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却说三藏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与多官送出长安关外。一二日马不停蹄,早至法门寺。本寺住持上房长老,带领众僧有五百余人,两边罗列,接至里面,相见献茶。茶罢进斋,斋后不觉天晚,正是那:影动星河近,月明无点尘。雁声鸣远汉,砧韵响西邻。归鸟栖枯树,禅僧讲梵音。蒲团一榻上,坐到夜将分。众僧们灯下议论佛门定旨,上西天取经的原由。有的说水远山高,有的说路多虎豹,有的说峻岭陡崖难度,有的说毒魔恶怪难降。三藏钳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点头几度。众僧们莫解其意,合掌请问道:“法师指心点头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对佛设下洪誓大愿,不由我不尽此心。这一去,定要到西天,见佛求经,使我们法轮回转,愿圣主皇图永固。”众僧闻得此言,人人称羡,个个宣扬,都叫一声“忠心赤胆大阐法师”,夸赞不尽,请师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那众僧起来,收拾茶水早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礼拜,道:“弟子陈玄奘,前往西天取经,但肉眼愚迷,不识活佛真形。今愿立誓:路中逢庙烧香,遇佛拜佛,遇塔扫塔。但愿我佛慈悲,早现丈六金身,赐真经,留传东土。”祝罢,回方丈进斋。斋毕,那二从者整顿了鞍马,促趱行程。三藏出了山门,辞别众僧。众僧不忍分别,直送有十里之遥,噙泪而返,三藏遂直西前进。正是那季秋天气,但见:数村木落芦花碎,几树枫杨红叶坠。路途烟雨故人稀,黄菊丽,山骨细,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红蓼霜天雪,落霞孤鹜长空坠。依稀黯淡野云飞,玄鸟去,宾鸿至,嘹嘹呖呖声宵碎。
师徒们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早有巩州合属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两三日,又至河州卫。此乃是大唐的山河边界。早有镇边的总兵与本处僧道,闻得是钦差御弟法师上西方见佛,无不恭敬,接至里面供给了,着僧纲请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参见,安排晚斋。斋毕,吩咐二从者饱喂马匹,天不明就行。
及鸡方鸣,随唤从者,却又惊动寺僧,整治茶汤斋供。斋罢,出离边界。
这长老心忙,太起早了。原来此时秋深时节,鸡鸣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气。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拔草寻路,说不尽崎岖难走,又恐怕错了路径。正疑思之间,忽然失足,三人连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从者胆战。却才悚惧,又闻得里面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揪了上去。这法师战战兢兢的,偷眼观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凶恶,真个是:雄威身凛凛,猛气貌堂堂。电目飞光艳,雷声振四方。锯牙舒口外,凿齿露腮旁。锦绣围身体,文斑裹脊梁。钢须稀见肉,钩爪利如霜。东海黄公惧,南山白额王。唬得个三藏魂飞魄散,二从者骨软筋麻。魔王喝令绑了,众妖一齐将三人用绳索绑缚。正要安排吞食,只听得外面喧哗,有人来报:“熊山君与特处士二位来也。”三藏闻言,抬头观看,前走的是一条黑汉,你道他是怎生模样:雄豪多胆量,轻健夯身躯。涉水惟凶力,跑林逞怒威。向来符吉梦,今独露英姿。
绿树能攀折,知寒善谕时。准灵惟显处,故此号山君。又见那后边来的是一条胖汉,你道怎生模样:嵯峨双角冠,端肃耸肩背。性服青衣稳,蹄步多迟滞。宗名父作牯,原号母称牸。能为田者功,因名特处士。
这两个摇摇摆摆走入里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贺!可贺!”特处士道:“寅将军丰姿胜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连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处士道:“惟随时耳。”三个叙罢,各坐谈笑。
只见那从者绑得痛切悲啼,那黑汉道:“此三者何来?”魔王道:“自送上门来者。”处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尽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领诺,即呼左左,将二从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尸,将首级与心肝奉献二客,将四肢自食,其余骨肉,分给各妖。只听得啯啅之声,真似虎啖羊羔,霎时食尽。把一个长老,几乎唬死。这才是初出长安第一场苦难。
正怆慌之间,渐惭的东方发白,那二怪至天晓方散,俱道:
“今日厚扰,容日竭诚奉酬。”方一拥而退。不一时,红日高升。
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东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一老叟,手持拄杖而来。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对面吹了一口气,三藏方苏,跪拜于地道:“多谢老公公!搭救贫僧性命!”老叟答礼道:“你起来。你可曾疏失了甚么东西?”三藏道:
“贫僧的从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马匹在于何处?”老叟用杖指定道:“那厢不是一匹马、两个包袱?”三藏回头看时,果是他的物件,并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问老叟曰:“老公公,此处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双叉岭,乃虎狼巢穴处。你为何堕此?”三藏道:“贫僧鸡鸣时,出河州卫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拨露,忽失落此地。见一魔王,凶顽太甚,将贫僧与二从者绑了。又见一条黑汉,称是熊山君;一条胖汉,称是特处士,走进来,称那魔王是寅将军。他三个把我二从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里有这大缘大分,感得老公公来此救我?”老叟道:“处士者是个野牛精,山君者是个熊罴精,寅将军者是个老虎精。左右妖邪,尽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来,引你上路。”三藏不胜感激,将包袱捎在马上,牵着缰绳,相随老叟径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却将马拴在道旁草头上,转身拜谢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飘飘遗下一张简帖,书上四句颂子,颂子云:“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三藏看了,对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度脱此难。”拜毕,牵了马匹,独自个孤孤凄凄,往前苦进。这岭上,真个是寒飒飒雨林风,响潺潺涧下水。香馥馥野花开,密丛丛乱石磊。闹嚷嚷鹿与猿,一队队獐和麂。喧杂杂鸟声多,静悄悄人事靡。那长老,战兢兢心不宁;这马儿,力怯怯蹄难举。三藏舍身拚命,上了那峻岭之间。行经半日,更不见个人烟村舍。一则腹中饥了,二则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际,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边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三藏孤身无策,只得放下身心,听天所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牵又牵不动。苦得个法师衬身无地,真个有万分凄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却说他虽有灾迍,却有救应。正在那不得命处,忽然见毒虫奔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踪,长蛇隐迹。三藏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自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头上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领羊绒织锦叵罗衣,腰间束一条狮蛮带。脚下躧一对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吊客,圈须乱扰似河奎。悬一囊毒药弓矢,拿一杆点钢大叉。雷声震破山虫胆,勇猛惊残野雉魂。三藏见他来得渐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条汉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搀起道:“长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才自来,要寻两只山虫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冲撞。”三藏道:
