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话说那赛太岁紧关了前后门户,搜寻行者,直嚷到黄昏时分,不见踪迹。坐在那剥皮亭上,点聚群妖,发号施令,都教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来孙大圣变做个痴苍蝇,钉在门旁,见前面防备甚紧,他即抖开翅,飞入后宫门首看处,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泪,隐隐声悲。行者飞进门去,轻轻的落在他那乌云散髻之上,听他哭的甚么。少顷间,那娘娘忽失声道:“主公啊!我和你:前生烧了断头香,今世遭逢泼怪王。拆凤三年何日会?分鸳两处致悲伤。差来长老才通信,惊散佳姻一命亡。只为金铃难解识,相思又比旧时狂。”行者闻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后,悄悄的叫道:“圣宫娘娘,你休恐惧,我还是你国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未曾伤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妆台偷了金铃,你与妖王吃酒之时,我却脱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开看看。不期扯动那塞口的绵花,那铃响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就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身,使铁棒,苦战不出,恐遭毒手,故变作一个苍蝇儿,钉在门枢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严紧,不肯开门。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别作区处救你也。”娘娘一闻此言,战兢兢发似神揪,虚怯怯心如杵筑,泪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变作个苍蝇儿在此。你休怕,快去请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泪滴滴悄语低声道:“你莫魇寐我。”行者道:
“我岂敢魇寐你?你若不信,展开手,等我跳下来你看。”那娘娘真个把左手张开,行者轻轻飞下,落在他玉掌之间,好便似:菡萏蕊头钉黑豆,牡丹花上歇游蜂;绣球心里葡萄落,百合枝边黑点浓。金圣宫高擎玉掌,叫声神僧,行者嘤嘤的应道:“我是神僧变的。”那娘娘方才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请那妖王来时,你却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断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万事无过酒。酒之为用多端,你只以饮酒为上,你将那贴身的侍婢,唤一个进来,指与我看,我就变作他的模样,在旁边服侍,却好下手。”那娘娘真个依言,即叫:“春娇何在?”那屏风后转出一个玉面狐狸来,跪下道:“娘娘唤春娇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们来点纱灯,焚脑麝,扶我上前庭,请大王安寝也。”那春娇即转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龙,一对提炉,摆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圣早已飞去。好行者,展开翅,径飞到那玉面狐狸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一个瞌睡虫,轻轻的放在他脸上。原来瞌睡虫到了人脸上,往鼻孔里爬,爬进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娇果然渐觉困倦,立不住脚,摇桩打盹,即忙寻着原睡处,丢倒头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做那春娇一般模样,转屏风与众排立不题。
却说那金圣宫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见,即报赛太岁道:“大王,娘娘来了。”那妖王急出剥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烟火既息,贼已无踪,深夜之际,特请大王安置。”那妖满心欢喜道:“娘娘珍重,却才那贼乃是孙悟空。他败了我先锋,打杀我小校,变化进来,哄了我们,我们这般搜检,他却渺无踪迹,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厮想是走脱了。大王放心勿虑,且自安寝去也。”妖精见娘娘侍立敬请,不敢坚辞,只得吩咐群妖,各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遂与娘娘径往后宫。行者假变春娇,从两班侍婢引入。娘娘叫:“安排酒来与大王解劳。”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将酒来,我与娘娘压惊。”假春娇即同众怪铺排了果品,整顿些腥肉,调开桌椅。那娘娘擎杯,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执着酒壶道:“大王与娘娘今夜才递交杯盏,请各饮干,穿个双喜杯儿。”真个又各斟上,又饮干了。假春娇又道:“大王娘娘喜会,众侍婢会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来耶。”说未毕,只听得一派歌声,齐调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两个又饮了许多。娘娘叫住了歌舞。众侍婢分班,出屏风外摆列,惟有假春娇执壶,上下奉酒。娘娘与那妖王专说得是夫妻之话。你看那娘娘一片云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软筋麻,只是没福,不得沾身。可怜!真是猫咬尿胞空欢喜!
