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圆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清浊几番随运转,辟开数劫任西东。逍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此诗暗合孙大圣的道妙。他自得了那魔真宝,笼在袖中,喜道:“泼魔苦苦用心拿我,诚所谓水中捞月;老孙若要擒你,就好似火上弄冰。”藏着葫芦,密密的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旁有小妖道:“你又是甚人,敢来吆喝?”行者道:“快报与你那老泼魔,吾乃行者孙来也。”那小妖急入里报道:“大王,门外有个甚么行者孙来了。”老魔大惊道:“贤弟,不好了!惹动他一窝蜂了!幌金绳现拴着孙行者,葫芦里现装着者行孙,怎么又有个甚么行者孙?想是他几个兄弟都来了。”二魔道: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装下一千人哩。我才装了者行孙一个,又怕那甚么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一发装来。“老魔道:“兄弟仔细。”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象前番雄纠纠、气昂昂走出门高呼道:“你是那里人氏,敢在此间吆喝?”行者道:“你认不得我?家居花果山,祖贯水帘洞。只为闹天宫,多时罢争竞。如今幸脱灾,弃道从僧用。秉教上雷音,求经归觉正。相逢野泼魔,却把神通弄。还我大唐僧,上西参佛圣。两家罢战争,各守平安境。休惹老孙焦,伤残老性命!”那魔道:“你且过来,我不与你相打,但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行者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若叫你,你可应么?”那魔道:“我叫你,是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却有何物?”行者道:“我也有个葫芦儿。”那魔道:“既有,拿出来我看。”行者就于袖中取出葫芦道:“泼魔,你看!”幌一幌,复藏在袖中,恐他来抢。那魔见了大惊道:“他葫芦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根藤上结的,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却怎么一般无二?”他便正色叫道:“行者孙,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行者委的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葫芦是那里来的?”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夬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大圣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
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娲,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有根仙藤,藤结有两个葫芦。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装得人的,就是好宝贝。”大圣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装。”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大圣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装了!”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倏的装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心中暗喜道:“我的儿,你今日也来试试新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心心念念,只是要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而来。那山上都是些洼踏不平之路,况他又是个圈盘腿,拐呀拐的走着,摇的那葫芦里漷漷索索,响声不绝。你道他怎么便有响声?原来孙大圣是熬炼过的身体,急切化他不得,那怪虽也能腾云驾雾,不过是些法术,大端是凡胎未脱,到于宝贝里就化了。行者还不当他就化了,笑道:“我儿子啊,不知是撒尿耶,不知是漱口哩,这是老孙干过的买卖。不等到七八日,化成稀汁,我也不揭盖来看。忙怎的?有甚要紧?想着我出来的容易,就该千年不看才好!”他拿着葫芦说着话,不觉的到了洞口,把那葫芦摇摇,一发响了,他道:“这个象发课的筒子响,倒好发课。等老孙发一课,看师父甚么时才得出门。”你看他手里不住的摇,口里不住的念道:“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那洞里小妖看见道:“大王,祸事了!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发课哩!”那老魔闻得此言。唬得魂飞魄散,骨软筋麻,扑的跌倒在地,放声大哭道:“贤弟呀!我和你私离上界,转托尘凡,指望同享荣华,永为山洞之主。怎知为这和尚伤了你的性命,断吾手足之情!”满洞群妖,一齐痛哭。
猪八戒吊在梁上,听得他一家子齐哭,忍不住叫道:“妖精,你且莫哭,等老猪讲与你听。先来的孙行者,次来的者行孙,后来的行者孙,返复三字,都是我师兄一人。他有七十二变化,腾那进来,盗了宝贝,装了令弟。令弟已是死了,不必这等扛丧,快些儿刷净锅灶,办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请我师徒们下来,与你令弟念卷受生经。”那老魔闻言,心中大怒道:“只说猪八戒老实,原来甚不老实!他倒作笑话儿打觑我!”叫小妖:“且休举哀,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拿孙行者报仇。”沙僧埋怨八戒道:“好么!我说教你莫多话,多话的要先蒸吃哩!”那呆子也尽有几分悚惧。旁一小妖道:“大王,猪八戒不好蒸。”八戒道:“阿弥陀佛!是那位哥哥积阴德的?果是不好蒸。”又有一个妖道:“将他皮剥了,就好蒸。”八戒慌了道:“好蒸!好蒸!皮骨虽然粗糙,汤滚就烂,棬户!棬户!”正嚷处,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报道:
“行者孙又骂上门来了!”那老魔又大惊道:“这厮轻我无人!”
叫:“小的们,且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查一查还有几件宝贝。”管家的小妖道:“洞中还有三件宝贝哩。”老魔问:“是那三件?”管家的道:“还有七星剑、芭蕉扇与净瓶。”老魔道:“那瓶子不中用,原是叫人,人应了就装得,转把个口诀儿教了那孙行者,倒把自家兄弟装去了。不用他,放在家里,快将剑与扇子拿来。”
那管家的即将两件宝贝献与老魔。老魔将芭蕉扇插在后项衣领,把七星剑提在手中,又点起大小群妖,有三百多名,都教一个个拈枪弄棒,理索轮刀。这老魔却顶盔贯甲,罩一领赤焰焰的丝袍。群妖摆出阵去,要拿孙大圣。那孙大圣早已知二魔化在葫芦里面,却将他紧紧拴扣停当,撒在腰间,手持着金箍棒,准备厮杀。只见那老妖红旗招展,跳出门来。却怎生打扮?头上盔缨光焰焰,腰间带束彩霞鲜。身穿铠甲龙鳞砌,上罩红袍烈火燃。圆眼睁开光掣电,钢须飘起乱飞烟。七星宝剑轻提手,芭蕉扇子半遮肩。行似流云离海岳,声如霹雳震山川。威风凛凛欺天将,怒帅群妖出洞前。那老魔急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
“你这猴子十分无礼!害我兄弟,伤我手足,着然可恨!”行者骂道:“你这讨死的怪物!你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似我师父、师弟、连马四个生灵,平白的吊在洞里,我心何忍!情理何甘!
快快的送将出来还我,多多贴些盘费,喜喜欢欢打发老孙起身,还饶了你这个老妖的狗命!”那怪那容分说,举宝剑劈头就砍,这大圣使铁棒举手相迎。这一场在洞门外好杀!咦!金箍棒与七星剑,对撞霞光如闪电。悠悠冷气逼人寒,荡荡昏云遮岭堰。那个皆因手足情,些儿不放善;这个只为取经僧,毫厘不容缓。两家各恨一般仇,二处每怀生怒怨。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惊,日淡烟浓龙虎战。这个咬牙锉玉钉,那个怒目飞金焰。一来一往逞英雄,不住翻腾棒与剑。这老魔与大圣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他把那剑梢一指,叫声“小妖齐来!”那三百余精,一齐拥上,把行者围在垓心。好大圣,公然无惧,使一条棒,左冲右撞,后抵前遮。那小妖都有手段,越打越上,一似绵絮缠身,搂腰扯腿,莫肯退后,大圣慌了,即使个身外身法,将左胁下毫毛,拔了一把,嚼碎喷去,喝声叫“变!”一根根都变做行者。你看他长的使棒,短的轮拳,再小的没处下手,抱着孤拐啃筋,把那小妖都打得星落云散,齐声喊道:“大王啊,事不谐矣!难矣乎哉!满地盈山皆是孙行者了!”被这身外法把群妖打退,止撇得老魔围困中间,赶得东奔西走,出路无门。
那魔慌了,将左手擎着宝剑,右手伸于项后,取出芭蕉扇子,望东南丙丁火,正对离宫,唿喇的一扇子,搧将下来,只见那就地上,火光焰焰。原来这般宝贝,平白地搧出火来。那怪物着实无情:一连搧了七八扇子,熯天炽地,烈火飞腾。好火:
那火不是天上火,不是炉中火,也不是山头火,也不是灶底火,乃是五行中自然取出的一点灵光火。这扇也不是凡间常有之物,也不是人工造就之物,乃是自开辟混沌以来产成的珍宝之物。用此扇,搧此火、煌煌烨烨,就如电掣红绡;灼灼辉辉,却似霞飞绛绮。更无一缕青烟,尽是满山赤焰,只烧得岭上松翻成火树,崖前柏变作灯笼。那窝中走兽贪性命,西撞东奔;这林内飞禽惜羽毛,高飞远举。这场神火飘空燎,只烧得石烂溪干遍地红!大圣见此恶火,却也心惊胆颤,道声“不好了!我本身可处,毫毛不济,一落这火中,岂不真如燎毛之易?”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只将一根变作假身子,避火逃灾,他的真身,捻着避火诀,纵筋斗,跳将起去,脱离了大火之中,径奔他莲花洞里,想着要救师父。急到门前,把云头按落,又见那洞门外有百十个小妖,都破头折脚,肉绽皮开,原来都是他分身法打伤了的,都在这里声声唤唤,忍疼而立。大圣见了,按不住恶性凶顽,轮起铁棒,一路打将进去。可怜把那苦炼人身的功果息,依然是块旧皮毛!
