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低着头,不敢仰视。行者暗里欣然,丁在那毗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真个是:娉婷嬝娜,玉质冰肌。一双双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笙簧杂奏,箫鼓频吹。宫商角徵羽,抑扬高下齐。轻歌妙舞常堪爱,锦砌花团色色怡。行者见师父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步琼瑶意不迷。”
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鳷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
“我王万岁,万万岁!”慌的个长老战战兢兢,莫知所措。行者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即忙爬近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长老道:“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长老道:
“不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那行者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彀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淫性哩!”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好便似: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摇。刮折牡丹敧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蕊铺堆。海棠无力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径。春风吹折芰荷楟,冬雪压歪梅嫩蕊。石榴花瓣,乱落在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垂在皇宫南北。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铺地锦。三藏一发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捽捽头摇落了钗环首饰,即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使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吆吆喝喝,就在花园斗起,后却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在空中。这一场:金箍铁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奇花来住迹。那怪久知唐圣僧,要求配合元精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今逢大圣认妖氛,救援活命分虚实。短棍行凶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面击。喧喧嚷嚷两相持,云雾满天遮白日。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长老扶着国王,只叫:
“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知好歹也。”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此时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题。
却说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念声咒语,将铁棒收做一根,纵祥光一直赶来。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熌灼,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妖精,不要放他走了!”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拦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这大圣用心力轮铁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春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听我道: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混沌开时吾已得,洪蒙判处我当先。源流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随吾久住蟾宫内,伴我常居桂殿边。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缘。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寻赶战逞凶顽!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箍棒子前。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你还敢在此支吾?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那大圣恼得是弼马温三字,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举铁棒劈面就打。那妖邪轮杵来迎,就于西天门前,发狠相持。这一场:金箍棒,捣药杵,两般仙器真堪比。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唐僧到这里。
原来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喜。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一冲一撞赌输赢,劖语劖言齐斗嘴。药杵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来往战经十数回,妖邪力弱难搪抵。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见行者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又恐他遁身回国,暗害唐僧,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那些嫔妃皇后也正仓惶,只见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三藏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行者立于鳷鹊宫外,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清风,径往天门上跑,是我吆喝天神挡住。他现了相,又与我斗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觅,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回顾也。”国王听说,扯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行者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行者道:“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各宫,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心,谨当辨明,以表我一场心力。”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与唐僧携手出宫,径至殿上,众后妃各各回宫。一壁厢教备素膳,一壁厢请八戒沙僧。须臾间,二人早至。行者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这大圣纵筋斗云,飞空而去,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题。
孙大圣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门儿使石块挡塞,虚怯怯藏隐不出。行者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少时,二神至了,叫头道:“不知不知,知当远接。万望恕罪!”行者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做甚么名字?
此处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二神告道:“大圣,此山唤做毛颖山,山中只有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行者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他就变做公主模样,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球,欲招驸马。我保唐僧至其楼下,被他有心打着唐僧,欲为配偶,诱取元阳。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他就脱了人衣、首饰,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斗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被老孙赶至西天门,又斗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如何不见?”二神听说,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行者即使铁棒捎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轮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
