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馆驿,与羽林军围围绕绕,直至朝门外,对黄门官言:“我等已请唐僧到此,烦为转奏。”黄门官急进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请进去。众官都在阶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阶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请我贫僧何说?”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请长老求些药引。若得病愈,与长老修建祠堂,四时奉祭,永为传国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问国丈要甚东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长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甚么色样。”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剖开胸腹,若有黑心,谨当奉命。”那昏君欢喜相谢,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挺起胸膛,将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都都的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国丈在殿上见了道:“这是个多心的和尚!”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无名隐暗之心、种种不善之心,更无一个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挣挣,口不能言,战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那国丈听见,急睁眼仔细观看,见那和尚变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样。咦!认得当年孙大圣,五百年前旧有名。却抽身,腾云就起,被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
“那里走!吃吾一棒!”那国丈即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这场好杀如意棒,蟠龙拐,虚空一片云叆叆。原来国丈是妖精,故将怪女称娇色。国主贪欢病染身,妖邪要把儿童宰。相逢大圣显神通,捉怪救人将难解。铁棒当头着实凶,拐棍迎来堪喝彩。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飞,嫔妃绣女容颜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乱身藏,战战兢兢没布摆。棒起犹如虎出山,拐轮却似龙离海。今番大闹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幌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对多官道:“你们的好国丈啊!”多官一齐礼拜,感谢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见争战时,惊恐潜藏,不知向那座宫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寻!莫被美后拐去!”多官听言,不分内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宫,漠然无踪,连美后也通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六院,概众后妃,都来拜谢大圣。大圣道:“且请起,不到谢处哩,且去寻你主公。”少时,见四五个太监,搀着那昏君自谨身殿后面而来。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国王闻言,即请行者出皇宫,到宝殿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沙悟净,见在金亭馆驿。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听见行者现了相,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有八戒沙僧护持,他又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人叫道:“法师,我等乃比丘国王差来的阁下太宰,特请入朝谢恩也。”八戒笑道:“师父。莫怕莫怕!这不是又请你取心,想是师兄得胜,请你酬谢哩。”三藏道:“虽是得胜来请,但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真个那长老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牵着马,同去驿庭之上。那太宰见了,害怕道:“爷爷呀!这都相似妖头怪脑之类!”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遗体。若我师父来见了我师兄,他就俊了。”他三人与众来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见,即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国王下殿亲迎,口称:“法师老佛。”师徒们将马拴住,都上殿来相见。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三宫六院,诸嫔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听见行者说剪除后患,也不避内外男女之嫌,一齐出来拜告道:“万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斩草除根,把他剪除尽绝,诚为莫大之恩,自当重报!”行者忙忙答礼,只教国王说他住居。
国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时,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湾华庄上。国丈年老无儿,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进与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纳了,宠幸在宫。不期得疾,太医屡药无功。他说我有仙方,止用小儿心煎汤为引。是朕不才,轻信其言,遂选民间小儿,选定今日午时开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笼儿都不见了。他就说神僧十世修真,元阳未泄,得其心,比小儿心更加万倍。一时误犯,不知神僧识透妖魔。敢望广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倾国之资酬谢!”行者笑道:“实不相瞒,笼中小儿,是我师慈悲,着我藏了。你且休题甚么资财相谢,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来。”八戒道:“谨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虚,不好着力。”国王即传旨教:“光禄寺快办斋供。”不一时斋到。八戒尽饱一餐,抖擞精神,随行者驾云而起。
唬得那国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个个朝空礼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临凡也!”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两边夹岸,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正是那: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