叙了一会,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妖王道:“这宝贝乃先天抟铸之物,如何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之绵,烧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说:“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哩。”假春娇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的叫“变!”那些毫毛即变做三样恶物,乃虱子、虼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来,拿近灯前观看。娘娘见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衬衣禳了,久不曾浆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惭愧道:“我从来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丑。”娘娘笑道:“大王何为出丑?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且脱下衣服来,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个解带脱衣。假春娇在旁,着意看着那妖王身上,衣服层层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虫;子母虱,密密浓浓,就如蝼蚁出窝中。不觉的揭到第三层见肉之处,那金铃上纷纷垓垓的,也不胜其数。假春娇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那妖王一则羞,二则慌,却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卖弄多时,见那妖王低着头抖这衣服,他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却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将那虱子、臭虫、虼蚤,收了归在身上,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那怪接在手中,一发朦胧无措,那里认得甚么真假,双手托着那铃儿,递与娘娘道:“今番你却收好了,却要仔细仔细,不要象前一番。”那娘娘接过来,轻轻的揭开衣箱,把那假铃收了,用黄金锁锁了,却又与妖王叙饮了几杯酒,教侍婢:“净拂牙床,展开锦被,我与大王同寝。”那妖王诺诺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还带个宫女往西宫里睡去,娘娘请自安置。”遂此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假春娇得了手,将他宝贝带在腰间,现了本象,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个瞌睡虫儿,径往前走,只听得梆铃齐响,紧打三更。好行者,捏着诀,念动真言,使个隐身法,直至门边。又见那门上拴锁甚密,却就取出金箍棒,望门一指,使出那解锁之法,那门就轻轻开了,急拽步出门站下,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连叫两三遍,惊动大小群妖,急急看处,前门开了,即忙掌灯寻锁,把门儿依然锁上,着几个跑入里边去报道:“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呼唤大王尊号,要金圣娘娘哩!”
那里边侍婢即出宫门,悄悄的传言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了。”行者又在门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惊动。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报。那大圣在外嚷嚷闹闹的,直弄到天晓,忍不住手轮着铁棒上前打门。慌得那大小群妖,顶门的顶门,报信的报信。那妖王一觉方醒,只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罗帐之外问道:“嚷甚么?”众侍婢才跪下道:“爷爷,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如今却又打门。”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传报的小妖,慌张张的磕头道:“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哩!若说半个不字,他就说出无数的歪话,甚不中听。见天晓大王不出,逼得打门也。”那妖道:“且休开门,你去问他是那里来的,姓甚名谁,快来回报。”小妖急出去,隔门问道:“打门的是谁?”行者道:“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取圣宫娘娘回国哩!”那小妖听得,即以此言回报。那妖随往后宫,查问来历。原来那娘娘才起来,还未梳洗,早见侍婢来报:
“爷爷来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云,出宫迎迓。才坐下,还未及问,又听得小妖来报:“那来的外公已将门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将帅?”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千员,各边上元帅总兵,不计其数。”妖王道:“可有个姓外的么?”娘娘道:“我在宫,只知内里辅助君王,早晚教诲妃嫔,外事无边,我怎记得名姓!”妖王道:“这来者称为外公,我想着百家姓上,更无个姓外的。娘娘赋性聪明,出身高贵,居皇宫之中,必多览书籍。记得那本书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训,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辞了娘娘,到剥皮亭上,结束整齐,点出妖兵,开了门,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钺斧,厉声高叫道:“那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将左手指定道:“贤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厮:相貌若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真是鬼,大胆敢欺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诳上欺君的泼怪,原来没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九天神将见了我,无一个老字,不敢称呼,你叫我声外公,那里亏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说出姓甚名谁,有些甚么武艺,敢到我这里猖獗!”行者道:“你若不问姓名犹可,若要我说出姓名,只怕你立身无地!你上来,站稳着,听我道:
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华结圣胎。仙石怀抱无岁数,灵根孕育甚奇哉。当年产我三阳泰,今日归真万会谐。曾聚众妖称帅首,能降众怪拜丹崖。玉皇大帝传宣旨,太白金星捧诏来。请我上天承职裔,官封弼马不开怀。初心造反谋山洞,大胆兴兵闹御阶。托塔天王并太子,交锋一阵尽猥衰。金星复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来。封做齐天真大圣,那时方称栋梁材。又因搅乱蟠桃会,仗酒偷丹惹下灾。太上老君亲奏驾,西池王母拜瑶台。情知是我欺王法,即点天兵发火牌。十万凶星并恶曜,干戈剑戟密排排。天罗地网漫山布,齐举刀兵大会垓。恶斗一场无胜败,观音推荐二郎来,两家对敌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侪。
各逞英雄施变化,天门三圣拨云开。老君丢了金钢套,众神擒我到金阶。不须详允书供状,罪犯凌迟杀斩灾。斧剁锤敲难损命,刀轮剑砍怎伤怀!火烧雷打只如此,无计摧残长寿胎。押赴太清兜率院,炉中煅炼尽安排。日期满足才开鼎,我向当中跳出来。手挺这条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龙台。各星各象皆潜躲,大闹天宫任我歪。巡视灵官忙请佛,释伽与我逞英才。手心之内翻筋斗,游遍周天去复来。佛使先知赚哄法,被他压住在天崖。到今五百余年矣,解脱微躯又弄乖。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降妖怪,那个妖邪不惧哉!”那妖王听他说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厮,你既脱身保唐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罢了。怎么罗织管事,替那朱紫国为奴,却到我这里寻死!”行者喝道:“贼泼怪!说话无知!我受朱紫国拜请之礼,又蒙他称呼管待之恩,我老孙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么说出为奴二字!我把你这诳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你看: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凶,一个切齿施威武。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那个是作怪妖王来下土。两个喷云嗳雾照天宫,真是走石扬沙遮斗府。往往来来解数多,翻翻复复金光吐。齐将本事施,各把神通赌。这个要取娘娘转帝都,那个喜同皇后居山坞。这场都是没来由,舍死忘生因国主。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将斧架住他的铁棒道:“孙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还未早膳,待我进了膳,再来与你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铃铛,收了铁棒道:“好汉子不赶乏兔儿,你去你去!吃饱些,好来领死!”
那妖急转身闯入里边,对娘娘道:“快将宝贝拿来!”娘娘道:“要宝贝何干?”妖王道:“今早叫战者,乃是取经的和尚之徒,叫做孙悟空行者,假称外公。我与他战到此时,不分胜负。等我拿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这猴头。”娘娘见说,心中怛突:
欲不取出铃儿,恐他见疑;欲取出铃儿,又恐伤了孙行者性命。
正自踌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来!”这娘娘无奈,只得将锁钥开了,把三个铃儿递与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两人却俱不知是假铃也。那妖出了门,就占起上风,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妖王道:“你有甚么铃儿,拿出来我看。”行者将铁棒捏做个绣花针儿,藏在耳内,却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对妖王说:“这不是我的紫金铃儿?”妖王见了,心惊道:“跷蹊!跷蹊!他的铃儿怎么与我的铃儿就一般无二!纵然是一个模子铸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个瘢儿,少个蒂儿,却怎么这等一毫不差?”又问:“你那铃儿是那里来的?”行者道:“贤甥,你那铃儿却是那里来的。”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妖王道:“怎生出处?”