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八戒跳下山,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二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么认得是两个女怪?见他头上戴一顶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鬏髻,甚不时兴。呆子走近前叫声妖怪,那怪闻言大怒,两人互相说道:“这和尚惫懒!我们又不与他相识,平时又没有调得嘴惯,他怎么叫我们做妖怪!”那怪恼了,轮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这呆子手无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捞了几下,侮着头跑上山来道:“哥啊,回去罢!妖怪凶!”行者道:“怎么凶?”八戒道:“山凹里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声,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行者道:
“你叫他做甚么的?”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行者笑道:“打得还少。”八戒道:“谢你照顾!头都打肿了,还说少哩!”行者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他们是此地之怪,我们是远来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温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将礼乐为先。”八戒道:“一发不晓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晓得有两样木么?”八戒道:“不知,是甚么木?”行者道:“一样是杨木,一样是檀木。杨木性格甚软,巧匠取来,或雕圣象,或刻如来,装金立粉,嵌玉装花,万人烧香礼拜,受了多少无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刚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铁箍箍了头,又使铁锤往下打,只因刚强,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这好话儿,早与我说说也好,却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还去问他个端的。”八戒道:“这去他认得我了。”行者道:“你变化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我变了,却怎么问么?”行者道:“你变了去,到他跟前,行个礼儿,看他多大年纪,若与我们差不多,叫他声姑娘;若比我们老些儿,叫他声奶奶。”八戒笑道:“可是蹭蹬!这般许远的田地,认得是甚么亲!”行者道:“不是认亲,要套他的话哩。若是他拿了师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却不误了我们别处干事?”八戒道:
“说得有理,等我再去。”好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下山凹,摇身一变,变做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走近怪前,深深唱个大喏道:“奶奶,贫僧稽首了。”那两个喜道:“这个和尚却好,会唱个喏儿,又会称道一声儿。”问道:“长老,那里来的?”八戒道:“那里来的。”又问:“那里去的?”又道:“那里去的。”又问:“你叫做甚么名字?”又答道:“我叫做甚么名字。”那怪笑道:“这和尚好便好,只是没来历,会说顺口话儿。”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净,差我两个来此打这阴阳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那呆子闻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将行李来,我们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还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庄探亲,哥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归大海成龙,师父已在这妖精洞内成亲哩!我们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这呆子又胡说了!”八戒道:“你的儿子胡说!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安排素筵席与唐僧吃了成亲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的望我们去救,你却在此说这样话!”八戒道:“怎么救?”行者道:“你两个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做个引子,引到那门前,一齐下手。”真个呆子只得随行。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八戒惊道:“师父是日里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来?”八戒道:“那两个怪,正抬着水走,忽然不见,却不是个日里鬼?”
行者道:“想是钻进洞去了,等我去看。”
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果然不见动静,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细妆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楼。他与八戒沙僧近前观看,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行者道:“兄弟呀,这妖精把个架子支在这里,这不知门向那里开哩。”沙僧说:“不远!不远!好生寻!”都转身看时,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缸口大的一个洞儿,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啊,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孙自保唐僧,瞒不得你两个,妖精也拿了些,却不见这样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有多少浅深,我好进去救师父。”八戒摇头道:“这个难!这个难!我老猪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脚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就有多深么?”八戒道:“你看!”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紧!”八戒道:“你便回去罢。师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说那里话!莫生懒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将行李歇下,把马拴在牌楼柱上,你使钉钯,沙僧使杖,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若师父果在里面,我将铁棒把妖精从里打出,跑至门口,你两个却在外面挡住,这是里应外合。打死精灵,才救得师父。”二人遵命。
行者却将身一纵,跳入洞中,足下彩云生万道,身边瑞气护千层。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处啊!想老孙出世,天赐与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正看时,又见有一座二滴水的门楼,团团都是松竹,内有许多房舍,又想道:“此必是妖精的住处了,我且到那里边去打听打听。且住!若是这般去啊,他认得我了,且变化了去。”摇身捻诀,就变做个苍蝇儿,轻轻的飞在门楼上听听。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他那模样,比在松林里救他,寺里拿他,便是不同,越发打扮得俊了:
发盘云髻似堆鸦,身着绿绒花比甲。一对金莲刚半折,十指如同春笋发。团团粉面若银盆,朱唇一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里嫦娥还喜恰。今朝拿住取经僧,便要欢娱同枕榻。行者且不言语,听他说甚话。少时,绽破樱桃,喜孜孜的叫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行者暗笑道:
“真个有这话!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乱说哩!等我且飞进去寻寻,看师父在那里。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假若被他摩弄动了啊,留他在这里也罢。”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哩。行者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在唐僧光头上丁着,叫声“师父。”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行者道:“师父不济呀!那妖精安排筵宴,与你吃了成亲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后代,你愁怎的?”长老闻言,咬牙切齿道:“徒弟,我自出了长安,到两界山中收你,一向西来,那个时辰动荤?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阳丧了,我就身堕轮回,打在那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莫发誓,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经,老孙带你去罢。”三藏道:“进来的路儿,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说你忘了。他这洞,不比走进来走出去的,是打上头往下钻。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钻。若是造化高,钻着洞口儿,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钻不着,还有个闷杀的日子了。”三藏满眼垂泪道:“似此艰难,怎生是好?”行者道:“没事!没事!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没奈何,也吃他一锺;只要斟得急些儿,斟起一个喜花儿来,等我变作个蟭蟟虫儿,飞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断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三藏道:“徒弟这等说,只是不当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来,你命休矣。妖精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的!”三藏道:“也罢,也罢!你只是要跟着我。”正是那孙大圣护定唐三藏,取经僧全靠美猴王。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当,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一声,又不敢答应。他不敢答应者何意?想着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却又一条心儿想着,若死住法儿不开口,怕他心狠,顷刻间就害了性命。正是那进退两难心问口,三思忍耐口问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声“长老。”唐僧没奈何,应他一声道:“娘子,有。”
那长老应出这一句言来,真是肉落千斤。人都说唐僧是个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与这女妖精答话?不知此时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万分出于无奈,虽是外有所答,其实内无所欲。妖精见长老应了一声,他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携手挨背,交头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岂知三藏一腔子烦恼!行者暗中笑道:“我师父被他这般哄诱,只怕一时动心。”正是: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妖精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