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念一声“唵”字真言,拘出一个当坊土地,战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头。”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国来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哄了,是老孙到那厢,识得是妖怪,当时战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及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美女时,曾问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适寻到此,只见林坡,不见清华庄,是以问你。”土地叩头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当鉴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来欺凌,故此未获。大圣今来,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颗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颗杨树。
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颗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的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这大圣依土地之言,绕树根,左转三转,右转三转,双手齐扑其树,叫:“开门!开门!”霎时间,一声响喨,唿喇喇的门开两扇,更不见树的踪迹。那里边光明霞采,亦无人烟。行者趁神威,撞将进去,但见那里好个去处: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行者急拽步,行近前边细看,见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
他忍不住,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气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齐声叫道:“好机会来!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头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毛团,甚么好机会!吃吾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人,轮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比前又甚不同:棒举迸金光,拐轮凶气发。那怪道:“你无知敢进我门来!”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恋国主你无干,怎的欺心来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儿童活见杀。”语去言来各恨仇,棒迎拐架当心札。促损琪花为顾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杀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岩上芳菲俱掩压。乒乓惊得鸟难飞,吆喝吓得美人散。只存老怪与猴王,呼呼卷地狂风刮。看看杀出洞门来,又撞悟能呆性发。原来八戒在外边,听见他们里面嚷闹,激得他心痒难挠,掣钉钯,把一棵九叉杨树刨倒,使钯筑了几下,筑得那鲜血直冒,嘤嘤的似乎有声。他道:“这棵树成了精也!这棵树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筑处,只见行者引怪出来。那呆子不打话,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幌,化道寒光,径投东走。他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祥光缥缈,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来,天蓬休赶,老道在此施礼哩。”行者即答礼道:“寿星兄弟,那里来”?八戒笑道:“肉头老儿,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寿星陪笑道:“在这里,在这里,望二公饶他命罢。”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头滴泪。但见他:一身如玉简斑斑,两角参差七汊湾。几度饥时寻药圃,有朝渴处饮云潺。年深学得飞腾法,日久修成变化颜。今见主人呼唤处,现身珉耳伏尘寰。寿星谢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还有两件事未完哩。”寿星道:“还有甚么未完之事?”行者道:“还有美人未获,不知是个甚么怪物;还又要同到比丘城见那昏君,现相回旨也。”寿星道:“既这等说,我且宁耐。你与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来,同去现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儿,我们去了就来。”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呐声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战战兢兢,正自难逃,又听得喊声大振,即转石屏之内,又没个后门出头,被八戒喝声:“那里走!我把你这个哄汉子的臊精!看钯”!那美人手中又无兵器,不能迎敌,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忍不住手,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行者叫道:“莫打烂他,且留他此身去见昏君。”
那呆子不嫌秽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随行者出得门来。只见那寿星老儿手摸着鹿头骂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来,孙大圣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来道:“老弟说甚么?”寿星道:“我嘱鹿哩!我嘱鹿哩!”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道:“这可是你的女儿么?”那鹿点头幌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国相见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这边都扫个干净,庶免他年复生妖孽。”八戒闻言,举钯将柳树乱筑。行者又念声“唵”字真言,依然拘出当坊土地,叫:“寻些枯柴,点起烈火,与你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那土地即转身,阴风飒飒,帅起阴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篓蒿柴、龙骨柴、芦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见火如同油腻一般。行者叫:
“八戒,不必筑树,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来,烧得个干净。”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华妖怪宅,烧作火池坑。
