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八金刚既送唐僧回国不题。那三层门下,有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走向观音菩萨前启道:“弟子等向蒙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圣僧,今日圣僧行满,菩萨缴了佛祖金旨,我等望菩萨准缴法旨。”菩萨亦甚喜道:“准缴,准缴。”又问道:“那唐僧四众,一路上心行何如?”诸神道:“委实心虔志诚,料不能逃菩萨洞察。但只是唐僧受过之苦,真不可言。他一路上历过的灾愆患难,弟子已谨记在此,这就是他灾难的簿子。”菩萨从头看了一遍。上写着:“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清: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出城逢虎第五难,落坑折从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两界山头第八难,陡涧换马第九难,夜被火烧第十难,失却袈裟十一难,收降八戒十二难,黄风怪阻十三难,请求灵吉十四难,流沙难渡十五难,收得沙僧十六难,四圣显化十七难,五庄观中十八难,难活人参十九难,贬退心猿二十难,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被魔化身二十七难,号山逢怪二十八难,风摄圣僧二十九难,心猿遭害三十难,请圣降妖三十一难,黑河沉没三十二难,搬运车迟三十三难,大赌输赢三十四难,祛道兴僧三十五难,路逢大水三十六难,身落天河三十七难,鱼篮现身三十八难,金山遇怪三十九难,普天神难伏四十难,问佛根源四十一难,吃水遭毒四十二难,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再贬心猿四十五难,难辨猕猴四十六难,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收缚魔王四十九难,赛城扫塔五十难,取宝救僧五十一难,棘林吟咏五十二难,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稀柿衕秽阻五十五难,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拯救疲癃五十七难,降妖取后五十八难,七情迷没五十九难,多目遭伤六十难,路阻狮驼六十一难,怪分三色六十二难,城里遇灾六十三难,请佛收魔六十四难,比丘救子六十五难,辨认真邪六十六难,松林救怪六十七难,僧房卧病六十八难,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灭法国难行七十难,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失落兵器七十三难,会庆钉钯七十四难,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赶捉犀牛七十七难,天竺招婚七十八难,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凌云渡脱胎八十难,路经十万八千里,圣僧历难簿分明。”菩萨将难簿目过了一遍,急传声道:“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即令揭谛,“赶上金刚,还生一难者。”这揭谛得令,飞云一驾向东来。一昼夜赶上八大金刚,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八金刚闻得此言,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噫!正是那: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古来妙合参同契,毫发差殊不结丹。
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沙僧道:“好!好!好!因是我们走快了些儿,教我们在此歇歇哩。”大圣道:“俗语云,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三藏道:“你三个且休斗嘴,认认方向,看这是甚么地方。”沙僧转头四望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水响。”行者道:“水响想是你的祖家了。”八戒道:“他祖家乃流沙河。”沙僧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三藏道:“徒弟啊,仔细看在那岸。”行者纵身跳起,用手搭凉篷仔细看了,下来道:
“师父,此是通天河西岸。”三藏道:“我记起来了,东岸边原有个陈家庄。那年到此,亏你救了他儿女,深感我们,要造船相送,幸白鼋伏渡。我记得西岸上,四无人烟,这番如何是好?”八戒道:“只说凡人会作弊,原来这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他奉佛旨,教送我们东回,怎么到此半路上就丢下我们?如今岂不进退两难!怎生过去!”沙僧道:“二哥休报怨。我的师父已得了道,前在凌云渡已脱了凡胎,今番断不落水。教师兄同你我都作起摄法,把师父驾过去也。”行者频频的暗笑道:“驾不去!”驾不去!“你看他怎么就说个驾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说破飞升之奥妙,师徒们就一千个河也过去了;只因心里明白,知道唐僧九九之数未完,还该有一难,故羁留于此。师徒们口里纷纷的讲,足下徐徐的行,直至水边,忽听得有人叫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四众皆惊。举头观看,四无人迹,又没舟船,却是一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着头叫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回也?”行者笑道:“老鼋,向年累你,今岁又得相逢。”三藏与八戒、沙僧都欢喜不尽。行者道:“老鼋,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来。”那鼋即纵身爬上河来。行者叫把马牵上他身,八戒还蹲在马尾之后,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行者一脚踏着老鼋的项,一脚踏着老鼋的头叫道:
“老鼋,好生走稳着。”那老鼋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将他师徒四众,连马五口,驮在身上,径回东岸而来。诚所谓:不二门中法奥玄,诸魔战退识人天。本来面目今方见,一体原因始得全。秉证三乘随出入,丹成九转任周旋。挑包飞杖通休讲,幸喜还原遇老鼋。老鼋驮着他们,躧波踏浪,行经多半日,将次天晚,好近东岸,忽然问曰:“老师父,我向年曾央到西方见我佛如来,与我问声归着之事,还有多少年寿,果曾问否?”原来那长老自到西天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步上灵山,专心拜佛及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意念只在取经,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问得老鼋年寿,无言可答,却又不敢欺,打诳语,沉吟半晌,不曾答应。老鼋即知不曾替问,他就将身一幌,唿喇的淬下水去,把他四众连马并经,通皆落水。咦!还喜得唐僧脱了胎,成了道,若似前番,已经沉底。又幸白马是龙,八戒、沙僧会水,行者笑巍巍显大神通,把唐僧扶驾出水,登彼东岸。只是经包、衣服、鞍辔俱湿了。
师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阵狂风,天色昏暗,雷烟俱作,走石飞沙。但见那:一阵风,乾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熌,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熌掣红绡,雾迷星月。风鼓的尘沙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熌幌的飞禽叫噪,雾漫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熌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烈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熌!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熌乃是些阴魔作号,欲夺所取之经,劳攘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长老一身水衣,战兢兢的道:“悟空,这是怎的起?”行者气乎乎的道:“师父,你不知就里,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可以与乾坤并久,日月同明,寿享长春,法身不朽,此所以为天地不容,鬼神所忌,欲来暗夺之耳。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雷不能轰,电不能照,雾不能迷,又是老孙轮着铁棒,使纯阳之性,护持住了,及至天明,阳气又盛,所以不能夺去。”三藏、八戒、沙僧方才省悟,各谢不尽。少顷,太阳高照,却移经于高崖上,开包晒晾,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崖旁,立的立,坐的坐,跳的跳。真个是: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熌雾光。自此清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
他四众检看经本,一一晒晾,早见几个打鱼人,来过河边,抬头看见,内有认得的道:“老师父可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八戒道:“正是,正是,你是那里人?怎么认得我们?”渔人道:“我们是陈家庄上人。”八戒道:“陈家庄离此有多远?”渔人道:“过此冲南有二十里,就是也。”八戒道:“师父,我们把经搬到陈家庄上晒去。他那里有住坐,又有得吃,就教他家与我们浆浆衣服,却不是好?”三藏道:“不去罢,在此晒干了,就收拾找路回也。”那几个渔人行过南冲,恰遇着陈澄,叫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陈澄道:“你在那里看见?”渔人回指道:“都在那石上晒经哩。”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走过冲来望见,跑近前跪下道:“老爷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舍下,却在这里盘弄?快请,快请到舍。”行者道:“等晒干了经,和你去。”陈澄又问道:“老爷的经典、衣物,如何湿了?”三藏道:“昔年亏白鼋驮渡河西,今年又蒙他驮渡河东。已将近岸,被他问昔年托问佛祖寿年之事,我本未曾问得,他遂淬在水内,故此湿了。”又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陈澄拜请甚恳,三藏无已,遂收拾经卷。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遂将经尾沾破了,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晒经石上犹有字迹。
三藏懊悔道:“是我们怠慢了,不曾看顾得!”行者笑道:“不在此!不在此!盖天地不全,这经原是全全的,今沾破了,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师徒们果收拾毕,同陈澄赴庄。
