。法律上说:诬告要罪加三等。” 说完,他叫手下:“拿缚妖索把这个猴头捆起来!” 这时,庭下站着的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等,一拥而上,把孙悟空捆了起来。金星说:“李天王,别闯祸啊!我是和他一起在御前领旨来宣你的。你那绳子很重,要是把他捆坏了,就麻烦了。” 天王说:“金星啊,像他这样胡乱诬告,怎么能容忍他!你先坐下,等我拿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再和你一起去见驾回旨!” 金星见他要拿刀,吓得心惊胆战,对孙悟空说:“你做事太莽撞了,御状哪能随便告呢?你也不把事情查清楚,就这样乱来,要是伤了性命,可怎么办?” 孙悟空一点都不害怕,笑嘻嘻地说:“老官儿放心,没事的。老孙做事,向来都是先输后赢。”
话还没说完,天王就轮起刀,朝着孙悟空的头砍了过来。这时,哪吒三太子急忙赶上前,用斩腰剑挡住天王的刀,喊道:“父王,息怒!” 天王大惊失色。咦!
父亲看到儿子用剑挡住刀,应该喝退儿子才对,为什么反而大惊失色呢?原来天王生哪吒的时候,哪吒左手掌上有个 “哪” 字,右手掌上有个 “吒” 字,所以给他取名叫哪吒。哪吒出生三天就下海洗澡,还闯了大祸,踏倒了水晶宫,抓住蛟龙要抽筋做绦子。天王知道后,担心他以后惹出更大的麻烦,就想杀了他。哪吒非常生气,拿着刀割下自己的肉还给母亲,剔下骨头还给父亲,把父精母血都还了回去,然后他的灵魂直接跑到西方极乐世界向佛祖求救。当时佛祖正在和众菩萨讲经,突然听到有人喊 “救命”。佛祖用慧眼一看,知道是哪吒的灵魂,就用碧藕做他的骨头,荷叶做他的衣服,念起起死回生的真言,哪吒这才又有了性命。后来哪吒运用神力,收服了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他曾经还想杀了天王,报剔骨之仇。天王没办法,只好向如来佛祖求救。如来佛祖以和为贵,赐给天王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每层都有佛像,光芒闪耀。如来让哪吒把佛当作父亲,这样才化解了他们之间的冤仇。所以天王被称为托塔李天王,就是这个原因。今天天王因为在家闲着,没有托着那座塔,他担心哪吒趁机报仇,所以才吓了一跳。他赶紧伸手从塔座上拿起黄金宝塔,托在手里,问哪吒:“孩儿,你用剑挡住我的刀,有什么话要说?” 哪吒扔掉剑,跪下来磕头说:“父王,确实有个女儿在下界。” 天王说:“孩儿,我只生了你们兄妹四个,哪里还有另一个女儿呢?” 哪吒说:“父王忘了,那个女儿原本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了精,在灵山偷吃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派我们父子带领天兵去抓她,抓住她的时候,本来应该把她打死,但是如来吩咐说‘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意思是积些恩德,饶她一条性命。她为了感恩,就拜您为父亲,拜我为兄长,在下方供奉我们的牌位,侍奉香火。没想到她又成了精,还陷害了唐僧。孙行者找到她的巢穴,把牌位拿了去,就以此为证据告了御状。
她是咱们结拜的恩女,不是同胞亲妹。” 天王听了,惊讶地说:
“孩儿,我真的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太子说:“她有三个名字:
她本来的名字,叫金鼻白毛老鼠精;因为偷了香花宝烛,改名叫半截观音;现在到了下界,又改名叫地涌夫人。” 天王这才明白过来,放下宝塔,亲自去给孙悟空解开绳子。孙悟空却故意刁难说:
“谁敢给我解绳子!要么连绳子一起抬着我去见驾,这样老孙的官司才能赢!” 这可把天王吓得手都软了,太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些家将都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孙悟空在地上打滚耍赖,非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没办法,只好哀求金星帮忙说情。金星说:“古人说,万事都要宽容些。你做事太急躁了,一上来就把他捆住,还要杀他。
这猴子可是出了名的爱耍赖,你现在让我怎么办!就像你儿子说的,那妖精虽然是恩女,不是亲女,但毕竟也有情谊,不管怎么辩解,你都有点责任。” 天王说:“老星,你想想办法,让我摆脱罪名吧。” 金星说:
“我也想帮你们和解,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天王笑着说:“你把当年奏请招安、授予他官衔的事情说一说,他可能就罢休了。” 于是金星真的走上前,伸手摸着孙悟空说:“大圣,看在我的面子上,解开绳子去见驾吧。” 孙悟空说:“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 金星笑着说:“你这猴儿太无情了,我以前对你也有过一些恩情,这些事你就不记得了?”