这里才喝退土地,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对国王道:“这是你的美后,与他耍子儿么?”那国王胆战心惊。又只见孙大圣引着寿星,牵着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国里君臣妃后,一齐下拜。行者近前搀住国王笑道:“且休拜我,这鹿儿却是国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国王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三藏拜见了寿星,沙僧亦以礼见,都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坐着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及客去寻他不见,我因屈指询算,知他走在此处,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
叙不了,只见报道:“宴已完备。”好素宴: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当时叙了坐次,寿星首席,长老次席,国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侧席,旁又有两三个太师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动乐,国王擎着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饮。八戒向行者道:“师兄,果子让你,汤饭等须请让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齐乱上,但来的吃个精空。一席筵宴已毕,寿星告辞。那国王又近前跪拜寿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寿星笑道:“我因寻鹿,未带丹药。欲传你修养之方,你又筋衰神败,不能还丹。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是与东华帝君献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罢。”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后得长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见就叫道:“老寿,有火枣,送我几个吃吃。”寿星道:“未曾带得,待改日我送你几斤。”遂出了东阁,道了谢意,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这朝中君王妃后,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礼拜不题。
三藏叫:“徒弟,收拾辞王。”那国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
“陛下,从此色欲少贪,阴功多积。凡百事将长补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奉为路费。唐僧坚辞,分文不受。国王无已,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群黎,亦皆盏添净水,炉降真香,又送出城。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应声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那国王妃后与一应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
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儿,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无大无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丑,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那国王也不能禁止。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请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来相送。
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又有传下影神,立起牌位,顶礼焚香供养。这才是: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
译文
话说那穿着锦衣的官员把假唐僧从馆驿里拉出来,和羽林军一起围得严严实实,一直走到朝门外。锦衣官对黄门官说:“我们已经把唐僧请来了,麻烦你帮我们转奏给陛下。” 黄门官赶忙进入朝堂,按照锦衣官的话向昏庸的国王奏明,随后请假唐僧进去。众官员都在台阶下跪拜,只有假唐僧站在台阶中央,高声喊道:“比丘王,找我贫僧有什么事要说?” 国王笑着说:“我得了一种病,缠绵了很长时间都没治好。幸亏国丈赐给我一个药方,药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还差一味药引子,所以特地请长老来求些药引。要是我的病能好,我就给长老修建祠堂,四季供奉祭祀,让这香火永远传承下去。” 假唐僧说:“我是个出家人,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不知道陛下向国丈要什么东西做药引。” 昏君说:“特地求长老的心肝。” 假唐僧说:“不瞒陛下说,心我倒是有好几个,不知道您要什么样子的。” 这时国丈在旁边指着说:“那个和尚,要你的黑心。” 假唐僧说:“既然这样,那就赶紧拿把刀来。剖开我的胸腹,如果有黑心,我一定遵命献上。” 那昏君听了很高兴,连忙道谢,立刻让当驾官拿了一把牛耳短刀,递给假唐僧。假唐僧接过刀,解开衣服,挺起胸膛,左手摸着肚子,右手拿刀,只听 “唿喇” 一声,把肚皮剖开了,里面 “骨都都” 地滚出一堆心来。这可把文官们吓得脸色大变,武将们也浑身发麻。国丈在殿上看到后说:“这是个心真多的和尚!” 假唐僧把那些血淋淋的心,一个个拿起来给大家看,却发现都是红心、白心、黄心,还有悭贪心、利名心、嫉妒心、计较心、好胜心、望高心、侮慢心、杀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谨慎心、邪妄心,以及各种无名隐暗的坏心,就是没有一个黑心。那昏君吓得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地喊道:“收起来!收起来!” 假唐僧再也忍不住了,收起法术,现出本来面目,对昏君说:“陛下真是一点眼力都没有!我们和尚都是一片好心,只有你这个国丈才是黑心,正好做药引。你要是不信,等我把他的心取出来给你看看。” 国丈听到这话,急忙睁大眼睛仔细一看,发现这个和尚变了模样,不是刚才的样子了。哎呀!他认出这是当年的孙大圣,五百年前就很有名气。国丈转身,立刻腾云而起,孙悟空翻了个筋斗,跳到空中大喝道:
“往哪里跑!吃我一棒!” 国丈连忙用蟠龙拐杖迎敌。他们两个在半空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打斗。如意金箍棒和蟠龙拐杖挥舞着,天空中一片云雾缭绕。原来国丈是个妖精,他故意把妖怪女子说成娇美的女子献给国王。国王因为贪恋美色得了病,而这个妖精却要拿儿童的心来做药。正好遇到孙悟空显神通,捉妖救人,解决了这场灾难。金箍棒当头打下来十分凶猛,蟠龙拐杖迎上去也很精彩。这场打斗杀得满天雾气弥漫,城池都变得昏暗,城里的老百姓都大惊失色。文武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嫔妃绣女们也吓得容颜变色。把那比丘国的昏君吓得四处躲藏,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金箍棒挥起来就像老虎出山一样威猛,蟠龙拐杖转动起来好似蛟龙出海一般。这次大闹比丘城,让邪正善恶分辨得清清楚楚。那妖精和孙悟空苦战了二十多个回合,蟠龙拐杖实在抵挡不住金箍棒,妖精虚晃一拐,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又化作寒光,不知去向。