那庄上人家,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若老若幼,都来接看。陈清闻说,就摆香案在门前迎迓,又命鼓乐吹打。少顷到了迎入,陈清领合家人眷俱出来拜见,拜谢昔日救女儿之恩,随命看茶摆斋。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又脱了凡胎成佛,全不思凡间之食。二老苦劝,没奈何,略见他意。孙大圣自来不吃烟火食,也道:“彀了。”沙僧也不甚吃,八戒也不似前番,就放下碗。行者道:“呆子也不吃了?”八戒道:“不知怎么,脾胃一时就弱了。”遂此收了斋筵,却又问取经之事。三藏又将先至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及至雷音寺参如来,蒙珍楼赐宴,宝阁传经,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故传无字之经,后复拜告如来,始得授一藏之数,并白鼋淬水,阴魔暗夺之事,细细陈了一遍,就欲拜别。那二老举家,如何肯放,且道:“向蒙救拔儿女,深恩莫报,已创建一座院宇,名曰救生寺,专侍奉香火不绝。”又唤出原替祭之儿女陈关保、一秤金叩谢,复请至寺观看。三藏却又将经包儿收在他家堂前,与他念了一卷《宝常经》。后至寺中,只见陈家又设馔在此。还不曾坐下,又一起来请;还不曾举箸,又一起来请,络绎不绝,争不上手。三藏俱不敢辞,略略见意。只见那座寺果盖得齐整:山门红粉腻,多赖施主功。一座楼台从此立,两廊房宇自今兴。朱红隔扇,七宝玲珑。香气飘云汉,清光满太空。几株嫩柏还浇水,数干乔松未结丛。活水迎前,通天迭迭翻波浪;高崖倚后,山脉重重接地龙。三藏看毕,才上高楼,楼上果装塑着他四众之象。八戒看见,扯着行者道:“兄长的相儿甚象。”沙僧道:“二哥,你的又像得紧。只是师父的又忒俊了些儿。”三藏道:“却好!却好!”遂下楼来,下面前殿后廊,还有摆斋的候请。行者却问:“向日大王庙儿如何了?”众老道:“那庙当年拆了。老爷,这寺自建立之后,年年成熟,岁岁丰登,却是老爷之福庇。”行者笑道:“此天赐耳,与我们何与!但只我们自今去后,保你这一庄上人家,子孙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风调雨顺,岁岁雨顺风调。”众等却叩头拜谢。只见那前前后后,更有献果献斋的,无限人家。八戒笑道:“我的蹭蹬!那时节吃得,却没人家连请十请;今日吃不得,却一家不了,又是一家。”饶他气满,略动手又吃过八九盘素食;纵然胃伤,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已皆尽饱又有人来相邀,三藏道:“弟子何能,感蒙至爱!望今夕暂停,明早再领。”
时已深夜,三藏守定真经,不敢暂离,就于楼下打坐看守。
将及三更,三藏悄悄的叫道:“悟空,这里人家,识得我们道成事完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恐为久淹,失了大事。”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我们趁此深夜,人皆熟睡,寂寂的去了罢。”八戒却也知觉,沙僧尽自分明,白马也能会意。遂此起了身,轻轻的抬上驮垛,挑着担,从庑廊驮出。到于山门,只见门上有锁。行者又使个解锁法,开了二门、大门,找路望东而去。只听得半空中有八大金刚叫道:“逃走的,跟我来!”那长老闻得香风荡荡,起在空中。这正是:丹成识得本来面,体健如如拜主人。
译文
话说那八金刚送唐僧回东土大唐,暂且按下不题。在那三层门下,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一同走到观音菩萨面前,启禀道:“弟子们之前承蒙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圣僧。如今圣僧修行圆满,菩萨也缴了佛祖的金旨,我们恳请菩萨准许我们缴回法旨。” 菩萨听了,也十分欢喜,说道:“准缴,准缴。” 接着又问道:“那唐僧师徒四人,一路上修行的心性和行为怎么样?” 诸位神仙说道:“他们确实心诚志坚,想必也逃不过菩萨的洞察。只是唐僧所受的苦难,实在是难以言表。他一路上经历的灾祸磨难,弟子们都谨记在此,这就是记录他灾难的簿子。” 菩萨从头把簿子看了一遍。上面写着:“蒙差揭谛皈依旨,谨记唐僧难数清:金蝉遭贬第一难,出胎几杀第二难,满月抛江第三难,寻亲报冤第四难,出城逢虎第五难,落坑折从第六难,双叉岭上第七难,两界山头第八难,陡涧换马第九难,夜被火烧第十难,失却袈裟十一难,收降八戒十二难,黄风怪阻十三难,请求灵吉十四难,流沙难渡十五难,收得沙僧十六难,四圣显化十七难,五庄观中十八难,难活人参十九难,贬退心猿二十难,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被魔化身二十七难,号山逢怪二十八难,风摄圣僧二十九难,心猿遭害三十难,请圣降妖三十一难,黑河沉没三十二难,搬运车迟三十三难,大赌输赢三十四难,祛道兴僧三十五难,路逢大水三十六难,身落天河三十七难,鱼篮现身三十八难,金山遇怪三十九难,普天神难伏四十难,问佛根源四十一难,吃水遭毒四十二难,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再贬心猿四十五难,难辨猕猴四十六难,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收缚魔王四十九难,赛城扫塔五十难,取宝救僧五十一难,棘林吟咏五十二难,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稀柿衕秽阻五十五难,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拯救疲癃五十七难,降妖取后五十八难,七情迷没五十九难,多目遭伤六十难,路阻狮驼六十一难,怪分三色六十二难,城里遇灾六十三难,请佛收魔六十四难,比丘救子六十五难,辨认真邪六十六难,松林救怪六十七难,僧房卧病六十八难,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灭法国难行七十难,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失落兵器七十三难,会庆钉钯七十四难,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赶捉犀牛七十七难,天竺招婚七十八难,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凌云渡脱胎八十难,路经十万八千里,圣僧历难簿分明。”