“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他支支撑撑的,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正在危急之际,却又天色晚了。这行者愈发狠性,下毒手,恨不得一棒打杀,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留情!”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姮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慌得行者收了铁棒,躬身施礼道:“老太阴,那里来的?老孙失回避了。太阴道:“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行者喏喏连声,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
老太阴不知,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便可轻恕饶他?”太阴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却就思凡下界。一灵之光,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旧年走出广寒,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逭。幸汝留心,识破真假,却也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行者笑道:“既有这些因果,老孙也不敢抗违。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一则显老孙之手段,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太阴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真个是:缺唇尖齿,长耳稀须。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直鼻垂酥,果赛霜华填粉腻;双睛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铎一架银丝。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阴君领着众姮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到城边,闻得谯楼上擂鼓。那国王与唐僧尚在殿内,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众抬头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那国王急召皇后嫔妃与宫娥彩女等众,朝天礼拜,他和唐僧及多官亦俱望空拜谢。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正此观看处,猪八戒动了欲心,忍不住跳在空中,把霓裳仙子抱住道:“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我和你耍子儿去也。”行者上前揪着八戒,打了两掌骂道:“你这个村泼呆子!此是甚么去处,敢动淫心!”八戒道:“拉闲散闷耍子而已!”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行者把八戒揪落尘埃。这国王在殿上谢了行者,又问前因道:“多感神僧大法力捉了假公主,朕之真公主,却在何处所也?”行者道:“你那真公主也不是凡胎,就是月宫里素娥仙子。因十八年前,他将玉兔儿打了一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在你正宫腹内,生下身来。那玉兔儿怀恨前仇,所以于旧年间偷开玉关金锁走下来,把素娥摄抛荒野,他却变形哄你。这段因果,是太阴君亲口才与我说的。今日既去其假者,明日请御驾去寻其真者。”国王闻说,又心意仓惶,止不住腮边流泪道:“孩儿!我自幼登基,虽城门也不曾出去,却教我那里去寻你也!”行者笑道:“不须烦恼,你公主现在给孤布金寺里装风。今且各散,到天明我还你个真公主便是。”
众官又拜伏奏道:“我王且心宽,这几位神僧,乃腾云驾雾之神佛,必知未来过去之因由。明日即烦神僧四众同去一寻,便知端的。”国王依言,即请至留春亭摆斋安歇。此时已近二更,正是那: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浮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当夜各寝不题。
这一夜,国王退了妖气,陡长精神,至五更三点复出临朝。
朝毕,命请唐僧四众议寻公主。长老随至,朝上行礼。大圣三人,一同打个问讯。国王欠身道:“昨所云公主孩儿,敢烦神僧为一寻救。”长老道:“贫僧前日自东来,行至天晚,见一座给孤布金寺,特进求宿,幸那寺僧相待。当晚斋罢,步月闲行,行至布金旧园,观看基址,忽闻悲声入耳。询问其由,本寺一老僧,年已百岁之外,他屏退左右,细细的对我说了一遍,道:‘悲声者,乃旧年春深时,我正明性月,忽然一阵风生,就有悲怨之声。下榻到捽园基上看处,乃是一个女子。询问其故,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公主。因为夜间玩月观花,被风刮至于此。’那老僧多知人礼,即将公主锁在一间僻静房中,惟恐本寺顽僧污染,只说是妖精被我锁住。公主识得此意,日间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了;夜深无人处,思量父母悲啼。那老僧也曾来国打听几番,见公主在宫无恙,所以不敢声言举奏。因见我徒弟有些神通,那老僧千叮万嘱,教贫僧到此查访。不期他原是蟾宫玉兔为妖,假合真形,变作公主模样,他却又有心要破我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威显法,认出真假,今已被太阴星收去。贤公主见在布金寺装风也。”国王见说此详细,放声大哭。早惊动三宫六院,都来问及前因。无一人不痛哭者。良久,国王又问:
“布金寺离城多远?”三藏道:“只有六十里路。”国王遂传旨:
“着东西二宫守殿,掌朝太师卫国,朕同正宫皇后帅多官、四神僧,去寺取公主也。”
当时摆驾,一行出朝。你看那行者就跳在空中,把腰一扭,先到了寺里。众僧慌忙跪接道:“老爷去时,与众步行,今日何从天上下来?”行者笑道:“你那老师在于何处?快叫他出来,排设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多官与我师父都来了。”众僧不解其意,即请出那老僧,老僧见了行者,倒身下拜道:“老爷,公主之事如何?”行者把那假公主抛绣球,欲配唐僧,并赶捉赌斗,与太阴星收去玉兔之言,备陈了一遍。那老僧又磕头拜谢,行者搀起道:“且莫拜,且莫拜,快安排接驾。”众僧才知后房里锁得是个女子。一个个惊惊喜喜,便都设了香案,摆列山门之外,穿了袈裟,撞起钟鼓等候。不多时,圣驾早到,果然是: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国王到于山门之外,只见那众僧齐齐整整,俯伏接拜,又见孙行者立在中间,国王道:“神僧何先到此?”行者笑道:“老孙把腰略扭一扭儿,就到了,你们怎么就走这半日?”随后唐僧等俱到。长老引驾,到于后面房边,那公主还装风胡说。老僧跪指道:“此房内就是旧年风吹来的公主娘娘。”
国王即令开门。随即打开铁锁,开了门。国王与皇后见了公主,认得形容,不顾秽污,近前一把搂抱道:“我的受苦的儿啊!你怎么遭这等折磨,在此受罪!”真是父母子女相逢,比他人不同,三人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沐浴更衣,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国王答礼道:“神僧有事吩咐,朕即从之。”行者道:“他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黑夜伤人,往来行旅,甚为不便。我思蜈蚣惟鸡可以降伏,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虫。
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赐文一道敕封,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国王甚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宝华山,仍着工部办料重修,赐与封号,唤做“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永远世袭,赐俸三十六石。僧众谢了恩,送驾回朝。公主入宫,各各相见,安排筵宴,与公主释闷贺喜。后妃母子,复聚首团圞,国王君臣,亦共喜饮宴一宵不题。
次早,国王传旨,召丹青图下圣僧四众喜容,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妆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那里肯放,大设佳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好了呆子,尽力放开肚量受用。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遂取金银二百锭,宝贝各一盘奉谢,师徒们一毫不受。教摆銮驾,请老师父登辇,差官远送,那后妃并臣民人等俱各叩谢不尽。及至前途,又见众僧叩送,俱不忍相别。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无已,捻诀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
译文
话说那唐僧满心忧愁,跟着国王来到后宫。刚一进去,就听到鼓乐声震耳欲聋,还闻到阵阵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唐僧低着头,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孙悟空暗自高兴,停在唐僧的毗卢帽顶上,运起神通,瞪着他那双火眼金睛仔细查看。只见两排宫女站得整整齐齐,这里的景象就像蕊宫仙府一样,比那锦帐春风中的美景还要美妙。真的是:宫女们姿态婀娜,皮肤如美玉般光滑,像冰一样洁白。她们一个个比楚国美女还要娇艳,一对对赛过西施的美貌。她们把头发高高盘起,发间的装饰如同飞舞的彩凤;弯弯的眉毛,就像远处低低的山峦。现场笙簧、箫鼓一起演奏,宫、商、角、徵、羽五音,高低错落,和谐动听。轻柔的歌声、美妙的舞蹈十分惹人喜爱,精美的宫殿、缤纷的花丛让人心情愉悦。孙悟空见师父对眼前的奢华景象毫不动心,暗自咂嘴称赞:“好和尚!好和尚!身处这锦绣繁华之地,心里却没有一丝贪恋;脚踏这美玉铺就的地方,意念也不会被迷惑。”
过了一会儿,皇后和嫔妃们簇拥着公主从鳷鹊宫出来,众人一起迎接,齐声高呼:
“我王万岁,万万岁!” 这可把唐僧吓得战战兢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孙悟空早就看出来了,他发现公主头顶上隐隐露出一点妖气,不过这妖气不算特别浓烈。他赶忙爬到唐僧耳边轻声说:“师父,这个公主是假的。” 唐僧问道:“是假的,那怎么让她现出原形呢?” 孙悟空说:“我现出法身,现在就把她抓住。” 唐僧连忙说:
“不行!不行!这样会吓到国王的,等国王和其他人退下之后,我们再用法力。” 孙悟空向来性子急躁,哪里能忍得住,他大喝一声,现出原形,冲上前去揪住公主就骂:“你这个坏妖怪!你在这里以假乱真,享受荣华富贵也就罢了,居然还贪心不足,想要骗我师父,破坏他的真阳,满足你那邪恶的欲望!” 这一喊,把国王吓得呆若木鸡,后妃们也吓得东倒西歪,宫女们更是没有一个不四处躲藏,各自逃命。现场一片混乱,就好像:春风吹拂,秋气萧瑟。春风吹过园林,千万朵花儿随风摆动;秋气吹进花园小径,无数片叶子纷纷飘落。牡丹被风刮折,倒在栏杆下;芍药也被吹歪,卧在栏杆边。池塘岸边的芙蓉被风吹得摇晃不停,台基上的菊花花瓣落得到处都是。海棠花没了力气,倒在尘埃之中;玫瑰虽然还有香气,却也只能在野外的小路上 “安睡”。春风吹折了菱角和荷花的茎,冬雪压弯了梅花的嫩蕊。石榴的花瓣,在内院的东西两边纷纷飘落;岸边柳树的枝条,在皇宫的南北方向斜斜垂下。一场狂风暴雨,让无数美丽的花儿一夜之间凋零,满地都是残花,就像铺上了彩色的锦缎。唐僧这下更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战战兢兢地抱住国王,嘴里不停地喊:“陛下,别害怕!别害怕!这是我的徒弟施展法力,在分辨真假呢。”
再说那妖怪,见事情败露,挣脱了孙悟空的手,脱掉身上的衣服,甩掉头上的钗环首饰,跑到御花园的土地庙里,拿出一条像舂米碓嘴一样的短棍,转身就来和孙悟空拼命。孙悟空立刻跟了上去,举起金箍棒,迎面和她对打起来。他们俩一边吆喝,一边在花园里打斗,随后又施展神通,各自驾着云雾,在空中厮杀起来。这一场打斗可真是激烈:金箍棒名声响亮,那碓嘴短棍却没什么人知道。一个是为了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来到这里,一个是因为喜爱奇花来到天竺国。那妖怪早就知道唐僧,想要和他结合,获取他的元精。去年,妖怪把真公主抓走,变成她的模样,受到国王的宠爱。今天遇到孙悟空,被识破了妖身,为了活命,只能和孙悟空分出个胜负。短棍朝着孙悟空的头顶凶狠地打来,金箍棒威风凛凛地迎面回击。两人吵吵嚷嚷,互相僵持不下,满天的云雾遮住了太阳。他们在半空中打得难解难分,吓得城里的老百姓心慌意乱,朝中的官员们胆战心惊。唐僧扶着国王,安慰他说:
“别惊慌!请您劝劝娘娘和其他人,让他们别害怕。您的公主是假的,等我徒弟抓住这个妖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有些胆子大的妃子,把公主丢下的衣服和钗环拿给皇后看,说:“这些是公主穿的、戴的,现在她全都丢在这里,光着身子和那和尚在天上打斗,她肯定是个妖怪。” 这时,国王、后妃等人这才镇定下来,抬头望着天空,暂且不说他们。
话说那妖怪和孙悟空打了半天,不分胜负。孙悟空把金箍棒往上一抛,大喊一声 “变!” 这金箍棒就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半空中就像有无数条蛇和蟒蛇在搅动,朝着妖怪一顿乱打。妖怪顿时慌了手脚,身子一闪,化作一道清风,朝着碧空之上逃去。孙悟空念起咒语,把金箍棒变回一根,驾着祥光,紧紧追赶。快要追到西天门的时候,孙悟空看见那里旌旗飘扬,光芒闪烁,他大声喊道:“守天门的,挡住那个妖怪,别让她跑了!” 果然,天门口护国天王带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自拿出兵器,拦住了妖怪的去路。妖怪没办法前进,只好急忙转身,不顾一切地挥舞着短棍,又和孙悟空打了起来。孙悟空全神贯注地挥动金箍棒,仔细一看,发现那短棍一头粗一头细,就像舂米用的杵头。他大喝一声:“孽畜!你拿的是什么破玩意儿,竟敢和老孙对抗!赶紧投降,不然这一棒就打碎你的脑袋!” 那妖怪咬着牙说:“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兵器!听好了:这兵器的材料是羊脂玉,经过多年打磨才成形。混沌初开的时候我就得到了它,在鸿蒙初判的时候我就领先拥有。它可不是凡间的普通物件,它生来就属于天上。它全身散发着金光,融合了四相,五行的瑞气和三元也与之相合。我常年住在蟾宫,它一直陪着我,在桂殿边相伴。因为我喜爱人间的花儿,所以来到天竺国,化作公主的模样。我和国王一起享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唐僧结成姻缘,了却前世的缘分。你为什么要坏我好事,苦苦追着我打斗,还这么凶狠!我这兵器的名头可不小,就算在你的金箍棒面前也不逊色。这是广寒宫里捣药的杵,打你一下,你就得丢了性命!” 孙悟空听了,冷笑着说:“好你个孽畜!你既然住在蟾宫,居然还不知道老孙的厉害?你还敢在这里狡辩?赶紧现出原形投降,饶你一条小命!” 那妖怪说:“我知道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本来是该让着你。但你破坏别人的亲事,就像杀了别人的父母一样,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欺天的弼马温!” 孙悟空最讨厌别人叫他弼马温,听到这话,他怒火中烧,举起金箍棒,对着妖怪的脸就打过去。那妖怪也挥舞着捣药杵迎了上来,于是,两人就在西天门前,拼尽全力,激烈地打斗起来。这一场:金箍棒和捣药杵,两件仙器都非常厉害,难分高下。一个为了婚姻来到人间,一个为了保护唐僧来到这里。
原来是国王因为喜爱奇花,引来了妖怪。导致现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都不肯罢休。你来我往,互相争斗,还斗起嘴来。捣药杵威力强大,世间罕见;金箍棒的神威更是厉害。金光闪闪,照亮了天门;彩雾弥漫,连接着大地。两人又打了十几个回合,妖怪渐渐体力不支,难以抵挡孙悟空的攻击。那妖怪和孙悟空又打了十几回合,见孙悟空的棒法紧密,知道自己很难取胜,就虚晃一杵,身子一晃,放出万道金光,朝着正南方向败逃而去。孙悟空在后面紧紧追赶,不一会儿,就追到了一座大山前。妖怪顺着金光,钻进了山洞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孙悟空担心妖怪偷偷回到天竺国,暗害唐僧,他记住了这座山的样子,就驾着云头,返回了天竺国。
这时已经是申时了。国王正拉着唐僧,浑身发抖,不停地喊:“圣僧救救我!” 那些嫔妃和皇后也惊慌失措。就在这时,孙悟空从云端里落了下来,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唐僧说:“悟空,先站住,别吓到陛下。我问你,假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站在鳷鹊宫外,双手在胸前交叉,说道:“假公主是个妖怪。刚开始我和她打了半天,她打不过我,就化作一道清风,朝着天门跑去,是我大声呼喊,让天神拦住了她。她现出原形后,又和我打了十几个回合,接着又化作金光,逃到了正南方向的一座山上。我追到那座山,却找不到她的踪影,担心她回来害你,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国王听了,拉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妖怪,那我的真公主在哪里呢?” 孙悟空回答说:“等我抓住假公主,你的真公主自然就会出现。” 后妃们听到这话,心中的恐惧都消散了,她们一个个走上前,向孙悟空拜谢说:“希望圣僧能救出我们的真公主,分辨出真假,我们一定会重重酬谢。” 孙悟空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陛下和我师父出宫到殿上,娘娘们各自回自己的宫殿,把我的师弟八戒和沙僧叫来保护师父,这样我就能去降妖了。一来可以区分内外,二来我也能放心,我一定辨明真相,不辜负这番努力。” 国王听了他的话,感激不已,于是和唐僧手牵手走出宫,来到殿上,后妃们也各自回宫。国王一边让人准备素食,一边派人去请八戒和沙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孙悟空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让他们俩用心保护师父。孙悟空纵筋斗云,飞空而去。殿前的官员们,一个个望着天空行礼,暂且不说他们。
孙悟空直接来到正南方向的那座山上寻找妖怪。原来那妖怪打了败仗,逃到这座山后,钻进了自己的巢穴,用石块堵住洞口,心虚地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孙悟空找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动静,心里十分着急恼火。他捻起诀,念动真言,把山中的土地神和山神召唤了出来,审问他们。不一会儿,两位神仙来了,连忙磕头说:“不知道大圣驾到,要是知道,我们肯定远远地就来迎接了。希望大圣恕罪!” 孙悟空说:“我先不打你们,我问你们,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这里有多少妖怪?从实说来,我就饶了你们。” 两位神仙回答说:“大圣,这座山叫毛颖山,山里只有三处兔子洞。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妖怪,是个风水很好的地方。大圣要是想找妖怪,还是去西天取经的路上找找吧。” 孙悟空说:“老孙我到了西天天竺国,那里的国王有个公主被一个妖怪抓走了,丢在荒野里。那妖怪就变成公主的模样,哄骗国王,还搭起彩楼,抛绣球,想要招驸马。我保护唐僧走到彩楼下面,那妖怪故意用绣球打中唐僧,想和他成亲,骗取他的元阳。我识破了她的阴谋,就在宫里现身抓她。她脱掉衣服和首饰,拿出一条短棍,说是捣药杵,和我打了半天,然后化作清风逃走了。我一直追到西天门,又和她打了十几个回合,她看打不过我,又化作金光,逃到了这里,怎么会找不到呢?” 两位神仙听了,就带着孙悟空去那三个洞穴里寻找。他们先在山脚下的洞穴边查看,里面有几只草兔,被吓得四处逃窜。又到山顶上的洞穴查看,只见两块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土地神说:“妖怪肯定是匆忙之间钻进去了。” 孙悟空立刻用金箍棒拨开石块,那妖怪果然藏在里面。她 “呼” 的一声跳了出来,举起捣药杵就打。孙悟空连忙举起金箍棒挡住,吓得山神连连后退,土地神也急忙逃跑。那妖怪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骂着山神和土地神:
“谁让你们带他到这里来找我的!” 她一边勉强抵挡着金箍棒,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了空中。就在这危急时刻,天色渐渐晚了。孙悟空更是来了狠劲,恨不得一棒打死妖怪。突然,他听到九霄云外有人喊道:“大圣,别动手!别动手!手下留情!” 孙悟空回头一看,原来是太阴星君,后面还跟着嫦娥仙子,她们踏着彩云来到了面前。孙悟空连忙收起金箍棒,躬身行礼说:“老太阴,您从哪里来的?老孙没来得及回避,还请原谅。” 太阴星君说:“和你对抗的这个妖怪,是我广寒宫里捣玄霜仙药的玉兔。她私自偷开玉关金锁,逃出宫已经一年了。我算出她现在有性命之忧,所以特地来救她。希望大圣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 孙悟空连连点头,说道:“不敢!不敢!难怪她会用捣药杵!原来是只玉兔!