“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唐僧道:“娘子,贫僧自不用荤。”妖精道:“我知你不吃荤,因洞中水不洁净,特命山头上取阴阳交媾的净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唐僧跟他进去观看,果然见那:盈门下,绣缠彩结;满庭中,香喷金猊。摆列着黑油垒钿桌,朱漆篾丝盘。垒钿桌上,有异样珍羞;篾丝盘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果子随山有;蔬菜更时新: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酱调成。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镟皮茄子鹌鹑做,剔种冬瓜方旦名。烂煨芋头糖拌着,白煮萝卜醋浇烹。椒姜辛辣般般美,咸淡调和色色平。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口里叫道:“长老哥哥妙人,请一杯交欢酒儿。”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浇奠,心中暗祝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离东土,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拜雷音见佛求经,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强逼成亲,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强吃了,还得见佛成功;若是荤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堕轮回之苦!”孙大圣,他却变得轻巧,在耳根后,若象一个耳报,但他说话,惟三藏听见,别人不闻。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锺。
那师父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锺,回与妖怪,果然斟起有一个喜花儿。行者变作个蟭蟟虫儿,轻轻的飞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却才举杯,那花儿已散,就露出虫来。妖精也认不得是行者变的,只以为虫儿,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料难入他腹,即变做个饿老鹰。真个是:玉爪金睛铁翮,雄姿猛气抟云。妖狐狡兔见他昏,千里山河时遁。饥处迎风逐雀,饱来高贴天门。老拳钢硬最伤人,得志凌霄嫌近。
飞起来,轮开玉爪,响一声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盘碟家火尽皆捽碎,撇却唐僧,飞将出去。唬得妖精心胆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妖精战战兢兢,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此物是那里来的?”三藏道:“贫僧不知。”妖精道:“我费了许多心,安排这个素宴与你耍耍,却不知这个扁毛畜生,从那里飞来,把我的家火打碎!”众小妖道:“夫人,打碎家火犹可,将些素品都泼散在地,秽了怎用?”三藏分明晓得是行者弄法,他那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们将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荤素,我指天为媒,指地作订,然后再与唐僧成亲。”依然把长老送在东廊里坐下不题。
却说行者飞出去,现了本相,到于洞口,叫声“开门”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他二人撒开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妖精?可有师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师父在里边受罪哩?绑着是捆着?要蒸是要煮?”行者道:“这个事倒没有,只是安排素宴,要与他干那个事哩。”八戒道:“你造化,你造化!你吃了陪亲酒来了!”行者道:“呆子啊!师父的性命也难保,吃甚么陪亲酒!”八戒道:“你怎的就来了?”行者把见唐僧施变化的上项事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再休胡思乱想。师父已在此间,老孙这一去,一定救他出来。”复翻身入里面,还变做个苍蝇儿,丁在门楼上听之,只闻得这妖怪气呼呼的,在亭子上吩咐:“小的们,不论荤素,拿来烧纸。借烦天地为媒订,务要与他成亲。”行者听见暗笑道:“这妖精全没一些儿廉耻!青天白日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摆布。且不要忙,等老孙再进去看看。”嘤的一声,飞在东廊之下,见那师父坐在里边,清滴滴腮边泪淌。行者钻将进去,丁在他头上,又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猢狲啊!别人胆大,还是身包胆;你的胆大,就是胆包身!你弄变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几何!斗得那妖精淫兴发了,那里不分荤素安排,定要与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唐僧道:“那里救得我?”行者道:“我才一翅飞起去时,见他后边有个花园。你哄他往园里去耍子,我救了你罢。”唐僧道:“园里怎么样救?”行者道:“你与他到园里,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拣红的儿摘下来。红的是我,他必然也要摘一个,你把红的定要让他。他若一口吃了,我却在他肚里,等我捣破他的皮袋,扯断他的肝肠,弄死他,你就脱身了。”三藏道:“你若有手段,就与他赌斗便了,只要钻在他肚里怎么?”行者道:“师父,你不知趣。他这个洞,若好出入,便可与他赌斗;只为出入不便,曲道难行,若就动手,他这一窝子,老老小小,连我都扯住,却怎么了?须是这般捽手干,大家才得干净。”三藏点头听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晓得!晓得!我在你头上。”
师徒们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那妖精听见,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话说?”三藏道:“娘子,我出了长安,一路西来,无日不山,无日不水。昨在镇海寺投宿,偶得伤风重疾,今日出了汗,略才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携入仙府,只得坐了这一日,又觉心神不爽。你带我往那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那妖精十分欢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叫:“小的们,拿钥匙来开了园门,打扫路径。”众妖都跑去开门收拾。
这妖精开了格子,搀出唐僧。你看那许多小妖,都是油头粉面,嬝娜娉婷,簇簇拥拥,与唐僧径上花园而去。好和尚!他在这绮罗队里无他故,锦绣丛中作哑聋,若不是这铁打的心肠朝佛去。第二个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经。一行都到了花园之外,那妖精俏语低声叫道:“妙人哥哥,这里耍耍,真可散心释闷。”唐僧与他携手相搀,同入园内,抬头观看,其实好个去处。但见那:
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微风初动,轻飘飘展开蜀锦吴绫;细雨才收,娇滴滴露出冰肌玉质。日灼鲜杏,红如仙子晒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摇羽扇。粉墙四面,万株杨柳啭黄鹂;闲馆周围,满院海棠飞粉蝶。更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卷映,朱帘上,钩控虾须;又见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峥嵘,华扁上,字书鸟篆。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青萍绿藻耀金鳞;
又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玉斗琼卮浮绿蚁。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青青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丛生凤尾竹。
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芍药栏,牡丹丛,朱朱紫紫斗秾华;夜合台,茉藜槛,岁岁年年生妩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论景致,休夸阆苑蓬莱;较芳菲,不数姚黄魏紫。若到三春闲斗草,园中只少玉琼花。长老携着那怪,步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葩异卉。行过了许多亭阁,真个是渐入佳境。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红桃儿,其实红得可爱。长老对妖精道:“娘子,你这苑内花香,枝头果熟,苑内花香蜂竞采,枝头果熟鸟争衔。怎么这桃树上果子青红不一,何也?”妖精笑道:“天无阴阳,日月不明;地无阴阳,草木不生;人无阴阳,不分男女。这桃树上果子,向阳处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红;背阴处无日者还生,故青:此阴阳之道理也。”三藏道,“谢娘子指教,其实贫僧不知。”即向前伸手摘了个红桃。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三藏躬身将红桃奉与妖怪道:“娘子,你爱色,请吃这个红桃,拿青的来我吃。”妖精真个换了,且暗喜道:“好和尚啊!果是个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却就有这般恩爱也。”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唐僧亲敬。这唐僧把青桃拿过来就吃,那妖精喜相陪,把红桃儿张口便咬。启朱唇,露银牙,未曾下口,原来孙行者十分性急,毂辘一个跟头,翻入他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对三藏道:“长老啊,这个果子历害。怎么不容咬破,就滚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开园的果子爱吃,所以去得快了。”妖精道:“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撺下去了。”
三藏道:“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行者在他肚里,复了本相,叫声:“师父,不要与他答嘴,老孙已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着些。”妖精听见道:“你和那个说话哩?”三藏道:“和我徒弟孙悟空说话哩。”妖精道:“孙悟空在那里?”三藏道:“在你肚里哩,却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罢了,罢了!这猴头钻在我肚里,我是死也!孙行者!你千方百计的钻在我肚里怎的?”行者在里边恨道:
“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脏都淘净,弄做个梆子精!”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长老啊!我只道夙世前缘系赤绳,鱼水相和两意浓。不料鸳鸯今拆散,何期鸾凤又西东!蓝桥水涨难成事,佛庙烟沉嘉会空。着意一场今又别,何年与你再相逢!行者在他肚里听见说时,只怕长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轮拳跳脚,支架子,理四平,几乎把个皮装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半晌家不敢言语。行者见不言语,想是死了,却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回过气来,叫:“小的们!在那里?”原来那些小妖,自进园门来,各人知趣,都不在一处,各自去采花斗草,任意随心耍子,让那妖精与唐僧两个自在叙情儿。忽听得叫,却才都跑将来,又见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里哼哼的爬不动,连忙搀起,围在一处道:“夫人,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不是!不是!你莫要问,我肚里已有了人也!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行者在肚里叫道:“那个敢抬!要便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出到外边,我饶你命!”那怪精没计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小妖跟随道:“老夫人,往那里去?”