那大圣打绝了小妖,撞入洞里,要解师父,又见那内面有火光焰焰,唬得他手慌脚忙道:“罢了!罢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老孙却难救师父也!”正悚惧处,仔细看时,呀!原来不是火光,却是一道金光。他正了性,往里视之,乃羊脂玉净瓶放光,却自心中欢喜道:“好宝贝耶!这瓶子曾是那小妖拿在山上放光,老孙得了,不想那怪又复搜去。今日藏在这里,原来也放光。”你看他窃了这瓶子,喜喜欢欢,且不救师父,急抽身往洞外而走。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从南而来。
孙大圣回避不及,被那老魔举剑劈头就砍。大圣急纵筋斗云,跳将起去,无影无踪的逃了不题。
却说那怪到得门口,但见尸横满地,就是他手下的群精,慌得仰天长叹,止不住放声大哭道:“苦哉!痛哉!”有诗为证,诗曰: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那老魔惭愧不已,一步一声,哭入洞内,只见那什物家伙俱在,只落得静悄悄,没个人形;悲切切,愈加凄惨。独自个坐在洞中,蹋伏在那石案之上,将宝剑斜倚案边,把扇子插于肩后,昏昏默默睡着了,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睡多。
话说孙大圣拨转筋斗云,佇立山前,想着要救师父,把那净瓶儿牢扣腰间,径来洞口打探。见那门开两扇,静悄悄的不闻消耗,随即轻轻移步,潜入里边,只见那魔斜倚石案,呼呼睡着,芭蕉扇褪出肩衣,半盖着脑后,七星剑还斜倚案边,却被他轻轻的走上前拔了扇子,急回头,呼的一声跑将出去。原来这扇柄儿刮着那怪的头发,早惊醒他。抬头看时,是孙行者偷了,急慌忙执剑来赶。那大圣早已跳出门前,将扇子撒在腰间,双手轮开铁棒,与那魔抵敌。这一场好杀:恼坏泼妖王,怒发冲冠志。恨不过挝来囫囵吞,难解心头气。恶口骂猢狲:“你老大将人戏,伤我若干生,还来偷宝贝!这场决不容,定见存亡计!”大圣喝妖魔:“你好不知趣!徒弟要与老师争,累卵焉能击石碎?”
宝剑来,铁棒去,两家更不留仁义。一翻二复赌输赢,三转四回施武艺。盖为取经僧,灵山参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拨乱伤和气。扬威耀武显神通,走石飞沙弄本事。交锋渐渐日将晡,魔头力怯先回避。那老魔与大圣战经三四十合,天将晚矣,抵敌不住,败下阵来,径往西南上,投奔压龙洞去不题。
这大圣才按落云头,闯入莲花洞里,解下唐僧与八戒、沙和尚来。他三人脱得灾危,谢了行者,却问:“妖魔那里去了?”
行者道:“二魔已装在葫芦里,想是这会子已化了;大魔才然一阵战败,往西南压龙山去讫。概洞小妖,被老孙分身法打死一半,还有些败残回的,又被老孙杀绝,方才得入此处,解放你们。”唐僧谢之不尽道:“徒弟啊,多亏你受了劳苦!”行者笑道:
“诚然劳苦。你们还只是吊着受疼,我老孙再不曾住脚,比急递铺的铺兵还甚,反复里外,奔波无已。因是偷了他的宝贝,方能平退妖魔。”猪八戒道:“师兄,你把那葫芦儿拿出来与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化了也。”大圣先将净瓶解下,又将金绳与扇子取出,然后把葫芦儿拿在手道:“莫看莫看!他先曾装了老孙,被老孙漱口,哄得他扬开盖子,老孙方得走了。我等切莫揭盖,只怕他也会弄喧走了。”师徒们喜喜欢欢,将他那洞中的米面菜蔬寻出。烧刷了锅灶,安排些素斋吃了,饱餐一顿,安寝洞中。一夜无词,早又天晓。
却说那老魔径投压龙山,会聚了大小女怪,备言打杀母亲,装了兄弟,绝灭妖兵,偷骗宝贝之事,众女怪一齐大哭。哀痛多时道:“你等且休凄惨。我身边还有这口七星剑,欲会汝等女兵,都去压龙山后,会借外家亲戚,断要拿住那孙行者报仇。”说不了,有门外小妖报道:“大王,山后老舅爷率领若干兵卒来也。”老魔闻言,急换了缟素孝服,躬身迎接。原来那老舅爷是他母亲之弟,名唤狐阿七大王,因闻得哨山的妖兵报道,他姐姐被孙行者打死,假变姐形,盗了外甥宝贝,连日在平顶山拒敌。他却帅本洞妖兵二百余名,特来助阵,故此先拢姐家问信。才进门,见老魔挂了孝服,二人大哭。哭久,老魔拜下,备言前事。那阿七大怒,即命老魔换了孝服,提了宝剑,尽点女妖,合同一处,纵风云,径投东北而来。
这大圣却教沙僧整顿早斋,吃了走路,忽听得风声,走出门看,乃是一伙妖兵,自西南上来。行者大惊,急抽身忙呼八戒道:“兄弟,妖精又请救兵来也。”三藏闻言,惊恐失色道:“徒弟,似此如何?”行者笑道:“放心!放心!”把他这宝贝都拿来与我。“大圣将葫芦、净瓶系在腰间,金绳笼于袖内,芭蕉扇插在肩后,双手轮着铁棒,教沙僧保守师父,稳坐洞中,着八戒执钉钯,同出洞外迎敌。那怪物摆开阵势,只见当头的是阿七大王。
他生的玉面长髯,钢眉刀耳,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执方天戟,高声骂道:“我把你个大胆的泼猴!怎敢这等欺人!偷了宝贝,伤了眷族,杀了神兵,又敢久占洞府!赶早儿一个个引颈受死,雪我姐家之仇!”行者骂道:“你这伙作死的毛团,不识你孙外公的手段!不要走!领吾一棒!”那怪物侧身躲过,使方天戟劈面相印。两个在山头一来一往,战经三四回合,那怪力软,败阵回走。行者赶来,却被老魔接住,又斗了三合,只见那狐阿七复转来攻。这壁厢八戒见了,急掣九齿钯挡住。一个抵一个,战经多时,不分胜败,那老魔喝了一声,众妖兵一齐围上。
却说那三藏坐在莲花洞里,听得喊声振地,便叫:“沙和尚,你出去看你师兄胜负如何。”沙僧果举降妖杖出来,喝一声,撞将出去,打退群妖。阿七见事势不利,回头就走,被八戒赶上,照背后一钯,就筑得九点鲜红往外冒,可怜一灵真性赴前程。急拖来剥了衣服看处,原来也是个狐狸精。那老魔见伤了他老舅,丢了行者,提宝剑,就劈八戒,八戒使钯架住。正赌斗间,沙僧撞近前来,举杖便打,那妖抵敌不住,纵风云往南逃走,八戒沙僧紧紧赶来。大圣见了,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只道是自家败残的小妖呼叫,就回头应了一声,飕的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坠落尘埃,也归了行者。八戒迎着道:“哥哥,宝剑你得了,精怪何在?”行者笑道:“了了!已装在我这瓶儿里也。”沙僧听说,与八戒十分欢喜。
当时通扫净诸邪,回至洞里,与三藏报喜道:“山已净,妖已无矣,请师父上马走路。”三藏喜不自胜。师徒们吃了早斋,收拾了行李马匹,奔西找路。正行处,猛见路旁闪出一个瞽者,走上前扯住三藏马,道:“和尚那里去?还我宝贝来!”八戒大惊道:“罢了!这是老妖来讨宝贝了!”行者仔细观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慌得近前施礼道:“老官儿,那里去?”那老祖急升玉局宝座,九霄空里佇立,叫:“孙行者,还我宝贝。”大圣起到空中道:“甚么宝贝?”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搧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
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只因他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大圣道:“你这老官儿,着实无礼,纵放家属为邪,该问个钤束不严的罪名。”老君道:“不干我事,不可错怪了人。此乃海上菩萨问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师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大圣闻言,心中作念道:“这菩萨也老大惫懒!当时解脱老孙,教保唐僧西去取经,我说路途艰涩难行,他曾许我到急难处亲来相救。如今反使精邪掯害,语言不的,该他一世无夫!若不是老官儿亲来,我决不与他。既是你这等说,拿去罢。”那老君收得五件宝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只见那霞光万道,咦!缥缈同归兜率院,逍遥直上大罗天。
译文