(译:承蒙差遣的揭谛遵皈依的旨意,牢记唐僧的劫难多得数不清:金蝉子被贬下凡间是第一难,唐僧出生时差点被杀是第二难,满月时被抛入江中是第三难,寻到亲人报了冤仇是第四难,出城时遇到老虎是第五难,落入坑中折损随从是第六难,在双叉岭上遭遇危险是第七难,在两界山头又有磨难是第八难,在陡峭山涧更换马匹是第九难,夜里被大火烧是第十难,丢失袈裟是第十一难,收降猪八戒是第十二难,被黄风怪阻挡是第十三难,去请求灵吉菩萨帮忙是第十四难,流沙河难以渡过是第十五难,收了沙僧是第十六难,四圣显化来点化他们是第十七难,在五庄观里遇到麻烦是第十八难,救活人参果树很困难是第十九难,赶走孙悟空是第二十难,在黑松林里师徒失散是第二十一难,在宝象国捎书信是第二十二难,唐僧在金銮殿被变成老虎是第二十三难,在平顶山遇到妖怪是第二十四难,被妖怪困在莲花洞高悬着是第二十五难,在乌鸡国救国王是第二十六难,被妖怪化身迷惑是第二十七难,在号山遇到妖怪是第二十八难,唐僧被风摄走是第二十九难,孙悟空遭妖怪陷害是第三十难,请大圣降妖是第三十一难,在黑河被沉没是第三十二难,搬运车迟国的和尚是第三十三难,和妖怪们大赌输赢是第三十四难,去除道士兴盛佛教是第三十五难,路上遇到大水是第三十六难,落入天河是第三十七难,观音菩萨鱼篮现身收妖是第三十八难,在金山遇到妖怪是第三十九难,众多天神都难以降伏妖怪是第四十难,询问佛的根源是第四十一难,喝水遭遇中毒是第四十二难,在西梁国被留下成婚是第四十三难,在琵琶洞受苦是第四十四难,再次赶走孙悟空是第四十五难,难以分辨六耳猕猴是第四十六难,被火焰山阻挡道路是第四十七难,去求取芭蕉扇是第四十八难,收伏牛魔王是第四十九难,在祭赛国扫塔是第五十难,取得宝贝救了和尚是第五十一难,在荆棘林吟诗是第五十二难,在小雷音寺遭遇危难是第五十三难,众多天神都被困住是第五十四难,被稀柿衕的污秽阻挡是第五十五难,在朱紫国给国王行医是第五十六难,拯救残疾的人是第五十七难,降伏妖怪夺回王后是第五十八难,被七情迷惑是第五十九难,被多目怪伤害是第六十难,被狮驼岭阻挡道路是第六十一难,妖怪分成三种颜色作怪是第六十二难,在城里遭遇灾祸是第六十三难,请佛祖收伏妖怪是第六十四难,在比丘国救小孩是第六十五难,辨认真假妖怪是第六十六难,在松林里救妖怪是第六十七难,在僧房里生病卧床是第六十八难,被困在无底洞是第六十九难,在灭法国难以通行是第七十难,在隐雾山遇到妖怪是第七十一难,在凤仙郡求雨是第七十二难,兵器失落是第七十三难,大家聚会庆祝钉耙是第七十四难,在竹节山遭遇危难是第七十五难,在玄英洞受苦是第七十六难,追赶捕捉犀牛精是第七十七难,在天竺国被招亲是第七十八难,在铜台府被监禁是第七十九难,在凌云渡脱了凡胎是第八十难。一路上经过了十万八千里,圣僧经历的劫难在簿子上记录得明明白白。)菩萨把这难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急忙传声道:“佛门讲究九九归真,圣僧才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能完成这个定数。” 随即命令揭谛:“赶紧追上金刚,再给他们制造一难。” 这揭谛领了命令,驾着云飞向东边。只用了一昼夜就追上了八大金刚,在他们耳边低声说道:“如此这般,要严格遵照菩萨的法旨,不能有误。” 八大金刚听了这话,刷的一下把风势按下,将唐僧师徒四人,连马和经书,一起坠落到地上。唉!正是那: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古来妙合参同契,毫发差殊不结丹。(译:要达到九九归真的修行境界,道路十分艰难,必须坚定志向,坚守修行的关键。一定要刻苦修炼,让邪魔退去,坚持修持正法才能回归正道。不要把真经的经文看作简单容易的东西,圣僧历经了许多艰难困苦才取得真经。自古以来,修炼就如同《参同契》中所说,必须契合精妙之道,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差错,都难以修炼成功。)
唐僧脚踏在凡间的土地上,心里不自觉地感到惊慌。八戒呵呵大笑着说:“好!好!好!这可真是想要快反而更慢了。” 沙僧也说:“好!好!好!因为我们走得快了些,所以让我们在这儿歇一歇呢。” 孙悟空说:“俗话说,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 唐僧说:“你们三个先别斗嘴,看看方向,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沙僧转头四处张望,说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这水响。” 孙悟空说:“听到水响,难道这里是你的老家?” 八戒说:“他老家是流沙河。” 沙僧说:“不是,不是,这里是通天河。” 唐僧说:“徒弟啊,仔细看看在河的哪一岸。” 孙悟空纵身跳起来,用手搭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仔细看了看,然后落下来说道:
“师父,这里是通天河西岸。” 唐僧说:“我想起来了,东岸边原来有个陈家庄。那年到这里的时候,多亏你救了陈家庄人家的儿女,他们非常感激我们,还说要造船送我们过河,幸好后来有白鼋背着我们渡河。我记得西岸上,荒无人烟,这回可怎么办呢?” 八戒说:“都说凡人会作弊,没想到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他们奉了佛旨,要送我们东回,怎么走到半路上就把我们丢下了?现在我们进退两难!怎么过河啊!” 沙僧说:“二哥,你别抱怨了。师父已经得了道,之前在凌云渡就脱了凡胎,这次肯定不会落水。让师兄和你我一起施展法术,把师父驾过去就行了。” 孙悟空频频暗笑,说道:“驾不去!驾不去!” 你看他为什么就说驾不去呢?要是他肯使出神通,说出飞升的奥秘,师徒几人就是有一千条河也能过去了;只因为他心里清楚,知道唐僧的九九之数还没有完,还应该再有一难,所以才把他们留在这里。师徒几人一边嘴里纷纷议论着,一边慢慢地向前走,一直走到了水边。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 师徒四人都吃了一惊。抬头四处看,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没有船只,原来是一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出头来喊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你才回来呀?” 孙悟空笑着说:“老鼋,当年就麻烦你,今年又能和你相逢。” 唐僧、八戒和沙僧都十分欢喜。孙悟空说:“老鼋,你要是真有接待我们的心意,就上岸来吧。” 那老鼋立刻纵身爬上河岸。孙悟空叫大家把马牵到它身上,八戒还蹲在马尾后面,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孙悟空一只脚踏着老鼋的脖子,一只脚踏着老鼋的头,喊道:
“老鼋,你可要走稳当了。” 那老鼋蹬开四条腿,踏在水面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把师徒四人连马一共五个,驮在身上,径直向东岸游去。真是:不二门中法奥玄,诸魔战退识人天。本来面目今方见,一体原因始得全。秉证三乘随出入,丹成九转任周旋。挑包飞杖通休讲,幸喜还原遇老鼋。(译:在这独一无二的佛门修行之法中,蕴含着深奥玄妙的道理,战胜了众多妖魔才能认清人间和天道。如今才显现出本来的面目,也才真正明白了万物一体的缘由。秉持着三乘佛法的教义自由出入佛道,修炼成九转金丹后就能自在周旋。挑行李的担子和舞动的禅杖这些事就不必多说了,幸运的是在回归途中遇到了老鼋。)老鼋驮着他们,在波涛上行走,走了多半日,眼看天快要黑了,快要靠近东岸的时候,老鼋忽然问道:“老师父,我当年曾拜托你到西方见到我佛如来时,帮我问问我还有多少年寿,你问了吗?” 原来唐僧自从到了西天的玉真观沐浴,在凌云渡脱了凡胎,登上灵山后,就一心拜佛,参拜各位佛菩萨和圣僧等众人,心里只想着取经的事,其他的事情一概没理会,所以根本没问老鼋的年寿。现在他无言以对,又不敢欺骗,就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老鼋立刻知道他没帮忙问,就把身子一晃,哗啦一声沉入水里,把师徒四人、马和经书全都掀翻到水里。唉!幸好唐僧已经脱了凡胎,成了道,要是像之前那样,肯定已经沉到水底了。又幸亏白马是龙,八戒和沙僧会游泳,孙悟空则笑着施展大神通,把唐僧扶着救出水面,登上了东岸。只是装经书的包裹、衣服、马鞍和缰绳都湿透了。
师徒几人刚登上岸整理东西,忽然又刮起一阵狂风,天色变得昏暗,雷声轰鸣,闪电划过,飞沙走石。只见:一阵风,乾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熌,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熌掣红绡,雾迷星月。风鼓的尘沙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熌幌的飞禽叫噪,雾漫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熌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烈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熌!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译:一阵风刮过,天地都摇晃起来;一声雷响,震动了山川。一道闪电,像火一样钻进云层飞射而出;满天大雾,把大地都遮蔽了。风声呼啸,雷声激烈。闪电像红色的丝绸一样划过,大雾让星星月亮都迷失了。风把沙尘吹得扑面而来,雷吓得虎豹都藏起了身形,闪电晃得飞禽惊叫,大雾弥漫得树木都看不见了。这风把通天河的波浪搅得翻滚不停,这雷让通天河里的鱼龙都吓破了胆,这闪电把通天河照得通明,这雾把通天河的岸崖笼罩得昏暗凄惨。这风可真厉害!能把山吹倒,石头吹裂,松树竹子吹倒。这雷威力真大!能在惊蛰时伤人,气势汹汹。这闪电真亮!像金色的蛇在天空和原野上飞舞。这雾真浓!弥漫在天空中,遮蔽了九霄。)这可把唐僧吓得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孙悟空则双手挥舞着铁棒,在左右保护大家。原来这风、雾、雷、电是一些阴魔在作怪,想要抢夺他们取来的真经。折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停止。唐僧浑身湿透,战战兢兢地说:“悟空,这是怎么回事啊?” 孙悟空气呼呼地说:“师父,你不明白这里的缘由。我们保护你取得这部真经,这可是夺取天地造化的大功,能够与天地同存,和日月一样光明,能让人长寿永生,法身不朽,所以才被天地不容,鬼神忌恨,他们想来暗中抢夺真经。一是因为经书被水湿透了,二是因为你的正法身压住了,雷轰不动,电照不亮,雾也迷不住,再加上有老孙我挥舞着铁棒,凭借纯阳之性,保护住了大家,等到天亮,阳气旺盛,所以他们才没能把真经夺去。” 唐僧、八戒和沙僧这才明白过来,纷纷对孙悟空表示感谢。过了一会儿,太阳高高升起,他们就把经书搬到高崖上,打开包裹晾晒,直到现在,那里的晒经石还在。他们又把衣服和鞋子都晒在崖边,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跳着。真是: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熌雾光。清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译:他们一身纯阳之体,喜欢向着阳光,阴魔不敢再逞强。要知道水虽然浸湿了真经,但真经有其力量,不怕风雷闪电和迷雾。从这以后,他们平静安宁地回归正觉,从此平安地前往仙乡。晒经石上留下了他们的踪迹,从此以后这里再也没有妖魔敢来。)
他们师徒四人检查经本,一一晾晒,不一会儿,就看见几个打鱼人从河边走过。打鱼人抬头看见他们,其中有认识他们的人说:“老师父,你们可是前年从这条河过去,前往西天取经的?” 八戒说:“正是,正是,你们是哪里人?怎么认识我们?” 打鱼人说:“我们是陈家庄的人。” 八戒问:“陈家庄离这儿有多远?” 打鱼人回答:“过了这条河往南走二十里,就是了。” 八戒说:“师父,我们把经书搬到陈家庄去晒吧。那里有住的地方,还有吃的,还能让他们帮我们洗洗浆浆衣服,多好啊。” 唐僧说:“不去了,在这里晒干了,就收拾东西找路回去吧。”那几个打鱼人走过南边的河岔,正好遇到陈澄,就喊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 陈澄问道:“你们在哪里看见的?” 打鱼人回头指着说:“都在那石头上晒经呢。” 陈澄随即带着几个佃户,走过河岔,远远望见,便跑上前去,跪在地上说道:“老爷们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我家去,却在这里折腾呢?快请,快请到家里去。” 孙悟空说:“等晒干了经,就和你去。” 陈澄又问道:“老爷们的经典、衣物,怎么都湿了呢?” 唐僧说:“去年多亏白鼋把我们驮到河西,今年又承蒙它把我们驮回河东。快到岸边的时候,它问我之前托我向佛祖询问它寿命的事,我本来就没问,它就一头扎进水里,所以经书和衣物都湿了。” 接着又把前后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陈澄诚恳地拜请他们,唐僧没办法,只好收拾经卷。没想到石头上沾住了几卷《佛本行经》,揭下来的时候把经尾给弄破了,所以直到现在《佛本行经》都不完整,晒经石上还留着字迹。