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厮送出去,等我别寻一个头儿罢!”好妖精,一纵云光,直到洞口。又闻得叮叮当当,兵刃乱响,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响哩。”行者道:
“是八戒揉钯哩,你叫他一声。”三藏便叫:“八戒!”八戒听见道:“沙和尚!师父出来也!”二人掣开钯杖,妖精把唐僧驮出。
咦!正是: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
译文
却说猪八戒跳下山,寻到一条小路,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五六里远,忽然看见两个女妖怪,正在井上打水。他怎么知道这是两个女妖怪呢?因为看到她们头上戴着一尺二三寸高的篾丝鬏髻,非常不时髦。呆子走近前去叫了声 “妖怪”,那两个妖怪听到后非常生气,互相说道:“这个和尚太无赖了!我们又不认识他,平时也没和他开过玩笑,他怎么叫我们妖怪!” 这两个妖怪恼羞成怒,抡起抬水的杠子,劈头就打。猪八戒手里没有兵器,无法招架,被打了好几下,捂着脑袋跑上山来说:“猴哥啊,咱们回去吧!妖怪太厉害了!” 孙悟空问道:“怎么厉害了?” 猪八戒说:“山凹里有两个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就叫了她们一声,就被她们打了三四杠子!” 孙悟空道:
“你叫她们什么?” 猪八戒道:“我叫她们妖怪。” 孙悟空笑道:“打得还少了。” 猪八戒道:“多谢你关照!头都被打肿了,还说少呢!” 孙悟空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她们是本地的妖怪,我们是从远方来的和尚,就算你浑身是手,也要稍微温和点。你一上去就叫她们妖怪,她们不打你,难道打我?做人要以礼义为先。” 猪八戒道:“我完全不懂这些!” 孙悟空道:“你从小在山中吃人,你知道有两种木头吗?” 猪八戒道:“不知道,是什么木头?” 孙悟空道:“一种是杨木,一种是檀木。杨木质地很软,巧匠把它取来,有的雕刻成圣像,有的刻成如来像,装上金粉,镶嵌玉石、装饰花朵,万人烧香礼拜,享受了很多的福分。那檀木质地刚硬,被油坊取去做柞撒,用铁箍箍住头,又用铁锤往下打,只因为它刚强,所以才受这样的苦楚。” 猪八戒道:“猴哥啊,你这些好话,要是早点跟我说就好了,我就不会被打了。” 孙悟空道:“你再去问问她们到底怎么回事。” 猪八戒道:“这次去她们就认出我了。” 孙悟空道:“你变化一下再去。” 猪八戒道:“猴哥啊,就算我变了,那怎么问呢?” 孙悟空道:“你变了之后,走到她们跟前,行个礼,看看她们多大年纪,如果和我们差不多大,就叫她们姑娘;要是比我们老一些,就叫她们奶奶。” 猪八戒笑道:“真是麻烦!这么远的地方,还认什么亲!” 孙悟空道:“不是认亲,是要套她们的话。要是她们抓了师父,我们就好动手;要是不是她们,也不会耽误我们去别的地方办事。” 猪八戒道:
“说得有道理,等我再去一趟。” 好个呆子,把钉耙别在腰里,走下山凹,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地走到妖怪跟前,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奶奶,贫僧给您行礼了。” 那两个妖怪高兴地说:“这个和尚还不错,会作揖,还会称呼人。” 问道:“长老,你从哪里来的?” 猪八戒道:“从那里来的。” 又问:“要到哪里去?” 又答道:“到那里去的。”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又回答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妖怪笑着说:“这个和尚是不错,就是没个来历,只会说些顺口话。” 猪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做什么呀?” 那妖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晚抓了一个唐僧到洞里,要款待他,我们洞里的水不干净,派我们两个来打这种阴阳交合的好水,准备素果素菜的宴席,给唐僧吃了,晚上要和他成亲呢。” 猪八戒听到这话,急忙转身跑上山喊道:“沙和尚,快把行李拿来,我们分了吧!” 沙僧道:“二哥,又分什么呀?” 猪八戒道:“分了之后你还回流沙河吃人,我回高老庄探亲,猴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回大海成龙,师父已经在这妖精洞里成亲了!我们都各自去谋生路吧!” 孙悟空道:“你这个呆子又胡说八道!” 猪八戒道:“你才胡说!刚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准备素宴席给唐僧吃了成亲呢!” 孙悟空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地盼着我们去救他,你却在这儿说这种话!” 猪八戒道:“那怎么救?” 孙悟空道:“你俩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妖怪,把她们当作引子,引到妖精洞门口,然后一起动手。” 没办法,呆子只好跟着走。孙悟空远远地盯着那两个妖怪,渐渐走进深山,走了一二十里远,忽然那两个妖怪不见了。猪八戒惊慌地说:“师父被白日鬼抓走了!” 孙悟空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它们的本相了?” 猪八戒道:“那两个妖怪,正抬着水走呢,忽然就不见了,难道不是白日鬼?”
孙悟空道:“估计是钻进洞里去了,我去看看。”
好大圣,急忙瞪大火眼金睛,满山查看,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只看见那陡峭的山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精心装饰、五彩斑斓、有三层屋檐、四面簇拥的牌楼。他和猪八戒、沙僧走近前去观看,上面有六个大字,写的是 “陷空山无底洞”。孙悟空道:“兄弟们呀,这妖精在这里摆了个架子,也不知道门在哪里开着。” 沙僧说:“不远!不远!仔细找找!” 大家都转身查看时,发现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大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个缸口大的洞,被磨得光溜溜的。猪八戒道:“猴哥啊,这就是妖精进出的洞口。” 孙悟空看了后说:“奇怪啊!我老孙保护唐僧以来,瞒不了你们俩,也抓了不少妖精,却没见过这样的洞府。猪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看有多深,我好进去救师父。” 猪八戒摇头道:“这可难了!这可难了!我老猪身子笨,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不知道两三年能不能到底呢!” 孙悟空道:“真有那么深吗?” 猪八戒道:“你看!” 大圣趴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哎呀!深得很啊!周围足有三百多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厉害!” 猪八戒道:“你还是回去吧。师父救不了啦!” 孙悟空道:“你说的什么话!别生懒惰的念头,别起懈怠的心,先把行李放下,把马拴在牌楼的柱子上,你拿着钉耙,沙僧拿着禅杖,守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一下。要是师父真在里面,我就用铁棒把妖精从里面打出来,跑到洞口时,你俩在外面挡住,这就是里应外合。打死妖精,才能救出师父。” 二人遵命。
孙悟空纵身一跃,跳进洞中,脚下生出万道彩云,身边环绕着千层瑞气。不多时,就来到了洞的深处,里面明明朗朗的,一样有日光,有风声,还有花草树木。孙悟空高兴地说:“真是个好地方啊!想当年老孙出世,上天赐给我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正看着,又看见一座有两层飞檐的门楼,周围都是松竹,里面有许多房屋,又想道:“这肯定是妖精的住处了,我去里面打听打听。等等!要是就这么去,她就认出我了,我还是变化一下再去。” 他摇身捻诀,变成一只苍蝇,轻轻飞到门楼上偷听。只见那妖怪高高坐在草亭内,她的模样,比起在松林里救她、在寺里抓她的时候,更加不同,打扮得越发俊俏了:
头发盘成云髻,像乌鸦的羽毛一样乌黑,身上穿着绿绒花比甲。一双小脚刚三寸,十指如同春笋般纤细。圆圆的粉脸像银盆一样,朱唇如同樱桃般光滑。姿态端端正正,如同美人,就算是月宫里的嫦娥见了也会欢喜。如今抓住了取经的和尚,就要和他同床共枕享受欢乐。孙悟空先不说话,听听她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妖怪张开樱桃小口,喜滋滋地叫道:“小的们,快摆上素宴席来。我要和唐僧哥哥吃了饭成亲。” 孙悟空暗自笑道:
“真有这事!我还以为猪八戒是开玩笑乱说的呢!等我飞进去找找,看看师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心思怎么样。要是被她迷惑了,留在这里倒也罢了。” 于是展翅飞到里面查看,只见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孙悟空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到唐僧的光头上停着,叫了声 “师父”。唐僧听出了声音,叫道:“徒弟,救我的命啊!” 孙悟空道:“师父你太没用啦!那妖精安排宴席,要和你吃了成亲呢。要是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的后代,你愁什么呢?” 唐僧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地说:“徒弟,我自从离开长安,在两界山收了你,一路向西走来,什么时候吃过荤?哪一天有过歪念头?如今被这妖精抓住,要逼我成亲,我要是把元阳丧失了,就会堕入轮回,被打入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 孙悟空笑道:“别发誓,你既然真心要去西天取经,老孙就带你出去。” 唐僧道:“进来的路我全忘了。” 孙悟空道:“别说你忘了。这个洞,不像平常进进出出那么容易,是从上往下钻的。现在要救你出去,得从下往上钻。要是运气好,钻到洞口,就能出去了;要是运气不好,钻不到洞口,还有被闷死的可能。” 唐僧满眼垂泪道:“这么艰难,可怎么办才好?” 孙悟空道:“没事!没事!那妖精准备酒给你喝,没办法的话,你就喝一杯;只要倒酒的时候快一点,倒出一个酒花来,等我变成一只蟭蟟虫儿,飞到酒泡下面,她把我一口吞进肚里,我就捏破她的心肝,扯断她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就能脱身出去了。” 唐僧道:“徒弟你这么说,可有点不太合适。” 孙悟空道:“要是一直讲究这些,你的命可就没了。妖精是害人的东西,你怜惜她干什么!” 唐僧道:“也罢,也罢!你可要一直跟着我。” 正是那孙大圣全力保护唐三藏,取经的僧人全靠美猴王。
师徒两人商量还没定下来,那妖精已经安排好了,走近东廊外,打开门锁,叫了声:“长老。” 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了一声,还是不敢答应。他为什么不敢答应呢?因为他想着一旦开口就会神气消散,舌头一动就会惹出是非。可又一想,要是一直不说话,又怕妖精心狠,顷刻间就要了自己的性命。真是进退两难,心里和嘴里互相询问,再三思考忍耐。正在犹豫的时候,那妖怪又叫了一声 “长老”。唐僧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娘子,有。”
唐僧说出这一句话,真是心里压力巨大。人们都说唐僧是个一心向佛的和尚,前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会和这女妖精答话呢?却不知道此时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实在是万般无奈,虽然表面上回应了,其实心里并没有别的想法。妖精见长老答应了一声,就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手拉手、肩并肩,交头接耳,只见她做出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可唐僧心里却满是烦恼!孙悟空在暗中笑道:“我师父被她这样哄骗,只怕一时会动了心。” 正是: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译:真正的僧人遭遇磨难,遇到娇艳的女子,妖怪姿态美好真是值得夸赞。淡淡的翠眉像柳叶一样,红润的脸蛋映衬着桃花。绣鞋微微露出,如同凤爪,云髻高高盘起,两鬓乌发如鸦。含着笑和师父携手的地方,兰麝的香气飘满了袈裟。)妖精挽着唐僧,走到草亭边说:
“长老,我准备了一杯酒,和你一起喝。” 唐僧道:“娘子,贫僧向来不吃荤。” 妖精道:“我知道你不吃荤,因为洞里的水不干净,我特意让在山头上取阴阳交合的净水,做了些素果素菜的宴席,和你乐一乐。” 唐僧跟着她进去一看,果然看到:门庭之下,绣带缠绕,彩绸结扎;庭院之中,金猊香炉里香气四溢。摆列着黑油镶嵌螺钿的桌子,朱漆篾丝盘子。镶嵌螺钿的桌子上,有各种珍奇的菜肴;篾丝盘子里,盛着稀奇的素食。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子、柰子、榛子、松子、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各种果子漫山遍野都有;蔬菜更是应时新鲜: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用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用熟酱调制。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去皮的茄子做成鹌鹑形状,挖去籽的冬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方旦。烂煨的芋头拌着糖,白煮的萝卜浇上醋烹煮。花椒、生姜又辣又香,各种味道调和得恰到好处。那妖精露出尖尖的玉指,捧着晃晃的金杯,斟满美酒,递给唐僧,嘴里叫道:“长老哥哥,你是个妙人,请喝一杯交欢酒。” 唐僧羞答答地接过酒,对着天空浇洒祭奠,心中暗暗祈祷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从离开东土,承蒙观世音菩萨派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前往雷音寺拜见佛祖求取真经,如今在途中,被妖精抓住,强迫成亲,她把这一杯酒递给我喝。这酒如果真是素酒,弟子勉强喝了,还能见到佛祖取得真经;要是荤酒,破了弟子的戒律,我就会永远堕入轮回受苦!” 孙大圣变得很轻巧,待在唐僧耳根后,就像个报信的,只有唐僧能听见他说话,别人听不见。他知道师父平时喜欢吃葡萄做的素酒,就让师父喝一杯。
师父没办法喝了酒,急忙又斟满一杯酒,回敬给妖怪,果然斟出了一个酒花。孙悟空变成一只蟭蟟虫儿,轻轻飞到酒花下面。那妖精接过酒杯,却没喝,把杯子放下,和唐僧拜了两拜,嘴里娇娇怯怯地说了几句情话。这才举杯,酒花已经散了,露出了虫子。妖精也没认出是孙悟空变的,只当是普通的虫子,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孙悟空见事情不妙,估计很难钻进她肚子里,就变成一只饿老鹰。真是:爪子如玉,眼睛似金,翅膀如铁,雄姿英发,气势威猛,能在云中盘旋。妖狐狡兔见了它都吓得昏头转向,它一出现,千里山河都仿佛为之变色。饿的时候迎着风追逐麻雀,吃饱了就高飞贴着天门。它的爪子像老拳一样坚硬,最能伤人,一旦得意就觉得凌霄殿都太近。
它飞起来,挥动玉爪,哗啦一声掀翻了桌席,把那些素果素菜、盘碟餐具都摔碎了,丢下唐僧,飞了出去。吓得妖精心惊胆战,唐僧也吓得浑身酥软。妖精战战兢兢地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唐僧道:“贫僧不知道。” 妖精道:“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安排这个素宴和你乐一乐,却不知道这个扁毛畜生是从哪里飞来的,把我的餐具都打碎了!” 众小妖道:“夫人,打碎餐具还不算什么,那些素食都泼洒在地上,脏了还怎么吃?” 唐僧心里明明知道是孙悟空弄的法术,可他哪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都不容,所以降下这个东西。你们把打碎的餐具捡出去,再安排些酒食,不管荤素,我以天地为媒,和唐僧订下亲事,然后再和他成亲。” 说完,依然把唐僧送回东廊坐下,暂且不题。
却说孙悟空飞出去,现出本相,来到洞口,叫道 “开门”。猪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 他二人放下兵器。孙悟空跳出来,猪八戒上前拉住问道:“有妖精吗?师父在里面吗?” 孙悟空道:“有!有!有!” 猪八戒道:“师父在里面受罪吗?是被绑着还是捆着?是要被蒸还是要被煮?” 孙悟空道:“这些倒没有,只是安排了素宴,要和师父干那个成亲的事。” 猪八戒道:“你运气真好,你运气真好!你还吃了陪亲酒!” 孙悟空道:“呆子啊!师父的性命都难保了,还说什么陪亲酒!” 猪八戒道:“你怎么就出来了?” 孙悟空把见到唐僧后施展变化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别再胡思乱想了。师父就在这里,老孙这一去,一定把他救出来。” 说完,又翻身进洞,还是变成一只苍蝇,停在门楼上偷听,只听见那妖怪气呼呼地在亭子里吩咐:“小的们,不管荤素,都拿来烧纸。借助天地为媒,一定要和他成亲。” 孙悟空听见后暗笑道:“这妖精一点廉耻都没有!青天白日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折腾。先别着急,等老孙再进去看看。”嘤的一声,孙悟空飞落在东廊之下,看到师父坐在里面,泪水清滴滴地从腮边流淌下来。孙悟空钻了进去,停在唐僧头上,又叫了声 “师父”。唐僧听出了声音,跳起来咬牙切齿地恨道:“你这猢狲!别人就算胆大,也只是身子包着胆子;可你胆大到,简直是胆子包着身子!你施展变化神通,打破了那些东西,能值几个钱!结果引得那妖精淫兴大发,根本不管荤素就安排起来,非要和我交合,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在暗中陪着笑说:“师父别责怪我,有救你的办法。” 唐僧说:“哪里能救得了我?” 孙悟空说:“我刚才一展翅飞起来的时候,看到她后边有个花园。你哄她到园里去玩耍,我就能救你了。” 唐僧问:“在园里怎么救我?” 孙悟空说:“你和她到了园里,走到桃树边,就别再走了。等我飞到桃枝上,变成一个红桃子。你要是想吃果子,就先挑红的摘下来。那个红的就是我,她肯定也会摘一个,你一定要把红的让给她。她要是一口吃下去,我就到了她肚里,等我捣破她的肚皮,扯断她的肝肠,把她弄死,你就能脱身了。” 唐僧说:“你要是有本事,就和她直接赌斗算了,为什么非要钻到她肚里去?” 孙悟空说:“师父,您不懂。她这个洞,如果进出方便,我就可以和她赌斗;但这洞进出不方便,道路曲折难走,要是现在动手,她那一窝老小,把我都扯住了,那可怎么办?必须得用这个办法,咱们才能干干净净地解决问题。” 唐僧点头表示听信了这个办法,只是叮嘱:“你一定要紧紧跟着我。” 孙悟空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在你头上呢。”