“本性圆明道自通,翻身跳出网罗中。修成变化非容易,炼就长生岂俗同?清浊几番随运转,辟开数劫任西东。逍遥万亿年无计,一点神光永注空。” (译:人的本性原本就是圆满而光明的,道法自然,原本就是通畅的。当我们觉悟到这一点,就能从世俗的束缚和困扰中挣脱出来。但修炼以达到变化自如的境界并不容易,通过修炼获得的长生也与世俗所理解的长生不同。在修行的过程中,要经历多次的清明与混沌的循环转变,经过数次的劫难与历练,才能随心所欲地游走四方。即使经历了万亿年,也无法计算其深远和广阔,只有那一点神光,永远照耀在虚空之中,象征着修行的真谛和永恒。)这首诗暗暗契合孙悟空的道家妙法。他得到了那妖怪的真宝贝后,把它藏在袖子里,高兴地说:“这妖怪费尽心机抓我,真是白费力气,就像水中捞月一样;我要是想抓住它,那简直就像火上弄冰,轻而易举。” 他藏着葫芦,悄悄地溜出门外,现出本相,大声喊道:“妖怪,开门!” 旁边有个小妖问道:“你又是谁,竟敢在这儿吆喝?” 孙悟空说:“快给你家那老妖怪通报一声,我是行者孙!” 那小妖急忙跑进去报告:“大王,门外有个叫行者孙的来了。” 老魔大吃一惊,说道:“贤弟,不好了!把他们这一群人都招惹来了!幌金绳正拴着孙行者,葫芦里还装着者行孙呢,怎么又冒出个行者孙?想来是他的几个兄弟都来了。” 二魔说:“兄长放心,我这葫芦能装下一千人呢。才装了一个者行孙,还怕什么行者孙!等我出去看看,把他也一起装进来。” 老魔叮嘱道:“兄弟,你可要小心啊。”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像之前那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大声喊道:“你是哪里人,竟敢在这儿吆喝?” 孙悟空说:“你不认识我?我家在花果山,祖籍是水帘洞。之前因为大闹天宫,闹腾了好一阵子。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灾祸,放弃原来的身份,跟着唐僧做了和尚。秉持着佛教教义,前往雷音寺,求取真经,让身心回归正道。却在这里遇到你们这些野蛮的妖怪,还对我们施展神通。快把我大唐的师父还给我,让我们能往西去参拜佛祖。咱们两家别再争斗了,各自守住平安的境地。别惹我发火,不然小心你的老命!” 那妖怪说:“你先过来,我不跟你打架,但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孙悟空笑着说:“你叫我,我就答应;我要是叫你,你敢答应吗?” 那妖怪说:“我叫你,是因为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你有什么东西?” 孙悟空说:“我也有个葫芦。” 那妖怪说:“既然有,拿出来让我看看。” 孙悟空就从袖子里拿出葫芦,说:“妖怪,你看!” 晃了一下,又赶紧藏回袖子里,生怕妖怪来抢。那妖怪见了,大惊失色,说:“他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和我的一模一样?就算是一根藤上结的,也该有大小不同、形状不一样啊,怎么会完全一样呢?” 于是他严肃地问道:“行者孙,你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确实不知道这葫芦的来历,就顺口反问他一句:“你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 那妖怪以为这是句老实话,就把葫芦的来历从头说了出来:“我这葫芦是在混沌初分、天地开辟的时候,有一位太上老祖,化身为女娲的模样,炼石补天,普救人间世界;在补到乾宫夬地的时候,看见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面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这就是老君留下一直到现在的宝贝。” 大圣听了,顺着他的话说道:“我的葫芦,也是从那里来的。”
魔头问道:“怎么见得?” 大圣说:“自从天地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化身为女娲,补完天的缺口后,走到昆仑山下,看见有根仙藤,藤上结了两个葫芦。我得到的这个是雄的,你那个是雌的。” 那妖怪说:“别说什么雌雄,只要能装人的,就是好宝贝。” 大圣说:“你说得也对,我就让你先装。” 那妖怪很高兴,急忙纵身跳到空中,拿着葫芦,大喊一声 “行者孙”。大圣听到后,不停地连着答应了八九声,可就是没被装进去。那妖怪从空中掉下来,跺着脚,捶打着胸口,喊道:“天哪!都说世情不变,没想到连这样的宝贝也怕老公,雌的见到雄的,就不敢装了!” 孙悟空笑着说:“你先把葫芦收起来,轮到我叫你了。” 他急忙纵筋斗云,跳到空中,把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对着妖魔,喊了一声 “银角大王”。那妖怪不敢不答应,只得应了一声,一下子就被装到葫芦里去了。孙悟空贴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心里暗自高兴:“我的儿,你今天也来尝尝这宝贝的厉害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一心想着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走去。那山上的路坑洼不平,而且他又是个罗圈腿,一拐一拐地走着,摇得葫芦里簌簌作响。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响声吗?原来孙悟空的身体经过锻炼,很难被化掉,那妖怪虽然也能腾云驾雾,但不过是些法术,本质上还是凡胎,到了宝贝里就被化了。孙悟空还以为他没那么快化掉,笑着说:“我儿子啊,不知道你是在里面撒尿呢,还是在漱口,这些事儿老孙以前也干过。不等到七八天,等你化成稀汁,我才不揭开盖子看呢。着什么急?有什么要紧的?想想我从里面出来多不容易,就该一千年都不看!” 他一边拿着葫芦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洞口。他摇了摇葫芦,响声更大了,他说:“这声音就像算卦用的竹筒响,倒挺适合算卦。等老孙算一卦,看看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你看他手里不停地摇着葫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洞里的小妖看到了,赶紧报告:“大王,不好啦!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算卦呢!” 老魔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软,一下子跌倒在地,放声大哭:“贤弟呀!我和你偷偷离开上界,下凡来到人间,本指望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永远做这山洞的主人。没想到却因为这和尚害了你,断了我们的手足之情!” 满洞的妖怪,也都跟着一起痛哭起来。
猪八戒被吊在梁上,听到妖怪们一家子都在哭,忍不住喊道:“妖怪,你们先别哭,听老猪给你们说。先来的孙行者,后来的者行孙,再后来的行者孙,翻来覆去这三个字,其实都是我师兄一个人。他会七十二变,能变着法儿进来,偷走了宝贝,还把你弟弟给装了。你弟弟已经死了,别这么哭哭啼啼的,赶紧刷干净锅灶,弄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把我们师徒请下来,给你弟弟念卷受生经。” 老魔听了这话,心里大怒:“都说猪八戒老实,原来一点都不老实!他还敢拿我开玩笑!” 他命令小妖:“先别哭了,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抓孙悟空报仇。” 沙僧埋怨八戒说:“这下好了吧!我说让你别多嘴,多嘴的要先被蒸着吃!” 那呆子也有点害怕了。旁边一个小妖说:“大王,猪八戒不好蒸。” 八戒赶紧说:“阿弥陀佛!是哪位哥哥积阴德呀?果然不好蒸。” 又有一个妖怪说:“把他的皮剥了,就好蒸了。” 八戒慌了,连忙说:“好蒸!好蒸!我的皮骨虽然粗糙,但是汤一滚就烂,没问题!没问题!” 正吵吵嚷嚷的时候,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跑进来报告:
“行者孙又在门口骂阵了!” 老魔又大吃一惊,说:“这家伙也太轻视我了,以为我没人了!”