“贫僧是大唐驾下钦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适间来到此处,遇著些狼虎蛇虫,四边围绕,不能前进。忽见太保来,众兽皆走,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伯钦道:“我在这里住人,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故此众兽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来的,与我都是乡里。此间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你休怕,跟我来,到我舍下歇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闻言,满心欢喜,谢了伯钦,牵马随行。
过了山坡,又听得呼呼风响。伯钦道:“长老休走,坐在此间。风响处,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见说,又胆战心惊,不敢举步。那太保执了钢叉,拽开步,迎将上去。
只见一只斑斓虎,对面撞见,他看见伯钦,急回头就步。这太保霹雳一声,咄道:“那业畜!那里走!”那虎见赶得急,转身轮爪扑来。这太保三股叉举手迎敌,唬得个三藏软瘫在草地。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见这样凶险的勾当?太保与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场好斗。但见:怒气纷纷,狂风滚滚。怒气纷纷,太保冲冠多膂力;狂风滚滚,斑彪逞势喷红尘。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转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扰雾飞云。这一个当胸乱刺,那一个劈面来吞。闪过的再生人道,撞着的定见阎君。只听得那斑彪哮吼,太保声哏。斑彪哮吼,振裂山川惊鸟兽;太保声哏,喝开天府现星辰。那一个金睛怒出,这一个壮胆生嗔。可爱镇山刘太保,堪夸据地兽之君。人虎贪生争胜负,些儿有慢丧三魂。他两个斗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那虎爪慢腰松,被太保举叉平胸刺倒,可怜呵,钢叉尖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揪著耳朵,拖上路来,好男子!气不连喘,面不改色,对三藏道:“造化!造化!这只山猫,彀长老食用几日。”
三藏夸赞不尽,道:“太保真山神也!”伯钦道:“有何本事,敢劳过奖?这个是长老的洪福。去来!赶早儿剥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他一只手执着叉,一只手拖着虎,在前引路。三藏牵着马,随后而行,迤逶行过山坡,忽见一座山庄。那门前真个是:参天古树,漫路荒藤。万壑风尘冷,千崖气象奇。一径野花香袭体,数竿幽竹绿依依。草门楼,篱笆院,堪描堪画;石板桥,白土壁,真乐真稀。秋容萧索,爽气孤高。道旁黄叶落,岭上白云飘。疏林内山禽聒聒,庄门外细犬嘹嘹。伯钦到了门首,将死虎掷下,叫:“小的们何在?”只见走出三四个家僮,都是怪形恶相之类,上前拖拖拉拉,把只虎扛将进去。伯钦吩咐教:“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复回头迎接三藏进内。彼此相见,三藏又拜谢伯钦厚恩怜悯救命,伯钦道:“同乡之人,何劳致谢。”坐定茶罢,有一老妪,领着一个媳妇,对三藏进礼。伯钦道:“此是家母、山妻。”三藏道:“请令堂上坐,贫僧奉拜。”老妪道:“长老远客,各请自珍,不劳拜罢。”伯钦道:“母亲呵,他是唐王驾下差往西天见佛求经者。适间在岭头上遇着孩儿,孩儿念一国之人,请他来家歇马,明日送他上路。”老妪闻言,十分欢喜道:“好!好!好!就是请他,不得这般,恰好明日你父亲周忌,就浼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到后日送他去罢。”这刘伯钦,虽是一个杀虎手,镇山的太保,他却有些孝顺之心,闻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纸,留住三藏。
说话间,不觉的天色将晚。小的们排开桌凳,拿几盘烂熟虎肉,热腾腾的放在上面。伯钦请三藏权用,再另办饭。三藏合掌当胸道:“善哉!贫僧不瞒太保说,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晓得吃荤。”伯钦闻得此说,沉吟了半晌道:“长老,寒家历代以来,不晓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笋,采些木耳,寻些干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却无甚素处。有两眼锅灶,也都是油腻透了,这等奈何?反是我请长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请自受用。我贫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饭,也可忍饿,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道:“倘或饿死,却如之何?”三藏道:
“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丛里,就是饿死,也强如喂虎。”伯钦的母亲闻说,叫道:“孩儿不要与长老闲讲,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钦道:“素物何来?”母亲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妇将小锅取下,着火烧了油腻,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却仍安在灶上。先烧半锅滚水别用,却又将些山地榆叶子,着水煎作茶汤,然后将些黄粱粟米,煮起饭来,又把些干菜煮熟,盛了两碗,拿出来铺在桌上。老母对着三藏道:“长老请斋,这是老身与儿妇,亲自动手整理的些极洁极净的茶饭。”三藏下来谢了,方才上坐。那伯钦另设一处,铺排些没盐没酱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点剁鹿肉干巴,满盘满碗的,陪着三藏吃斋。方坐下,心欲举著,只见三藏合掌诵经,唬得个伯钦不敢动著,急起身立在旁边。三藏念不数句,却教“请斋”。伯钦道:“你是个念短头经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经,乃是一卷揭斋之咒。”伯钦道:“你们出家人,偏有许多计较,吃饭便也念诵念诵。”
吃了斋饭,收了盘碗,渐渐天晚,伯钦引着三藏出中宅,到后边走走,穿过夹道,有一座草亭。推开门,入到里面,只见那四壁上挂几张强弓硬弩,插几壶箭,过梁上搭两块血腥的虎皮,墙根头插着许多枪刀叉棒,正中间设两张坐器。伯钦请三藏坐坐。三藏见这般凶险腌脏,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后再行,是一座大园子,却看不尽那丛丛菊蕊堆黄,树树枫杨挂赤;又见呼的一声,跑出十来只肥鹿,一大阵黄獐,见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惧。三藏道:“这獐鹿想是太保养家了的?”伯钦道:“似你那长安城中人家,有钱的集财宝,有庄的集聚稻粮,似我们这打猎的,只得聚养些野兽,备天阴耳。”他两个说话闲行,不觉黄昏,复转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来,就整素斋,管待长老,请开启念经。这长老净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响木鱼,先念了净口业的真言,又念了净身心的神咒,然后开《度亡经》一卷。诵毕,伯钦又请写荐亡疏一道,再开念《金刚经》、《观音经》,一一朗音高诵。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却说那伯钦的父亲之灵,超荐得脱沉沦,鬼魂儿早来到东家宅内,托一梦与合宅长幼道:“我在阴司里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我的罪业,阎王差人送我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了。你们可好生谢送长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这才是:万法庄严端有意,荐亡离苦出沉沦。那合家儿梦醒,又早太阳东上,伯钦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梦见公公来家,说他在阴司苦难难脱,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圣僧念了经卷,消了他的罪业,阎王差人送他上中华富地长者人家托生去,教我们好生谢那长老,不得怠慢。他说罢,径出门,徉徜去了。我们叫他不应,留他不住,醒来却是一梦。”伯钦道:“我也是那等一梦,与你一般。我们起去对母亲说去。”他两口子正欲去说,只见老母叫道:“伯钦孩儿,你来,我与你说话。”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儿呵,我今夜得了个喜梦,梦见你父亲来家,说多亏了长老超度,已消了罪业,上中华富地长者家去托生。”夫妻们俱呵呵大笑道:“我与媳妇皆有此梦,正来告禀,不期母亲呼唤,也是此梦。”遂叫一家大小起来,安排谢意,替他收拾马匹,都至前拜谢道:“多谢长老超荐我亡父脱难超生,报答不尽!”三藏道:“贫僧有何能处,敢劳致谢!”