孙悟空落到云头,来到宫殿下,对众官员说:“你们这个国丈可真是‘好’啊!” 众官员一起行礼,感谢神僧。孙悟空说:“先别拜,快去看看你们那个昏君在哪里。” 众官员说:“我们的国王在看到争斗的时候,因为惊恐就躲起来了,不知道藏到哪座宫里去了。” 孙悟空立刻命令道:“快去找!别让那个妖后把他拐走了!” 众官员听了,不管宫里宫外,和孙悟空一起先奔向美后宫,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美后也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以及六院的所有后妃,都来向孙悟空道谢。孙悟空说:“先请起来,现在还不是道谢的时候,还是先去找你们的主公吧。” 不一会儿,就看见四五个太监,搀扶着昏君从谨身殿后面走了过来。众大臣都俯伏在地上,齐声启奏说:“主公!主公!多亏神僧来到这里,分辨出了真假。那个国丈是个妖怪,连美后也不见了。” 国王听了这话,马上请孙悟空离开皇宫,到宝殿去,并且拜谢说:“长老,你早上来的时候模样那么英俊,现在怎么就变了样子呢?” 孙悟空笑着说:“不瞒陛下说,早上来的是我师父,他是唐朝御弟唐僧。我是他的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和沙悟净,现在正在金亭馆驿。因为知道你听信了妖言,要拿我师父的心肝做药引,所以我变成师父的模样,特地来这里降妖。” 国王听了,立刻传旨让阁下太宰快去驿馆把唐僧师徒都请到朝堂来。
唐僧听到孙悟空现出原形,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亏有八戒和沙僧在旁边护着,而且他脸上还涂着一片臊泥,正心里烦闷不痛快。这时只听到有人喊道:“法师,我们是比丘国王派来的阁下太宰,特地请您入朝谢恩呢。” 八戒笑着说:“师父,别怕别怕!这可不是又要请你去取心,想来是师兄得胜了,叫你去接受酬谢呢。” 唐僧说:“虽然是得胜了来请我,但我这脸上涂着臊泥,怎么去见人啊?” 八戒说:“没办法,我们先去见了师兄,他肯定有办法解释。” 就这样,唐僧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子,牵着马,一起前往驿馆。太宰看到他们,害怕地说:“哎呀呀!这些人看起来都像妖头怪脑的!” 沙僧说:“朝廷的官员请不要怪我们长得丑,这都是我们天生的模样。等我师父见到我师兄,他就会变俊了。” 他们三人跟着太宰去朝堂,也不等宣召,直接就来到殿下。孙悟空看到后,马上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脸上的泥抓下来,吹了一口仙气,喊了声 “正!” 唐僧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精神看起来更加爽朗。国王走下殿亲自迎接,嘴里称唐僧为 “法师老佛”。师徒们把马拴好,都上殿互相见面。孙悟空说:“陛下知道那个妖怪是从哪里来的吗?等老孙我去把他一起抓来,帮你除掉后患。” 三宫六院的嫔妃们,都在翡翠屏后面,听到孙悟空说要剪除后患,也顾不上男女内外的忌讳,一起出来拜求道:“希望神僧老佛施展法力,斩草除根,把妖怪彻底消灭,这可真是莫大的恩情,我们一定会重重报答!” 孙悟空连忙回礼,只是让国王说出妖怪的住处。
国王满脸羞愧地说:“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他说离城不远,向南走七十里路,有一个柳林坡湾华庄。国丈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只有后妻生了一个女儿,十六岁,还没有嫁人,愿意献给我。我因为那女子长得漂亮,就把她纳了进来,很是宠爱。没想到我得了病,太医开了很多药都没有效果。国丈说他有仙方,只用小儿的心煎汤做药引就行。是我糊涂,轻信了他的话,就去挑选民间的小儿,选在今天午时开刀取心。没想到神僧降临,那些装着小儿的笼子也都不见了。他又说神僧十世修行,元阳没有泄露,得到神僧的心,比小儿的心药效强万倍。我一时糊涂犯了错,没想到神僧能识破妖魔的诡计。希望您能广施大法,除掉后患,我愿意用倾国的财富来酬谢您!” 孙悟空笑着说:“实话跟你说,笼子里的小儿是我师父心怀慈悲,让我藏起来的。你也别谈什么财富酬谢,等我捉了妖怪,那是我的修行功劳。” 然后喊道:“八戒,跟我走。” 八戒说:“我听你的,只是我现在肚子饿,没力气啊。” 国王马上传旨让光禄寺赶紧准备斋饭。不一会儿斋饭就送来了。八戒吃饱喝足,精神抖擞,跟着孙悟空驾云出发。
这可把国王、妃后还有文武官员们吓得一个个对着天空礼拜,都说:“这真是仙佛降临凡间了啊!” 孙悟空带着八戒,直接来到南方七十里的地方,停下云头,寻找妖怪的住处。只见这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两岸种满了杨柳,却怎么也找不到清华庄在哪里。真是: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译:那广袤无垠的田野,美景无边,怎么都看不完;成千的堤坝旁,如烟似雾的柳树,却仿佛隐匿了身影,看不到踪迹。)
孙悟空找不到地方,就捻起诀,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把当地的土地神给召唤了出来。土地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跪下说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前来叩头。” 孙悟空说:“你别害怕,我不会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哪里啊?” 土地神说:“这里只有个清华洞,没有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您是不是从比丘国来的?” 孙悟空说:“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骗了,我到那里发现他是妖怪,当时和他打起来,把他打退了,可他化作一道寒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献美女的时候,问过妖怪的来历,妖怪说住在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我找到这里,只看到柳林坡,没找到清华庄,所以才问你。” 土地神叩头说:“希望大圣饶恕我的罪过。比丘王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本应该了解情况,可是那妖精神通广大,要是我泄露了他的事,他就会来欺负我,所以一直没敢说。大圣现在来了,您只要到南岸九叉头的一棵杨树根下,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然后用双手一起拍打树干,连着喊三声开门,清华洞府就会出现。”
孙悟空听了,就让土地神回去,然后和八戒跳过溪流,去找那棵杨树。
果然看到有九条叉枝,都长在同一棵根上。孙悟空吩咐八戒:“你先在远远的地方站好,等我叫开门,找到妖怪,把他赶出来,你再接应我。” 八戒听了,就离树有半里远的地方站定。孙悟空按照土地神说的,绕着树根,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双手一起拍打树干,喊道:“开门!开门!” 不一会儿,只听一声响亮的声音,“唿喇喇” 两扇门打开了,那棵杨树也消失不见了。门里面光芒四射,却看不到有人。孙悟空趁着自己的威风,冲了进去,只见这里真是个好地方: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译:烟雾云霞明亮耀眼,日月的光芒在这里都显得黯淡。白云常常从洞中飘出,翠绿的苔藓杂乱地长满庭院。一条小路上奇异的花朵争奇斗艳,台阶上的瑶草也在比试着芬芳。这里温暖如春,就好像是神仙居住的阆苑、蓬瀛仙境一样。光滑的石凳上攀爬着长长的藤蔓,平坦的小桥上挂着杂乱的藤条。蜜蜂叼着红色的花蕊飞进岩窟,蝴蝶在幽兰间嬉戏,飞过石屏。)孙悟空急忙快步向前,走近仔细查看,看到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