老太阴您有所不知,她抓走了天竺国王的公主,还变成公主的样子,想要破坏我师父的元阳。她做的这些事,犯下的这些罪,实在是不可饶恕,怎么能轻易放过她呢?” 太阴星君说:“你也不了解情况。那国王的公主也不是凡人,她原本是蟾宫里的素娥。十八年前,她打了玉兔一巴掌,然后就思凡下界了。她的一缕灵魂投胎到国王正宫皇后的腹中,这才得以降生。玉兔怀恨这一巴掌之仇,所以去年偷偷逃出广寒宫,把素娥丢在了荒野。不过她想和唐僧成亲这件事,确实罪不可赦。幸好你细心,识破了真假,而且也没让你师父受到伤害。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的罪过,我带她回去。” 孙悟空笑着说:“既然有这些前因后果,老孙我也不敢违抗。但您把玉兔带走,恐怕国王不会相信,麻烦太阴君您带着各位仙妹,把玉兔带到天竺国,当面向国王证明。一来能显示老孙我的本领,二来也能说明素娥下凡的原因,然后让国王找到素娥公主,也能让大家看到善恶有报。” 太阴星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用手指着妖怪,喝道:“你这孽畜,还不赶紧归正,跟我回去!” 玉兔打了个滚,现出了原形。真的是:嘴唇残缺,牙齿尖尖,耳朵长长的,胡须稀少。身体像一团洁白的美玉,跑起来四蹄如飞,能跨越千山。直直的鼻子,就像霜华一样洁白细腻;一双红红的眼睛,比雪上的胭脂还要鲜艳。趴在地上的时候,就像一堆洁白的丝绸;伸直腰的时候,又像一架银色的丝线。它多次在清晨吸食清澈的露水,用神奇的玉杵捣药,以求长生不老。
孙悟空见了,非常高兴,踏着云光在前面带路。太阴星君带着嫦娥仙子们,带着玉兔,直接回到了天竺国。这时正是黄昏时分,月亮渐渐升起来了。他们来到城边,听到谯楼上的鼓声。国王和唐僧还在殿内,八戒、沙僧和众多官员都在台阶前,正商量着退朝的事情。只见正南方向一片彩霞,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众人抬头一看,又听到孙悟空大声喊道:“天竺陛下,请您带着皇后和嫔妃们出来看看。宝幢下面的是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宫里的嫦娥。这个玉兔就是你家的假公主,现在现出原形了。” 国王急忙召集皇后、嫔妃和宫女们,朝着天空行礼。他和唐僧以及众多官员也都望着天空拜谢。城里的家家户户,没有一家不摆上香案,磕头念佛的。就在大家观看的时候,猪八戒动了色心,忍不住跳到空中,抱住一位霓裳仙子说:“姐姐,我和你是老相识了,我们去玩一会儿吧。” 孙悟空上前揪住猪八戒,打了他两巴掌,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呆子!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动这种念头!” 猪八戒说:“我就是想找点乐子,消遣一下嘛!” 太阴星君让仙幢转向,带着嫦娥们收回玉兔,直接回到月宫去了。孙悟空把猪八戒揪到地上。国王在殿上感谢了孙悟空,又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多亏神僧法力高强,抓住了假公主,那我的真公主在哪里呢?” 孙悟空说:“你的真公主也不是普通的凡人,她是月宫里的素娥仙子。因为十八年前,她打了玉兔一巴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到你正宫皇后的肚子里,生下了她。玉兔怀恨在心,所以去年偷开玉关金锁下凡,把素娥抓到荒野,自己变成公主的样子哄骗你。这些因果,是太阴星君亲口告诉我的。今天已经除掉了假公主,明天您就可以去寻找真公主了。” 国王听了,心里又着急又难过,忍不住流下眼泪说:“我的孩儿啊!我从登基以来,连城门都没出去过,让我到哪里去找你啊!” 孙悟空笑着说:“别烦恼,您的公主现在在给孤布金寺里装疯呢。今天大家先各自散去,明天我一定还您一个真公主。”
众多官员又拜伏在地,上奏说:“陛下您别太担心,这几位神僧都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佛,肯定知道未来过去的事情。明天就请神僧师徒四人一起去寻找,肯定能找到公主。” 国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邀请唐僧师徒到留春亭,安排斋饭,让他们休息。这时已经快二更了,正是: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浮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译:铜壶滴漏,月色明亮,风吹金铎,叮当有声。杜鹃啼叫,春天已经过去一半,落花满地,时间接近三更。御园里秋千的影子显得格外寂寞,天空中银河横挂。集市上没有行人,满天星斗闪烁,夜晚晴朗。)当晚,大家各自休息,暂且不表。
这一夜,国王身上的妖气退去,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五更三点的时候,他又来到朝堂。
上朝结束后,国王派人去请唐僧师徒四人,商议寻找公主的事情。唐僧很快就来了,向国王行礼。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也一起向国王问安。国王微微欠身说:“昨天说的公主的事,麻烦神僧们帮忙寻找解救。” 唐僧说:“贫僧之前从东边过来,那天天色已晚,看到一座给孤布金寺,就进去借宿,寺里的僧人对我很好。当晚吃过斋饭后,我在月下散步,走到布金寺的旧园,查看那里的遗址,忽然听到一阵悲伤的声音。我询问原因,寺里有一位年过百岁的老僧,他让周围的人退下,然后详细地告诉了我。他说:‘去年春末的时候,我正在修行,忽然一阵风吹来,就听到了悲怨的声音。我下了床,走到园子的地基上查看,发现是一个女子。我问她怎么回事,那女子说,她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晚上出来赏月观花,被风刮到了这里。’那老僧很懂人情世故,他担心寺里顽皮的僧人会冒犯公主,就把公主锁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还对外说锁住的是个妖精。公主明白他的用意,白天就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思念父母,伤心哭泣。老僧也曾到城里打听了好几次,看到公主在宫里好像没事,所以一直不敢声张。因为看到我徒弟有些神通,老僧千叮万嘱,让贫僧到这里查访。没想到原来是蟾宫的玉兔变成妖怪,化作公主的模样,还想破坏我的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展法力,识破了真假,现在玉兔已经被太阴星君收走了。您的公主现在就在给孤布金寺里装疯呢。” 国王听了这么详细的讲述,放声大哭。这哭声很快惊动了三宫六院的人,他们都来询问原因。没有一个人不跟着痛哭的。过了好一会儿,国王又问:
“给孤布金寺离城有多远?” 唐僧说:“只有六十里路。” 国王于是传下旨意:
“让东西二宫看守宫殿,掌朝太师保卫国家,我和正宫皇后带领众多官员,还有四位神僧,一起去寺里接公主。”
当时就安排好了车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朝堂。你看那孙悟空,一下子跳到空中,把腰一扭,就先到了给孤布金寺。寺里的僧人们看到他,慌忙跪下迎接,说:“老爷之前离开的时候,是和大家一起走路的,今天怎么从天上下来了?”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的老和尚在哪里?快叫他出来,安排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众多官员和我师父都来了。” 僧人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把老僧请了出来。老僧看到孙悟空,立刻倒身下拜,说:“老爷,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悟空把假公主抛绣球想和唐僧成亲,自己追赶抓捕、和她打斗,以及太阴星君收走玉兔的事情,都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僧又磕头感谢,孙悟空把他扶起来,说:“先别拜,先别拜,赶紧安排接驾的事情。” 僧人们这才知道后房里锁着的是个女子。他们一个个又惊又喜,连忙设置香案,在山门外整齐地排列好,穿上袈裟,敲响钟鼓,等待迎接。没过多久,国王的车驾就到了。真的是:祥瑞的云雾弥漫,香气满天,这座原本荒凉的山一下子充满了吉祥的气息。彩虹闪耀,千年的河流清澈,国家清平,如同大禹、商汤的时代一样繁荣。草木受到恩泽,更加翠绿,野花得到滋润,香气更浓。自古以来,德高望重的人留下了遗迹,现在很高兴有贤明的君主来到这里。国王来到山门外,看到僧人们整整齐齐地俯伏着迎接,又看到孙悟空站在中间,就问:“神僧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孙悟空笑着说:“老孙我把腰稍微扭一扭,就到了,你们怎么才走了这么半天?” 随后,唐僧等人也都到了。唐僧带着国王来到后面的房间旁边,公主还在装疯说胡话。老僧跪着指着说:“这间房里就是去年被风吹来的公主娘娘。”
国王立刻让人打开门。很快,铁锁被打开,门也开了。国王和皇后看到公主,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模样,也顾不上公主身上脏不脏,上前一把抱住,哭着说:“我的苦命孩儿啊!你怎么遭了这样的罪,在这里受苦!” 毕竟是父母和子女重逢,和其他人的感情不一样,三个人抱头痛哭。哭了一会儿,他们倾诉完了离别之情,国王就让人准备香汤,让公主沐浴更衣,然后坐上辇车,一起回了国。
孙悟空又对着国王拱手说:“老孙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国王回礼说:“神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孙悟空说:“这里有座山,叫百脚山。最近听说有蜈蚣成精,在黑夜里伤人,过往的行人很不方便。我想蜈蚣只有鸡能够降伏,您可以挑选一千只大公鸡,放到山里,除掉这些毒虫。
另外,把这座山的名字也改一改。再下一道圣旨,封赐一番,也算是感谢寺里的僧人照顾公主的恩情。” 国王听了很高兴,答应了下来,马上派官员进城去取鸡;还把山名改成了宝华山,又让工部准备材料,重新修建给孤布金寺,还赐了封号,叫做 “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国王封老僧为 “报国僧官”,可以世袭,还赐给他三十六石俸禄。僧人们谢了恩,送国王回宫。公主回到宫里,和大家一一见面。宫里安排了筵席,为公主消除烦闷,庆祝她平安归来。后妃们和公主母子团聚,国王和大臣们也一起高兴地饮酒吃饭,这一夜暂且不表。
第二天早上,国王传下旨意,召集画师画出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华夷楼上。又让公主重新梳妆打扮,到殿上感谢唐僧师徒四人救她的恩情。公主谢过之后,唐僧向国王告辞,准备继续西行。国王哪里肯放,大摆丰盛的宴席,一连请他们吃了五六天。这可把猪八戒乐坏了,他放开肚皮尽情享用。国王见他们一心向佛,执意要走,留也留不住,就拿出二百锭金银、一盘盘宝贝要送给他们,师徒四人一样都没有接受。国王让人安排好车马,恭恭敬敬地请唐僧上车,还派官员远远地护送。后宫的妃嫔和老百姓们都不停地叩谢。到了前面的路上,又看到寺里的僧人们前来送行,大家都舍不得分开。孙悟空见送别的人一直不肯回去,没办法,就捻起诀,朝着巽地吹了一口仙气,一阵暗风刮起,迷住了送行人的眼睛,他们这才得以脱身离开。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译:沐浴了恩情的水波,回归了本性,离开了繁华的尘世,领悟了真空的境界。)
过了一会儿,皇后和嫔妃们簇拥着公主从鳷鹊宫出来,众人一起迎接,齐声高呼:
“我王万岁,万万岁!” 这可把唐僧吓得战战兢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孙悟空早就看出来了,他发现公主头顶上隐隐露出一点妖气,不过这妖气不算特别浓烈。他赶忙爬到唐僧耳边轻声说:“师父,这个公主是假的。” 唐僧问道:“是假的,那怎么让她现出原形呢?” 孙悟空说:“我现出法身,现在就把她抓住。” 唐僧连忙说:
“不行!不行!这样会吓到国王的,等国王和其他人退下之后,我们再用法力。” 孙悟空向来性子急躁,哪里能忍得住,他大喝一声,现出原形,冲上前去揪住公主就骂:“你这个坏妖怪!你在这里以假乱真,享受荣华富贵也就罢了,居然还贪心不足,想要骗我师父,破坏他的真阳,满足你那邪恶的欲望!” 这一喊,把国王吓得呆若木鸡,后妃们也吓得东倒西歪,宫女们更是没有一个不四处躲藏,各自逃命。现场一片混乱,就好像:春风吹拂,秋气萧瑟。春风吹过园林,千万朵花儿随风摆动;秋气吹进花园小径,无数片叶子纷纷飘落。牡丹被风刮折,倒在栏杆下;芍药也被吹歪,卧在栏杆边。池塘岸边的芙蓉被风吹得摇晃不停,台基上的菊花花瓣落得到处都是。海棠花没了力气,倒在尘埃之中;玫瑰虽然还有香气,却也只能在野外的小路上 “安睡”。春风吹折了菱角和荷花的茎,冬雪压弯了梅花的嫩蕊。石榴的花瓣,在内院的东西两边纷纷飘落;岸边柳树的枝条,在皇宫的南北方向斜斜垂下。一场狂风暴雨,让无数美丽的花儿一夜之间凋零,满地都是残花,就像铺上了彩色的锦缎。唐僧这下更慌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战战兢兢地抱住国王,嘴里不停地喊:“陛下,别害怕!别害怕!这是我的徒弟施展法力,在分辨真假呢。”