师徒俩商量好了之后,唐僧这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格子窗叫道:“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到叫声,笑嘻嘻地跑到跟前说:“妙人哥哥,有什么话要说呀?” 唐僧说:“娘子,我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走来,没有一天不是翻山越岭,没有一天不是跋山涉水。昨天在镇海寺投宿,不小心染上了伤风重病,今天出了些汗,才稍微好点;又承蒙娘子您的盛情,把我带到这仙府里,我在这里坐了一天,又感觉心神不宁。你能不能带我到哪里去稍微散散心,玩一玩呀?” 那妖精十分高兴地说:“妙人哥哥还挺有兴致的,我和你去花园里玩玩吧。” 然后她喊道:“小的们,拿钥匙来把园门打开,打扫一下路径。” 那些小妖们都跑去开门打扫了。
这妖精打开格子窗,搀扶着唐僧出来。你看那一群小妖,个个都是油头粉面,姿态婀娜,簇拥着唐僧径直前往花园。这唐僧真是好样的!在这一群打扮艳丽的女妖中间,他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在这锦绣花丛里就像又聋又哑一样,如果不是他有铁打的一心向佛的决心,换个贪恋酒色的凡夫俗子,肯定取不了真经。一行众人都来到了花园外面,那妖精轻声细语地说:“妙人哥哥,在这里玩一玩,真的可以散心解闷呢。” 唐僧和她手牵手相互搀扶着,一同走进园子里,抬头一看,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只见:曲折环绕的小路,到处都点缀着青苔;精致幽深的窗户,处处都暗暗笼罩着绣花的帘子。微风轻轻吹动,像轻飘飘地展开了蜀锦吴绫;细雨刚刚停歇,娇艳欲滴地露出如冰肌玉质般的景色。阳光照耀下的鲜杏,红得就像仙子晾晒的霓裳;月光映照下的芭蕉,青得好似太真挥舞的羽扇。四面的粉墙旁,万株杨柳上黄鹂婉转啼叫;闲馆的周围,满院海棠间粉蝶纷飞。再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叠叠相互辉映,朱红色的帘子上,挂着如虾须般的帘钩;又看到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都高大壮观,华丽的匾额上,写着如鸟篆般的字体。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池中的青萍绿藻间鱼儿闪烁着金色的鳞片;
还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轩中玉制的酒器里盛着美酒。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石头上青青地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都丛生着凤尾竹。
荼蘼架、蔷薇架,紧挨着秋千架,就好像是锦缎做成的帐幕和帏幔;松柏亭、辛夷亭,正对着木香亭,恰似那碧色的城墙和绣花的帷幕。芍药栏、牡丹丛,红的紫的争奇斗艳;夜合台、茉藜槛,年年岁岁都充满妩媚的姿态。涓涓滴落的露珠下,紫色的含笑花娇艳欲滴,美得可以入画、可以描写;艳艳似火燃烧天空的红拂桑,适合题诗、适合做赋。要说这景致,不必夸赞那传说中的阆苑和蓬莱仙境;比起名花的芬芳,也不逊色于姚黄魏紫这些名贵品种。要是到了春天玩斗草的时节,这园子里就只缺玉琼花了。唐僧拉着那女妖,漫步欣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花异草。走过了许多亭台楼阁,真的是越来越有兴致,感觉进入了美妙的境界。忽然一抬头,来到了桃树林边,孙悟空在唐僧头上掐了一下,唐僧就明白了。
孙悟空飞到桃树枝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红桃子,那桃子红得实在可爱。唐僧对妖精说:“娘子,你这园子里花香四溢,枝头的果子也成熟了,园里花香引得蜜蜂竞相采蜜,枝头果熟引得鸟儿争着来啄。可为什么这桃树上的果子有的青有的红呢?” 妖精笑着说:“天要是没有阴阳之分,日月就不会明亮;地要是没有阴阳之分,草木就不会生长;人要是没有阴阳之分,就分不清男女。这桃树上的果子,向着阳光有日光烘烤的就先成熟,所以是红的;背着阳光没有日光的就还没成熟,所以是青的:这就是阴阳的道理啊。” 唐僧说:“多谢娘子指教,贫僧确实不知道这些。” 说着就向前伸手摘了一个红桃子。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子。唐僧弯下身子,把红桃子递给妖怪说:“娘子,你喜欢艳丽的颜色,就吃这个红桃子吧,我吃这个青的。” 妖精真的和他换了,心里还暗自高兴:“好和尚啊!还没做一天夫妻,就有这般恩爱。” 那妖精欢欢喜喜的,对唐僧十分亲昵敬重。唐僧把青桃子拿过来就吃,那妖精满脸欢喜地陪着,张口就咬那个红桃子。她张开朱唇,露出银牙,还没等咬下去,原来孙悟空性子十分急躁,咕噜一个跟头,就翻进她的咽喉下面,直接到了她的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地对唐僧说:“长老啊,这个果子太厉害了。怎么还没等咬破,就滚下去了?” 唐僧说:“娘子,新开园的果子太好吃了,所以咽下去得快。” 妖精又说:“还没吐出核呢,它就直接窜下去了。”
唐僧说:“娘子你心情好,太喜欢吃了,所以来不及吐核就咽下去了。” 孙悟空在她肚里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喊道:“师父,别跟她搭话了,老孙已经得手了!” 唐僧说:“徒弟,下手注意着点。” 妖精听到声音问道:“你在和谁说话呢?” 唐僧说:“和我的徒弟孙悟空说话呢。” 妖精问:“孙悟空在哪里?” 唐僧说:“在你肚子里呢,刚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就是他变的吗?” 妖精慌了神,说道:“完了,完了!这猴头钻到我肚子里了,我死定了!孙行者!你千方百计钻到我肚子里想干什么?” 孙悟空在她肚子里气愤地说:
“也不干什么!就是要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把你的五脏都掏干净,把你变成个梆子精!” 妖精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紧紧抱住唐僧说:“长老啊!我原以为我们前世有缘,像赤绳系足一样有缘分,能像鱼和水一样和谐,两情相悦。没想到如今鸳鸯被拆散,哪想到鸾凤又要分离。就像蓝桥水涨,难以成就好事,佛庙香烟消散,美好的聚会落了空。我一心投入这场感情,如今却又要分别,哪年才能和你再相逢!” 孙悟空在她肚子里听到这些话,担心唐僧心慈,又被她哄骗了,于是就挥拳踢脚,摆开架势,差点把她的肚皮都捣破了。那妖精疼得受不了,倒在地上,半天都不敢说话。孙悟空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死了,就稍微松了松手,她又缓过了气,喊道:“小的们!都在哪里呢?” 原来那些小妖,自从进了园门,各自都很识趣,没有聚在一起,都各自去采花斗草,随心所欲地玩耍,好让妖精和唐僧两人自在地谈情说爱。忽然听到叫声,这才都跑过来,又看到妖精倒在地上,脸色都变了,嘴里哼哼着爬不起来,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围在一起问:“夫人,怎么不舒服了?是不是急心疼病犯了?” 妖精说:“不是!不是!你们别问了,我肚子里钻进人了!快把这个和尚送出去,好保住我的性命!” 那些小妖们,真的都来抬唐僧。孙悟空在肚子里喊道:“谁敢抬!要么你自己把我师父送出去,送到外面,我就饶你一命!” 那妖精实在没办法,因为太惜命了,急忙挣扎着站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迈开大步,往外就走。小妖们跟在后面问:“老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呀?”