伯钦把三口儿的梦话,对三藏陈诉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给了素斋,又具白银一两为谢。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儿又恳恳拜央,三藏毕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发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爱。”伯钦与母妻无奈,急做了些粗面烧饼干粮,叫伯钦远送,三藏欢喜收纳。太保领了母命,又唤两三个家僮,各带捕猎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尽那山中野景,岭上风光。行经半日,只见对面处,有一座大山,真个是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三藏不一时,到了边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钦回身,立于路下道:“长老,你自前进,我却告回。”三藏闻言,滚鞍下马道:“千万敢劳太保再送一程!”伯钦道:“长老不知,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那厢狼虎,不伏我降,我却也不能过界,你自去罢。”三藏心惊,轮开手,牵衣执袂,滴泪难分。正在那叮咛拜别之际,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唬得个三藏痴呆,伯钦打挣。
译文
诗曰:大有唐王降敕封,钦差玄奘问禅宗。坚心磨琢寻龙穴,着意修持上鹫峰。边界远游多少国,云山前度万千重。自今别驾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译:大唐的君王下令册封,特地派遣玄奘去探寻禅宗的真谛。他决心坚定,努力寻找佛法的真谛,专心修炼以登上佛法的高峰。他穿越了许多国家的边界,翻越了重重云山。从现在起,他独自向西行进,秉持佛的教诲,去领悟真正的佛法。)说到唐三藏,在贞观十三年九月望日的前三天,由唐王和众多官员送出长安城外。他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两天的路,很快就到了法门寺。法门寺的住持长老带领五百多名僧人,分两边排列,迎接他进入寺庙,见面后献上茶水。喝完茶后进食,吃完饭后,不知不觉天已经晚了。此时的景象是:星河闪烁仿佛触手可及,月光皎洁没有一丝尘埃。大雁的叫声响彻远方,邻居家捣衣的声音清晰可闻。归巢的鸟儿栖息在枯树上,寺庙里的僧人正在讲解佛经。在蒲团上,一直坐到深夜。僧人们在灯下讨论佛门的教义,以及去西天取经的原因。有的僧人说路途遥远,山水阻隔;有的说路上有很多凶猛的老虎和豹子;还有的说陡峭的山岭和悬崖很难翻越,还有恶毒的魔鬼和妖怪难以降服。唐三藏紧闭嘴巴不说话,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的心,点了几下头。僧人们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合掌问道:“法师,您指着自己的心并点头,是什么意思呢?”唐三藏回答说:“心念一起,各种魔障就会产生;心念一灭,各种魔障就会消失。我曾在化生寺对着佛像立下宏大的誓愿,所以我必须尽心尽力去完成这个使命。这一次,我一定要到达西天,见到佛祖,求得真经,让我们的佛法得以传承,也祈愿圣明的君主和国家的基业永远稳固。”僧人们听了这番话,都纷纷称赞他,称他为“忠心赤胆的大阐法师”,并请他入榻休息。
天还没完全亮,残月西落,鸡鸣报晓。僧人们都起床了,开始准备茶水和早餐。玄奘穿上袈裟,来到正殿,在佛像前顶礼膜拜,说道:“弟子陈玄奘,即将前往西天取经,但我肉眼凡胎,无法识别真佛的形象。现在我愿意发誓:在路上遇到寺庙就烧香,遇到佛像就跪拜,遇到佛塔就清扫。希望佛祖慈悲为怀,早日展现真身,赐予我真经,让它在东土流传。”祈祷完毕后,他回到方丈室用餐。吃完饭后,他的两个随从准备好了马鞍和马匹,催促他上路。唐三藏走出山门,向僧人们告别。僧人们不忍心分别,一直送他走了十里远才含泪返回。唐三藏则一直向西前进。那时正是深秋的天气,只见几个村庄的树木落叶纷纷,芦花被风吹散;几棵枫树和杨树的叶子也坠落了。一路上烟雨蒙蒙,故人稀少;黄色的菊花艳丽夺目但山间景色略显凄凉;水边的荷花已经残破凋零而人们也显得憔悴不堪;白色的水草和红色的蓼花在霜天中像雪一样洁白;落日的余晖中孤鹜在长空坠落;天空中依稀可见暗淡的野云飞舞;燕子飞走了而鸿雁却飞来了;嘹亮清脆的鸟鸣声划破了夜空。
在数日的行程后师徒们抵达了巩州城。巩州的官吏和百姓早已等候在那里迎接他们进城中安置歇息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晨便出城继续前行了。他们一路上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晚上住宿白天行走,经过了两三天的旅程后又到达了河州卫这个地方。这里是大唐的边界地区。镇守边疆的总兵和当地的僧侣道士们听说是皇帝派遣的御弟法师要去西方拜见佛祖都对他非常恭敬地接待并安排他住进了福原寺,并为其准备了晚饭,晚饭后,又吩咐玄奘的两个随从,让他们把马喂饱,天不亮就继续赶路。
等到鸡刚开始叫的时候,唐僧就叫醒了随从,这声响又惊动了寺庙里的僧人,他们开始准备茶汤和斋饭。吃完斋饭后,唐僧一行人便离开了这个边界之地。
唐僧心里着急,起得太早了。原来这时正是深秋时节,鸡叫得早,大概只有四更天。他们一行三人,加上四匹马,迎着清冷的霜,望着明亮的月亮,走了大约数十里路,看到一座山岭,只能拔草寻找路径,这条路崎岖难走极了,而且他们还担心走错了路。正在疑惑之间,突然失足,三人连马都掉进了坑洞里。唐僧心里惊慌,随从们也胆战心惊。他们刚感到恐惧,又听到里面传来咆哮和高呼的声音:“拿过来!拿过来!”只见狂风大作,卷出五六十个妖怪,将唐僧和随从们抓了上去。唐僧战战兢兢地,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坐着的那个魔王,相貌十分凶恶。他真的是:雄壮威风凛凛,气势猛烈堂堂。眼睛像闪电一样光芒四射,声音如同雷鸣震撼四方。锯齿般的牙齿露在口外,凿子一样的利齿显现在腮帮。身上围着锦绣,脊梁上裹着斑斓的花纹。钢针般的胡须稀稀拉拉地露出皮肉,爪子像钩子一样锋利如霜。他让东海的黄公感到害怕,比南山的白额虎王还要凶猛。这魔王吓得唐僧魂飞魄散,两个随从也是骨软筋麻。魔王命令将他们绑起来,众妖怪一起用绳索将三人紧紧绑住。魔王正要安排将他们吃掉,只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有人来报告说:“熊山君和特处士两位来了。”唐僧听到这话,抬头看去,前面走来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你看他长什么样:勇猛胆大,身体强健有力。涉水时展现凶悍的力量,跑林中逞显威猛。向来预示着吉祥的梦,如今独自显露英勇气概。
擅长攀爬绿树,知晓寒冷并能及时谕告。只在准确灵验的地方显现,因此被称为山君。接着,后面又来了一个胖乎乎的汉子。你看他是什么模样:头戴双角高耸的冠冕,肩背端正而严肃。他性喜穿青色衣服,步履稳重而略显迟缓。名叫牯的是他的父亲,名叫牸的是他的母亲。他能为种田的人立下功劳,因此得名特处士。
这两个妖怪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吓得那魔王赶紧跑出去迎接。熊山君说:“寅将军,你一直过得很得意啊,可喜可贺!”特处士也说:“寅将军,你风采更胜往昔,真是让人高兴!”魔王问他们:“两位近日过得如何?”熊山君回答:“我只是守着清规戒律过日子。”特处士说:“我只是随遇而安。”三人寒暄完毕,便各自坐下谈笑风生。