孙悟空说:“你对我有什么恩情?” 金星说:“你当年在花果山为妖,降伏猛虎、降龙伏怪,强行勾掉生死簿上的名字,聚集群妖,十分猖狂,上天本想擒拿你,是我极力上奏,玉帝才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后来你吃了玉帝的仙酒,再次招安,也是我出力上奏,才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安分,偷蟠桃、盗仙酒、偷吃老君的仙丹,经历了这么多事,才有了如今的成就。要不是我,你哪能有今天?” 孙悟空说:“古人说得好,‘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就是做了弼马温,闹了天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罢了,罢了,看在你老人家的面子上,让他自己来解。” 天王这才敢上前,解开了孙悟空身上的绳子,请孙悟空穿好衣服上座,一一上前施礼。
孙悟空朝着金星说:“老官儿,怎么样?我说了先输后赢,我做事向来如此。快催他去见驾,别耽误了救我师父。” 金星说:“别急,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喝杯茶再去吧。” 孙悟空说:“你要是喝他的茶,就是接受他的贿赂,放走犯人,轻视圣旨,你知道会犯什么罪吗?” 金星连忙说:“不喝了!不喝了!你连我也赖上了!李天王,快走快走!” 天王哪里敢去,就怕孙悟空胡言乱语,到时候没办法辩解,实在无奈,又央求金星帮忙说情。金星说:“我有句话,你能听我的吗?” 孙悟空说:“刚才绳捆刀砍的事,我都看在你面子上不计较了,还有什么话?你说!
说得好我就听,说得不好可别怪我。” 金星说:“这打官司啊,一打往往就是很多天,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又说不是,你们俩要是在玉帝面前一直争辩下去,要知道天上一天,地下就是一年。这一年时间,那妖精把你师父困在洞里,别说成亲了,要是真有了孩子,都能生出个小和尚了,这不就误了大事?” 孙悟空低头想了想,说:“是啊!我离开八戒和沙僧的时候,说很快就回,就像饭熟茶滚那么快,现在都折腾这么久了,肯定耽误了。老官儿,要是依你说的,这圣旨怎么回缴?”
金星说:“让李天王点兵,和你一起下去降妖,我去回旨。” 孙悟空问:
“你怎么回旨?” 金星说:“我就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 孙悟空笑着说:“好啊!我看在你面子上就算了,你倒说我脱逃!让他在南天门外点兵等我,我和你去回旨缴状。” 天王担心地说:“他要是去了乱说,那我就是违抗君命了。” 孙悟空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会说坏话诬陷你?” 天王于是向孙悟空道谢,孙悟空和金星去回旨。天王点起自己的天兵,直接来到南天门外。金星和孙悟空回见玉帝,说:“困住唐僧的,是金鼻白毛老鼠精,她假托天王父子的牌位。天王知道后,已经点兵去收服妖怪了,希望天尊赦免他的罪。” 玉帝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降下天恩不再追究。孙悟空驾着云光,来到南天门外,看到天王、太子和天兵们正在等候。那些神将,气势汹汹,云雾缭绕,迎上孙悟空,一起落下云头,很快就到了陷空山上。
猪八戒和沙僧眼巴巴地等着,看到天兵和孙悟空来了。猪八戒迎上去给天王施礼说:“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天王说:“天蓬元帅,你有所不知,就因为我们父子受了她一炷香,才让妖精如此放肆,害你师父被困,来晚了还请别见怪。这座山就是陷空山吧?但不知道她的洞门朝哪个方向开?” 孙悟空说:
“这条路我都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无底洞,周围有三百多里,妖精的巢穴很多。之前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这次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又搬到哪里去了。” 天王说:“不管她用什么诡计,都逃不出天罗地网。到了洞门前,再想办法。” 于是大家一起前进。大约走了十多里路,就到了那块大石头边。孙悟空指着缸口大的门说:“那就是洞门。” 天王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敢带头进去?” 孙悟空说:“我带头。” 三太子说:“我奉了旨意来降妖,我带头。” 猪八戒一下子莽撞起来,大声喊道:“打头阵还得靠我老猪!” 天王说:“别吵了,听我安排:孙大圣和太子带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个人在洞口把守,来个里应外合,让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好显显我们的本事。” 大家都齐声答应:“是!”