他下令:“小的们,先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来,查一查咱们还有几件宝贝。” 负责管理的小妖说:“洞里还有三件宝贝。” 老魔问:“是哪三件?” 管家的小妖回答:“还有七星剑、芭蕉扇和净瓶。” 老魔说:“那瓶子没用,本来是叫人,人答应了就能装进去,结果口诀被孙行者知道了,反倒把我兄弟给装了。不用它了,放在家里,快把剑和扇子拿来。”
那管家的小妖马上把两件宝贝献给老魔。老魔把芭蕉扇插在后衣领上,手里提着七星剑,又点齐了大小妖怪三百多名,让他们一个个拿着兵器,准备战斗。老魔自己则戴上头盔,穿上铠甲,外面罩着一件红通通的丝袍。一群妖怪列好阵势,准备去抓孙悟空。孙悟空早就知道二魔被装在葫芦里了,他把葫芦紧紧拴好,放在腰间,手里拿着金箍棒,准备迎敌。只见那老妖举着红旗,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他是怎么打扮的呢?头上的盔缨闪闪发光,腰间的带子色彩鲜艳如彩霞。身上穿着的铠甲像是用龙鳞砌成的,外面罩着的红袍就像燃烧的烈火。一双圆眼睁开,目光如闪电般明亮,钢须飘起来就像乱飞的烟雾。手里轻轻提着七星宝剑,芭蕉扇子半遮着肩膀。走起路来就像流云离开山海,声音如同霹雳震动山川。那威风凛凛的样子,连天将都比不上,他怒气冲冲地率领着群妖来到洞前。老魔急忙命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
“你这猴子太无礼了!害了我兄弟,简直太可恨了!” 孙悟空也骂道:“你这个找死的怪物!你舍不得你一个妖精的命,可我师父、师弟,再加上一匹马,四条性命,平白无故地被吊在你洞里,我怎么忍心?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你赶紧把他们送出来还给我,再多给些盘缠,高高兴兴地送我走,我还能饶你这条老妖怪的狗命!” 那妖怪哪肯听他说,举起宝剑就朝孙悟空头上砍去,孙悟空举起铁棒迎了上去。这一场在洞门外的战斗真是激烈!金箍棒和七星剑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霞光就像闪电一样。阵阵冷气扑面而来,让人感到寒冷,昏沉沉的云雾遮住了山岭。那妖怪因为兄弟之情,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孙悟空只为了救取经的师父,一刻都不放松。两家都怀着同样的仇恨,双方都充满了愤怒。这场战斗只打得天昏地暗,鬼神都被惊动,太阳无光,烟雾浓重,就像龙虎争斗一样。孙悟空咬牙切齿,那妖怪怒目圆睁,眼中好像要喷出火焰。两人你来我往,都想展现自己的英雄本领,不停地挥舞着棒和剑。老魔和孙悟空大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老魔把剑梢一指,喊道:“小妖们,一起上!” 那三百多个妖怪一起冲了上去,把孙悟空围在中间。孙悟空毫不畏惧,挥舞着金箍棒,左冲右撞,前后抵挡。那些小妖也都有些本事,越打越勇,就像绵絮一样缠在孙悟空身上,抱着他的腰,扯着他的腿,一个都不肯后退。孙悟空有些慌了,立刻使出身外身法,从左胁下拔了一把毫毛,嚼碎后喷出去,大喊一声 “变!” 一根根毫毛都变成了孙悟空。你看,高个子的用棒打,矮个子的用拳头打,最小的没地方下手,就抱着妖怪的小腿啃他们的筋,把那些小妖打得四处逃窜,他们齐声喊道:“大王啊,大事不妙啦!太难对付啦!满山遍野都是孙行者啊!” 孙悟空用这招身外法打退了群妖,只剩下老魔被困在中间,被追得东奔西跑,找不到出路。
老魔慌了神,左手举着宝剑,右手伸到脖子后面,拿出芭蕉扇,朝着东南方丙丁火的方向,正对着离宫,用力一扇,只见地上立刻火光冲天。原来这宝贝,凭空就能扇出火来。那妖怪真是无情,一连扇了七八下,火势凶猛,烈火飞腾。
这火不是天上的火,不是炉子里的火,也不是山上的火,更不是灶底的火,而是从五行中自然产生的一点灵光火。这扇子也不是凡间常见的东西,不是人工能造出来的,而是从混沌开辟以来就生成的珍宝。用这扇子扇出的火,明亮耀眼,就像闪电划过红绸;光芒四射,又像晚霞映照着红色的绸缎。没有一丝青烟,满山都是红色的火焰,只烧得岭上的松树变成了火树,崖前的柏树变成了灯笼。山洞里的走兽为了逃命,四处乱撞;树林里的飞禽爱惜羽毛,都飞得远远的。这场神火在空中燃烧,只烧得石头破碎,溪水干涸,遍地通红!孙悟空看到这么厉害的火,也不禁心惊胆战,说道:“不好了!我自己倒没什么,可那些毫毛可受不了,一落到这火里,就像烧毛发一样容易!” 他把身子一抖,把毫毛都收回到身上,只留一根变成假身子,用来避火逃灾,他的真身则念着避火诀,纵筋斗云,跳到空中,逃离了大火,直接朝着莲花洞飞去,心里想着要救师父。他很快飞到洞前,按落云头,却看见洞门外有一百多个小妖,个个都头破脚折,皮开肉绽,原来都是被他分身法打伤的,都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强忍着疼痛站着。孙悟空看到这场景,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轮起铁棒,一路打了进去。可怜这些妖怪苦心修炼成人形的成果都没了,又变回了原来的皮毛模样!
孙悟空把小妖都打死了,冲进洞里,想要解救师父,却又看到洞里火光闪闪,吓得他手忙脚乱,说道:“完了!完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了,我可怎么救师父啊!” 他正害怕的时候,仔细一看,呀!原来不是火光,而是一道金光。他定了定神,往里面看去,原来是羊脂玉净瓶在发光,他心里顿时高兴起来:“真是个好宝贝啊!这瓶子之前那小妖拿在山上的时候就发光,我拿到了,没想到又被那妖怪搜回去了。今天它藏在这里,竟然也在发光。” 他偷走了这个瓶子,心里欢喜,也顾不上救师父了,急忙转身往洞外走去。刚出门,就看见那妖魔拿着宝剑,带着扇子,从南边过来了。
孙悟空躲避不及,老魔举剑就朝他头上砍来。孙悟空急忙纵筋斗云,跳向空中,无影无踪地逃走了。
再说那妖怪来到洞口,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都是他手下的小妖尸体,吓得仰天长叹,忍不住放声大哭:“太惨了!太痛心了!” 有诗为证,诗曰: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译:可恨那猿猴狡猾,马儿顽劣,原本的灵性被转移,托生于尘世之间。只因为一时的错误念头,离开了天庭,结果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沦落到了这座山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大雁失去了群体,心情急切而无所依靠;又像是妖魔被灭族,泪水潺潺流不尽。究竟何时我才能赎清罪孽,打开束缚我的枷锁,恢复我原本的模样,重新回到那高贵的天门关呢?)老魔感到十分惭愧,一边走一边哭,走进洞里,只见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可却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心里悲切,感觉更加凄惨。他独自一人坐在洞中,趴在石案上,把宝剑斜靠在案边,把扇子插在肩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正是人遇到喜事精神就好,心里烦闷就容易打瞌睡。
话说孙悟空拨转筋斗云,站在山前,想着怎么救师父,他把净瓶儿紧紧系在腰间,又来到洞口打探情况。他看到洞门开着两扇,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就轻轻地走了进去,只见那妖怪斜靠着石案,呼呼大睡,芭蕉扇从肩后滑落,半盖着后脑勺,七星剑还斜靠在案边。孙悟空轻轻地走上前去,拔走了扇子,然后急忙转身,呼的一声跑了出去。原来这扇柄碰到了妖怪的头发,一下子就把他惊醒了。妖怪抬头一看,发现是孙悟空偷走了扇子,急忙拿起宝剑去追。孙悟空早就跑到洞外,把扇子放在腰间,双手挥舞着铁棒,和那妖怪打了起来。这一场战斗真是激烈:恼坏了那妖王,他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心里的仇恨让他恨不得把孙悟空一口吞下去,才能解心头之恨。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猴子太过分了,老是耍弄人!你害了我这么多手下,还来偷我的宝贝!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今天一定要分个生死!” 孙悟空也大声喝斥妖魔:“你太不识趣了!徒弟竟然敢和老师争斗,就像用鸡蛋去碰石头,怎么可能赢?”