这时,那两个随从被绑得疼痛难忍,哀声啼哭。黑脸大汉问:“这三个人是从哪里来的?”魔王回答:“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特处士笑着说:“能招待我们吗?”魔王连声答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熊山君说:“不能都吃掉,吃两个留一个吧。”魔王应允了,随即呼喊手下,将两个随从剖腹挖心,剁碎他们的尸体,把头颅和心肝献给两位客人。魔王自己吃了四肢,其余的骨肉分给了其他妖怪。只听到咀嚼的声音,就像老虎吃小羊羔一样,转眼间就吃得干干净净。这一下几乎把唐僧吓得半死。这才是他离开长安后遭遇的第一场苦难。
正当唐僧惊慌失措的时候,东方渐渐泛起了白光。那两个妖怪直到天亮才离开,都说:“今天打扰了,改天一定竭诚报答。”说完,他们便一拥而散。不一会儿,红日高升。
唐僧昏昏沉沉地,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正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位老翁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老翁走上前来用手一挥,绳索全都断了。他又对着唐僧吹了一口气,唐僧这才苏醒过来。唐僧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老公公救命之恩!”老翁回礼道:“你快起来吧。你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唐僧回答道:
“我的随从已经被怪物吃了,只是不知道行李和马匹在哪里?”老人用拐杖指着说:“那边不是一匹马和两个包裹吗?”唐僧回头看,果然是他的东西,并没有丢失,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问老人:“老公公,这里是什么地方?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老人回答:“这里是双叉岭,是虎狼的巢穴。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唐僧说:“我在鸡鸣时分出了河州卫的地界,没想到起得太早了,冒着霜露,不小心来到了这里。遇到了一个魔王,非常凶残,把我和我的两个随从绑了。又看到一条黑汉,自称是熊山君;一个胖汉,自称是特处士,他们走进来,称那魔王为寅将军。他们三个把我的两个随从吃了,天亮才散去。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缘分,感谢您老公公来这里救我。”老人说:“特处士是个野牛精,熊山君是个熊罴精,寅将军是个老虎精。周围的妖怪,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是因为你的本性元明,所以他们吃不了你。你跟我来,我带你上路。”唐僧非常感激,把包裹放在马上,牵着缰绳,跟着老人走出了坑洼之地,走上了大路。然后把马拴在道路旁边的草地上,转身感谢那位老公公,老公公于是化作一阵清风,跨上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中飘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四句诗:“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唐僧看了,向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帮我度过此难。”拜完后,他牵着马匹,独自一人,凄凉地往前行进。这山岭上,真的是寒风飒飒,涧水潺潺。野花香馥郁,乱石密布。鹿和猿猴喧闹,獐和麂成群结队。鸟声嘈杂,人事静谧。唐僧心惊胆战,马儿也力怯蹄软。唐僧舍身拼命,爬上了那陡峭的山岭。走了半天,还是不见人烟村舍。一方面腹中饥饿,另一方面路又不平,正在危急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面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唐僧孤身一人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当即跪下,趴在地上,打也打不起来,牵也牵不动。苦得个唐僧无地自容,真是万分凄楚,已经自认为必死无疑,无可奈何。虽然他遭遇了灾难,但却有救星出现。正在那绝望的时刻,忽然见毒虫逃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藏,长蛇隐匿。唐僧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从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头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穿一领羊绒织锦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狮蛮带。脚下穿着一双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同吊丧的客人,满脸胡须乱糟糟的像河奎星。身上带着一囊毒药和弓箭,手里拿着一杆点钢大叉。他的雷声般的威武吓得山虫胆战心惊,勇猛之势惊得野鸡魂飞魄散。唐僧见他来得越来越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声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个人走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扶起唐僧说:“长老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刚来这里,想找两只山虫吃,没想到遇见了你,多有冲撞。”唐僧说:
“我是大唐皇帝派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刚才来到这里,遇到些狼虎蛇虫,四面环绕,无法前进。忽然看见你来,众兽都逃走了,救了我的性命,多谢!多谢!”伯钦说:“我在这里居住,专门靠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所以这些野兽怕我就逃走了。你既然是从唐朝来的,和我就是同乡了。这里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们同吃皇家的水土,确实是一国之人。你不要害怕,跟我来,到我家里歇马,明天我送你上路。”唐僧听了非常高兴,感谢了伯钦,牵着马跟着他走。
过了山坡,又听到呼呼的风声。伯钦说:“长老别走,坐在这里。风响的地方,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捉住它回家招待你。”唐僧听说,又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动弹。那太保拿着钢叉,大步迎了上去。