唐僧懊悔地说:“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没有照顾好经书!” 孙悟空笑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天地本就不是完整无缺的,这经书原本是全的,现在沾破了,正是应了这天地不全的奥秘,这哪是人力能够改变的呢!” 师徒几人收拾好东西后,便和陈澄一起前往陈家庄。
庄上的人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不论老少,都跑来看热闹。陈清听说后,就在门前摆上香案迎接,还吩咐人敲锣打鼓。不一会儿,唐僧师徒到了,被迎进庄里。陈清带着全家老小都出来拜见,感谢他们昔日救女儿的恩情,接着又让人看茶、摆斋饭。唐僧自从吃了佛祖赐的仙品佳肴,又脱了凡胎成佛,已经完全不想吃凡间的食物了。陈家二老苦苦相劝,唐僧没办法,只能稍微吃一点,表示领情。孙大圣向来不吃人间烟火食物,也说:“够了。” 沙僧也不太想吃,八戒也不像以前那样贪吃,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碗。孙悟空说:“呆子,你也不吃了?” 八戒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于是大家吃完斋饭,接着又询问取经的事情。唐僧又把先到玉真观沐浴、在凌云渡脱胎,到雷音寺参拜如来佛祖,在珍楼享用御宴,在宝阁接受传经,一开始因为没给两位尊者人事,所以拿到无字经书,后来又再次拜告如来,才得到一整部经书,以及白鼋把他们掀翻落水、阴魔抢夺经书这些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完就准备告辞。陈家二老和全家怎么肯放他们走,说道:“以前承蒙你们救了我们的儿女,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们已经修建了一座寺院,名叫救生寺,专门供奉你们,香火不断。” 又把当年替祭的儿女陈关保和一秤金叫出来叩谢,还请唐僧师徒到寺里参观。唐僧把经包放在陈家堂前,为他们念了一卷《宝常经》。之后到了寺里,只见陈家又摆好了宴席。他们还没坐下,又有人来请;还没动筷子,又有人来请,接连不断,忙都忙不过来。唐僧不好推辞,只能每处都稍微吃一点表示心意。只见这座寺院修建得十分齐整:山门涂着红粉,很是好看,这多亏了施主们的功劳。一座楼台拔地而起,两边的廊房也修建起来了。朱红的隔扇,装饰得七宝玲珑。香气飘向天空,清光洒满了整个空间。几株嫩柏还在浇水养护,几棵高大的松树还没有形成树林。寺前有活水,河水层层翻着波浪;寺后靠着高崖,山脉重重,像地龙一样接地。唐僧看完后,才走上高楼,楼上果然塑着他们师徒四人的像。八戒看到后,拉着孙悟空说:“兄长的塑像很像你啊。” 沙僧说:“二哥,你的塑像也很像呢。只是师父的塑像也太俊了些。” 唐僧说:“这样挺好!这样挺好!” 于是下楼,前殿后廊还有人摆着斋饭等着请他们去吃。孙悟空问道:“以前的大王庙怎么样了?” 众人说:“那庙当年就拆了。老爷,自从这座寺建成之后,年年庄稼都有好收成,这都是老爷们的福气庇佑啊。” 孙悟空笑着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过从我们离开之后,保你们这一庄上的人家,子孙兴旺,六畜平安,年年风调雨顺。” 众人听了都叩头拜谢。只见前前后后,还有很多人来献水果、送斋饭。八戒笑着说:“我可真倒霉!以前能吃的时候,都没人请我们吃饭;现在吃不下了,却一家接着一家请个不停。” 虽说他已经吃饱了,但还是忍不住又吃了八九盘素食;就算肚子已经撑得难受了,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刚吃饱又有人来邀请,唐僧说:“弟子何德何能,承蒙大家如此厚爱!希望今晚就先停下吧,明早再领受大家的好意。”
此时已经深夜,唐僧守着真经,不敢有片刻离开,就在楼下打坐看守。
将近三更的时候,唐僧悄悄地叫孙悟空:“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取经成功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们恐怕在这里停留太久,会耽误大事。” 孙悟空说:“师父说得有道理,我们趁着这深夜,大家都熟睡的时候,悄悄离开吧。” 八戒其实也察觉到了,沙僧心里也明白,白马似乎也领会了他们的意思。于是他们起身,轻轻地抬上驮垛,挑起担子,从廊下牵出白马。来到山门,却发现门上有锁。孙悟空施展解锁法术,打开了二门和大门,然后找路向东走去。只听到半空中八大金刚喊道:“想偷偷逃走的,跟我来!” 唐僧听到阵阵香风,便随着金刚飘身而起,升入空中。这正是:丹成识得本来面,体健如如拜主人。(译:修炼成了金丹,才认清自己本来的面目,身体强健,心境自如地去参拜如来佛祖。)
唐僧脚踏在凡间的土地上,心里不自觉地感到惊慌。八戒呵呵大笑着说:“好!好!好!这可真是想要快反而更慢了。” 沙僧也说:“好!好!好!因为我们走得快了些,所以让我们在这儿歇一歇呢。” 孙悟空说:“俗话说,十日滩头坐,一日行九滩。” 唐僧说:“你们三个先别斗嘴,看看方向,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沙僧转头四处张望,说道:“是这里!是这里!师父,你听听这水响。” 孙悟空说:“听到水响,难道这里是你的老家?” 八戒说:“他老家是流沙河。” 沙僧说:“不是,不是,这里是通天河。” 唐僧说:“徒弟啊,仔细看看在河的哪一岸。” 孙悟空纵身跳起来,用手搭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仔细看了看,然后落下来说道:
“师父,这里是通天河西岸。” 唐僧说:“我想起来了,东岸边原来有个陈家庄。那年到这里的时候,多亏你救了陈家庄人家的儿女,他们非常感激我们,还说要造船送我们过河,幸好后来有白鼋背着我们渡河。我记得西岸上,荒无人烟,这回可怎么办呢?” 八戒说:“都说凡人会作弊,没想到佛面前的金刚也会作弊。他们奉了佛旨,要送我们东回,怎么走到半路上就把我们丢下了?现在我们进退两难!怎么过河啊!” 沙僧说:“二哥,你别抱怨了。师父已经得了道,之前在凌云渡就脱了凡胎,这次肯定不会落水。让师兄和你我一起施展法术,把师父驾过去就行了。” 孙悟空频频暗笑,说道:“驾不去!驾不去!” 你看他为什么就说驾不去呢?要是他肯使出神通,说出飞升的奥秘,师徒几人就是有一千条河也能过去了;只因为他心里清楚,知道唐僧的九九之数还没有完,还应该再有一难,所以才把他们留在这里。师徒几人一边嘴里纷纷议论着,一边慢慢地向前走,一直走到了水边。忽然听到有人喊道:“唐圣僧,唐圣僧!这里来,这里来!” 师徒四人都吃了一惊。抬头四处看,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没有船只,原来是一只大白赖头鼋在岸边探出头来喊道:“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你才回来呀?” 孙悟空笑着说:“老鼋,当年就麻烦你,今年又能和你相逢。” 唐僧、八戒和沙僧都十分欢喜。孙悟空说:“老鼋,你要是真有接待我们的心意,就上岸来吧。” 那老鼋立刻纵身爬上河岸。孙悟空叫大家把马牵到它身上,八戒还蹲在马尾后面,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孙悟空一只脚踏着老鼋的脖子,一只脚踏着老鼋的头,喊道:
“老鼋,你可要走稳当了。” 那老鼋蹬开四条腿,踏在水面上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把师徒四人连马一共五个,驮在身上,径直向东岸游去。真是:不二门中法奥玄,诸魔战退识人天。本来面目今方见,一体原因始得全。秉证三乘随出入,丹成九转任周旋。挑包飞杖通休讲,幸喜还原遇老鼋。(译:在这独一无二的佛门修行之法中,蕴含着深奥玄妙的道理,战胜了众多妖魔才能认清人间和天道。如今才显现出本来的面目,也才真正明白了万物一体的缘由。秉持着三乘佛法的教义自由出入佛道,修炼成九转金丹后就能自在周旋。挑行李的担子和舞动的禅杖这些事就不必多说了,幸运的是在回归途中遇到了老鼋。)老鼋驮着他们,在波涛上行走,走了多半日,眼看天快要黑了,快要靠近东岸的时候,老鼋忽然问道:“老师父,我当年曾拜托你到西方见到我佛如来时,帮我问问我还有多少年寿,你问了吗?” 原来唐僧自从到了西天的玉真观沐浴,在凌云渡脱了凡胎,登上灵山后,就一心拜佛,参拜各位佛菩萨和圣僧等众人,心里只想着取经的事,其他的事情一概没理会,所以根本没问老鼋的年寿。现在他无言以对,又不敢欺骗,就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老鼋立刻知道他没帮忙问,就把身子一晃,哗啦一声沉入水里,把师徒四人、马和经书全都掀翻到水里。唉!幸好唐僧已经脱了凡胎,成了道,要是像之前那样,肯定已经沉到水底了。又幸亏白马是龙,八戒和沙僧会游泳,孙悟空则笑着施展大神通,把唐僧扶着救出水面,登上了东岸。只是装经书的包裹、衣服、马鞍和缰绳都湿透了。
师徒几人刚登上岸整理东西,忽然又刮起一阵狂风,天色变得昏暗,雷声轰鸣,闪电划过,飞沙走石。只见:一阵风,乾坤播荡;一声雷,振动山川。一个熌,钻云飞火;一天雾,大地遮漫。风气呼号,雷声激烈。熌掣红绡,雾迷星月。风鼓的尘沙扑面,雷惊的虎豹藏形,熌幌的飞禽叫噪,雾漫的树木无踪。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那雷振得个通天河鱼龙丧胆,那熌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好风!颓山烈石松篁倒。好雷!惊蛰伤人威势豪。好熌!流天照野金蛇走。好雾!混混漫空蔽九霄。(译:一阵风刮过,天地都摇晃起来;一声雷响,震动了山川。一道闪电,像火一样钻进云层飞射而出;满天大雾,把大地都遮蔽了。风声呼啸,雷声激烈。闪电像红色的丝绸一样划过,大雾让星星月亮都迷失了。风把沙尘吹得扑面而来,雷吓得虎豹都藏起了身形,闪电晃得飞禽惊叫,大雾弥漫得树木都看不见了。这风把通天河的波浪搅得翻滚不停,这雷让通天河里的鱼龙都吓破了胆,这闪电把通天河照得通明,这雾把通天河的岸崖笼罩得昏暗凄惨。这风可真厉害!能把山吹倒,石头吹裂,松树竹子吹倒。这雷威力真大!能在惊蛰时伤人,气势汹汹。这闪电真亮!像金色的蛇在天空和原野上飞舞。这雾真浓!弥漫在天空中,遮蔽了九霄。)这可把唐僧吓得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孙悟空则双手挥舞着铁棒,在左右保护大家。原来这风、雾、雷、电是一些阴魔在作怪,想要抢夺他们取来的真经。折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停止。唐僧浑身湿透,战战兢兢地说:“悟空,这是怎么回事啊?” 孙悟空气呼呼地说:“师父,你不明白这里的缘由。我们保护你取得这部真经,这可是夺取天地造化的大功,能够与天地同存,和日月一样光明,能让人长寿永生,法身不朽,所以才被天地不容,鬼神忌恨,他们想来暗中抢夺真经。一是因为经书被水湿透了,二是因为你的正法身压住了,雷轰不动,电照不亮,雾也迷不住,再加上有老孙我挥舞着铁棒,凭借纯阳之性,保护住了大家,等到天亮,阳气旺盛,所以他们才没能把真经夺去。” 唐僧、八戒和沙僧这才明白过来,纷纷对孙悟空表示感谢。过了一会儿,太阳高高升起,他们就把经书搬到高崖上,打开包裹晾晒,直到现在,那里的晒经石还在。他们又把衣服和鞋子都晒在崖边,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跳着。真是: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熌雾光。清平归正觉,从今安泰到仙乡。晒经石上留踪迹,千古无魔到此方。(译:他们一身纯阳之体,喜欢向着阳光,阴魔不敢再逞强。要知道水虽然浸湿了真经,但真经有其力量,不怕风雷闪电和迷雾。从这以后,他们平静安宁地回归正觉,从此平安地前往仙乡。晒经石上留下了他们的踪迹,从此以后这里再也没有妖魔敢来。)