妖精说:“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家伙送出去,我再另找一个如意郎君吧!” 这妖精还真厉害,一纵身驾起云光,直接飞到了洞口。又听到叮叮当当,兵器碰撞的声音,唐僧说:“徒弟,外面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呢。” 孙悟空说:
“是八戒在舞弄他的钉耙呢,你叫他一声。” 唐僧就喊道:“八戒!” 八戒听到后说:“沙和尚!师父出来了!” 两人立刻拿起钉耙和宝杖,这时妖精把唐僧驮了出来。
嘿!正是: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心猿” 指孙悟空,“土木” 分别指猪八戒和沙和尚。意思是孙悟空在妖怪肚子里配合,猪八戒和沙和尚在外面接应,成功救出了唐僧 。)
“你叫她们什么?” 猪八戒道:“我叫她们妖怪。” 孙悟空笑道:“打得还少了。” 猪八戒道:“多谢你关照!头都被打肿了,还说少呢!” 孙悟空道:“‘温柔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她们是本地的妖怪,我们是从远方来的和尚,就算你浑身是手,也要稍微温和点。你一上去就叫她们妖怪,她们不打你,难道打我?做人要以礼义为先。” 猪八戒道:“我完全不懂这些!” 孙悟空道:“你从小在山中吃人,你知道有两种木头吗?” 猪八戒道:“不知道,是什么木头?” 孙悟空道:“一种是杨木,一种是檀木。杨木质地很软,巧匠把它取来,有的雕刻成圣像,有的刻成如来像,装上金粉,镶嵌玉石、装饰花朵,万人烧香礼拜,享受了很多的福分。那檀木质地刚硬,被油坊取去做柞撒,用铁箍箍住头,又用铁锤往下打,只因为它刚强,所以才受这样的苦楚。” 猪八戒道:“猴哥啊,你这些好话,要是早点跟我说就好了,我就不会被打了。” 孙悟空道:“你再去问问她们到底怎么回事。” 猪八戒道:“这次去她们就认出我了。” 孙悟空道:“你变化一下再去。” 猪八戒道:“猴哥啊,就算我变了,那怎么问呢?” 孙悟空道:“你变了之后,走到她们跟前,行个礼,看看她们多大年纪,如果和我们差不多大,就叫她们姑娘;要是比我们老一些,就叫她们奶奶。” 猪八戒笑道:“真是麻烦!这么远的地方,还认什么亲!” 孙悟空道:“不是认亲,是要套她们的话。要是她们抓了师父,我们就好动手;要是不是她们,也不会耽误我们去别的地方办事。” 猪八戒道:
“说得有道理,等我再去一趟。” 好个呆子,把钉耙别在腰里,走下山凹,摇身一变,变成一个黑胖和尚,摇摇摆摆地走到妖怪跟前,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奶奶,贫僧给您行礼了。” 那两个妖怪高兴地说:“这个和尚还不错,会作揖,还会称呼人。” 问道:“长老,你从哪里来的?” 猪八戒道:“从那里来的。” 又问:“要到哪里去?” 又答道:“到那里去的。”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又回答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妖怪笑着说:“这个和尚是不错,就是没个来历,只会说些顺口话。” 猪八戒道:“奶奶,你们打水做什么呀?” 那妖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晚抓了一个唐僧到洞里,要款待他,我们洞里的水不干净,派我们两个来打这种阴阳交合的好水,准备素果素菜的宴席,给唐僧吃了,晚上要和他成亲呢。” 猪八戒听到这话,急忙转身跑上山喊道:“沙和尚,快把行李拿来,我们分了吧!” 沙僧道:“二哥,又分什么呀?” 猪八戒道:“分了之后你还回流沙河吃人,我回高老庄探亲,猴哥去花果山称圣,白龙马回大海成龙,师父已经在这妖精洞里成亲了!我们都各自去谋生路吧!” 孙悟空道:“你这个呆子又胡说八道!” 猪八戒道:“你才胡说!刚才那两个抬水的妖精说,准备素宴席给唐僧吃了成亲呢!” 孙悟空道:“那妖精把师父困在洞里,师父眼巴巴地盼着我们去救他,你却在这儿说这种话!” 猪八戒道:“那怎么救?” 孙悟空道:“你俩牵着马,挑着担,我们跟着那两个女妖怪,把她们当作引子,引到妖精洞门口,然后一起动手。” 没办法,呆子只好跟着走。孙悟空远远地盯着那两个妖怪,渐渐走进深山,走了一二十里远,忽然那两个妖怪不见了。猪八戒惊慌地说:“师父被白日鬼抓走了!” 孙悟空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它们的本相了?” 猪八戒道:“那两个妖怪,正抬着水走呢,忽然就不见了,难道不是白日鬼?”
孙悟空道:“估计是钻进洞里去了,我去看看。”
好大圣,急忙瞪大火眼金睛,满山查看,果然没有发现什么动静,只看见那陡峭的山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精心装饰、五彩斑斓、有三层屋檐、四面簇拥的牌楼。他和猪八戒、沙僧走近前去观看,上面有六个大字,写的是 “陷空山无底洞”。孙悟空道:“兄弟们呀,这妖精在这里摆了个架子,也不知道门在哪里开着。” 沙僧说:“不远!不远!仔细找找!” 大家都转身查看时,发现牌楼下山脚下有一块大石头,大约有十余里方圆;正中间有个缸口大的洞,被磨得光溜溜的。猪八戒道:“猴哥啊,这就是妖精进出的洞口。” 孙悟空看了后说:“奇怪啊!我老孙保护唐僧以来,瞒不了你们俩,也抓了不少妖精,却没见过这样的洞府。猪八戒,你先下去试试,看看有多深,我好进去救师父。” 猪八戒摇头道:“这可难了!这可难了!我老猪身子笨,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不知道两三年能不能到底呢!” 孙悟空道:“真有那么深吗?” 猪八戒道:“你看!” 大圣趴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哎呀!深得很啊!周围足有三百多里,回头道:“兄弟,果然深得厉害!” 猪八戒道:“你还是回去吧。师父救不了啦!” 孙悟空道:“你说的什么话!别生懒惰的念头,别起懈怠的心,先把行李放下,把马拴在牌楼的柱子上,你拿着钉耙,沙僧拿着禅杖,守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一下。要是师父真在里面,我就用铁棒把妖精从里面打出来,跑到洞口时,你俩在外面挡住,这就是里应外合。打死妖精,才能救出师父。” 二人遵命。
孙悟空纵身一跃,跳进洞中,脚下生出万道彩云,身边环绕着千层瑞气。不多时,就来到了洞的深处,里面明明朗朗的,一样有日光,有风声,还有花草树木。孙悟空高兴地说:“真是个好地方啊!想当年老孙出世,上天赐给我水帘洞,这里也是个洞天福地!” 正看着,又看见一座有两层飞檐的门楼,周围都是松竹,里面有许多房屋,又想道:“这肯定是妖精的住处了,我去里面打听打听。等等!要是就这么去,她就认出我了,我还是变化一下再去。” 他摇身捻诀,变成一只苍蝇,轻轻飞到门楼上偷听。只见那妖怪高高坐在草亭内,她的模样,比起在松林里救她、在寺里抓她的时候,更加不同,打扮得越发俊俏了:
头发盘成云髻,像乌鸦的羽毛一样乌黑,身上穿着绿绒花比甲。一双小脚刚三寸,十指如同春笋般纤细。圆圆的粉脸像银盆一样,朱唇如同樱桃般光滑。姿态端端正正,如同美人,就算是月宫里的嫦娥见了也会欢喜。如今抓住了取经的和尚,就要和他同床共枕享受欢乐。孙悟空先不说话,听听她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妖怪张开樱桃小口,喜滋滋地叫道:“小的们,快摆上素宴席来。我要和唐僧哥哥吃了饭成亲。” 孙悟空暗自笑道:
“真有这事!我还以为猪八戒是开玩笑乱说的呢!等我飞进去找找,看看师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心思怎么样。要是被她迷惑了,留在这里倒也罢了。” 于是展翅飞到里面查看,只见东廊下上明下暗的红纸格子里面,坐着唐僧。孙悟空一头撞破格子眼,飞到唐僧的光头上停着,叫了声 “师父”。唐僧听出了声音,叫道:“徒弟,救我的命啊!” 孙悟空道:“师父你太没用啦!那妖精安排宴席,要和你吃了成亲呢。要是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的后代,你愁什么呢?” 唐僧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地说:“徒弟,我自从离开长安,在两界山收了你,一路向西走来,什么时候吃过荤?哪一天有过歪念头?如今被这妖精抓住,要逼我成亲,我要是把元阳丧失了,就会堕入轮回,被打入阴山背后,永世不得翻身!” 孙悟空笑道:“别发誓,你既然真心要去西天取经,老孙就带你出去。” 唐僧道:“进来的路我全忘了。” 孙悟空道:“别说你忘了。这个洞,不像平常进进出出那么容易,是从上往下钻的。现在要救你出去,得从下往上钻。要是运气好,钻到洞口,就能出去了;要是运气不好,钻不到洞口,还有被闷死的可能。” 唐僧满眼垂泪道:“这么艰难,可怎么办才好?” 孙悟空道:“没事!没事!那妖精准备酒给你喝,没办法的话,你就喝一杯;只要倒酒的时候快一点,倒出一个酒花来,等我变成一只蟭蟟虫儿,飞到酒泡下面,她把我一口吞进肚里,我就捏破她的心肝,扯断她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就能脱身出去了。” 唐僧道:“徒弟你这么说,可有点不太合适。” 孙悟空道:“要是一直讲究这些,你的命可就没了。妖精是害人的东西,你怜惜她干什么!” 唐僧道:“也罢,也罢!你可要一直跟着我。” 正是那孙大圣全力保护唐三藏,取经的僧人全靠美猴王。