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老虎,迎面冲来,它看见伯钦,急忙回头就跑。这太保大喝一声,斥道:“那孽畜!哪里逃!”那虎见追赶得急,转身挥爪扑了过来。这太保举起三股叉迎了上去,吓得三藏瘫软在草地上。这和尚自从出生,哪里见过这样凶险的场面?太保与那虎在山坡下对峙,真是一场激战。只见:怒气冲冲,狂风大作。太保盛怒之下力量倍增;老虎发威,红尘四起。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灵活躲闪。三股叉仿佛能遮天蔽日,虎尾扫得雾气飞散。这一个叉子当胸乱刺,那一个猛虎扑面欲吞。躲过的捡回一条命,撞上的定见阎王。只听得那猛虎咆哮,太保怒吼。猛虎咆哮,震撼山川鸟兽惊;太保怒吼,声震天际星辰现。那一个怒目圆睁,这一个胆气豪壮。可敬的镇山太保刘伯钦,可赞的据地猛兽之王。人与虎都贪生怕死,争斗激烈,稍有疏忽就会丧命。他们斗了一个多时辰,只见那老虎动作迟缓,被太保一叉刺中胸口,倒地不起,可怜啊,钢叉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太保揪着老虎的耳朵,拖上路来,好个英勇的男子!他气不喘,面不改色,对三藏说:“好运!好运!这只山猫,够长老吃上好几天了。”
三藏赞不绝口,说:“太保真是山中的神人啊!”伯钦道:“我有什么本事,敢当如此夸奖?这都是长老的洪福。来!我们早点把老虎皮剥了,煮些肉来招待你。”他一手执着叉,一手拖着虎,在前面引路。三藏牵着马,跟在后面,走过山坡,忽然看见一座山庄。那门前景象真是:参天大树,路边藤蔓缠绕。山谷间风尘滚滚,气温微凉,山崖气象万千,奇特无比。小路上野花香气袭人,几竿翠竹绿意盎然。草编的门楼,篱笆围成的院子,如画般美丽;石板铺成的桥,白墙映衬,别有一番乐趣。秋色萧瑟,空气清新宜人。道路两旁黄叶纷飞,山岭上空白云飘飘。树林间鸟儿叽叽喳喳,庄院外小狗汪汪叫个不停。伯钦走到门口,把死虎扔在地上,喊道:“小的们在哪里?”只见三四个相貌奇特的家仆走了出来,上前把老虎扛了进去。伯钦吩咐道:“快点把皮剥了,准备招待客人。”然后回头迎接三藏进屋。双方见面后,三藏再次感谢伯钦的救命之恩,伯钦说:“都是同乡之人,何必客气。”坐定喝茶后,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媳妇向三藏行礼。伯钦介绍说:“这是我母亲和妻子。”三藏说:“请令堂上座,我来拜见。”老妇人说:“长老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必多礼。”伯钦对母亲说:“他是唐王派去西天取经的。刚才在岭头上遇到我,我想我们都是一国之人,就请他来家里歇脚,明天送他上路。”老妇人听了非常高兴地说:“太好了!明天正好是你父亲的忌日,就请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后天再送他走吧。”刘伯钦虽然是个杀虎的英雄、镇山的太保,但他却很孝顺。听了母亲的话后,他立刻准备香纸并挽留三藏。
说话间天色已晚。仆人们摆开桌凳端上几盘熟透的虎肉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上,请三藏享用并说会再准备其他的饭菜,三藏双手合十道:“善哉!我不瞒太保说自从我出生以来就做了和尚从来不知道荤腥是什么。”伯钦听了这话沉思了片刻说:“长老我家历来不知道吃素是什么,即使有些竹笋、木耳、干菜、豆腐等也都是用獐鹿虎豹的油来煎炸的没有什么素食可吃,锅灶也都是油腻腻的这可怎么办呢?反而成了我招待不周了。”三藏说:“太保不必客气请自用吧,我即使三五天不吃饭也能忍受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说:“那如果你饿死了该怎么办呢?”三藏道:
“我太感激您的救命之恩了,把我从虎狼之丛中救出来,就算是饿死,也总比被老虎吃掉好。”伯钦的母亲听到这话,立刻叫道:“孩儿,别和长老闲聊了,我这里有些素食可以招待他。”伯钦问:“素食是从哪儿来的?”母亲回答:“你不用管,我自有素食。”她叫儿媳妇取下小锅,烧去油腻,反复清洗后放回灶上。先烧了半锅开水备用,然后用山地的榆树叶煎了茶汤,再煮了些黄粱粟米饭,还煮了些干菜,盛了两碗放在桌子上。老母亲对唐僧说:“长老,请用斋饭,这是我和儿媳妇亲手做的,非常干净。”唐僧道谢后才上桌。伯钦则在另一处准备了没有调味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还有剁好的干鹿肉,满满地摆了一桌,陪唐僧吃斋。但他刚坐下要动筷子,就看到唐僧合掌念经,吓得他不敢动筷子,急忙站起来立在旁边。唐僧念了几句,然后说“请用斋”。伯钦问:“你是个只会念短经的和尚吗?”唐僧回答:“这不是经,是饭前祷告。”伯钦说:“你们出家人真是讲究多,吃个饭还要念经。”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色渐晚。伯钦领着唐僧走出中宅,到后院散步,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一个草亭。推开门进去,只见四壁挂着强弓硬弩,插着几壶箭,房梁上挂着两块带血的虎皮,墙根插着许多刀枪叉棒,中间放着两张坐具。伯钦请唐僧坐下。唐僧看到这些凶险污秽的东西,不敢久坐,很快就离开了草亭。他们又往后走,来到一个大园子,满眼是黄色的菊花和红色的枫叶;突然,十来只肥鹿和一大群黄獐跑出来,看到人也不害怕。唐僧问:“这些獐鹿是你家养的吗?”伯钦回答:“像我们这种打猎的,只能养些野兽,以备阴天无法打猎。”两人边说边逛,不知不觉天黑了,于是回到前宅休息。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都起来准备素食招待唐僧,并请他念经。唐僧净了手,和伯钦一起在家堂前上香,拜了祖先。然后唐僧敲起木鱼,念了净口业真言和净身心神咒,接着念了一卷《度亡经》。念完后,伯钦又请他写了一道荐亡疏,再念了《金刚经》和《观音经》。念完后吃了午饭,又念了《法华经》、《弥陀经》和其他几卷经书,还讲了一个洗涤业障的故事。天色又晚了,献过香火,烧了纸马和荐亡文疏,佛事做完后各自休息。
当晚,伯钦的父亲之灵因为得到超度,已经脱离了苦难。他的鬼魂来到伯钦的梦中,告诉全家人说:“我在阴间受尽了苦难,一直无法超生。现在幸好有这位圣僧念了经书,消除了我的罪业,阎王派人送我去中华的富贵人家投胎了。你们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长老,千万不要怠慢他。我走了。”这正是:佛法庄严有意,超度亡灵脱离苦难。全家人醒来后,太阳已经东升。伯钦的妻子说:“太保,我昨晚梦见公公回家,说他在阴间受尽了苦难,一直无法超生。现在有幸得到圣僧念经超度,已经消除了他的罪业,阎王派人送他去投胎到富贵人家了。他让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长老,千万不能怠慢。说完他就走了,原来是个梦。”伯钦说:“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我们去告诉母亲吧。”两人正要去告诉母亲时,老母亲叫道:“伯钦孩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两人走到床前,老母亲坐在床上说:“儿啊,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你父亲回家说多亏了长老的超度已经消除了他的罪业他去投胎到富贵人家了。”夫妻两人都大笑起来:“我们也做了同样的梦正要来告诉您没想到您也叫了我们。”于是全家人都起来准备感谢的礼物并帮唐僧收拾马匹一起前来道谢:“多谢长老超度我父亲使他脱离苦难超生我们感激不尽!”唐僧说:
“我有什么能耐呢?不敢当此大礼!”