你看那孙悟空和三太子,带着兵将,朝着洞里冲了进去。他们驾着云光,一闪一闪的,抬头一看,这洞果然不一般:里面就像外面一样,有日月照耀,山川秀丽。珍珠般的深潭、玉石般的水井,升腾着温暖的烟雾,还有很多值得欣赏的景色。层层叠叠的朱楼画阁,高耸的赤壁青山。春天有杨柳依依,秋天有莲花绽放,真是难得一见的洞天福地。不一会儿,他们停住云光,直接来到妖精以前住的地方。他们挨门挨户地搜寻,大声吆喝着,找了一层又一层,一处又一处,把这三百里地都找遍了,连草都踏平了,可哪里有妖精的影子?哪里有唐僧的踪迹?大家都说:“这妖怪肯定早就出了洞,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却不知道在东南边的黑角落里,往下看,还有一个小洞。洞里有一扇小小的门,一间矮矮的屋子,种着几种盆栽花卉,屋檐旁靠着几竿竹子,里面黑气弥漫,隐隐传来阵阵暗香。老妖精把唐僧抓到这里,逼他成亲,还以为孙悟空再也找不到了。
谁知道她命中注定要倒霉,那些小妖在里面,吵吵嚷嚷,挤成一堆。中间有个胆子大些的,伸长脖子,往洞外看了一眼,一下子撞到了一个天兵,大喊一声:“在这里!” 孙悟空顿时怒火中烧,握紧金箍棒,一下子冲了进去。里面地方狭窄,聚集着一群妖精。三太子指挥天兵,一拥而上,这些妖精哪里躲得掉?孙悟空找到了唐僧,还有那匹马和行李。老妖精无计可施,看着哪吒太子,不停地磕头求饶。
太子说:“这是奉了玉帝旨意来抓你,可不是小事。我们父子就因为受了你一炷香,差点惹出大麻烦!” 然后大声喊道:“天兵们,拿缚妖索来,把这些妖精都捆起来!” 老妖精免不了要吃苦头了。他们驾着云光,一起出了洞。孙悟空嘴里嘻嘻哈哈的。天王打开洞口,迎着孙悟空说:“这次终于见到你师父了。” 孙悟空说:“多谢了!多谢了!” 然后带着唐僧拜谢天王,接着又谢了太子。沙僧和猪八戒吵着要把老妖精千刀万剐,天王说:“她是奉玉帝旨意抓的,不能随便处置。我们还要去回旨呢。” 一边,天王和三太子带着天兵神将,押着妖精去天庭复命,听候发落;另一边,孙悟空簇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猪八戒牵过马,请唐僧上马,大家一起踏上了西行的大路。这真是:“割断丝萝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 (译:斩断了如丝萝般纠缠的孽缘,脱离了如金海般深陷的困境;打开了如玉锁般坚固的禁锢,走出了如樊笼般囚禁的地方。)
金箍棒变成了一个枣核钉儿,撑住妖精的上腭,孙悟空纵身一跃,跳出了妖精的口,顺手把金箍棒带了出来,挺直腰板,变回原来的样子,举起金箍棒就打。那妖精也赶忙拿出两口宝剑,叮叮当当招架起来。两人在山头上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妖精舞动双剑,当面抵挡,孙悟空举起金箍棒,照着妖精的头打来。一个是天生的猴属心猿之体,一个是地上成精的精灵女子。他们两个,心中充满仇恨,本应欢喜却变成仇人,在战场上对峙。妖精想要夺取元阳,和唐僧结成配偶,孙悟空则要战胜这纯阴之体,修成圣胎。金箍棒举起,寒雾弥漫天空;宝剑迎击,地上黑尘像筛子筛过一样扬起。因为唐僧要去拜谒如来佛祖,他们拼尽全力,相互争斗,尽显本领。就像水火不相容,破坏了母道,阴阳难以调和,双方各不相让。两人争斗了很长时间,直打得地动山摇,树木都被摧毁。
猪八戒看着他们打斗,嘴里不停地嘟囔,心里埋怨起孙悟空来,转身对沙僧说:
“兄弟,师兄太糊涂了!刚才在妖精肚子里,他要是抡起拳头,把妖精打得肚破肠流,再扒开肚皮钻出来,不就解决问题了?怎么又从妖精嘴里出来,还跟她争斗,让她这么嚣张!” 沙僧说:“话是这么说,不过师兄能从深洞里救出师父,又和妖精继续战斗,已经很不容易了。咱们先让师父在这里坐着,我和你拿着兵器,去帮大哥一把,打倒妖精。” 猪八戒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他神通广大,咱们去了也帮不上忙。” 沙僧说:“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为了取经,虽说咱们本事不如他,但多少也能帮点忙。” 猪八戒一时来了兴致,拿起钉耙,喊了一声:“走!” 他和沙僧也不管唐僧,一起驾着风追了上去,举起钉耙、宝杖,朝着妖精一顿乱打。那妖精和孙悟空一个人打都已经很吃力了,现在又看到猪八戒和沙僧,根本抵挡不住,急忙转身就跑。孙悟空大喝一声:“兄弟们,追!” 那妖精见他们追得紧,就把右脚上的花鞋脱下来,吹了一口仙气,念了个咒语,喊道:“变!” 花鞋立刻变成了她自己的模样,拿着两口剑舞动着迎上来,她自己则化作一阵清风,直接回洞去了。本来大家以为她只是打不过逃跑了,哪里知道她还使了这么一招!