再说那妖怪,见事情败露,挣脱了孙悟空的手,脱掉身上的衣服,甩掉头上的钗环首饰,跑到御花园的土地庙里,拿出一条像舂米碓嘴一样的短棍,转身就来和孙悟空拼命。孙悟空立刻跟了上去,举起金箍棒,迎面和她对打起来。他们俩一边吆喝,一边在花园里打斗,随后又施展神通,各自驾着云雾,在空中厮杀起来。这一场打斗可真是激烈:金箍棒名声响亮,那碓嘴短棍却没什么人知道。一个是为了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来到这里,一个是因为喜爱奇花来到天竺国。那妖怪早就知道唐僧,想要和他结合,获取他的元精。去年,妖怪把真公主抓走,变成她的模样,受到国王的宠爱。今天遇到孙悟空,被识破了妖身,为了活命,只能和孙悟空分出个胜负。短棍朝着孙悟空的头顶凶狠地打来,金箍棒威风凛凛地迎面回击。两人吵吵嚷嚷,互相僵持不下,满天的云雾遮住了太阳。他们在半空中打得难解难分,吓得城里的老百姓心慌意乱,朝中的官员们胆战心惊。唐僧扶着国王,安慰他说:
“别惊慌!请您劝劝娘娘和其他人,让他们别害怕。您的公主是假的,等我徒弟抓住这个妖怪,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有些胆子大的妃子,把公主丢下的衣服和钗环拿给皇后看,说:“这些是公主穿的、戴的,现在她全都丢在这里,光着身子和那和尚在天上打斗,她肯定是个妖怪。” 这时,国王、后妃等人这才镇定下来,抬头望着天空,暂且不说他们。
话说那妖怪和孙悟空打了半天,不分胜负。孙悟空把金箍棒往上一抛,大喊一声 “变!” 这金箍棒就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半空中就像有无数条蛇和蟒蛇在搅动,朝着妖怪一顿乱打。妖怪顿时慌了手脚,身子一闪,化作一道清风,朝着碧空之上逃去。孙悟空念起咒语,把金箍棒变回一根,驾着祥光,紧紧追赶。快要追到西天门的时候,孙悟空看见那里旌旗飘扬,光芒闪烁,他大声喊道:“守天门的,挡住那个妖怪,别让她跑了!” 果然,天门口护国天王带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自拿出兵器,拦住了妖怪的去路。妖怪没办法前进,只好急忙转身,不顾一切地挥舞着短棍,又和孙悟空打了起来。孙悟空全神贯注地挥动金箍棒,仔细一看,发现那短棍一头粗一头细,就像舂米用的杵头。他大喝一声:“孽畜!你拿的是什么破玩意儿,竟敢和老孙对抗!赶紧投降,不然这一棒就打碎你的脑袋!” 那妖怪咬着牙说:“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兵器!听好了:这兵器的材料是羊脂玉,经过多年打磨才成形。混沌初开的时候我就得到了它,在鸿蒙初判的时候我就领先拥有。它可不是凡间的普通物件,它生来就属于天上。它全身散发着金光,融合了四相,五行的瑞气和三元也与之相合。我常年住在蟾宫,它一直陪着我,在桂殿边相伴。因为我喜爱人间的花儿,所以来到天竺国,化作公主的模样。我和国王一起享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唐僧结成姻缘,了却前世的缘分。你为什么要坏我好事,苦苦追着我打斗,还这么凶狠!我这兵器的名头可不小,就算在你的金箍棒面前也不逊色。这是广寒宫里捣药的杵,打你一下,你就得丢了性命!” 孙悟空听了,冷笑着说:“好你个孽畜!你既然住在蟾宫,居然还不知道老孙的厉害?你还敢在这里狡辩?赶紧现出原形投降,饶你一条小命!” 那妖怪说:“我知道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本来是该让着你。但你破坏别人的亲事,就像杀了别人的父母一样,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欺天的弼马温!” 孙悟空最讨厌别人叫他弼马温,听到这话,他怒火中烧,举起金箍棒,对着妖怪的脸就打过去。那妖怪也挥舞着捣药杵迎了上来,于是,两人就在西天门前,拼尽全力,激烈地打斗起来。这一场:金箍棒和捣药杵,两件仙器都非常厉害,难分高下。一个为了婚姻来到人间,一个为了保护唐僧来到这里。
原来是国王因为喜爱奇花,引来了妖怪。导致现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都不肯罢休。你来我往,互相争斗,还斗起嘴来。捣药杵威力强大,世间罕见;金箍棒的神威更是厉害。金光闪闪,照亮了天门;彩雾弥漫,连接着大地。两人又打了十几个回合,妖怪渐渐体力不支,难以抵挡孙悟空的攻击。那妖怪和孙悟空又打了十几回合,见孙悟空的棒法紧密,知道自己很难取胜,就虚晃一杵,身子一晃,放出万道金光,朝着正南方向败逃而去。孙悟空在后面紧紧追赶,不一会儿,就追到了一座大山前。妖怪顺着金光,钻进了山洞里,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孙悟空担心妖怪偷偷回到天竺国,暗害唐僧,他记住了这座山的样子,就驾着云头,返回了天竺国。
这时已经是申时了。国王正拉着唐僧,浑身发抖,不停地喊:“圣僧救救我!” 那些嫔妃和皇后也惊慌失措。就在这时,孙悟空从云端里落了下来,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唐僧说:“悟空,先站住,别吓到陛下。我问你,假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悟空站在鳷鹊宫外,双手在胸前交叉,说道:“假公主是个妖怪。刚开始我和她打了半天,她打不过我,就化作一道清风,朝着天门跑去,是我大声呼喊,让天神拦住了她。她现出原形后,又和我打了十几个回合,接着又化作金光,逃到了正南方向的一座山上。我追到那座山,却找不到她的踪影,担心她回来害你,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国王听了,拉着唐僧问道:“既然假公主是妖怪,那我的真公主在哪里呢?” 孙悟空回答说:“等我抓住假公主,你的真公主自然就会出现。” 后妃们听到这话,心中的恐惧都消散了,她们一个个走上前,向孙悟空拜谢说:“希望圣僧能救出我们的真公主,分辨出真假,我们一定会重重酬谢。” 孙悟空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陛下和我师父出宫到殿上,娘娘们各自回自己的宫殿,把我的师弟八戒和沙僧叫来保护师父,这样我就能去降妖了。一来可以区分内外,二来我也能放心,我一定辨明真相,不辜负这番努力。” 国王听了他的话,感激不已,于是和唐僧手牵手走出宫,来到殿上,后妃们也各自回宫。国王一边让人准备素食,一边派人去请八戒和沙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孙悟空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让他们俩用心保护师父。孙悟空纵筋斗云,飞空而去。殿前的官员们,一个个望着天空行礼,暂且不说他们。