宝剑砍来,铁棒迎上,双方都毫不留情。你来我往,反复较量,比拼着输赢,不断施展着武艺。这都是因为孙悟空要保护唐僧去取经,到灵山参拜佛位,才导致双方水火不容,五行错乱,破坏了和气。他们都想展示自己的神通,各显本事,一时间飞沙走石。双方交战,不知不觉太阳就要落山了,老魔渐渐体力不支,先开始躲避。老魔和孙悟空大战了三四十回合,天色渐渐晚了,老魔抵挡不住,败下阵来,朝着西南方向,投奔压龙洞去了。
孙悟空这才按落云头,冲进莲花洞,解开了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身上的绳索。他们三人脱离了危险,向孙悟空道谢,然后问道:“妖怪到哪里去了?”
孙悟空说:“二魔被装在葫芦里,估计这会儿已经化了;大魔刚刚被我打败,往西南压龙山去了。洞里的小妖,被我用分身法打死了一半,那些逃跑回去的,也被我全杀了,这才进洞来救你们。” 唐僧感激不尽,说道:“徒弟啊,多亏你辛苦奔波了!” 孙悟空笑着说:
“确实辛苦。你们只是被吊着受疼,我老孙可是一刻都没停过,比那驿站里传递文书的铺兵还忙,里里外外反复折腾,没个消停。还好偷到了他们的宝贝,才能打败这些妖怪。” 猪八戒说:“师兄,你把那葫芦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经化了。” 孙悟空先把净瓶解下来,又拿出幌金绳和扇子,然后才把葫芦拿在手里说:“别看别看!他之前装过老孙,我靠漱口哄得他打开盖子,才逃了出来。咱们可千万别揭开盖子,就怕他也耍什么花样跑了。” 师徒几人高兴地在洞里找出米面、菜蔬,刷干净锅灶,做了些素斋吃,饱餐一顿后,就在洞里休息。一夜无话,很快又到了天亮。
再说那老魔径直逃到压龙山,聚集了大小女妖,把孙悟空打死他母亲、装了他兄弟、消灭妖兵、偷走宝贝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女妖听了,全都大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老魔说:“你们先别伤心。我身边还有这把七星剑,我打算召集你们这些女兵,再去压龙山后,找些外家亲戚,一定要抓住那孙悟空报仇。” 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小妖进来报告:“大王,山后老舅爷带着不少兵卒来了!” 老魔一听,赶紧换上白色的孝服,恭敬地出去迎接。原来这老舅爷是他母亲的弟弟,名叫狐阿七大王。他听到哨山的妖兵来报,说他姐姐被孙悟空打死了,孙悟空还变成他姐姐的样子,偷走了外甥的宝贝,这几天一直在平顶山和他们对抗。狐阿七大王就率领自己洞里的二百多名妖兵,特意赶来助阵。他先到姐姐家来打听情况,刚一进门,看到老魔穿着孝服,两人抱头痛哭。哭了许久,老魔拜倒在地,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狐阿七大王听后大怒,立刻让老魔换下孝服,拿起宝剑,点齐所有女妖,合兵一处,驾着风云,朝着东北方向赶来。
这边孙悟空让沙僧准备好早饭,吃完好赶路。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他走出门一看,只见一群妖兵从西南方向过来。孙悟空大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叫猪八戒:“兄弟,妖怪又请救兵来了!” 唐僧听到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说道:“徒弟,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把咱们的宝贝都拿过来给我。” 孙悟空把葫芦、净瓶系在腰间,把幌金绳藏在袖子里,把芭蕉扇插在背后,双手握住铁棒,让沙僧在洞里保护好师父,让猪八戒拿着钉耙,一起出洞迎敌。那群妖怪摆开阵势,只见领头的是狐阿七大王。
狐阿七大王长得面容如玉,留着长胡须,眉毛像钢针,耳朵似刀形。他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里拿着方天戟,大声骂道:“你这个大胆的猴子!竟敢如此欺负人!偷了宝贝,伤害我的族人,杀了我的手下,还敢霸占洞府!你们趁早一个个伸长脖子等死,好让我为姐姐报仇!” 孙悟空骂道:“你们这群找死的家伙,也不看看你孙外公的厉害!别跑!吃我一棒!” 狐阿七大王侧身躲开,用方天戟迎面还击。两人在山头上你来我往,打了三四个回合,狐阿七大王渐渐力气不支,败下阵来往后跑。孙悟空追了上去,却被老魔拦住,两人又打了三个回合。这时狐阿七大王又转身回来进攻。这边猪八戒看到了,急忙举起九齿钉耙挡住。一人对付一人,打了好一会儿,不分胜负。老魔大喝一声,众妖兵一起围了上来。
再说唐僧坐在莲花洞里,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就对沙僧说:“沙和尚,你出去看看你师兄打得怎么样了。” 沙僧拿起降妖杖,大喝一声,冲了出去,把群妖打得节节败退。狐阿七大王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跑,猪八戒在后面紧追不舍,照他后背就是一耙,只见九个血洞往外冒血,可怜狐阿七大王的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猪八戒急忙把他拖过来,扒下衣服一看,原来也是个狐狸精。老魔看到自己的老舅被打死了,扔下孙悟空,提着宝剑就朝猪八戒劈去,猪八戒用钉耙架住。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沙僧冲了过来,举起降妖杖就打。老魔抵挡不住,驾着风云往南逃窜,猪八戒和沙僧在后面紧紧追赶。孙悟空看到了,急忙跳到空中,解下净瓶,对着老魔罩去,大喊一声:“金角大王!” 老魔以为是自己那些战败的小妖在叫他,就回头应了一声,一下子就被吸进了净瓶里。孙悟空立刻贴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掉落在地上,也被孙悟空收了。猪八戒迎上来说:“哥哥,宝剑你拿到了,妖怪呢?” 孙悟空笑着说:“搞定了!已经装在我这瓶儿里了。” 沙僧听了,和猪八戒都十分高兴。
当下他们把所有妖怪都消灭干净,回到洞里,向唐僧报喜:“师父,山上的妖怪都没了,请您上马赶路吧。” 唐僧高兴得不得了。师徒几人吃完早饭,收拾好行李,牵上马匹,继续往西赶路。他们正走着,突然看见路边有个盲人走过来,拉住唐僧的马,说道:“和尚,你们要去哪里?把我的宝贝还来!” 猪八戒大惊失色,说道:“完了!这是老妖来要宝贝了!” 孙悟空仔细一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急忙上前行礼说:“老官儿,您这是要去哪儿?” 太上老君立刻升到玉局宝座上,站在九霄空中,说道:“孙行者,把我的宝贝还我。” 孙悟空飞到空中问道:“什么宝贝?” 老君说:“葫芦是我用来装仙丹的,净瓶是我用来盛水的,宝剑是我用来降魔的,扇子是我用来扇火的,绳子是我勒袍用的腰带。