也是唐僧的灾星还没有退去:那妖精回到洞门前的牌楼下,看见唐僧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走上前去一把抱住,抢走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带马,又把他们抓回洞里去了。
再说猪八戒扑了个空,一钉耙把 “妖精” 打倒在地,却发现是一只花鞋。孙悟空看到后说:“你们这两个呆子!守着师父就行了,谁让你们来帮忙的!” 猪八戒说:“沙和尚,你看!我就说别来。这猴子有点不知好歹,我们帮他降妖,他还埋怨我们!” 孙悟空说:“你们哪里降了妖?那妖怪昨天和我战斗的时候,就使了个遗鞋计。你们走了之后,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咱们快去看看!” 三个人急忙往回赶,果然发现师父不见了,连行李和白马也都没了踪影。猪八戒急得两头乱跑,沙僧前后寻找,孙悟空也心急如焚,烦躁不已。正在寻找的时候,孙悟空看见路边斜放着半截缰绳。他一把拿起来,忍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大哭道:“师父啊!我离开的时候,人和马都好好的,回来却只剩下这些绳子!” 这真是看到马鞍就想起俊马,流下眼泪思念亲人。猪八戒见他哭了,忍不住仰天大笑。孙悟空骂道:“你这个笨蛋!是不是又想散伙了!” 猪八戒又笑着说:“哥啊,不是我乱说,师父肯定又被妖精抓到洞里去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你已经进洞两次了,再进去一次,肯定能把师父救出来。” 孙悟空擦了擦眼泪说:“好吧,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再进去一趟。你们两个因为没了行李和马匹,就在这里好好把守洞口吧。”
好一个厉害的孙悟空,转身就跳进洞里,这次他没有施展变化,就用自己本来的模样。他可真是:腮帮子长得奇特,内心刚强,从小就与众不同,力气很大。脸型高低不平,就像马鞍一样,眼睛里闪烁着金光,如同火焰般明亮。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坚硬,系着的虎皮裙上的花纹鲜亮,走起路来沙沙作响。他上天能驱散万朵云彩,下海能掀起千层波浪。曾经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和天王对抗,挡住了十万八千天兵天将。被封为齐天大圣,是威风的美猴精,手中熟练地挥舞着金箍棒。如今在西天取经的路上,他再次来到洞里,要解救唐僧。只见他停住云光,直接来到妖精的住处外面,看到门楼的门关着,也不管那么多,轮起金箍棒一下子就把门打开,冲了进去。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东廊下没有看到唐僧,亭子里的桌椅和其他各种家具,一件都不见了。原来这个洞周围有三百多里,妖精的巢穴非常多。之前把唐僧抓到这里,被孙悟空找到了,这次抓到人后,妖精怕孙悟空再来找,就把地方搬了,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这可把孙悟空气坏了,他又跺脚又捶胸,大声喊道:“师父啊!你真是个倒霉透顶的唐三藏,受尽灾殃的取经和尚!唉!这条路我都走熟了,你怎么不在这儿呢?让老孙到哪里去找你啊!” 他正在又喊又躁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香烟的味道。他冷静下来,心想:“这香烟是从后面飘过来的,师父可能在后面。” 于是他迈开大步,提着金箍棒,朝着后面走去,可是却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的屋子,靠近后壁的地方摆着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很大的流金香炉,炉里的香烟浓郁扑鼻。供桌上还供奉着一个大金字牌位,上面写着 “尊父李天王之位”,稍微低一点的地方写着 “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孙悟空看到后,心里很高兴,也不去找妖怪和唐僧了,把金箍棒变成一根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然后伸手把那牌位和香炉拿起来,驾着云光,直接出了洞。到了洞口,他嘻嘻哈哈,笑声不断。猪八戒和沙僧听到声音,拿着兵器守在洞口,迎着孙悟空问道:“哥哥这么高兴,是不是把师父救出来了?”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我们救,只要向这牌位要人就行。” 猪八戒说:“哥啊,这牌位又不是妖精,也不会说话,怎么向它要人呢?” 孙悟空把牌位放在地上说:
“你们看!” 沙僧走上前一看,上面写着 “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孙悟空说:“这是那妖精家里供奉的。我闯进她住的地方,一个人都没看到,只有这个牌位。我想这妖精可能是李天王的女儿,哪吒三太子的妹妹,她思凡下界,假扮成妖怪,把我师父抓走了。不向他们要人,还能向谁要?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守着,等老孙拿着这个牌位,到天庭玉帝那里告御状,让天王父子把师父还给我。” 猪八戒说:
“哥啊,俗话说,诬告别人死罪,自己也会得死罪,必须把事情弄清楚,才能这么做。况且御状哪能这么轻易就告呢?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告他们啊?” 孙悟空笑着说:“我自有主张,我把这牌位和香炉当作证据,另外再写一张状纸。” 猪八戒说:
“状纸上写什么呢?你念给我听听。” 孙悟空说:“告状人孙悟空,年龄等信息写在状纸上,是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徒弟。状告有人假冒妖精,摄取人口。如今托塔天王李靖和他的儿子哪吒太子,家门不严,致使家中亲女跑到下界,在陷空山无底洞变成妖精,害死了无数人。现在又把我的师父抓到一个幽深的地方,根本找不到。如果不告他们,实在觉得他们父子太不仁义,竟然纵容女儿成精害人。恳请玉帝可怜我们,下令把他们拘拿到案,收服妖精,救出我师父,并依法治他们的罪,那可就太感谢了。
特此上告。” 猪八戒和沙僧听了他的话,非常高兴地说:“哥啊,告得有理,肯定能胜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晚了恐怕妖精会伤害师父的性命。” 孙悟空说:“我很快!很快!就像做饭一会儿就熟,煮茶一会儿就开,我马上就回来。”
厉害的孙悟空,拿着这牌位和香炉,纵身一跃,驾着祥云一直飞到南天门外。当时把守天门的大力天王和护国天王看到孙悟空,一个个都弯腰鞠躬,不敢阻拦,让他进了天庭。孙悟空一直来到通明殿下,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走来,向他行礼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啊?” 孙悟空说:“我有状纸,要告两个人。” 天师们吃了一惊,说:“这个调皮的家伙,不知道要告谁呢。” 没办法,他们带着孙悟空来到灵霄殿下向玉帝启奏。玉帝下旨宣孙悟空进殿,孙悟空把牌位和香炉放下,向玉帝行礼后,把状纸呈了上去。葛仙翁接过状纸,铺在玉帝的御案上。玉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就把原来的状纸批成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来见驾。孙悟空上前奏道:“希望玉帝能好好惩治他们,不然还会有其他麻烦。” 玉帝又吩咐道:“原告也一起去。” 孙悟空说:“老孙也要去?”
四天师说:“万岁已经下了旨意,你就和金星一起去吧。” 孙悟空真的跟着金星,驾着云头很快就来到了云楼宫。这里是天王的住宅,名叫云楼宫。金星看到宫门前面有个童子在站岗,那童子认识金星,马上进去通报说:“太白金星老爷来了。” 天王于是出来迎接,又看到金星捧着圣旨,就赶紧让人焚香。等他转身,又看到孙悟空跟了进来,天王立刻生气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让他们率领天兵去收服孙悟空,但是多次战斗都没能取胜。到现在已经过去五百年了,天王还记着当年战败的仇,所以看到孙悟空就生气。他忍不住问道:
“老长庚,你拿的是什么旨意?” 金星说:“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 天王本来就很烦恼,听到 “告” 字,更是火冒三丈,说:“他告我什么?” 金星说:“告你家假妖摄取人口。你焚香之后,自己打开看看吧。” 天王气呼呼地摆好香案,望着天空谢恩。拜完之后,他展开圣旨一看,原来是这么回事,气得他用手拍着香案说:“这个猴头!他冤枉我了!” 金星说:“先别生气,现在御前有牌位和香炉作证,说那妖精是你的亲女儿呢。” 天王说:“我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金吒,在如来身边做前部护法。二儿子木叉,在南海跟着观世音菩萨做徒弟。三儿子哪吒,在我身边,早晚跟着我上朝护驾。女儿才七岁,名叫贞英,还不懂事呢,怎么可能变成妖精!