师徒两人商量还没定下来,那妖精已经安排好了,走近东廊外,打开门锁,叫了声:“长老。” 唐僧不敢答应。又叫了一声,还是不敢答应。他为什么不敢答应呢?因为他想着一旦开口就会神气消散,舌头一动就会惹出是非。可又一想,要是一直不说话,又怕妖精心狠,顷刻间就要了自己的性命。真是进退两难,心里和嘴里互相询问,再三思考忍耐。正在犹豫的时候,那妖怪又叫了一声 “长老”。唐僧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娘子,有。”
唐僧说出这一句话,真是心里压力巨大。人们都说唐僧是个一心向佛的和尚,前往西天拜佛求经,怎么会和这女妖精答话呢?却不知道此时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实在是万般无奈,虽然表面上回应了,其实心里并没有别的想法。妖精见长老答应了一声,就推开门,把唐僧搀起来,和他手拉手、肩并肩,交头接耳,只见她做出千般娇态,万种风情,可唐僧心里却满是烦恼!孙悟空在暗中笑道:“我师父被她这样哄骗,只怕一时会动了心。” 正是:真僧魔苦遇娇娃,妖怪娉婷实可夸。淡淡翠眉分柳叶,盈盈丹脸衬桃花。绣鞋微露双钩凤,云髻高盘两鬓鸦。含笑与师携手处,香飘兰麝满袈裟。(译:真正的僧人遭遇磨难,遇到娇艳的女子,妖怪姿态美好真是值得夸赞。淡淡的翠眉像柳叶一样,红润的脸蛋映衬着桃花。绣鞋微微露出,如同凤爪,云髻高高盘起,两鬓乌发如鸦。含着笑和师父携手的地方,兰麝的香气飘满了袈裟。)妖精挽着唐僧,走到草亭边说:
“长老,我准备了一杯酒,和你一起喝。” 唐僧道:“娘子,贫僧向来不吃荤。” 妖精道:“我知道你不吃荤,因为洞里的水不干净,我特意让在山头上取阴阳交合的净水,做了些素果素菜的宴席,和你乐一乐。” 唐僧跟着她进去一看,果然看到:门庭之下,绣带缠绕,彩绸结扎;庭院之中,金猊香炉里香气四溢。摆列着黑油镶嵌螺钿的桌子,朱漆篾丝盘子。镶嵌螺钿的桌子上,有各种珍奇的菜肴;篾丝盘子里,盛着稀奇的素食。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子、柰子、榛子、松子、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各种果子漫山遍野都有;蔬菜更是应时新鲜: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用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用熟酱调制。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去皮的茄子做成鹌鹑形状,挖去籽的冬瓜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方旦。烂煨的芋头拌着糖,白煮的萝卜浇上醋烹煮。花椒、生姜又辣又香,各种味道调和得恰到好处。那妖精露出尖尖的玉指,捧着晃晃的金杯,斟满美酒,递给唐僧,嘴里叫道:“长老哥哥,你是个妙人,请喝一杯交欢酒。” 唐僧羞答答地接过酒,对着天空浇洒祭奠,心中暗暗祈祷道:“护法诸天、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弟子陈玄奘,自从离开东土,承蒙观世音菩萨派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前往雷音寺拜见佛祖求取真经,如今在途中,被妖精抓住,强迫成亲,她把这一杯酒递给我喝。这酒如果真是素酒,弟子勉强喝了,还能见到佛祖取得真经;要是荤酒,破了弟子的戒律,我就会永远堕入轮回受苦!” 孙大圣变得很轻巧,待在唐僧耳根后,就像个报信的,只有唐僧能听见他说话,别人听不见。他知道师父平时喜欢吃葡萄做的素酒,就让师父喝一杯。
师父没办法喝了酒,急忙又斟满一杯酒,回敬给妖怪,果然斟出了一个酒花。孙悟空变成一只蟭蟟虫儿,轻轻飞到酒花下面。那妖精接过酒杯,却没喝,把杯子放下,和唐僧拜了两拜,嘴里娇娇怯怯地说了几句情话。这才举杯,酒花已经散了,露出了虫子。妖精也没认出是孙悟空变的,只当是普通的虫子,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孙悟空见事情不妙,估计很难钻进她肚子里,就变成一只饿老鹰。真是:爪子如玉,眼睛似金,翅膀如铁,雄姿英发,气势威猛,能在云中盘旋。妖狐狡兔见了它都吓得昏头转向,它一出现,千里山河都仿佛为之变色。饿的时候迎着风追逐麻雀,吃饱了就高飞贴着天门。它的爪子像老拳一样坚硬,最能伤人,一旦得意就觉得凌霄殿都太近。
它飞起来,挥动玉爪,哗啦一声掀翻了桌席,把那些素果素菜、盘碟餐具都摔碎了,丢下唐僧,飞了出去。吓得妖精心惊胆战,唐僧也吓得浑身酥软。妖精战战兢兢地搂住唐僧道:“长老哥哥,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唐僧道:“贫僧不知道。” 妖精道:“我费了这么多心思,安排这个素宴和你乐一乐,却不知道这个扁毛畜生是从哪里飞来的,把我的餐具都打碎了!” 众小妖道:“夫人,打碎餐具还不算什么,那些素食都泼洒在地上,脏了还怎么吃?” 唐僧心里明明知道是孙悟空弄的法术,可他哪里敢说。那妖精道:“小的们,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都不容,所以降下这个东西。你们把打碎的餐具捡出去,再安排些酒食,不管荤素,我以天地为媒,和唐僧订下亲事,然后再和他成亲。” 说完,依然把唐僧送回东廊坐下,暂且不题。
却说孙悟空飞出去,现出本相,来到洞口,叫道 “开门”。猪八戒笑道:“沙僧,哥哥来了。” 他二人放下兵器。孙悟空跳出来,猪八戒上前拉住问道:“有妖精吗?师父在里面吗?” 孙悟空道:“有!有!有!” 猪八戒道:“师父在里面受罪吗?是被绑着还是捆着?是要被蒸还是要被煮?” 孙悟空道:“这些倒没有,只是安排了素宴,要和师父干那个成亲的事。” 猪八戒道:“你运气真好,你运气真好!你还吃了陪亲酒!” 孙悟空道:“呆子啊!师父的性命都难保了,还说什么陪亲酒!” 猪八戒道:“你怎么就出来了?” 孙悟空把见到唐僧后施展变化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兄弟们,别再胡思乱想了。师父就在这里,老孙这一去,一定把他救出来。” 说完,又翻身进洞,还是变成一只苍蝇,停在门楼上偷听,只听见那妖怪气呼呼地在亭子里吩咐:“小的们,不管荤素,都拿来烧纸。借助天地为媒,一定要和他成亲。” 孙悟空听见后暗笑道:“这妖精一点廉耻都没有!青天白日的,把个和尚关在家里折腾。先别着急,等老孙再进去看看。”嘤的一声,孙悟空飞落在东廊之下,看到师父坐在里面,泪水清滴滴地从腮边流淌下来。孙悟空钻了进去,停在唐僧头上,又叫了声 “师父”。唐僧听出了声音,跳起来咬牙切齿地恨道:“你这猢狲!别人就算胆大,也只是身子包着胆子;可你胆大到,简直是胆子包着身子!你施展变化神通,打破了那些东西,能值几个钱!结果引得那妖精淫兴大发,根本不管荤素就安排起来,非要和我交合,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在暗中陪着笑说:“师父别责怪我,有救你的办法。” 唐僧说:“哪里能救得了我?” 孙悟空说:“我刚才一展翅飞起来的时候,看到她后边有个花园。你哄她到园里去玩耍,我就能救你了。” 唐僧问:“在园里怎么救我?” 孙悟空说:“你和她到了园里,走到桃树边,就别再走了。等我飞到桃枝上,变成一个红桃子。你要是想吃果子,就先挑红的摘下来。那个红的就是我,她肯定也会摘一个,你一定要把红的让给她。她要是一口吃下去,我就到了她肚里,等我捣破她的肚皮,扯断她的肝肠,把她弄死,你就能脱身了。” 唐僧说:“你要是有本事,就和她直接赌斗算了,为什么非要钻到她肚里去?” 孙悟空说:“师父,您不懂。她这个洞,如果进出方便,我就可以和她赌斗;但这洞进出不方便,道路曲折难走,要是现在动手,她那一窝老小,把我都扯住了,那可怎么办?必须得用这个办法,咱们才能干干净净地解决问题。” 唐僧点头表示听信了这个办法,只是叮嘱:“你一定要紧紧跟着我。” 孙悟空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就在你头上呢。”