那两个妖怪,一个是我看守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守银炉的童子。只因他们偷了我的宝贝,跑到下界为非作歹,我正四处找不到他们,没想到被你抓住了,你也算是立了大功。” 孙悟空说:“你这老官儿,太不像话了!纵容自己的手下为妖,应该治你个管束不严的罪名。” 老君说:“这可不能怪我,你别弄错了。这是海上菩萨向我借了三次,把他们送到这里变成妖怪,试探你们师徒有没有真心往西去取经。” 孙悟空听了,心里想:“这菩萨也太偷懒了!当初把我从五行山下救出来,让我保唐僧西天取经,我说路途艰难,她还答应我遇到危急的时候会亲自来救我。现在却让妖怪来刁难我们,说话不算数,就该她一辈子嫁不出去!要不是老官儿你亲自来,我绝对不会把宝贝还你。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拿去吧。” 老君收回五件宝贝,揭开葫芦和净瓶的盖子,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仙气又变回了金、银二童子,跟在他身边。一时间霞光万道,他们飘飘然一起回到兜率院,逍遥自在地回到大罗天去了。
你看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像之前那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门,大声喊道:“你是哪里人,竟敢在这儿吆喝?” 孙悟空说:“你不认识我?我家在花果山,祖籍是水帘洞。之前因为大闹天宫,闹腾了好一阵子。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灾祸,放弃原来的身份,跟着唐僧做了和尚。秉持着佛教教义,前往雷音寺,求取真经,让身心回归正道。却在这里遇到你们这些野蛮的妖怪,还对我们施展神通。快把我大唐的师父还给我,让我们能往西去参拜佛祖。咱们两家别再争斗了,各自守住平安的境地。别惹我发火,不然小心你的老命!” 那妖怪说:“你先过来,我不跟你打架,但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孙悟空笑着说:“你叫我,我就答应;我要是叫你,你敢答应吗?” 那妖怪说:“我叫你,是因为我有个宝贝葫芦,可以装人;你叫我,你有什么东西?” 孙悟空说:“我也有个葫芦。” 那妖怪说:“既然有,拿出来让我看看。” 孙悟空就从袖子里拿出葫芦,说:“妖怪,你看!” 晃了一下,又赶紧藏回袖子里,生怕妖怪来抢。那妖怪见了,大惊失色,说:“他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和我的一模一样?就算是一根藤上结的,也该有大小不同、形状不一样啊,怎么会完全一样呢?” 于是他严肃地问道:“行者孙,你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确实不知道这葫芦的来历,就顺口反问他一句:“你的葫芦是从哪里来的?” 那妖怪以为这是句老实话,就把葫芦的来历从头说了出来:“我这葫芦是在混沌初分、天地开辟的时候,有一位太上老祖,化身为女娲的模样,炼石补天,普救人间世界;在补到乾宫夬地的时候,看见昆仑山脚下有一缕仙藤,上面结着这个紫金红葫芦,这就是老君留下一直到现在的宝贝。” 大圣听了,顺着他的话说道:“我的葫芦,也是从那里来的。”
魔头问道:“怎么见得?” 大圣说:“自从天地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化身为女娲,补完天的缺口后,走到昆仑山下,看见有根仙藤,藤上结了两个葫芦。我得到的这个是雄的,你那个是雌的。” 那妖怪说:“别说什么雌雄,只要能装人的,就是好宝贝。” 大圣说:“你说得也对,我就让你先装。” 那妖怪很高兴,急忙纵身跳到空中,拿着葫芦,大喊一声 “行者孙”。大圣听到后,不停地连着答应了八九声,可就是没被装进去。那妖怪从空中掉下来,跺着脚,捶打着胸口,喊道:“天哪!都说世情不变,没想到连这样的宝贝也怕老公,雌的见到雄的,就不敢装了!” 孙悟空笑着说:“你先把葫芦收起来,轮到我叫你了。” 他急忙纵筋斗云,跳到空中,把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对着妖魔,喊了一声 “银角大王”。那妖怪不敢不答应,只得应了一声,一下子就被装到葫芦里去了。孙悟空贴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心里暗自高兴:“我的儿,你今天也来尝尝这宝贝的厉害了!”
他就按落云头,拿着葫芦,一心想着救师父,又往莲花洞口走去。那山上的路坑洼不平,而且他又是个罗圈腿,一拐一拐地走着,摇得葫芦里簌簌作响。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响声吗?原来孙悟空的身体经过锻炼,很难被化掉,那妖怪虽然也能腾云驾雾,但不过是些法术,本质上还是凡胎,到了宝贝里就被化了。孙悟空还以为他没那么快化掉,笑着说:“我儿子啊,不知道你是在里面撒尿呢,还是在漱口,这些事儿老孙以前也干过。不等到七八天,等你化成稀汁,我才不揭开盖子看呢。着什么急?有什么要紧的?想想我从里面出来多不容易,就该一千年都不看!” 他一边拿着葫芦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洞口。他摇了摇葫芦,响声更大了,他说:“这声音就像算卦用的竹筒响,倒挺适合算卦。等老孙算一卦,看看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你看他手里不停地摇着葫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周易文王、孔子圣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 洞里的小妖看到了,赶紧报告:“大王,不好啦!行者孙把二大王爷爷装在葫芦里算卦呢!” 老魔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软,一下子跌倒在地,放声大哭:“贤弟呀!我和你偷偷离开上界,下凡来到人间,本指望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永远做这山洞的主人。没想到却因为这和尚害了你,断了我们的手足之情!” 满洞的妖怪,也都跟着一起痛哭起来。
猪八戒被吊在梁上,听到妖怪们一家子都在哭,忍不住喊道:“妖怪,你们先别哭,听老猪给你们说。先来的孙行者,后来的者行孙,再后来的行者孙,翻来覆去这三个字,其实都是我师兄一个人。他会七十二变,能变着法儿进来,偷走了宝贝,还把你弟弟给装了。你弟弟已经死了,别这么哭哭啼啼的,赶紧刷干净锅灶,弄些香蕈、蘑菇、茶芽、竹笋、豆腐、面筋、木耳、蔬菜,把我们师徒请下来,给你弟弟念卷受生经。” 老魔听了这话,心里大怒:“都说猪八戒老实,原来一点都不老实!他还敢拿我开玩笑!” 他命令小妖:“先别哭了,把猪八戒解下来,蒸得稀烂,等我吃饱了,再去抓孙悟空报仇。” 沙僧埋怨八戒说:“这下好了吧!我说让你别多嘴,多嘴的要先被蒸着吃!” 那呆子也有点害怕了。旁边一个小妖说:“大王,猪八戒不好蒸。” 八戒赶紧说:“阿弥陀佛!是哪位哥哥积阴德呀?果然不好蒸。” 又有一个妖怪说:“把他的皮剥了,就好蒸了。” 八戒慌了,连忙说:“好蒸!好蒸!我的皮骨虽然粗糙,但是汤一滚就烂,没问题!没问题!” 正吵吵嚷嚷的时候,只见前门外一个小妖跑进来报告:
“行者孙又在门口骂阵了!” 老魔又大吃一惊,说:“这家伙也太轻视我了,以为我没人了!”