不信的话,我把她抱出来给你看。这猴头太无礼了!别说我是天上的元勋,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就算是下界的普通百姓,也不能随便诬告。法律上说:诬告要罪加三等。” 说完,他叫手下:“拿缚妖索把这个猴头捆起来!” 这时,庭下站着的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等,一拥而上,把孙悟空捆了起来。金星说:“李天王,别闯祸啊!我是和他一起在御前领旨来宣你的。你那绳子很重,要是把他捆坏了,就麻烦了。” 天王说:“金星啊,像他这样胡乱诬告,怎么能容忍他!你先坐下,等我拿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再和你一起去见驾回旨!” 金星见他要拿刀,吓得心惊胆战,对孙悟空说:“你做事太莽撞了,御状哪能随便告呢?你也不把事情查清楚,就这样乱来,要是伤了性命,可怎么办?” 孙悟空一点都不害怕,笑嘻嘻地说:“老官儿放心,没事的。老孙做事,向来都是先输后赢。”
话还没说完,天王就轮起刀,朝着孙悟空的头砍了过来。这时,哪吒三太子急忙赶上前,用斩腰剑挡住天王的刀,喊道:“父王,息怒!” 天王大惊失色。咦!
父亲看到儿子用剑挡住刀,应该喝退儿子才对,为什么反而大惊失色呢?原来天王生哪吒的时候,哪吒左手掌上有个 “哪” 字,右手掌上有个 “吒” 字,所以给他取名叫哪吒。哪吒出生三天就下海洗澡,还闯了大祸,踏倒了水晶宫,抓住蛟龙要抽筋做绦子。天王知道后,担心他以后惹出更大的麻烦,就想杀了他。哪吒非常生气,拿着刀割下自己的肉还给母亲,剔下骨头还给父亲,把父精母血都还了回去,然后他的灵魂直接跑到西方极乐世界向佛祖求救。当时佛祖正在和众菩萨讲经,突然听到有人喊 “救命”。佛祖用慧眼一看,知道是哪吒的灵魂,就用碧藕做他的骨头,荷叶做他的衣服,念起起死回生的真言,哪吒这才又有了性命。后来哪吒运用神力,收服了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他曾经还想杀了天王,报剔骨之仇。天王没办法,只好向如来佛祖求救。如来佛祖以和为贵,赐给天王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每层都有佛像,光芒闪耀。如来让哪吒把佛当作父亲,这样才化解了他们之间的冤仇。所以天王被称为托塔李天王,就是这个原因。今天天王因为在家闲着,没有托着那座塔,他担心哪吒趁机报仇,所以才吓了一跳。他赶紧伸手从塔座上拿起黄金宝塔,托在手里,问哪吒:“孩儿,你用剑挡住我的刀,有什么话要说?” 哪吒扔掉剑,跪下来磕头说:“父王,确实有个女儿在下界。” 天王说:“孩儿,我只生了你们兄妹四个,哪里还有另一个女儿呢?” 哪吒说:“父王忘了,那个女儿原本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了精,在灵山偷吃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派我们父子带领天兵去抓她,抓住她的时候,本来应该把她打死,但是如来吩咐说‘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意思是积些恩德,饶她一条性命。她为了感恩,就拜您为父亲,拜我为兄长,在下方供奉我们的牌位,侍奉香火。没想到她又成了精,还陷害了唐僧。孙行者找到她的巢穴,把牌位拿了去,就以此为证据告了御状。
她是咱们结拜的恩女,不是同胞亲妹。” 天王听了,惊讶地说:
“孩儿,我真的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太子说:“她有三个名字:
她本来的名字,叫金鼻白毛老鼠精;因为偷了香花宝烛,改名叫半截观音;现在到了下界,又改名叫地涌夫人。” 天王这才明白过来,放下宝塔,亲自去给孙悟空解开绳子。孙悟空却故意刁难说:
“谁敢给我解绳子!要么连绳子一起抬着我去见驾,这样老孙的官司才能赢!” 这可把天王吓得手都软了,太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些家将都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孙悟空在地上打滚耍赖,非要天王去见驾。天王没办法,只好哀求金星帮忙说情。金星说:“古人说,万事都要宽容些。你做事太急躁了,一上来就把他捆住,还要杀他。
这猴子可是出了名的爱耍赖,你现在让我怎么办!就像你儿子说的,那妖精虽然是恩女,不是亲女,但毕竟也有情谊,不管怎么辩解,你都有点责任。” 天王说:“老星,你想想办法,让我摆脱罪名吧。” 金星说:
“我也想帮你们和解,可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天王笑着说:“你把当年奏请招安、授予他官衔的事情说一说,他可能就罢休了。” 于是金星真的走上前,伸手摸着孙悟空说:“大圣,看在我的面子上,解开绳子去见驾吧。” 孙悟空说:“老官儿,不用解,我会滚法,一路滚就滚到也。” 金星笑着说:“你这猴儿太无情了,我以前对你也有过一些恩情,这些事你就不记得了?”
孙悟空说:“你对我有什么恩情?” 金星说:“你当年在花果山为妖,降伏猛虎、降龙伏怪,强行勾掉生死簿上的名字,聚集群妖,十分猖狂,上天本想擒拿你,是我极力上奏,玉帝才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马温。后来你吃了玉帝的仙酒,再次招安,也是我出力上奏,才封你做齐天大圣。你又不安分,偷蟠桃、盗仙酒、偷吃老君的仙丹,经历了这么多事,才有了如今的成就。要不是我,你哪能有今天?” 孙悟空说:“古人说得好,‘死了莫与老头儿同墓,干净会揭挑人’!我也就是做了弼马温,闹了天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罢了,罢了,看在你老人家的面子上,让他自己来解。” 天王这才敢上前,解开了孙悟空身上的绳子,请孙悟空穿好衣服上座,一一上前施礼。
孙悟空朝着金星说:“老官儿,怎么样?我说了先输后赢,我做事向来如此。快催他去见驾,别耽误了救我师父。” 金星说:“别急,折腾了这么一会儿,喝杯茶再去吧。” 孙悟空说:“你要是喝他的茶,就是接受他的贿赂,放走犯人,轻视圣旨,你知道会犯什么罪吗?” 金星连忙说:“不喝了!不喝了!你连我也赖上了!李天王,快走快走!” 天王哪里敢去,就怕孙悟空胡言乱语,到时候没办法辩解,实在无奈,又央求金星帮忙说情。金星说:“我有句话,你能听我的吗?” 孙悟空说:“刚才绳捆刀砍的事,我都看在你面子上不计较了,还有什么话?你说!
说得好我就听,说得不好可别怪我。” 金星说:“这打官司啊,一打往往就是很多天,你告了御状,说妖精是天王的女儿,天王又说不是,你们俩要是在玉帝面前一直争辩下去,要知道天上一天,地下就是一年。这一年时间,那妖精把你师父困在洞里,别说成亲了,要是真有了孩子,都能生出个小和尚了,这不就误了大事?” 孙悟空低头想了想,说:“是啊!我离开八戒和沙僧的时候,说很快就回,就像饭熟茶滚那么快,现在都折腾这么久了,肯定耽误了。老官儿,要是依你说的,这圣旨怎么回缴?”