师徒俩商量好了之后,唐僧这才欠起身来,双手扶着格子窗叫道:“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到叫声,笑嘻嘻地跑到跟前说:“妙人哥哥,有什么话要说呀?” 唐僧说:“娘子,我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走来,没有一天不是翻山越岭,没有一天不是跋山涉水。昨天在镇海寺投宿,不小心染上了伤风重病,今天出了些汗,才稍微好点;又承蒙娘子您的盛情,把我带到这仙府里,我在这里坐了一天,又感觉心神不宁。你能不能带我到哪里去稍微散散心,玩一玩呀?” 那妖精十分高兴地说:“妙人哥哥还挺有兴致的,我和你去花园里玩玩吧。” 然后她喊道:“小的们,拿钥匙来把园门打开,打扫一下路径。” 那些小妖们都跑去开门打扫了。
这妖精打开格子窗,搀扶着唐僧出来。你看那一群小妖,个个都是油头粉面,姿态婀娜,簇拥着唐僧径直前往花园。这唐僧真是好样的!在这一群打扮艳丽的女妖中间,他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在这锦绣花丛里就像又聋又哑一样,如果不是他有铁打的一心向佛的决心,换个贪恋酒色的凡夫俗子,肯定取不了真经。一行众人都来到了花园外面,那妖精轻声细语地说:“妙人哥哥,在这里玩一玩,真的可以散心解闷呢。” 唐僧和她手牵手相互搀扶着,一同走进园子里,抬头一看,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只见:曲折环绕的小路,到处都点缀着青苔;精致幽深的窗户,处处都暗暗笼罩着绣花的帘子。微风轻轻吹动,像轻飘飘地展开了蜀锦吴绫;细雨刚刚停歇,娇艳欲滴地露出如冰肌玉质般的景色。阳光照耀下的鲜杏,红得就像仙子晾晒的霓裳;月光映照下的芭蕉,青得好似太真挥舞的羽扇。四面的粉墙旁,万株杨柳上黄鹂婉转啼叫;闲馆的周围,满院海棠间粉蝶纷飞。再看那凝香阁、青蛾阁、解酲阁、相思阁,层层叠叠相互辉映,朱红色的帘子上,挂着如虾须般的帘钩;又看到那养酸亭、披素亭、画眉亭、四雨亭,个个都高大壮观,华丽的匾额上,写着如鸟篆般的字体。看那浴鹤池、洗觞池、怡月池、濯缨池,池中的青萍绿藻间鱼儿闪烁着金色的鳞片;
还有墨花轩、异箱轩、适趣轩、慕云轩,轩中玉制的酒器里盛着美酒。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鹦落石、锦川石,石头上青青地栽着虎须蒲;轩阁东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啸风山、玉芝山,处处都丛生着凤尾竹。
荼蘼架、蔷薇架,紧挨着秋千架,就好像是锦缎做成的帐幕和帏幔;松柏亭、辛夷亭,正对着木香亭,恰似那碧色的城墙和绣花的帷幕。芍药栏、牡丹丛,红的紫的争奇斗艳;夜合台、茉藜槛,年年岁岁都充满妩媚的姿态。涓涓滴落的露珠下,紫色的含笑花娇艳欲滴,美得可以入画、可以描写;艳艳似火燃烧天空的红拂桑,适合题诗、适合做赋。要说这景致,不必夸赞那传说中的阆苑和蓬莱仙境;比起名花的芬芳,也不逊色于姚黄魏紫这些名贵品种。要是到了春天玩斗草的时节,这园子里就只缺玉琼花了。唐僧拉着那女妖,漫步欣赏花园,看不尽的奇花异草。走过了许多亭台楼阁,真的是越来越有兴致,感觉进入了美妙的境界。忽然一抬头,来到了桃树林边,孙悟空在唐僧头上掐了一下,唐僧就明白了。
孙悟空飞到桃树枝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红桃子,那桃子红得实在可爱。唐僧对妖精说:“娘子,你这园子里花香四溢,枝头的果子也成熟了,园里花香引得蜜蜂竞相采蜜,枝头果熟引得鸟儿争着来啄。可为什么这桃树上的果子有的青有的红呢?” 妖精笑着说:“天要是没有阴阳之分,日月就不会明亮;地要是没有阴阳之分,草木就不会生长;人要是没有阴阳之分,就分不清男女。这桃树上的果子,向着阳光有日光烘烤的就先成熟,所以是红的;背着阳光没有日光的就还没成熟,所以是青的:这就是阴阳的道理啊。” 唐僧说:“多谢娘子指教,贫僧确实不知道这些。” 说着就向前伸手摘了一个红桃子。妖精也去摘了一个青桃子。唐僧弯下身子,把红桃子递给妖怪说:“娘子,你喜欢艳丽的颜色,就吃这个红桃子吧,我吃这个青的。” 妖精真的和他换了,心里还暗自高兴:“好和尚啊!还没做一天夫妻,就有这般恩爱。” 那妖精欢欢喜喜的,对唐僧十分亲昵敬重。唐僧把青桃子拿过来就吃,那妖精满脸欢喜地陪着,张口就咬那个红桃子。她张开朱唇,露出银牙,还没等咬下去,原来孙悟空性子十分急躁,咕噜一个跟头,就翻进她的咽喉下面,直接到了她的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地对唐僧说:“长老啊,这个果子太厉害了。怎么还没等咬破,就滚下去了?” 唐僧说:“娘子,新开园的果子太好吃了,所以咽下去得快。” 妖精又说:“还没吐出核呢,它就直接窜下去了。”
唐僧说:“娘子你心情好,太喜欢吃了,所以来不及吐核就咽下去了。” 孙悟空在她肚里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喊道:“师父,别跟她搭话了,老孙已经得手了!” 唐僧说:“徒弟,下手注意着点。” 妖精听到声音问道:“你在和谁说话呢?” 唐僧说:“和我的徒弟孙悟空说话呢。” 妖精问:“孙悟空在哪里?” 唐僧说:“在你肚子里呢,刚才吃的那个红桃子不就是他变的吗?” 妖精慌了神,说道:“完了,完了!这猴头钻到我肚子里了,我死定了!孙行者!你千方百计钻到我肚子里想干什么?” 孙悟空在她肚子里气愤地说:
“也不干什么!就是要吃了你的六叶连肝肺,三毛七孔心;把你的五脏都掏干净,把你变成个梆子精!” 妖精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紧紧抱住唐僧说:“长老啊!我原以为我们前世有缘,像赤绳系足一样有缘分,能像鱼和水一样和谐,两情相悦。没想到如今鸳鸯被拆散,哪想到鸾凤又要分离。就像蓝桥水涨,难以成就好事,佛庙香烟消散,美好的聚会落了空。我一心投入这场感情,如今却又要分别,哪年才能和你再相逢!” 孙悟空在她肚子里听到这些话,担心唐僧心慈,又被她哄骗了,于是就挥拳踢脚,摆开架势,差点把她的肚皮都捣破了。那妖精疼得受不了,倒在地上,半天都不敢说话。孙悟空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死了,就稍微松了松手,她又缓过了气,喊道:“小的们!都在哪里呢?” 原来那些小妖,自从进了园门,各自都很识趣,没有聚在一起,都各自去采花斗草,随心所欲地玩耍,好让妖精和唐僧两人自在地谈情说爱。忽然听到叫声,这才都跑过来,又看到妖精倒在地上,脸色都变了,嘴里哼哼着爬不起来,连忙把她搀扶起来,围在一起问:“夫人,怎么不舒服了?是不是急心疼病犯了?” 妖精说:“不是!不是!你们别问了,我肚子里钻进人了!快把这个和尚送出去,好保住我的性命!” 那些小妖们,真的都来抬唐僧。孙悟空在肚子里喊道:“谁敢抬!要么你自己把我师父送出去,送到外面,我就饶你一命!” 那妖精实在没办法,因为太惜命了,急忙挣扎着站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迈开大步,往外就走。小妖们跟在后面问:“老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呀?”
妖精说:“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把这家伙送出去,我再另找一个如意郎君吧!” 这妖精还真厉害,一纵身驾起云光,直接飞到了洞口。又听到叮叮当当,兵器碰撞的声音,唐僧说:“徒弟,外面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呢。” 孙悟空说:
“是八戒在舞弄他的钉耙呢,你叫他一声。” 唐僧就喊道:“八戒!” 八戒听到后说:“沙和尚!师父出来了!” 两人立刻拿起钉耙和宝杖,这时妖精把唐僧驮了出来。
嘿!正是:心猿里应降邪怪,土木司门接圣僧。(“心猿” 指孙悟空,“土木” 分别指猪八戒和沙和尚。意思是孙悟空在妖怪肚子里配合,猪八戒和沙和尚在外面接应,成功救出了唐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