他忍不住跳过石屏去看,只见那老妖怪怀里搂着个美女,正气喘吁吁地说着比丘国的事,两人一起叫道:“好机会没了!谋划了三年的事,今天全完了,都被那猴头给破坏了!” 孙悟空跑过去,举起金箍棒高喊道:“你们这些妖怪,还说什么好机会!吃我一棒!” 老妖怪把美人放下,拿起蟠龙拐杖,急忙抵挡。他们两个在洞前又展开一场激烈的打斗,这次比刚才打得更厉害:金箍棒举起来迸发出金光,蟠龙拐杖舞动起来凶气四射。老妖怪说:“你这不知死活的,竟敢闯进我的家门!” 孙悟空说:“我就是特意来降伏你这个妖怪的!” 老妖怪说:“我迷惑国王,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来坏我好事?” 孙悟空说:“僧人修行讲究慈悲为怀,我不忍心看到儿童被活生生地杀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充满了仇恨,金箍棒和蟠龙拐杖你来我往,狠狠地对打。打斗中碰坏了珍贵的花朵,踢破了翠绿的苔藓。只杀得洞中光芒不再明亮,岩上的花草都被压倒。打斗声惊得鸟儿都飞不起来,吆喝声吓得美人四处逃窜。最后只剩下老妖怪和孙悟空,狂风呼呼地刮着,尘土飞扬。眼看就要打出洞门了,这时八戒的呆劲儿上来了。原来八戒在外面,听到里面吵吵闹闹,心里痒痒得难受,就拿起钉耙,把那棵九叉杨树给刨倒了,还用钉耙筑了几下,只见树干里鲜血直冒,还隐隐约约有声音。他说:“这棵树成精了!这棵树成精了!” 他把树按在地上,正继续筑的时候,只见孙悟空引着妖怪出来了。那呆子也不说话,冲上前去,举起钉耙就打。老妖怪和孙悟空打斗就已经难以抵挡,看到八戒的钉耙打来,心里更加慌张,打不过就败下阵来,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寒光,向东边逃走了。孙悟空和八戒紧追不舍,向东边追去。
正在喊杀的时候,又听到鸾鹤鸣叫的声音,还看到祥光飘飘渺渺。抬头一看,原来是南极老人星。老人星用一道寒光把妖怪罩住,喊道:“大圣慢点儿,天蓬别追了,老道我在这里给你们行礼了。” 孙悟空连忙回礼说:“寿星兄弟,你从哪里来呀?” 八戒笑着说:“肉头老儿,你用寒光罩住,肯定是捉住妖怪了。” 寿星陪着笑说:“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希望二位饶了他的命吧。” 孙悟空说:“这个老妖怪跟你没关系吧,你为什么要来替他说情?” 寿星笑着说:“他是我的坐骑,没想到跑出来,成了妖怪。” 孙悟空说:“既然是你的东西,那就让他现出原形看看。” 寿星听了,就把寒光收起来,喝道:“孽畜!快现出原形,饶你不死!” 那妖怪打了个转身,原来是一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说:“你这孽畜!连我的拐棒都偷走了!” 那只鹿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叩头流泪。只见它:一身如玉,身上的斑纹整整齐齐,两只角参差不齐,分成七叉弯弯绕绕。有好几次饿了就去药圃找吃的,口渴的时候就去喝山间的清泉。时间久了学会了飞腾的法术,日子长了修炼出了变化的本领。现在听到主人呼唤,就现出原形,低着头趴在地上。寿星向孙悟空道谢,然后就要骑上鹿离开,却被孙悟空一把拉住说:“老弟,先别急着走,还有两件事没办完呢。” 寿星问:“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 孙悟空说:“还有那个美人没抓到,不知道她是什么怪物;另外还要一起到比丘城去,在昏君面前现出原形,好回去交差。” 寿星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等等。你和天蓬到洞里去把那个美人抓来,我们再一起去现形吧。” 孙悟空说:“老弟你稍微等一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八戒听了,抖擞精神,跟着孙悟空又回到清华仙府,大声喊道:“抓妖精!抓妖精!” 那美人本来就吓得战战兢兢,正不知道怎么逃脱,又听到喊杀声更大了,就躲到石屏后面,可又没有后门可以出去。八戒大喝一声:“往哪里跑!你这个哄人的臊妖精!看耙!” 那美人手里没有兵器,没办法抵挡,一闪身,化作一道寒光,想要往外跑,却被孙悟空挡住寒光,“乒乓” 一棒打过去,那妖怪站不稳,倒在地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白面狐狸。八戒忍不住,举起钉耙照着狐狸的头就打。可怜那倾国倾城、千般娇笑的美人,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孙悟空喊道:“别把她打烂了,留着她的身体去给昏君看看。”
八戒也不嫌脏,一把揪住狐狸的尾巴,拖拖拉拉地跟着孙悟空走出洞门。只见寿星老儿正摸着鹿头骂道:“你这孽畜啊!怎么敢背着我逃跑,在这里成精!要不是我来,孙大圣肯定把你打死了。” 孙悟空跳出来说:“老弟你说什么呢?” 寿星说:“我在骂这鹿呢!我在骂这鹿呢!” 八戒把死狐狸扔到鹿的面前说:“这是你的女儿吗?” 那鹿点点头,晃晃脑袋,伸着鼻子闻了闻狐狸,还 “呦呦” 地叫了几声,好像很是眷恋不舍。寿星对着鹿的头狠狠拍了一掌说:“孽畜!你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闻她干什么?” 说完就解下勒袍的腰带,把鹿的脖子扣住,牵了起来,说着:“大圣,我和你去比丘国相见吧。” 孙悟空说:“且慢!索性把这边都清理干净,免得以后再出妖怪。” 八戒听了,举起钉耙就对着柳树一阵乱筑。孙悟空又念起 “唵” 字真言,再次把当地的土地神召唤出来,说道:“找些枯柴来,点起大火,为这片地方消除妖怪的祸患,让百姓不再受欺凌。” 土地神听了,转身带着一股阴风吹过,率领着阴兵,搬来了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篓蒿柴、龙骨柴、芦荻柴,这些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草木,见火就像浇了油一样容易燃烧。孙悟空对八戒说:
“不必再筑树了,用这些东西填满山洞,放火烧个干净。” 火一点着,果然把这座清华妖怪的巢穴烧成了一片火坑。
这边处理完后,喝退了土地神,孙悟空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起回到了殿前。孙悟空对国王说:“这就是你的美后,你还和她玩乐吗?” 国王吓得胆战心惊。又看到孙大圣带着寿星,牵着白鹿来到殿前,这可把比丘国的君臣、妃后都吓得一起下拜。孙悟空走上前,扶起国王,笑着说:“先别拜我,这只鹿才是国丈,你拜它就行了。” 国王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是说道:“感谢神僧救了我国的众多小儿,这真是天大的恩情啊!” 说完就传旨让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邀请南极老人星和唐僧师徒四人,一同入座感谢救命之恩。唐僧拜见了寿星,沙僧也以礼相见,他们都问道:“白鹿既然是老寿星的坐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为非作歹呢?” 寿星笑着说:“之前,东华帝君到我那座荒山找我,我留他坐下下棋,一局棋还没下完,这孽畜就跑了。等客人走后我发现它不见了,我掐指一算,才知道它跑到了这里,所以特地来寻找,正好遇到孙大圣大展神威。要是我来晚一步,这孽畜可就性命不保了。”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这场素宴十分丰盛:五彩的装饰充满了门庭,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座位之间。