行者道:“我这铃儿是: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妖王道:“铃儿乃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摇出宝来,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且让你先摇。”那妖王真个将头一个铃儿幌了三幌,不见火出;第二个幌了三幌,不见烟出;第三个幌了三幌,也不见沙出。妖王慌了手脚道:“怪哉!怪哉!世情变了!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行者道:“贤甥,住了手,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骨都都燎树烧山!大圣口里又念个咒语,望巽地上叫:“风来!”真个是风催火势,火挟风威,红焰焰,黑沉沉,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走头无路,在那火当中,怎逃性命!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萨,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洒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行者叩头道:“不知大慈临凡,有失回避。敢问菩萨何往?”菩萨道:
“我特来收寻这个妖怪。”行者道:“这怪是何来历,敢劳金身下降收之?”菩萨道:“他是我跨的个金毛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来,却与朱紫国王消灾也。”行者闻言急欠身道:“菩萨反说了,他在这里欺君骗后,败俗伤风,与那国王生灾,却说是消灾,何也?”菩萨道:“你不知之,当时朱紫国先王在位之时,这个王还做东宫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间,极好射猎。他率领人马,纵放鹰犬,正来到落凤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二子,乃雌雄两个雀雏,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开处,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箭归西。佛母忏悔以后,吩咐教他拆凤三年,身耽啾疾。那时节,我跨着这犼,同听此言,不期这孽畜留心,故来骗了皇后,与王消灾。至今三年,冤愆满足,幸你来救治王患,我特来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萨,虽是这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败俗伤风,坏伦乱法,却是该他死罪。今蒙菩萨亲临,饶得他死罪,却饶不得他活罪。让我打他二十棒,与你带去罢。”菩萨道:“悟空,你既知我临凡,就当看我分上,一发都饶了罢,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
若是动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违言,只得拜道:“菩萨既收他回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间,贻害不浅!”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这正是: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回南海不题。
却说孙大圣整束了衣裙,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剿除干净。直至宫中,请圣宫娘娘回国,那娘娘顶礼不尽。行者将菩萨降妖并拆凤原由备说了一遍,寻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跨上,合着眼莫怕,我带你回朝见主也。”那娘娘谨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叫:“娘娘开眼。”那皇后睁开眼看,认得是凤阁龙楼,心中欢喜,撇了草龙,与行者同登宝殿。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脸!没福消受!一见面就蛰杀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儿么?”八戒道:“就扯他扯儿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阳之毒。自到麒麟山,与那赛太岁三年,那妖更不曾沾身,但沾身就害身疼,但沾手就害手疼。”众官听说,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时外面众官忧疑,内里妃嫔悚惧,旁有玉圣、银圣二宫,将君王扶起。俱正在仓皇之际,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看,只见那:肃肃冲天鹤唳,飘飘径至朝前。缭绕祥光道道,氤氲瑞气翩翩。棕衣苫体放云烟,足踏芒鞋罕见。手执龙须蝇帚,丝绦腰下围缠。乾坤处处结人缘,大地逍遥游遍。此乃是大罗天上紫云仙,今日临凡解魇。行者上前迎住道:“张紫阳何往?”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起手。”行者答礼道:“你从何来?”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会,因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我恐那妖将皇后玷辱,有坏人伦,后日难与国王复合。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光生五彩,进与妖王,教皇后穿了妆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圣成功,特来解魇。”行者道:“既如此,累你远来,且快解脱。”