他下令:“小的们,先把猪八戒照旧吊起来,查一查咱们还有几件宝贝。” 负责管理的小妖说:“洞里还有三件宝贝。” 老魔问:“是哪三件?” 管家的小妖回答:“还有七星剑、芭蕉扇和净瓶。” 老魔说:“那瓶子没用,本来是叫人,人答应了就能装进去,结果口诀被孙行者知道了,反倒把我兄弟给装了。不用它了,放在家里,快把剑和扇子拿来。”
那管家的小妖马上把两件宝贝献给老魔。老魔把芭蕉扇插在后衣领上,手里提着七星剑,又点齐了大小妖怪三百多名,让他们一个个拿着兵器,准备战斗。老魔自己则戴上头盔,穿上铠甲,外面罩着一件红通通的丝袍。一群妖怪列好阵势,准备去抓孙悟空。孙悟空早就知道二魔被装在葫芦里了,他把葫芦紧紧拴好,放在腰间,手里拿着金箍棒,准备迎敌。只见那老妖举着红旗,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他是怎么打扮的呢?头上的盔缨闪闪发光,腰间的带子色彩鲜艳如彩霞。身上穿着的铠甲像是用龙鳞砌成的,外面罩着的红袍就像燃烧的烈火。一双圆眼睁开,目光如闪电般明亮,钢须飘起来就像乱飞的烟雾。手里轻轻提着七星宝剑,芭蕉扇子半遮着肩膀。走起路来就像流云离开山海,声音如同霹雳震动山川。那威风凛凛的样子,连天将都比不上,他怒气冲冲地率领着群妖来到洞前。老魔急忙命令小妖摆开阵势,骂道:
“你这猴子太无礼了!害了我兄弟,简直太可恨了!” 孙悟空也骂道:“你这个找死的怪物!你舍不得你一个妖精的命,可我师父、师弟,再加上一匹马,四条性命,平白无故地被吊在你洞里,我怎么忍心?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你赶紧把他们送出来还给我,再多给些盘缠,高高兴兴地送我走,我还能饶你这条老妖怪的狗命!” 那妖怪哪肯听他说,举起宝剑就朝孙悟空头上砍去,孙悟空举起铁棒迎了上去。这一场在洞门外的战斗真是激烈!金箍棒和七星剑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霞光就像闪电一样。阵阵冷气扑面而来,让人感到寒冷,昏沉沉的云雾遮住了山岭。那妖怪因为兄弟之情,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孙悟空只为了救取经的师父,一刻都不放松。两家都怀着同样的仇恨,双方都充满了愤怒。这场战斗只打得天昏地暗,鬼神都被惊动,太阳无光,烟雾浓重,就像龙虎争斗一样。孙悟空咬牙切齿,那妖怪怒目圆睁,眼中好像要喷出火焰。两人你来我往,都想展现自己的英雄本领,不停地挥舞着棒和剑。老魔和孙悟空大战了二十回合,不分胜负。老魔把剑梢一指,喊道:“小妖们,一起上!” 那三百多个妖怪一起冲了上去,把孙悟空围在中间。孙悟空毫不畏惧,挥舞着金箍棒,左冲右撞,前后抵挡。那些小妖也都有些本事,越打越勇,就像绵絮一样缠在孙悟空身上,抱着他的腰,扯着他的腿,一个都不肯后退。孙悟空有些慌了,立刻使出身外身法,从左胁下拔了一把毫毛,嚼碎后喷出去,大喊一声 “变!” 一根根毫毛都变成了孙悟空。你看,高个子的用棒打,矮个子的用拳头打,最小的没地方下手,就抱着妖怪的小腿啃他们的筋,把那些小妖打得四处逃窜,他们齐声喊道:“大王啊,大事不妙啦!太难对付啦!满山遍野都是孙行者啊!” 孙悟空用这招身外法打退了群妖,只剩下老魔被困在中间,被追得东奔西跑,找不到出路。
老魔慌了神,左手举着宝剑,右手伸到脖子后面,拿出芭蕉扇,朝着东南方丙丁火的方向,正对着离宫,用力一扇,只见地上立刻火光冲天。原来这宝贝,凭空就能扇出火来。那妖怪真是无情,一连扇了七八下,火势凶猛,烈火飞腾。
这火不是天上的火,不是炉子里的火,也不是山上的火,更不是灶底的火,而是从五行中自然产生的一点灵光火。这扇子也不是凡间常见的东西,不是人工能造出来的,而是从混沌开辟以来就生成的珍宝。用这扇子扇出的火,明亮耀眼,就像闪电划过红绸;光芒四射,又像晚霞映照着红色的绸缎。没有一丝青烟,满山都是红色的火焰,只烧得岭上的松树变成了火树,崖前的柏树变成了灯笼。山洞里的走兽为了逃命,四处乱撞;树林里的飞禽爱惜羽毛,都飞得远远的。这场神火在空中燃烧,只烧得石头破碎,溪水干涸,遍地通红!孙悟空看到这么厉害的火,也不禁心惊胆战,说道:“不好了!我自己倒没什么,可那些毫毛可受不了,一落到这火里,就像烧毛发一样容易!” 他把身子一抖,把毫毛都收回到身上,只留一根变成假身子,用来避火逃灾,他的真身则念着避火诀,纵筋斗云,跳到空中,逃离了大火,直接朝着莲花洞飞去,心里想着要救师父。他很快飞到洞前,按落云头,却看见洞门外有一百多个小妖,个个都头破脚折,皮开肉绽,原来都是被他分身法打伤的,都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强忍着疼痛站着。孙悟空看到这场景,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轮起铁棒,一路打了进去。可怜这些妖怪苦心修炼成人形的成果都没了,又变回了原来的皮毛模样!
孙悟空把小妖都打死了,冲进洞里,想要解救师父,却又看到洞里火光闪闪,吓得他手忙脚乱,说道:“完了!完了!这火从后门口烧起来了,我可怎么救师父啊!” 他正害怕的时候,仔细一看,呀!原来不是火光,而是一道金光。他定了定神,往里面看去,原来是羊脂玉净瓶在发光,他心里顿时高兴起来:“真是个好宝贝啊!这瓶子之前那小妖拿在山上的时候就发光,我拿到了,没想到又被那妖怪搜回去了。今天它藏在这里,竟然也在发光。” 他偷走了这个瓶子,心里欢喜,也顾不上救师父了,急忙转身往洞外走去。刚出门,就看见那妖魔拿着宝剑,带着扇子,从南边过来了。
孙悟空躲避不及,老魔举剑就朝他头上砍来。孙悟空急忙纵筋斗云,跳向空中,无影无踪地逃走了。
再说那妖怪来到洞口,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都是他手下的小妖尸体,吓得仰天长叹,忍不住放声大哭:“太惨了!太痛心了!” 有诗为证,诗曰:可恨猿乖马劣顽,灵胎转托降尘凡。只因错念离天阙,致使忘形落此山。鸿雁失群情切切,妖兵绝族泪潺潺。何时孽满开愆锁,返本还原上御关?(译:可恨那猿猴狡猾,马儿顽劣,原本的灵性被转移,托生于尘世之间。只因为一时的错误念头,离开了天庭,结果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沦落到了这座山中。这种感觉就像是大雁失去了群体,心情急切而无所依靠;又像是妖魔被灭族,泪水潺潺流不尽。究竟何时我才能赎清罪孽,打开束缚我的枷锁,恢复我原本的模样,重新回到那高贵的天门关呢?)老魔感到十分惭愧,一边走一边哭,走进洞里,只见里面的东西都还在,可却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心里悲切,感觉更加凄惨。他独自一人坐在洞中,趴在石案上,把宝剑斜靠在案边,把扇子插在肩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正是人遇到喜事精神就好,心里烦闷就容易打瞌睡。
话说孙悟空拨转筋斗云,站在山前,想着怎么救师父,他把净瓶儿紧紧系在腰间,又来到洞口打探情况。他看到洞门开着两扇,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就轻轻地走了进去,只见那妖怪斜靠着石案,呼呼大睡,芭蕉扇从肩后滑落,半盖着后脑勺,七星剑还斜靠在案边。孙悟空轻轻地走上前去,拔走了扇子,然后急忙转身,呼的一声跑了出去。原来这扇柄碰到了妖怪的头发,一下子就把他惊醒了。妖怪抬头一看,发现是孙悟空偷走了扇子,急忙拿起宝剑去追。孙悟空早就跑到洞外,把扇子放在腰间,双手挥舞着铁棒,和那妖怪打了起来。这一场战斗真是激烈:恼坏了那妖王,他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心里的仇恨让他恨不得把孙悟空一口吞下去,才能解心头之恨。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猴子太过分了,老是耍弄人!你害了我这么多手下,还来偷我的宝贝!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今天一定要分个生死!” 孙悟空也大声喝斥妖魔:“你太不识趣了!徒弟竟然敢和老师争斗,就像用鸡蛋去碰石头,怎么可能赢?”