伯钦将三口之家的梦话告诉了三藏,三藏听后也很高兴。他们准备了素食早餐,又拿出一两白银作为感谢,但三藏一分钱也没收。那家人非常诚恳地再三请求,但三藏最终还是没有收钱,只是说:“你们肯慈悲送我一程,我已经感到非常感激了。”伯钦和他的母亲、妻子见三藏坚持不收,便急忙做了一些粗面饼干作为干粮,让伯钦远送三藏,三藏高兴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太保遵从母亲的吩咐,又叫上了两三个家仆,各自带着捕猎的工具,一起走上了大路,欣赏着山中野外的美丽景色和山岭的风光。走了半天,他们看到对面有一座大山,山峰高耸入云,险峻异常。没过多久,三藏和太保等人就走到了山脚下。太保走这座山就像走平地一样轻松。但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伯钦停下脚步,转身对三藏说:“长老,你自己往前走吧,我就送到这里了。”三藏听后,立刻下马,恳切地说:“太保,能否再麻烦你送我一程?”伯钦解释道:“长老,你可能不知道,这座山叫做两界山。山的东边是我们大唐的领土,而西边则是鞑靼的地盘。那里的狼和虎,我降伏不了,我也不能越过边界,你只能自己去了。”三藏听后心中一惊,拉着伯钦的衣服,含泪告别。正在他们依依不舍地告别时,突然山脚下传来一声声如雷的呼喊:“我师父来了!我师父来了!”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三藏目瞪口呆,伯钦也吃了一惊。
天还没完全亮,残月西落,鸡鸣报晓。僧人们都起床了,开始准备茶水和早餐。玄奘穿上袈裟,来到正殿,在佛像前顶礼膜拜,说道:“弟子陈玄奘,即将前往西天取经,但我肉眼凡胎,无法识别真佛的形象。现在我愿意发誓:在路上遇到寺庙就烧香,遇到佛像就跪拜,遇到佛塔就清扫。希望佛祖慈悲为怀,早日展现真身,赐予我真经,让它在东土流传。”祈祷完毕后,他回到方丈室用餐。吃完饭后,他的两个随从准备好了马鞍和马匹,催促他上路。唐三藏走出山门,向僧人们告别。僧人们不忍心分别,一直送他走了十里远才含泪返回。唐三藏则一直向西前进。那时正是深秋的天气,只见几个村庄的树木落叶纷纷,芦花被风吹散;几棵枫树和杨树的叶子也坠落了。一路上烟雨蒙蒙,故人稀少;黄色的菊花艳丽夺目但山间景色略显凄凉;水边的荷花已经残破凋零而人们也显得憔悴不堪;白色的水草和红色的蓼花在霜天中像雪一样洁白;落日的余晖中孤鹜在长空坠落;天空中依稀可见暗淡的野云飞舞;燕子飞走了而鸿雁却飞来了;嘹亮清脆的鸟鸣声划破了夜空。
在数日的行程后师徒们抵达了巩州城。巩州的官吏和百姓早已等候在那里迎接他们进城中安置歇息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晨便出城继续前行了。他们一路上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晚上住宿白天行走,经过了两三天的旅程后又到达了河州卫这个地方。这里是大唐的边界地区。镇守边疆的总兵和当地的僧侣道士们听说是皇帝派遣的御弟法师要去西方拜见佛祖都对他非常恭敬地接待并安排他住进了福原寺,并为其准备了晚饭,晚饭后,又吩咐玄奘的两个随从,让他们把马喂饱,天不亮就继续赶路。
等到鸡刚开始叫的时候,唐僧就叫醒了随从,这声响又惊动了寺庙里的僧人,他们开始准备茶汤和斋饭。吃完斋饭后,唐僧一行人便离开了这个边界之地。
唐僧心里着急,起得太早了。原来这时正是深秋时节,鸡叫得早,大概只有四更天。他们一行三人,加上四匹马,迎着清冷的霜,望着明亮的月亮,走了大约数十里路,看到一座山岭,只能拔草寻找路径,这条路崎岖难走极了,而且他们还担心走错了路。正在疑惑之间,突然失足,三人连马都掉进了坑洞里。唐僧心里惊慌,随从们也胆战心惊。他们刚感到恐惧,又听到里面传来咆哮和高呼的声音:“拿过来!拿过来!”只见狂风大作,卷出五六十个妖怪,将唐僧和随从们抓了上去。唐僧战战兢兢地,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坐着的那个魔王,相貌十分凶恶。他真的是:雄壮威风凛凛,气势猛烈堂堂。眼睛像闪电一样光芒四射,声音如同雷鸣震撼四方。锯齿般的牙齿露在口外,凿子一样的利齿显现在腮帮。身上围着锦绣,脊梁上裹着斑斓的花纹。钢针般的胡须稀稀拉拉地露出皮肉,爪子像钩子一样锋利如霜。他让东海的黄公感到害怕,比南山的白额虎王还要凶猛。这魔王吓得唐僧魂飞魄散,两个随从也是骨软筋麻。魔王命令将他们绑起来,众妖怪一起用绳索将三人紧紧绑住。魔王正要安排将他们吃掉,只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有人来报告说:“熊山君和特处士两位来了。”唐僧听到这话,抬头看去,前面走来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你看他长什么样:勇猛胆大,身体强健有力。涉水时展现凶悍的力量,跑林中逞显威猛。向来预示着吉祥的梦,如今独自显露英勇气概。
擅长攀爬绿树,知晓寒冷并能及时谕告。只在准确灵验的地方显现,因此被称为山君。接着,后面又来了一个胖乎乎的汉子。你看他是什么模样:头戴双角高耸的冠冕,肩背端正而严肃。他性喜穿青色衣服,步履稳重而略显迟缓。名叫牯的是他的父亲,名叫牸的是他的母亲。他能为种田的人立下功劳,因此得名特处士。
这两个妖怪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吓得那魔王赶紧跑出去迎接。熊山君说:“寅将军,你一直过得很得意啊,可喜可贺!”特处士也说:“寅将军,你风采更胜往昔,真是让人高兴!”魔王问他们:“两位近日过得如何?”熊山君回答:“我只是守着清规戒律过日子。”特处士说:“我只是随遇而安。”三人寒暄完毕,便各自坐下谈笑风生。
这时,那两个随从被绑得疼痛难忍,哀声啼哭。黑脸大汉问:“这三个人是从哪里来的?”魔王回答:“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特处士笑着说:“能招待我们吗?”魔王连声答应:“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熊山君说:“不能都吃掉,吃两个留一个吧。”魔王应允了,随即呼喊手下,将两个随从剖腹挖心,剁碎他们的尸体,把头颅和心肝献给两位客人。魔王自己吃了四肢,其余的骨肉分给了其他妖怪。只听到咀嚼的声音,就像老虎吃小羊羔一样,转眼间就吃得干干净净。这一下几乎把唐僧吓得半死。这才是他离开长安后遭遇的第一场苦难。
正当唐僧惊慌失措的时候,东方渐渐泛起了白光。那两个妖怪直到天亮才离开,都说:“今天打扰了,改天一定竭诚报答。”说完,他们便一拥而散。不一会儿,红日高升。