孙悟空直接来到正南方向的那座山上寻找妖怪。原来那妖怪打了败仗,逃到这座山后,钻进了自己的巢穴,用石块堵住洞口,心虚地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孙悟空找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动静,心里十分着急恼火。他捻起诀,念动真言,把山中的土地神和山神召唤了出来,审问他们。不一会儿,两位神仙来了,连忙磕头说:“不知道大圣驾到,要是知道,我们肯定远远地就来迎接了。希望大圣恕罪!” 孙悟空说:“我先不打你们,我问你们,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这里有多少妖怪?从实说来,我就饶了你们。” 两位神仙回答说:“大圣,这座山叫毛颖山,山里只有三处兔子洞。从古至今都没什么妖怪,是个风水很好的地方。大圣要是想找妖怪,还是去西天取经的路上找找吧。” 孙悟空说:“老孙我到了西天天竺国,那里的国王有个公主被一个妖怪抓走了,丢在荒野里。那妖怪就变成公主的模样,哄骗国王,还搭起彩楼,抛绣球,想要招驸马。我保护唐僧走到彩楼下面,那妖怪故意用绣球打中唐僧,想和他成亲,骗取他的元阳。我识破了她的阴谋,就在宫里现身抓她。她脱掉衣服和首饰,拿出一条短棍,说是捣药杵,和我打了半天,然后化作清风逃走了。我一直追到西天门,又和她打了十几个回合,她看打不过我,又化作金光,逃到了这里,怎么会找不到呢?” 两位神仙听了,就带着孙悟空去那三个洞穴里寻找。他们先在山脚下的洞穴边查看,里面有几只草兔,被吓得四处逃窜。又到山顶上的洞穴查看,只见两块大石头堵住了洞口。土地神说:“妖怪肯定是匆忙之间钻进去了。” 孙悟空立刻用金箍棒拨开石块,那妖怪果然藏在里面。她 “呼” 的一声跳了出来,举起捣药杵就打。孙悟空连忙举起金箍棒挡住,吓得山神连连后退,土地神也急忙逃跑。那妖怪嘴里不停地嘟囔着,骂着山神和土地神:
“谁让你们带他到这里来找我的!” 她一边勉强抵挡着金箍棒,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了空中。就在这危急时刻,天色渐渐晚了。孙悟空更是来了狠劲,恨不得一棒打死妖怪。突然,他听到九霄云外有人喊道:“大圣,别动手!别动手!手下留情!” 孙悟空回头一看,原来是太阴星君,后面还跟着嫦娥仙子,她们踏着彩云来到了面前。孙悟空连忙收起金箍棒,躬身行礼说:“老太阴,您从哪里来的?老孙没来得及回避,还请原谅。” 太阴星君说:“和你对抗的这个妖怪,是我广寒宫里捣玄霜仙药的玉兔。她私自偷开玉关金锁,逃出宫已经一年了。我算出她现在有性命之忧,所以特地来救她。希望大圣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 孙悟空连连点头,说道:“不敢!不敢!难怪她会用捣药杵!原来是只玉兔!
老太阴您有所不知,她抓走了天竺国王的公主,还变成公主的样子,想要破坏我师父的元阳。她做的这些事,犯下的这些罪,实在是不可饶恕,怎么能轻易放过她呢?” 太阴星君说:“你也不了解情况。那国王的公主也不是凡人,她原本是蟾宫里的素娥。十八年前,她打了玉兔一巴掌,然后就思凡下界了。她的一缕灵魂投胎到国王正宫皇后的腹中,这才得以降生。玉兔怀恨这一巴掌之仇,所以去年偷偷逃出广寒宫,把素娥丢在了荒野。不过她想和唐僧成亲这件事,确实罪不可赦。幸好你细心,识破了真假,而且也没让你师父受到伤害。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的罪过,我带她回去。” 孙悟空笑着说:“既然有这些前因后果,老孙我也不敢违抗。但您把玉兔带走,恐怕国王不会相信,麻烦太阴君您带着各位仙妹,把玉兔带到天竺国,当面向国王证明。一来能显示老孙我的本领,二来也能说明素娥下凡的原因,然后让国王找到素娥公主,也能让大家看到善恶有报。” 太阴星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用手指着妖怪,喝道:“你这孽畜,还不赶紧归正,跟我回去!” 玉兔打了个滚,现出了原形。真的是:嘴唇残缺,牙齿尖尖,耳朵长长的,胡须稀少。身体像一团洁白的美玉,跑起来四蹄如飞,能跨越千山。直直的鼻子,就像霜华一样洁白细腻;一双红红的眼睛,比雪上的胭脂还要鲜艳。趴在地上的时候,就像一堆洁白的丝绸;伸直腰的时候,又像一架银色的丝线。它多次在清晨吸食清澈的露水,用神奇的玉杵捣药,以求长生不老。
孙悟空见了,非常高兴,踏着云光在前面带路。太阴星君带着嫦娥仙子们,带着玉兔,直接回到了天竺国。这时正是黄昏时分,月亮渐渐升起来了。他们来到城边,听到谯楼上的鼓声。国王和唐僧还在殿内,八戒、沙僧和众多官员都在台阶前,正商量着退朝的事情。只见正南方向一片彩霞,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众人抬头一看,又听到孙悟空大声喊道:“天竺陛下,请您带着皇后和嫔妃们出来看看。宝幢下面的是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宫里的嫦娥。这个玉兔就是你家的假公主,现在现出原形了。” 国王急忙召集皇后、嫔妃和宫女们,朝着天空行礼。他和唐僧以及众多官员也都望着天空拜谢。城里的家家户户,没有一家不摆上香案,磕头念佛的。就在大家观看的时候,猪八戒动了色心,忍不住跳到空中,抱住一位霓裳仙子说:“姐姐,我和你是老相识了,我们去玩一会儿吧。” 孙悟空上前揪住猪八戒,打了他两巴掌,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呆子!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动这种念头!” 猪八戒说:“我就是想找点乐子,消遣一下嘛!” 太阴星君让仙幢转向,带着嫦娥们收回玉兔,直接回到月宫去了。孙悟空把猪八戒揪到地上。国王在殿上感谢了孙悟空,又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多亏神僧法力高强,抓住了假公主,那我的真公主在哪里呢?” 孙悟空说:“你的真公主也不是普通的凡人,她是月宫里的素娥仙子。因为十八年前,她打了玉兔一巴掌,就思凡下界,投胎到你正宫皇后的肚子里,生下了她。玉兔怀恨在心,所以去年偷开玉关金锁下凡,把素娥抓到荒野,自己变成公主的样子哄骗你。这些因果,是太阴星君亲口告诉我的。今天已经除掉了假公主,明天您就可以去寻找真公主了。” 国王听了,心里又着急又难过,忍不住流下眼泪说:“我的孩儿啊!我从登基以来,连城门都没出去过,让我到哪里去找你啊!” 孙悟空笑着说:“别烦恼,您的公主现在在给孤布金寺里装疯呢。今天大家先各自散去,明天我一定还您一个真公主。”
众多官员又拜伏在地,上奏说:“陛下您别太担心,这几位神僧都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佛,肯定知道未来过去的事情。明天就请神僧师徒四人一起去寻找,肯定能找到公主。” 国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于是邀请唐僧师徒到留春亭,安排斋饭,让他们休息。这时已经快二更了,正是:铜壶滴漏月华明,金铎叮当风送声。杜宇正啼春去半,落花无路近三更。御园寂寞秋千影,碧落空浮银汉横。三市六街无客走,一天星斗夜光晴。(译:铜壶滴漏,月色明亮,风吹金铎,叮当有声。杜鹃啼叫,春天已经过去一半,落花满地,时间接近三更。御园里秋千的影子显得格外寂寞,天空中银河横挂。集市上没有行人,满天星斗闪烁,夜晚晴朗。)当晚,大家各自休息,暂且不表。