桌子上挂着绣纬,显得华丽无比,地面铺着红毯,闪耀着霞光。宝鸭香炉里,沉檀香袅袅升起;御筵之上,各种蔬菜散发着清香。看盘里的高果堆砌得像楼台一样,龙缠斗糖摆出各种走兽的形状。鸳鸯锭、狮仙糖做得栩栩如生;鹦鹉杯、鹭鹚杓也是惟妙惟肖。席前的果品各式各样,案上的斋菜每一道都很精致。有圆润的茧栗、新鲜的荔枝桃子,枣儿和柿饼味道甘甜,松子和葡萄香气扑鼻,还带着酒的香醇。还有好几种蜜食,数不清的蒸酥。油炸的、糖浇的食物,摆得花团锦簇。金盘里高高垒着大馍馍,银碗中满满盛着香稻饭。辣乎乎的汤水粉条又长又劲道,香喷喷的菜肴接连不断地上桌,让人赞不绝口。说不完的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各种素菜,味道鲜美,应有尽有。席间人们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所有的安排都非常周到。当时大家按照顺序入座,寿星坐在首席,唐僧坐在次席,国王坐在前席,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坐在侧席,旁边还有两三个太师作陪。接着,国王命令教坊司演奏音乐,自己则端着紫霞杯,一一向大家敬酒,只有唐僧没有喝酒。猪八戒对孙悟空说:“师兄,果子都让给你,汤饭这些可得让我好好享用享用。” 那呆子也不管不顾,什么都往嘴里塞,把送来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一席筵宴结束后,寿星告辞。国王又走上前,向寿星跪拜,请求祛病延年的方法。寿星笑着说:“我因为出来找鹿,没带丹药。本来想传你修养的方法,可你现在筋力衰退、精神疲惫,已经不能通过修炼还丹来改善了。我这衣袖里,只有三个枣儿,本来是要献给东华帝君泡茶的,我还没吃,现在送给你吧。” 国王吃下枣儿后,渐渐觉得身体轻快,病痛也减轻了。后来国王能够长生,就是因为这几个枣儿。猪八戒看到后,喊道:“老寿星,你有火枣,也送我几个尝尝啊。” 寿星说:“这次没带,等下次我送你几斤。” 说完,寿星走出东阁,道了谢,对着白鹿大喝一声,飞身跨到鹿背上,踏着云彩离开了。朝中的君王、妃后,城中的百姓,各自焚香礼拜,这里就不多说了。
唐僧对徒弟们说:“徒弟们,收拾一下,我们向国王告辞吧。” 国王又苦苦挽留,请求教导。孙悟空说:
“陛下,从今以后你要少贪恋美色,多积阴德。做任何事都要取长补短,这样自然就能够祛病延年,这就是我给你的教导。” 国王听了,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当作唐僧师徒的路费。唐僧坚决推辞,一分钱都不收。国王没办法,只好命令摆起銮驾,让唐僧端坐在凤辇龙车上,国王和嫔妃们亲自推车,把唐僧师徒送出朝堂。六街三市的百姓们,也都在门前的灯盏里添上净水,在香炉里点上真香,一路把他们送出城去。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风声,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里面传来小儿的啼哭。暗中原来负责保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多神灵,齐声高喊道:“大圣,之前承蒙您吩咐,我们把装着小儿的鹅笼摄走了,现在知道大圣大功告成要启程了,就一一送回来了。” 国王、妃后以及所有的臣民,又都纷纷下拜。孙悟空对着天空说道:“有劳各位了,请各自回到神祠,我会让百姓们祭祀来感谢你们。” 说完,呼呼淅淅的阴风又起,众神退去。孙悟空叫城里的人家来认领小儿。
消息一传开,人们都来了,各自认出了笼子里的孩子,大家欢欢喜喜,抱着孩子又叫哥哥,又叫肉儿,又是跳又是笑,都喊着:“拉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去,我要感谢他们救我孩子的大恩!” 不管大人小孩,不分男孩女孩,都不怕他们长相丑陋,有人抬着猪八戒,有人扛着沙和尚,有人顶着孙大圣,有人簇拥着唐三藏,还牵着马,挑着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城里,国王都阻止不了。这家摆宴,那家设席,争着邀请唐僧师徒。来不及邀请的人家,有的就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衣裳,都拿来送给他们。
就这样,唐僧师徒在比丘国逗留了将近一个月,才得以离开。当地百姓还把他们的模样画下来当作影神,立起牌位,虔诚地顶礼焚香供养。这正是: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译:暗中所做的好事如同高大的壁垒,这份恩情像山一样厚重,拯救了成千上万条鲜活的生命。)
“往哪里跑!吃我一棒!” 国丈连忙用蟠龙拐杖迎敌。他们两个在半空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打斗。如意金箍棒和蟠龙拐杖挥舞着,天空中一片云雾缭绕。原来国丈是个妖精,他故意把妖怪女子说成娇美的女子献给国王。国王因为贪恋美色得了病,而这个妖精却要拿儿童的心来做药。正好遇到孙悟空显神通,捉妖救人,解决了这场灾难。金箍棒当头打下来十分凶猛,蟠龙拐杖迎上去也很精彩。这场打斗杀得满天雾气弥漫,城池都变得昏暗,城里的老百姓都大惊失色。文武官员吓得魂飞魄散,嫔妃绣女们也吓得容颜变色。把那比丘国的昏君吓得四处躲藏,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金箍棒挥起来就像老虎出山一样威猛,蟠龙拐杖转动起来好似蛟龙出海一般。这次大闹比丘城,让邪正善恶分辨得清清楚楚。那妖精和孙悟空苦战了二十多个回合,蟠龙拐杖实在抵挡不住金箍棒,妖精虚晃一拐,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又化作寒光,不知去向。
孙悟空落到云头,来到宫殿下,对众官员说:“你们这个国丈可真是‘好’啊!” 众官员一起行礼,感谢神僧。孙悟空说:“先别拜,快去看看你们那个昏君在哪里。” 众官员说:“我们的国王在看到争斗的时候,因为惊恐就躲起来了,不知道藏到哪座宫里去了。” 孙悟空立刻命令道:“快去找!别让那个妖后把他拐走了!” 众官员听了,不管宫里宫外,和孙悟空一起先奔向美后宫,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连美后也不见了。正宫、东宫、西宫以及六院的所有后妃,都来向孙悟空道谢。孙悟空说:“先请起来,现在还不是道谢的时候,还是先去找你们的主公吧。” 不一会儿,就看见四五个太监,搀扶着昏君从谨身殿后面走了过来。众大臣都俯伏在地上,齐声启奏说:“主公!主公!多亏神僧来到这里,分辨出了真假。那个国丈是个妖怪,连美后也不见了。” 国王听了这话,马上请孙悟空离开皇宫,到宝殿去,并且拜谢说:“长老,你早上来的时候模样那么英俊,现在怎么就变了样子呢?” 孙悟空笑着说:“不瞒陛下说,早上来的是我师父,他是唐朝御弟唐僧。我是他的徒弟孙悟空,还有两个师弟,猪悟能和沙悟净,现在正在金亭馆驿。因为知道你听信了妖言,要拿我师父的心肝做药引,所以我变成师父的模样,特地来这里降妖。” 国王听了,立刻传旨让阁下太宰快去驿馆把唐僧师徒都请到朝堂来。
唐僧听到孙悟空现出原形,在空中降妖,吓得魂飞魄散。幸亏有八戒和沙僧在旁边护着,而且他脸上还涂着一片臊泥,正心里烦闷不痛快。这时只听到有人喊道:“法师,我们是比丘国王派来的阁下太宰,特地请您入朝谢恩呢。” 八戒笑着说:“师父,别怕别怕!这可不是又要请你去取心,想来是师兄得胜了,叫你去接受酬谢呢。” 唐僧说:“虽然是得胜了来请我,但我这脸上涂着臊泥,怎么去见人啊?” 八戒说:“没办法,我们先去见了师兄,他肯定有办法解释。” 就这样,唐僧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扶着八戒,沙僧挑着担子,牵着马,一起前往驿馆。太宰看到他们,害怕地说:“哎呀呀!这些人看起来都像妖头怪脑的!” 沙僧说:“朝廷的官员请不要怪我们长得丑,这都是我们天生的模样。等我师父见到我师兄,他就会变俊了。” 他们三人跟着太宰去朝堂,也不等宣召,直接就来到殿下。孙悟空看到后,马上转身下殿,迎着面把师父脸上的泥抓下来,吹了一口仙气,喊了声 “正!” 唐僧立刻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精神看起来更加爽朗。国王走下殿亲自迎接,嘴里称唐僧为 “法师老佛”。师徒们把马拴好,都上殿互相见面。孙悟空说:“陛下知道那个妖怪是从哪里来的吗?等老孙我去把他一起抓来,帮你除掉后患。” 三宫六院的嫔妃们,都在翡翠屏后面,听到孙悟空说要剪除后患,也顾不上男女内外的忌讳,一起出来拜求道:“希望神僧老佛施展法力,斩草除根,把妖怪彻底消灭,这可真是莫大的恩情,我们一定会重重报答!” 孙悟空连忙回礼,只是让国王说出妖怪的住处。