金星说:“让李天王点兵,和你一起下去降妖,我去回旨。” 孙悟空问:
“你怎么回旨?” 金星说:“我就说原告脱逃,被告免提。” 孙悟空笑着说:“好啊!我看在你面子上就算了,你倒说我脱逃!让他在南天门外点兵等我,我和你去回旨缴状。” 天王担心地说:“他要是去了乱说,那我就是违抗君命了。” 孙悟空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也是个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会说坏话诬陷你?” 天王于是向孙悟空道谢,孙悟空和金星去回旨。天王点起自己的天兵,直接来到南天门外。金星和孙悟空回见玉帝,说:“困住唐僧的,是金鼻白毛老鼠精,她假托天王父子的牌位。天王知道后,已经点兵去收服妖怪了,希望天尊赦免他的罪。” 玉帝已经知道了这些情况,降下天恩不再追究。孙悟空驾着云光,来到南天门外,看到天王、太子和天兵们正在等候。那些神将,气势汹汹,云雾缭绕,迎上孙悟空,一起落下云头,很快就到了陷空山上。
猪八戒和沙僧眼巴巴地等着,看到天兵和孙悟空来了。猪八戒迎上去给天王施礼说:“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天王说:“天蓬元帅,你有所不知,就因为我们父子受了她一炷香,才让妖精如此放肆,害你师父被困,来晚了还请别见怪。这座山就是陷空山吧?但不知道她的洞门朝哪个方向开?” 孙悟空说:
“这条路我都走熟了。只是这个洞叫无底洞,周围有三百多里,妖精的巢穴很多。之前我师父在那两滴水的门楼里,这次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又搬到哪里去了。” 天王说:“不管她用什么诡计,都逃不出天罗地网。到了洞门前,再想办法。” 于是大家一起前进。大约走了十多里路,就到了那块大石头边。孙悟空指着缸口大的门说:“那就是洞门。” 天王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谁敢带头进去?” 孙悟空说:“我带头。” 三太子说:“我奉了旨意来降妖,我带头。” 猪八戒一下子莽撞起来,大声喊道:“打头阵还得靠我老猪!” 天王说:“别吵了,听我安排:孙大圣和太子带着兵将下去,我们三个人在洞口把守,来个里应外合,让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好显显我们的本事。” 大家都齐声答应:“是!”
你看那孙悟空和三太子,带着兵将,朝着洞里冲了进去。他们驾着云光,一闪一闪的,抬头一看,这洞果然不一般:里面就像外面一样,有日月照耀,山川秀丽。珍珠般的深潭、玉石般的水井,升腾着温暖的烟雾,还有很多值得欣赏的景色。层层叠叠的朱楼画阁,高耸的赤壁青山。春天有杨柳依依,秋天有莲花绽放,真是难得一见的洞天福地。不一会儿,他们停住云光,直接来到妖精以前住的地方。他们挨门挨户地搜寻,大声吆喝着,找了一层又一层,一处又一处,把这三百里地都找遍了,连草都踏平了,可哪里有妖精的影子?哪里有唐僧的踪迹?大家都说:“这妖怪肯定早就出了洞,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却不知道在东南边的黑角落里,往下看,还有一个小洞。洞里有一扇小小的门,一间矮矮的屋子,种着几种盆栽花卉,屋檐旁靠着几竿竹子,里面黑气弥漫,隐隐传来阵阵暗香。老妖精把唐僧抓到这里,逼他成亲,还以为孙悟空再也找不到了。
谁知道她命中注定要倒霉,那些小妖在里面,吵吵嚷嚷,挤成一堆。中间有个胆子大些的,伸长脖子,往洞外看了一眼,一下子撞到了一个天兵,大喊一声:“在这里!” 孙悟空顿时怒火中烧,握紧金箍棒,一下子冲了进去。里面地方狭窄,聚集着一群妖精。三太子指挥天兵,一拥而上,这些妖精哪里躲得掉?孙悟空找到了唐僧,还有那匹马和行李。老妖精无计可施,看着哪吒太子,不停地磕头求饶。
太子说:“这是奉了玉帝旨意来抓你,可不是小事。我们父子就因为受了你一炷香,差点惹出大麻烦!” 然后大声喊道:“天兵们,拿缚妖索来,把这些妖精都捆起来!” 老妖精免不了要吃苦头了。他们驾着云光,一起出了洞。孙悟空嘴里嘻嘻哈哈的。天王打开洞口,迎着孙悟空说:“这次终于见到你师父了。” 孙悟空说:“多谢了!多谢了!” 然后带着唐僧拜谢天王,接着又谢了太子。沙僧和猪八戒吵着要把老妖精千刀万剐,天王说:“她是奉玉帝旨意抓的,不能随便处置。我们还要去回旨呢。” 一边,天王和三太子带着天兵神将,押着妖精去天庭复命,听候发落;另一边,孙悟空簇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猪八戒牵过马,请唐僧上马,大家一起踏上了西行的大路。这真是:“割断丝萝干金海,打开玉锁出樊笼。” (译:斩断了如丝萝般纠缠的孽缘,脱离了如金海般深陷的困境;打开了如玉锁般坚固的禁锢,走出了如樊笼般囚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