这一夜,国王身上的妖气退去,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五更三点的时候,他又来到朝堂。
上朝结束后,国王派人去请唐僧师徒四人,商议寻找公主的事情。唐僧很快就来了,向国王行礼。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也一起向国王问安。国王微微欠身说:“昨天说的公主的事,麻烦神僧们帮忙寻找解救。” 唐僧说:“贫僧之前从东边过来,那天天色已晚,看到一座给孤布金寺,就进去借宿,寺里的僧人对我很好。当晚吃过斋饭后,我在月下散步,走到布金寺的旧园,查看那里的遗址,忽然听到一阵悲伤的声音。我询问原因,寺里有一位年过百岁的老僧,他让周围的人退下,然后详细地告诉了我。他说:‘去年春末的时候,我正在修行,忽然一阵风吹来,就听到了悲怨的声音。我下了床,走到园子的地基上查看,发现是一个女子。我问她怎么回事,那女子说,她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晚上出来赏月观花,被风刮到了这里。’那老僧很懂人情世故,他担心寺里顽皮的僧人会冒犯公主,就把公主锁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还对外说锁住的是个妖精。公主明白他的用意,白天就胡言乱语,讨些茶饭吃;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思念父母,伤心哭泣。老僧也曾到城里打听了好几次,看到公主在宫里好像没事,所以一直不敢声张。因为看到我徒弟有些神通,老僧千叮万嘱,让贫僧到这里查访。没想到原来是蟾宫的玉兔变成妖怪,化作公主的模样,还想破坏我的元阳。幸亏我徒弟施展法力,识破了真假,现在玉兔已经被太阴星君收走了。您的公主现在就在给孤布金寺里装疯呢。” 国王听了这么详细的讲述,放声大哭。这哭声很快惊动了三宫六院的人,他们都来询问原因。没有一个人不跟着痛哭的。过了好一会儿,国王又问:
“给孤布金寺离城有多远?” 唐僧说:“只有六十里路。” 国王于是传下旨意:
“让东西二宫看守宫殿,掌朝太师保卫国家,我和正宫皇后带领众多官员,还有四位神僧,一起去寺里接公主。”
当时就安排好了车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朝堂。你看那孙悟空,一下子跳到空中,把腰一扭,就先到了给孤布金寺。寺里的僧人们看到他,慌忙跪下迎接,说:“老爷之前离开的时候,是和大家一起走路的,今天怎么从天上下来了?” 孙悟空笑着说:“你们的老和尚在哪里?快叫他出来,安排香案接驾。天竺国王、皇后、众多官员和我师父都来了。” 僧人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把老僧请了出来。老僧看到孙悟空,立刻倒身下拜,说:“老爷,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 孙悟空把假公主抛绣球想和唐僧成亲,自己追赶抓捕、和她打斗,以及太阴星君收走玉兔的事情,都详细地说了一遍。老僧又磕头感谢,孙悟空把他扶起来,说:“先别拜,先别拜,赶紧安排接驾的事情。” 僧人们这才知道后房里锁着的是个女子。他们一个个又惊又喜,连忙设置香案,在山门外整齐地排列好,穿上袈裟,敲响钟鼓,等待迎接。没过多久,国王的车驾就到了。真的是:祥瑞的云雾弥漫,香气满天,这座原本荒凉的山一下子充满了吉祥的气息。彩虹闪耀,千年的河流清澈,国家清平,如同大禹、商汤的时代一样繁荣。草木受到恩泽,更加翠绿,野花得到滋润,香气更浓。自古以来,德高望重的人留下了遗迹,现在很高兴有贤明的君主来到这里。国王来到山门外,看到僧人们整整齐齐地俯伏着迎接,又看到孙悟空站在中间,就问:“神僧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孙悟空笑着说:“老孙我把腰稍微扭一扭,就到了,你们怎么才走了这么半天?” 随后,唐僧等人也都到了。唐僧带着国王来到后面的房间旁边,公主还在装疯说胡话。老僧跪着指着说:“这间房里就是去年被风吹来的公主娘娘。”
国王立刻让人打开门。很快,铁锁被打开,门也开了。国王和皇后看到公主,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模样,也顾不上公主身上脏不脏,上前一把抱住,哭着说:“我的苦命孩儿啊!你怎么遭了这样的罪,在这里受苦!” 毕竟是父母和子女重逢,和其他人的感情不一样,三个人抱头痛哭。哭了一会儿,他们倾诉完了离别之情,国王就让人准备香汤,让公主沐浴更衣,然后坐上辇车,一起回了国。
孙悟空又对着国王拱手说:“老孙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国王回礼说:“神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 孙悟空说:“这里有座山,叫百脚山。最近听说有蜈蚣成精,在黑夜里伤人,过往的行人很不方便。我想蜈蚣只有鸡能够降伏,您可以挑选一千只大公鸡,放到山里,除掉这些毒虫。
另外,把这座山的名字也改一改。再下一道圣旨,封赐一番,也算是感谢寺里的僧人照顾公主的恩情。” 国王听了很高兴,答应了下来,马上派官员进城去取鸡;还把山名改成了宝华山,又让工部准备材料,重新修建给孤布金寺,还赐了封号,叫做 “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国王封老僧为 “报国僧官”,可以世袭,还赐给他三十六石俸禄。僧人们谢了恩,送国王回宫。公主回到宫里,和大家一一见面。宫里安排了筵席,为公主消除烦闷,庆祝她平安归来。后妃们和公主母子团聚,国王和大臣们也一起高兴地饮酒吃饭,这一夜暂且不表。
第二天早上,国王传下旨意,召集画师画出唐僧师徒四人的画像,供奉在华夷楼上。又让公主重新梳妆打扮,到殿上感谢唐僧师徒四人救她的恩情。公主谢过之后,唐僧向国王告辞,准备继续西行。国王哪里肯放,大摆丰盛的宴席,一连请他们吃了五六天。这可把猪八戒乐坏了,他放开肚皮尽情享用。国王见他们一心向佛,执意要走,留也留不住,就拿出二百锭金银、一盘盘宝贝要送给他们,师徒四人一样都没有接受。国王让人安排好车马,恭恭敬敬地请唐僧上车,还派官员远远地护送。后宫的妃嫔和老百姓们都不停地叩谢。到了前面的路上,又看到寺里的僧人们前来送行,大家都舍不得分开。孙悟空见送别的人一直不肯回去,没办法,就捻起诀,朝着巽地吹了一口仙气,一阵暗风刮起,迷住了送行人的眼睛,他们这才得以脱身离开。这正是:沐净恩波归了性,出离金海悟真空。(译:沐浴了恩情的水波,回归了本性,离开了繁华的尘世,领悟了真空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