国王满脸羞愧地说:“三年前他来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他说离城不远,向南走七十里路,有一个柳林坡湾华庄。国丈年纪大了没有儿子,只有后妻生了一个女儿,十六岁,还没有嫁人,愿意献给我。我因为那女子长得漂亮,就把她纳了进来,很是宠爱。没想到我得了病,太医开了很多药都没有效果。国丈说他有仙方,只用小儿的心煎汤做药引就行。是我糊涂,轻信了他的话,就去挑选民间的小儿,选在今天午时开刀取心。没想到神僧降临,那些装着小儿的笼子也都不见了。他又说神僧十世修行,元阳没有泄露,得到神僧的心,比小儿的心药效强万倍。我一时糊涂犯了错,没想到神僧能识破妖魔的诡计。希望您能广施大法,除掉后患,我愿意用倾国的财富来酬谢您!” 孙悟空笑着说:“实话跟你说,笼子里的小儿是我师父心怀慈悲,让我藏起来的。你也别谈什么财富酬谢,等我捉了妖怪,那是我的修行功劳。” 然后喊道:“八戒,跟我走。” 八戒说:“我听你的,只是我现在肚子饿,没力气啊。” 国王马上传旨让光禄寺赶紧准备斋饭。不一会儿斋饭就送来了。八戒吃饱喝足,精神抖擞,跟着孙悟空驾云出发。
这可把国王、妃后还有文武官员们吓得一个个对着天空礼拜,都说:“这真是仙佛降临凡间了啊!” 孙悟空带着八戒,直接来到南方七十里的地方,停下云头,寻找妖怪的住处。只见这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两岸种满了杨柳,却怎么也找不到清华庄在哪里。真是:万顷野田观不尽,千堤烟柳隐无踪。(译:那广袤无垠的田野,美景无边,怎么都看不完;成千的堤坝旁,如烟似雾的柳树,却仿佛隐匿了身影,看不到踪迹。)
孙悟空找不到地方,就捻起诀,念了一声 “唵” 字真言,把当地的土地神给召唤了出来。土地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跪下说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前来叩头。” 孙悟空说:“你别害怕,我不会打你。我问你,柳林坡有个清华庄,在哪里啊?” 土地神说:“这里只有个清华洞,没有清华庄。小神知道了,大圣您是不是从比丘国来的?” 孙悟空说:“正是正是。比丘国王被一个妖精骗了,我到那里发现他是妖怪,当时和他打起来,把他打退了,可他化作一道寒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问比丘王,他说三年前进献美女的时候,问过妖怪的来历,妖怪说住在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华庄。我找到这里,只看到柳林坡,没找到清华庄,所以才问你。” 土地神叩头说:“希望大圣饶恕我的罪过。比丘王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本应该了解情况,可是那妖精神通广大,要是我泄露了他的事,他就会来欺负我,所以一直没敢说。大圣现在来了,您只要到南岸九叉头的一棵杨树根下,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然后用双手一起拍打树干,连着喊三声开门,清华洞府就会出现。”
孙悟空听了,就让土地神回去,然后和八戒跳过溪流,去找那棵杨树。
果然看到有九条叉枝,都长在同一棵根上。孙悟空吩咐八戒:“你先在远远的地方站好,等我叫开门,找到妖怪,把他赶出来,你再接应我。” 八戒听了,就离树有半里远的地方站定。孙悟空按照土地神说的,绕着树根,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双手一起拍打树干,喊道:“开门!开门!” 不一会儿,只听一声响亮的声音,“唿喇喇” 两扇门打开了,那棵杨树也消失不见了。门里面光芒四射,却看不到有人。孙悟空趁着自己的威风,冲了进去,只见这里真是个好地方:烟霞幌亮,日月偷明。白云常出洞,翠藓乱漫庭。一径奇花争艳丽,遍阶瑶草斗芳荣。温暖气,景常春,浑如阆苑,不亚蓬瀛。滑凳攀长蔓,平桥挂乱藤。蜂衔红蕊来岩窟,蝶戏幽兰过石屏。(译:烟雾云霞明亮耀眼,日月的光芒在这里都显得黯淡。白云常常从洞中飘出,翠绿的苔藓杂乱地长满庭院。一条小路上奇异的花朵争奇斗艳,台阶上的瑶草也在比试着芬芳。这里温暖如春,就好像是神仙居住的阆苑、蓬瀛仙境一样。光滑的石凳上攀爬着长长的藤蔓,平坦的小桥上挂着杂乱的藤条。蜜蜂叼着红色的花蕊飞进岩窟,蝴蝶在幽兰间嬉戏,飞过石屏。)孙悟空急忙快步向前,走近仔细查看,看到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
他忍不住跳过石屏去看,只见那老妖怪怀里搂着个美女,正气喘吁吁地说着比丘国的事,两人一起叫道:“好机会没了!谋划了三年的事,今天全完了,都被那猴头给破坏了!” 孙悟空跑过去,举起金箍棒高喊道:“你们这些妖怪,还说什么好机会!吃我一棒!” 老妖怪把美人放下,拿起蟠龙拐杖,急忙抵挡。他们两个在洞前又展开一场激烈的打斗,这次比刚才打得更厉害:金箍棒举起来迸发出金光,蟠龙拐杖舞动起来凶气四射。老妖怪说:“你这不知死活的,竟敢闯进我的家门!” 孙悟空说:“我就是特意来降伏你这个妖怪的!” 老妖怪说:“我迷惑国王,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来坏我好事?” 孙悟空说:“僧人修行讲究慈悲为怀,我不忍心看到儿童被活生生地杀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充满了仇恨,金箍棒和蟠龙拐杖你来我往,狠狠地对打。打斗中碰坏了珍贵的花朵,踢破了翠绿的苔藓。只杀得洞中光芒不再明亮,岩上的花草都被压倒。打斗声惊得鸟儿都飞不起来,吆喝声吓得美人四处逃窜。最后只剩下老妖怪和孙悟空,狂风呼呼地刮着,尘土飞扬。眼看就要打出洞门了,这时八戒的呆劲儿上来了。原来八戒在外面,听到里面吵吵闹闹,心里痒痒得难受,就拿起钉耙,把那棵九叉杨树给刨倒了,还用钉耙筑了几下,只见树干里鲜血直冒,还隐隐约约有声音。他说:“这棵树成精了!这棵树成精了!” 他把树按在地上,正继续筑的时候,只见孙悟空引着妖怪出来了。那呆子也不说话,冲上前去,举起钉耙就打。老妖怪和孙悟空打斗就已经难以抵挡,看到八戒的钉耙打来,心里更加慌张,打不过就败下阵来,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寒光,向东边逃走了。孙悟空和八戒紧追不舍,向东边追去。
正在喊杀的时候,又听到鸾鹤鸣叫的声音,还看到祥光飘飘渺渺。抬头一看,原来是南极老人星。老人星用一道寒光把妖怪罩住,喊道:“大圣慢点儿,天蓬别追了,老道我在这里给你们行礼了。” 孙悟空连忙回礼说:“寿星兄弟,你从哪里来呀?” 八戒笑着说:“肉头老儿,你用寒光罩住,肯定是捉住妖怪了。” 寿星陪着笑说:“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希望二位饶了他的命吧。” 孙悟空说:“这个老妖怪跟你没关系吧,你为什么要来替他说情?” 寿星笑着说:“他是我的坐骑,没想到跑出来,成了妖怪。” 孙悟空说:“既然是你的东西,那就让他现出原形看看。” 寿星听了,就把寒光收起来,喝道:“孽畜!快现出原形,饶你不死!” 那妖怪打了个转身,原来是一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说:“你这孽畜!连我的拐棒都偷走了!” 那只鹿趴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叩头流泪。只见它:一身如玉,身上的斑纹整整齐齐,两只角参差不齐,分成七叉弯弯绕绕。有好几次饿了就去药圃找吃的,口渴的时候就去喝山间的清泉。时间久了学会了飞腾的法术,日子长了修炼出了变化的本领。现在听到主人呼唤,就现出原形,低着头趴在地上。寿星向孙悟空道谢,然后就要骑上鹿离开,却被孙悟空一把拉住说:“老弟,先别急着走,还有两件事没办完呢。” 寿星问:“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 孙悟空说:“还有那个美人没抓到,不知道她是什么怪物;另外还要一起到比丘城去,在昏君面前现出原形,好回去交差。” 寿星说:“既然这样,那我就等等。你和天蓬到洞里去把那个美人抓来,我们再一起去现形吧。” 孙悟空说:“老弟你稍微等一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八戒听了,抖擞精神,跟着孙悟空又回到清华仙府,大声喊道:“抓妖精!抓妖精!” 那美人本来就吓得战战兢兢,正不知道怎么逃脱,又听到喊杀声更大了,就躲到石屏后面,可又没有后门可以出去。八戒大喝一声:“往哪里跑!你这个哄人的臊妖精!看耙!” 那美人手里没有兵器,没办法抵挡,一闪身,化作一道寒光,想要往外跑,却被孙悟空挡住寒光,“乒乓” 一棒打过去,那妖怪站不稳,倒在地上,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白面狐狸。八戒忍不住,举起钉耙照着狐狸的头就打。可怜那倾国倾城、千般娇笑的美人,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孙悟空喊道:“别把她打烂了,留着她的身体去给昏君看看。”