宝剑砍来,铁棒迎上,双方都毫不留情。你来我往,反复较量,比拼着输赢,不断施展着武艺。这都是因为孙悟空要保护唐僧去取经,到灵山参拜佛位,才导致双方水火不容,五行错乱,破坏了和气。他们都想展示自己的神通,各显本事,一时间飞沙走石。双方交战,不知不觉太阳就要落山了,老魔渐渐体力不支,先开始躲避。老魔和孙悟空大战了三四十回合,天色渐渐晚了,老魔抵挡不住,败下阵来,朝着西南方向,投奔压龙洞去了。
孙悟空这才按落云头,冲进莲花洞,解开了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身上的绳索。他们三人脱离了危险,向孙悟空道谢,然后问道:“妖怪到哪里去了?”
孙悟空说:“二魔被装在葫芦里,估计这会儿已经化了;大魔刚刚被我打败,往西南压龙山去了。洞里的小妖,被我用分身法打死了一半,那些逃跑回去的,也被我全杀了,这才进洞来救你们。” 唐僧感激不尽,说道:“徒弟啊,多亏你辛苦奔波了!” 孙悟空笑着说:
“确实辛苦。你们只是被吊着受疼,我老孙可是一刻都没停过,比那驿站里传递文书的铺兵还忙,里里外外反复折腾,没个消停。还好偷到了他们的宝贝,才能打败这些妖怪。” 猪八戒说:“师兄,你把那葫芦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只怕那二魔已经化了。” 孙悟空先把净瓶解下来,又拿出幌金绳和扇子,然后才把葫芦拿在手里说:“别看别看!他之前装过老孙,我靠漱口哄得他打开盖子,才逃了出来。咱们可千万别揭开盖子,就怕他也耍什么花样跑了。” 师徒几人高兴地在洞里找出米面、菜蔬,刷干净锅灶,做了些素斋吃,饱餐一顿后,就在洞里休息。一夜无话,很快又到了天亮。
再说那老魔径直逃到压龙山,聚集了大小女妖,把孙悟空打死他母亲、装了他兄弟、消灭妖兵、偷走宝贝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女妖听了,全都大哭起来。哭了好一会儿,老魔说:“你们先别伤心。我身边还有这把七星剑,我打算召集你们这些女兵,再去压龙山后,找些外家亲戚,一定要抓住那孙悟空报仇。” 话还没说完,门外的小妖进来报告:“大王,山后老舅爷带着不少兵卒来了!” 老魔一听,赶紧换上白色的孝服,恭敬地出去迎接。原来这老舅爷是他母亲的弟弟,名叫狐阿七大王。他听到哨山的妖兵来报,说他姐姐被孙悟空打死了,孙悟空还变成他姐姐的样子,偷走了外甥的宝贝,这几天一直在平顶山和他们对抗。狐阿七大王就率领自己洞里的二百多名妖兵,特意赶来助阵。他先到姐姐家来打听情况,刚一进门,看到老魔穿着孝服,两人抱头痛哭。哭了许久,老魔拜倒在地,把前面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狐阿七大王听后大怒,立刻让老魔换下孝服,拿起宝剑,点齐所有女妖,合兵一处,驾着风云,朝着东北方向赶来。
这边孙悟空让沙僧准备好早饭,吃完好赶路。忽然听到一阵风声,他走出门一看,只见一群妖兵从西南方向过来。孙悟空大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叫猪八戒:“兄弟,妖怪又请救兵来了!” 唐僧听到这话,吓得脸色都变了,说道:“徒弟,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笑着说:“放心!放心!把咱们的宝贝都拿过来给我。” 孙悟空把葫芦、净瓶系在腰间,把幌金绳藏在袖子里,把芭蕉扇插在背后,双手握住铁棒,让沙僧在洞里保护好师父,让猪八戒拿着钉耙,一起出洞迎敌。那群妖怪摆开阵势,只见领头的是狐阿七大王。
狐阿七大王长得面容如玉,留着长胡须,眉毛像钢针,耳朵似刀形。他头戴金炼盔,身穿锁子甲,手里拿着方天戟,大声骂道:“你这个大胆的猴子!竟敢如此欺负人!偷了宝贝,伤害我的族人,杀了我的手下,还敢霸占洞府!你们趁早一个个伸长脖子等死,好让我为姐姐报仇!” 孙悟空骂道:“你们这群找死的家伙,也不看看你孙外公的厉害!别跑!吃我一棒!” 狐阿七大王侧身躲开,用方天戟迎面还击。两人在山头上你来我往,打了三四个回合,狐阿七大王渐渐力气不支,败下阵来往后跑。孙悟空追了上去,却被老魔拦住,两人又打了三个回合。这时狐阿七大王又转身回来进攻。这边猪八戒看到了,急忙举起九齿钉耙挡住。一人对付一人,打了好一会儿,不分胜负。老魔大喝一声,众妖兵一起围了上来。
再说唐僧坐在莲花洞里,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就对沙僧说:“沙和尚,你出去看看你师兄打得怎么样了。” 沙僧拿起降妖杖,大喝一声,冲了出去,把群妖打得节节败退。狐阿七大王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跑,猪八戒在后面紧追不舍,照他后背就是一耙,只见九个血洞往外冒血,可怜狐阿七大王的一条性命就这样没了。猪八戒急忙把他拖过来,扒下衣服一看,原来也是个狐狸精。老魔看到自己的老舅被打死了,扔下孙悟空,提着宝剑就朝猪八戒劈去,猪八戒用钉耙架住。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沙僧冲了过来,举起降妖杖就打。老魔抵挡不住,驾着风云往南逃窜,猪八戒和沙僧在后面紧紧追赶。孙悟空看到了,急忙跳到空中,解下净瓶,对着老魔罩去,大喊一声:“金角大王!” 老魔以为是自己那些战败的小妖在叫他,就回头应了一声,一下子就被吸进了净瓶里。孙悟空立刻贴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 的帖子。只见那七星剑掉落在地上,也被孙悟空收了。猪八戒迎上来说:“哥哥,宝剑你拿到了,妖怪呢?” 孙悟空笑着说:“搞定了!已经装在我这瓶儿里了。” 沙僧听了,和猪八戒都十分高兴。
当下他们把所有妖怪都消灭干净,回到洞里,向唐僧报喜:“师父,山上的妖怪都没了,请您上马赶路吧。” 唐僧高兴得不得了。师徒几人吃完早饭,收拾好行李,牵上马匹,继续往西赶路。他们正走着,突然看见路边有个盲人走过来,拉住唐僧的马,说道:“和尚,你们要去哪里?把我的宝贝还来!” 猪八戒大惊失色,说道:“完了!这是老妖来要宝贝了!” 孙悟空仔细一看,原来是太上李老君,急忙上前行礼说:“老官儿,您这是要去哪儿?” 太上老君立刻升到玉局宝座上,站在九霄空中,说道:“孙行者,把我的宝贝还我。” 孙悟空飞到空中问道:“什么宝贝?” 老君说:“葫芦是我用来装仙丹的,净瓶是我用来盛水的,宝剑是我用来降魔的,扇子是我用来扇火的,绳子是我勒袍用的腰带。
那两个妖怪,一个是我看守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守银炉的童子。只因他们偷了我的宝贝,跑到下界为非作歹,我正四处找不到他们,没想到被你抓住了,你也算是立了大功。” 孙悟空说:“你这老官儿,太不像话了!纵容自己的手下为妖,应该治你个管束不严的罪名。” 老君说:“这可不能怪我,你别弄错了。这是海上菩萨向我借了三次,把他们送到这里变成妖怪,试探你们师徒有没有真心往西去取经。” 孙悟空听了,心里想:“这菩萨也太偷懒了!当初把我从五行山下救出来,让我保唐僧西天取经,我说路途艰难,她还答应我遇到危急的时候会亲自来救我。现在却让妖怪来刁难我们,说话不算数,就该她一辈子嫁不出去!要不是老官儿你亲自来,我绝对不会把宝贝还你。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拿去吧。” 老君收回五件宝贝,揭开葫芦和净瓶的盖子,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仙气又变回了金、银二童子,跟在他身边。一时间霞光万道,他们飘飘然一起回到兜率院,逍遥自在地回到大罗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