唐僧昏昏沉沉地,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正在他以为自己要命丧此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位老翁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老翁走上前来用手一挥,绳索全都断了。他又对着唐僧吹了一口气,唐僧这才苏醒过来。唐僧跪在地上磕头道:“多谢老公公救命之恩!”老翁回礼道:“你快起来吧。你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唐僧回答道:
“我的随从已经被怪物吃了,只是不知道行李和马匹在哪里?”老人用拐杖指着说:“那边不是一匹马和两个包裹吗?”唐僧回头看,果然是他的东西,并没有丢失,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问老人:“老公公,这里是什么地方?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老人回答:“这里是双叉岭,是虎狼的巢穴。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里?”唐僧说:“我在鸡鸣时分出了河州卫的地界,没想到起得太早了,冒着霜露,不小心来到了这里。遇到了一个魔王,非常凶残,把我和我的两个随从绑了。又看到一条黑汉,自称是熊山君;一个胖汉,自称是特处士,他们走进来,称那魔王为寅将军。他们三个把我的两个随从吃了,天亮才散去。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缘分,感谢您老公公来这里救我。”老人说:“特处士是个野牛精,熊山君是个熊罴精,寅将军是个老虎精。周围的妖怪,都是山精树鬼,怪兽苍狼。只是因为你的本性元明,所以他们吃不了你。你跟我来,我带你上路。”唐僧非常感激,把包裹放在马上,牵着缰绳,跟着老人走出了坑洼之地,走上了大路。然后把马拴在道路旁边的草地上,转身感谢那位老公公,老公公于是化作一阵清风,跨上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只见风中飘下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四句诗:“吾乃西天太白星,特来搭救汝生灵。前行自有神徒助,莫为艰难报怨经。”唐僧看了,向天礼拜道:“多谢金星,帮我度过此难。”拜完后,他牵着马匹,独自一人,凄凉地往前行进。这山岭上,真的是寒风飒飒,涧水潺潺。野花香馥郁,乱石密布。鹿和猿猴喧闹,獐和麂成群结队。鸟声嘈杂,人事静谧。唐僧心惊胆战,马儿也力怯蹄软。唐僧舍身拼命,爬上了那陡峭的山岭。走了半天,还是不见人烟村舍。一方面腹中饥饿,另一方面路又不平,正在危急的时候,只见前面有两只猛虎咆哮,后面有几条长蛇盘绕。左有毒虫,右有怪兽,唐僧孤身一人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又无奈那马腰软蹄弯,当即跪下,趴在地上,打也打不起来,牵也牵不动。苦得个唐僧无地自容,真是万分凄楚,已经自认为必死无疑,无可奈何。虽然他遭遇了灾难,但却有救星出现。正在那绝望的时刻,忽然见毒虫逃走,妖兽飞逃;猛虎潜藏,长蛇隐匿。唐僧抬头看时,只见一人,手执钢叉,腰悬弓箭,从那山坡前转出,果然是一条好汉。你看他:头戴一顶艾叶花斑豹皮帽,身穿一领羊绒织锦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狮蛮带。脚下穿着一双麂皮靴。环眼圆睛如同吊丧的客人,满脸胡须乱糟糟的像河奎星。身上带着一囊毒药和弓箭,手里拿着一杆点钢大叉。他的雷声般的威武吓得山虫胆战心惊,勇猛之势惊得野鸡魂飞魄散。唐僧见他来得越来越近,跪在路旁,合掌高声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个人走到跟前,放下钢叉,用手扶起唐僧说:“长老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这山中的猎户,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我刚来这里,想找两只山虫吃,没想到遇见了你,多有冲撞。”唐僧说:
“我是大唐皇帝派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刚才来到这里,遇到些狼虎蛇虫,四面环绕,无法前进。忽然看见你来,众兽都逃走了,救了我的性命,多谢!多谢!”伯钦说:“我在这里居住,专门靠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所以这些野兽怕我就逃走了。你既然是从唐朝来的,和我就是同乡了。这里还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们同吃皇家的水土,确实是一国之人。你不要害怕,跟我来,到我家里歇马,明天我送你上路。”唐僧听了非常高兴,感谢了伯钦,牵着马跟着他走。
过了山坡,又听到呼呼的风声。伯钦说:“长老别走,坐在这里。风响的地方,是个山猫来了,等我捉住它回家招待你。”唐僧听说,又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动弹。那太保拿着钢叉,大步迎了上去。
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老虎,迎面冲来,它看见伯钦,急忙回头就跑。这太保大喝一声,斥道:“那孽畜!哪里逃!”那虎见追赶得急,转身挥爪扑了过来。这太保举起三股叉迎了上去,吓得三藏瘫软在草地上。这和尚自从出生,哪里见过这样凶险的场面?太保与那虎在山坡下对峙,真是一场激战。只见:怒气冲冲,狂风大作。太保盛怒之下力量倍增;老虎发威,红尘四起。那一个张牙舞爪,这一个灵活躲闪。三股叉仿佛能遮天蔽日,虎尾扫得雾气飞散。这一个叉子当胸乱刺,那一个猛虎扑面欲吞。躲过的捡回一条命,撞上的定见阎王。只听得那猛虎咆哮,太保怒吼。猛虎咆哮,震撼山川鸟兽惊;太保怒吼,声震天际星辰现。那一个怒目圆睁,这一个胆气豪壮。可敬的镇山太保刘伯钦,可赞的据地猛兽之王。人与虎都贪生怕死,争斗激烈,稍有疏忽就会丧命。他们斗了一个多时辰,只见那老虎动作迟缓,被太保一叉刺中胸口,倒地不起,可怜啊,钢叉穿透心肝,霎时间血流满地。太保揪着老虎的耳朵,拖上路来,好个英勇的男子!他气不喘,面不改色,对三藏说:“好运!好运!这只山猫,够长老吃上好几天了。”