八戒也不嫌脏,一把揪住狐狸的尾巴,拖拖拉拉地跟着孙悟空走出洞门。只见寿星老儿正摸着鹿头骂道:“你这孽畜啊!怎么敢背着我逃跑,在这里成精!要不是我来,孙大圣肯定把你打死了。” 孙悟空跳出来说:“老弟你说什么呢?” 寿星说:“我在骂这鹿呢!我在骂这鹿呢!” 八戒把死狐狸扔到鹿的面前说:“这是你的女儿吗?” 那鹿点点头,晃晃脑袋,伸着鼻子闻了闻狐狸,还 “呦呦” 地叫了几声,好像很是眷恋不舍。寿星对着鹿的头狠狠拍了一掌说:“孽畜!你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闻她干什么?” 说完就解下勒袍的腰带,把鹿的脖子扣住,牵了起来,说着:“大圣,我和你去比丘国相见吧。” 孙悟空说:“且慢!索性把这边都清理干净,免得以后再出妖怪。” 八戒听了,举起钉耙就对着柳树一阵乱筑。孙悟空又念起 “唵” 字真言,再次把当地的土地神召唤出来,说道:“找些枯柴来,点起大火,为这片地方消除妖怪的祸患,让百姓不再受欺凌。” 土地神听了,转身带着一股阴风吹过,率领着阴兵,搬来了迎霜草、秋青草、蓼节草、山蕊草、篓蒿柴、龙骨柴、芦荻柴,这些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草木,见火就像浇了油一样容易燃烧。孙悟空对八戒说:
“不必再筑树了,用这些东西填满山洞,放火烧个干净。” 火一点着,果然把这座清华妖怪的巢穴烧成了一片火坑。
这边处理完后,喝退了土地神,孙悟空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起回到了殿前。孙悟空对国王说:“这就是你的美后,你还和她玩乐吗?” 国王吓得胆战心惊。又看到孙大圣带着寿星,牵着白鹿来到殿前,这可把比丘国的君臣、妃后都吓得一起下拜。孙悟空走上前,扶起国王,笑着说:“先别拜我,这只鹿才是国丈,你拜它就行了。” 国王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是说道:“感谢神僧救了我国的众多小儿,这真是天大的恩情啊!” 说完就传旨让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邀请南极老人星和唐僧师徒四人,一同入座感谢救命之恩。唐僧拜见了寿星,沙僧也以礼相见,他们都问道:“白鹿既然是老寿星的坐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为非作歹呢?” 寿星笑着说:“之前,东华帝君到我那座荒山找我,我留他坐下下棋,一局棋还没下完,这孽畜就跑了。等客人走后我发现它不见了,我掐指一算,才知道它跑到了这里,所以特地来寻找,正好遇到孙大圣大展神威。要是我来晚一步,这孽畜可就性命不保了。”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来报:“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这场素宴十分丰盛:五彩的装饰充满了门庭,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座位之间。
桌子上挂着绣纬,显得华丽无比,地面铺着红毯,闪耀着霞光。宝鸭香炉里,沉檀香袅袅升起;御筵之上,各种蔬菜散发着清香。看盘里的高果堆砌得像楼台一样,龙缠斗糖摆出各种走兽的形状。鸳鸯锭、狮仙糖做得栩栩如生;鹦鹉杯、鹭鹚杓也是惟妙惟肖。席前的果品各式各样,案上的斋菜每一道都很精致。有圆润的茧栗、新鲜的荔枝桃子,枣儿和柿饼味道甘甜,松子和葡萄香气扑鼻,还带着酒的香醇。还有好几种蜜食,数不清的蒸酥。油炸的、糖浇的食物,摆得花团锦簇。金盘里高高垒着大馍馍,银碗中满满盛着香稻饭。辣乎乎的汤水粉条又长又劲道,香喷喷的菜肴接连不断地上桌,让人赞不绝口。说不完的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各种素菜,味道鲜美,应有尽有。席间人们来来往往,忙个不停,所有的安排都非常周到。当时大家按照顺序入座,寿星坐在首席,唐僧坐在次席,国王坐在前席,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坐在侧席,旁边还有两三个太师作陪。接着,国王命令教坊司演奏音乐,自己则端着紫霞杯,一一向大家敬酒,只有唐僧没有喝酒。猪八戒对孙悟空说:“师兄,果子都让给你,汤饭这些可得让我好好享用享用。” 那呆子也不管不顾,什么都往嘴里塞,把送来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一席筵宴结束后,寿星告辞。国王又走上前,向寿星跪拜,请求祛病延年的方法。寿星笑着说:“我因为出来找鹿,没带丹药。本来想传你修养的方法,可你现在筋力衰退、精神疲惫,已经不能通过修炼还丹来改善了。我这衣袖里,只有三个枣儿,本来是要献给东华帝君泡茶的,我还没吃,现在送给你吧。” 国王吃下枣儿后,渐渐觉得身体轻快,病痛也减轻了。后来国王能够长生,就是因为这几个枣儿。猪八戒看到后,喊道:“老寿星,你有火枣,也送我几个尝尝啊。” 寿星说:“这次没带,等下次我送你几斤。” 说完,寿星走出东阁,道了谢,对着白鹿大喝一声,飞身跨到鹿背上,踏着云彩离开了。朝中的君王、妃后,城中的百姓,各自焚香礼拜,这里就不多说了。
唐僧对徒弟们说:“徒弟们,收拾一下,我们向国王告辞吧。” 国王又苦苦挽留,请求教导。孙悟空说:
“陛下,从今以后你要少贪恋美色,多积阴德。做任何事都要取长补短,这样自然就能够祛病延年,这就是我给你的教导。” 国王听了,拿出两盘散金碎银,当作唐僧师徒的路费。唐僧坚决推辞,一分钱都不收。国王没办法,只好命令摆起銮驾,让唐僧端坐在凤辇龙车上,国王和嫔妃们亲自推车,把唐僧师徒送出朝堂。六街三市的百姓们,也都在门前的灯盏里添上净水,在香炉里点上真香,一路把他们送出城去。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风声,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里面传来小儿的啼哭。暗中原来负责保护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众多神灵,齐声高喊道:“大圣,之前承蒙您吩咐,我们把装着小儿的鹅笼摄走了,现在知道大圣大功告成要启程了,就一一送回来了。” 国王、妃后以及所有的臣民,又都纷纷下拜。孙悟空对着天空说道:“有劳各位了,请各自回到神祠,我会让百姓们祭祀来感谢你们。” 说完,呼呼淅淅的阴风又起,众神退去。孙悟空叫城里的人家来认领小儿。
消息一传开,人们都来了,各自认出了笼子里的孩子,大家欢欢喜喜,抱着孩子又叫哥哥,又叫肉儿,又是跳又是笑,都喊着:“拉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去,我要感谢他们救我孩子的大恩!” 不管大人小孩,不分男孩女孩,都不怕他们长相丑陋,有人抬着猪八戒,有人扛着沙和尚,有人顶着孙大圣,有人簇拥着唐三藏,还牵着马,挑着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城里,国王都阻止不了。这家摆宴,那家设席,争着邀请唐僧师徒。来不及邀请的人家,有的就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袜,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衣裳,都拿来送给他们。
就这样,唐僧师徒在比丘国逗留了将近一个月,才得以离开。当地百姓还把他们的模样画下来当作影神,立起牌位,虔诚地顶礼焚香供养。这正是:阴功高垒恩山重,救活千千万万人。(译:暗中所做的好事如同高大的壁垒,这份恩情像山一样厚重,拯救了成千上万条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