他们师徒四人检查经本,一一晾晒,不一会儿,就看见几个打鱼人从河边走过。打鱼人抬头看见他们,其中有认识他们的人说:“老师父,你们可是前年从这条河过去,前往西天取经的?” 八戒说:“正是,正是,你们是哪里人?怎么认识我们?” 打鱼人说:“我们是陈家庄的人。” 八戒问:“陈家庄离这儿有多远?” 打鱼人回答:“过了这条河往南走二十里,就是了。” 八戒说:“师父,我们把经书搬到陈家庄去晒吧。那里有住的地方,还有吃的,还能让他们帮我们洗洗浆浆衣服,多好啊。” 唐僧说:“不去了,在这里晒干了,就收拾东西找路回去吧。”那几个打鱼人走过南边的河岔,正好遇到陈澄,就喊道:“二老官,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 陈澄问道:“你们在哪里看见的?” 打鱼人回头指着说:“都在那石头上晒经呢。” 陈澄随即带着几个佃户,走过河岔,远远望见,便跑上前去,跪在地上说道:“老爷们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我家去,却在这里折腾呢?快请,快请到家里去。” 孙悟空说:“等晒干了经,就和你去。” 陈澄又问道:“老爷们的经典、衣物,怎么都湿了呢?” 唐僧说:“去年多亏白鼋把我们驮到河西,今年又承蒙它把我们驮回河东。快到岸边的时候,它问我之前托我向佛祖询问它寿命的事,我本来就没问,它就一头扎进水里,所以经书和衣物都湿了。” 接着又把前后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陈澄诚恳地拜请他们,唐僧没办法,只好收拾经卷。没想到石头上沾住了几卷《佛本行经》,揭下来的时候把经尾给弄破了,所以直到现在《佛本行经》都不完整,晒经石上还留着字迹。
唐僧懊悔地说:“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没有照顾好经书!” 孙悟空笑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天地本就不是完整无缺的,这经书原本是全的,现在沾破了,正是应了这天地不全的奥秘,这哪是人力能够改变的呢!” 师徒几人收拾好东西后,便和陈澄一起前往陈家庄。
庄上的人一个传十,十个传百,百个传千,不论老少,都跑来看热闹。陈清听说后,就在门前摆上香案迎接,还吩咐人敲锣打鼓。不一会儿,唐僧师徒到了,被迎进庄里。陈清带着全家老小都出来拜见,感谢他们昔日救女儿的恩情,接着又让人看茶、摆斋饭。唐僧自从吃了佛祖赐的仙品佳肴,又脱了凡胎成佛,已经完全不想吃凡间的食物了。陈家二老苦苦相劝,唐僧没办法,只能稍微吃一点,表示领情。孙大圣向来不吃人间烟火食物,也说:“够了。” 沙僧也不太想吃,八戒也不像以前那样贪吃,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碗。孙悟空说:“呆子,你也不吃了?” 八戒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于是大家吃完斋饭,接着又询问取经的事情。唐僧又把先到玉真观沐浴、在凌云渡脱胎,到雷音寺参拜如来佛祖,在珍楼享用御宴,在宝阁接受传经,一开始因为没给两位尊者人事,所以拿到无字经书,后来又再次拜告如来,才得到一整部经书,以及白鼋把他们掀翻落水、阴魔抢夺经书这些事,详细地说了一遍,说完就准备告辞。陈家二老和全家怎么肯放他们走,说道:“以前承蒙你们救了我们的儿女,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们已经修建了一座寺院,名叫救生寺,专门供奉你们,香火不断。” 又把当年替祭的儿女陈关保和一秤金叫出来叩谢,还请唐僧师徒到寺里参观。唐僧把经包放在陈家堂前,为他们念了一卷《宝常经》。之后到了寺里,只见陈家又摆好了宴席。他们还没坐下,又有人来请;还没动筷子,又有人来请,接连不断,忙都忙不过来。唐僧不好推辞,只能每处都稍微吃一点表示心意。只见这座寺院修建得十分齐整:山门涂着红粉,很是好看,这多亏了施主们的功劳。一座楼台拔地而起,两边的廊房也修建起来了。朱红的隔扇,装饰得七宝玲珑。香气飘向天空,清光洒满了整个空间。几株嫩柏还在浇水养护,几棵高大的松树还没有形成树林。寺前有活水,河水层层翻着波浪;寺后靠着高崖,山脉重重,像地龙一样接地。唐僧看完后,才走上高楼,楼上果然塑着他们师徒四人的像。八戒看到后,拉着孙悟空说:“兄长的塑像很像你啊。” 沙僧说:“二哥,你的塑像也很像呢。只是师父的塑像也太俊了些。” 唐僧说:“这样挺好!这样挺好!” 于是下楼,前殿后廊还有人摆着斋饭等着请他们去吃。孙悟空问道:“以前的大王庙怎么样了?” 众人说:“那庙当年就拆了。老爷,自从这座寺建成之后,年年庄稼都有好收成,这都是老爷们的福气庇佑啊。” 孙悟空笑着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过从我们离开之后,保你们这一庄上的人家,子孙兴旺,六畜平安,年年风调雨顺。” 众人听了都叩头拜谢。只见前前后后,还有很多人来献水果、送斋饭。八戒笑着说:“我可真倒霉!以前能吃的时候,都没人请我们吃饭;现在吃不下了,却一家接着一家请个不停。” 虽说他已经吃饱了,但还是忍不住又吃了八九盘素食;就算肚子已经撑得难受了,又吃了二三十个馒头。刚吃饱又有人来邀请,唐僧说:“弟子何德何能,承蒙大家如此厚爱!希望今晚就先停下吧,明早再领受大家的好意。”
此时已经深夜,唐僧守着真经,不敢有片刻离开,就在楼下打坐看守。
将近三更的时候,唐僧悄悄地叫孙悟空:“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取经成功了。自古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们恐怕在这里停留太久,会耽误大事。” 孙悟空说:“师父说得有道理,我们趁着这深夜,大家都熟睡的时候,悄悄离开吧。” 八戒其实也察觉到了,沙僧心里也明白,白马似乎也领会了他们的意思。于是他们起身,轻轻地抬上驮垛,挑起担子,从廊下牵出白马。来到山门,却发现门上有锁。孙悟空施展解锁法术,打开了二门和大门,然后找路向东走去。只听到半空中八大金刚喊道:“想偷偷逃走的,跟我来!” 唐僧听到阵阵香风,便随着金刚飘身而起,升入空中。这正是:丹成识得本来面,体健如如拜主人。(译:修炼成了金丹,才认清自己本来的面目,身体强健,心境自如地去参拜如来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