三藏赞不绝口,说:“太保真是山中的神人啊!”伯钦道:“我有什么本事,敢当如此夸奖?这都是长老的洪福。来!我们早点把老虎皮剥了,煮些肉来招待你。”他一手执着叉,一手拖着虎,在前面引路。三藏牵着马,跟在后面,走过山坡,忽然看见一座山庄。那门前景象真是:参天大树,路边藤蔓缠绕。山谷间风尘滚滚,气温微凉,山崖气象万千,奇特无比。小路上野花香气袭人,几竿翠竹绿意盎然。草编的门楼,篱笆围成的院子,如画般美丽;石板铺成的桥,白墙映衬,别有一番乐趣。秋色萧瑟,空气清新宜人。道路两旁黄叶纷飞,山岭上空白云飘飘。树林间鸟儿叽叽喳喳,庄院外小狗汪汪叫个不停。伯钦走到门口,把死虎扔在地上,喊道:“小的们在哪里?”只见三四个相貌奇特的家仆走了出来,上前把老虎扛了进去。伯钦吩咐道:“快点把皮剥了,准备招待客人。”然后回头迎接三藏进屋。双方见面后,三藏再次感谢伯钦的救命之恩,伯钦说:“都是同乡之人,何必客气。”坐定喝茶后,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媳妇向三藏行礼。伯钦介绍说:“这是我母亲和妻子。”三藏说:“请令堂上座,我来拜见。”老妇人说:“长老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必多礼。”伯钦对母亲说:“他是唐王派去西天取经的。刚才在岭头上遇到我,我想我们都是一国之人,就请他来家里歇脚,明天送他上路。”老妇人听了非常高兴地说:“太好了!明天正好是你父亲的忌日,就请长老做些好事,念卷经文,后天再送他走吧。”刘伯钦虽然是个杀虎的英雄、镇山的太保,但他却很孝顺。听了母亲的话后,他立刻准备香纸并挽留三藏。
说话间天色已晚。仆人们摆开桌凳端上几盘熟透的虎肉热气腾腾地放在桌子上,请三藏享用并说会再准备其他的饭菜,三藏双手合十道:“善哉!我不瞒太保说自从我出生以来就做了和尚从来不知道荤腥是什么。”伯钦听了这话沉思了片刻说:“长老我家历来不知道吃素是什么,即使有些竹笋、木耳、干菜、豆腐等也都是用獐鹿虎豹的油来煎炸的没有什么素食可吃,锅灶也都是油腻腻的这可怎么办呢?反而成了我招待不周了。”三藏说:“太保不必客气请自用吧,我即使三五天不吃饭也能忍受只是不敢破了斋戒。”伯钦说:“那如果你饿死了该怎么办呢?”三藏道:
“我太感激您的救命之恩了,把我从虎狼之丛中救出来,就算是饿死,也总比被老虎吃掉好。”伯钦的母亲听到这话,立刻叫道:“孩儿,别和长老闲聊了,我这里有些素食可以招待他。”伯钦问:“素食是从哪儿来的?”母亲回答:“你不用管,我自有素食。”她叫儿媳妇取下小锅,烧去油腻,反复清洗后放回灶上。先烧了半锅开水备用,然后用山地的榆树叶煎了茶汤,再煮了些黄粱粟米饭,还煮了些干菜,盛了两碗放在桌子上。老母亲对唐僧说:“长老,请用斋饭,这是我和儿媳妇亲手做的,非常干净。”唐僧道谢后才上桌。伯钦则在另一处准备了没有调味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还有剁好的干鹿肉,满满地摆了一桌,陪唐僧吃斋。但他刚坐下要动筷子,就看到唐僧合掌念经,吓得他不敢动筷子,急忙站起来立在旁边。唐僧念了几句,然后说“请用斋”。伯钦问:“你是个只会念短经的和尚吗?”唐僧回答:“这不是经,是饭前祷告。”伯钦说:“你们出家人真是讲究多,吃个饭还要念经。”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色渐晚。伯钦领着唐僧走出中宅,到后院散步,穿过一条小道,来到一个草亭。推开门进去,只见四壁挂着强弓硬弩,插着几壶箭,房梁上挂着两块带血的虎皮,墙根插着许多刀枪叉棒,中间放着两张坐具。伯钦请唐僧坐下。唐僧看到这些凶险污秽的东西,不敢久坐,很快就离开了草亭。他们又往后走,来到一个大园子,满眼是黄色的菊花和红色的枫叶;突然,十来只肥鹿和一大群黄獐跑出来,看到人也不害怕。唐僧问:“这些獐鹿是你家养的吗?”伯钦回答:“像我们这种打猎的,只能养些野兽,以备阴天无法打猎。”两人边说边逛,不知不觉天黑了,于是回到前宅休息。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都起来准备素食招待唐僧,并请他念经。唐僧净了手,和伯钦一起在家堂前上香,拜了祖先。然后唐僧敲起木鱼,念了净口业真言和净身心神咒,接着念了一卷《度亡经》。念完后,伯钦又请他写了一道荐亡疏,再念了《金刚经》和《观音经》。念完后吃了午饭,又念了《法华经》、《弥陀经》和其他几卷经书,还讲了一个洗涤业障的故事。天色又晚了,献过香火,烧了纸马和荐亡文疏,佛事做完后各自休息。
当晚,伯钦的父亲之灵因为得到超度,已经脱离了苦难。他的鬼魂来到伯钦的梦中,告诉全家人说:“我在阴间受尽了苦难,一直无法超生。现在幸好有这位圣僧念了经书,消除了我的罪业,阎王派人送我去中华的富贵人家投胎了。你们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长老,千万不要怠慢他。我走了。”这正是:佛法庄严有意,超度亡灵脱离苦难。全家人醒来后,太阳已经东升。伯钦的妻子说:“太保,我昨晚梦见公公回家,说他在阴间受尽了苦难,一直无法超生。现在有幸得到圣僧念经超度,已经消除了他的罪业,阎王派人送他去投胎到富贵人家了。他让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位长老,千万不能怠慢。说完他就走了,原来是个梦。”伯钦说:“我也做了同样的梦。我们去告诉母亲吧。”两人正要去告诉母亲时,老母亲叫道:“伯钦孩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两人走到床前,老母亲坐在床上说:“儿啊,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你父亲回家说多亏了长老的超度已经消除了他的罪业他去投胎到富贵人家了。”夫妻两人都大笑起来:“我们也做了同样的梦正要来告诉您没想到您也叫了我们。”于是全家人都起来准备感谢的礼物并帮唐僧收拾马匹一起前来道谢:“多谢长老超度我父亲使他脱离苦难超生我们感激不尽!”唐僧说:
“我有什么能耐呢?不敢当此大礼!”
伯钦将三口之家的梦话告诉了三藏,三藏听后也很高兴。他们准备了素食早餐,又拿出一两白银作为感谢,但三藏一分钱也没收。那家人非常诚恳地再三请求,但三藏最终还是没有收钱,只是说:“你们肯慈悲送我一程,我已经感到非常感激了。”伯钦和他的母亲、妻子见三藏坚持不收,便急忙做了一些粗面饼干作为干粮,让伯钦远送三藏,三藏高兴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太保遵从母亲的吩咐,又叫上了两三个家仆,各自带着捕猎的工具,一起走上了大路,欣赏着山中野外的美丽景色和山岭的风光。走了半天,他们看到对面有一座大山,山峰高耸入云,险峻异常。没过多久,三藏和太保等人就走到了山脚下。太保走这座山就像走平地一样轻松。但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伯钦停下脚步,转身对三藏说:“长老,你自己往前走吧,我就送到这里了。”三藏听后,立刻下马,恳切地说:“太保,能否再麻烦你送我一程?”伯钦解释道:“长老,你可能不知道,这座山叫做两界山。山的东边是我们大唐的领土,而西边则是鞑靼的地盘。那里的狼和虎,我降伏不了,我也不能越过边界,你只能自己去了。”三藏听后心中一惊,拉着伯钦的衣服,含泪告别。正在他们依依不舍地告别时,突然山脚下传来一声声如雷的呼喊:“我师父来了!我师父来了!”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三藏目瞪口呆,伯钦也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