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脱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体如旧。真人将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对行者道:“大圣勿罪,小仙告辞。”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谢谢。”真人笑道:“不劳,不劳。”遂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那君王领众跪拜,夫妻才得重谐。正当欢宴时,行者叫:“师父,拿那战书来。”长老袖中取出递与行者,行者递与国王道:“此书乃那怪差小校送来者。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来报功。后复至山中,变作小校,进洞回复,因得见娘娘,盗出金铃,几乎被他拿住;又变化,复偷出,与他对敌。幸遇观音菩萨将他收去,又与我说拆凤之故。”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那举国君臣内外,无一人不感谢称赞。唐僧道:“一则是贤王之福,二来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别,不要误贫僧向西去也。”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正是: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
译文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彻色空禅,何用丹砂炮炼。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时行满始朝天,永驻仙颜不变。(译:自古以来,色就是空,同样,说空就是色也没错。人要是能领悟透彻色空的禅理,哪里还用得着去炼制丹药呢。只要全心全意地修养德行,不辞辛苦地修炼,等到功德圆满时,就能朝天庭而去,永远保持不老的容颜。)话说那赛太岁把前后门户紧紧关上,到处搜寻孙悟空,一直闹到黄昏时分,也没找到他的踪迹。赛太岁坐在剥皮亭上,召集众妖,发号施令,让他们在各门上提铃喝号,击鼓敲梆,个个都把弓弦拉满,刀剑出鞘,轮流守夜。原来孙大圣变成了一只痴苍蝇,钉在门旁,他见前面防备得十分严密,就抖开翅膀,飞到后宫门口查看。只见金圣娘娘伏在御案上,眼泪簌簌地流,隐隐发出悲声。孙悟空飞进门去,轻轻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听她在哭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娘娘突然悲叹道:“主公啊!我和你:前世焚烧了象征缘分断绝的断头香,所以今生遭遇了性情蛮横怪异的人。就如同被拆散的凤凰,三年过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再相会呢?又像是分开的鸳鸯,身处两地,让人满心悲伤。好不容易派来长老才得以传递书信,可没想到却惊散了美好的姻缘,导致一方丢了性命。只因为那金铃难以解开其中的含义,如今这相思之情比起以前更加浓烈疯狂了。” 孙悟空听了,就移到她耳根后面,悄悄地说:“圣宫娘娘,你别害怕,我还是你国里差来的神僧孙长老,没有丧命。只是因为我性子急,靠近妆台偷了金铃。你和妖王喝酒的时候,我就脱身偷偷跑出前亭,忍不住打开金铃看看。没想到扯动了塞口的棉花,金铃响了一声,迸出烟火黄沙。我一下子慌了手脚,把金铃丢了,现出原形,舞动铁棒,却苦战也冲不出去,我怕遭他毒手,所以变成一只苍蝇,钉在门枢上,一直躲到现在。那妖王防备得更严了,不肯开门。你可以再用夫妻之礼,哄他进来睡觉,这样我就能脱身行事,再想办法救你。” 娘娘一听这话,吓得头发颤抖,就像被神揪住了一样,心里虚怯得像被杵在捣,泪汪汪地问:“你现在是人是鬼?” 孙悟空说:“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现在变成一只苍蝇待在这里。你别害怕,快去请那妖王进来。” 娘娘不信,低声哭着说:“你别哄我。” 孙悟空说:
“我怎么敢哄你呢?你要是不信,张开手,让我跳下来给你看。” 娘娘真的张开左手,孙悟空轻轻飞下,落在她的手掌上,就好像:菡萏花蕊上钉着黑豆,牡丹花上停歇着游蜂;绣球里面落下葡萄,百合枝边黑点浓重。金圣宫高高举起手掌,叫了声神僧,孙悟空轻声应道:“我是神僧变的。” 娘娘这才相信了,悄悄地问:“我去请那妖王来的时候,你要怎么行事?” 孙悟空说:“古人说,‘断送一生惟有酒’,又说‘破除万事无过酒’。酒的用处很多,你就以喝酒为借口。你把贴身的侍婢叫一个进来,指给我看,我变成她的模样,在旁边服侍,这样就能找机会下手。” 娘娘真的照他说的做,喊道:“春娇在哪里?”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玉面狐狸,跪下说:“娘娘叫春娇有什么吩咐?” 娘娘说:“你去叫他们点上纱灯,焚上脑麝,扶我到前庭,请大王安寝。” 春娇就转到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笼,一对提炉,左右排开。娘娘欠身叉手,孙悟空早就飞走了。好个孙悟空,展开翅膀,直接飞到玉面狐狸的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说 “变!” 变成一个瞌睡虫,轻轻放在她脸上。原来瞌睡虫一到人脸上,就往鼻孔里爬,爬进鼻孔就会让人打瞌睡。春娇果然渐渐觉得困倦,站不住脚,摇摇晃晃地打盹,赶紧找到原来睡觉的地方,倒头就呼呼大睡起来。孙悟空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得和春娇一模一样,转到屏风后,和众人站在一起,暂且不说。
却说金圣宫娘娘往前走去,有小妖看见了,马上向赛太岁报告:“大王,娘娘来了。” 那妖王急忙走出剥皮亭迎接,娘娘说:“大王啊,烟火已经熄灭,贼也没了踪迹,深夜了,特来请大王安歇。” 那妖满心欢喜地说:“娘娘费心了,刚才那贼是孙悟空。他打败了我的先锋,打死了我的小校,变化进来哄骗我们,我们这么仔细搜检,他却不见踪影,所以我心里不踏实。” 娘娘说:“那家伙想必是逃走了。大王放心,别再忧虑,且去安睡吧。” 妖精见娘娘恭敬地站着请他,不好推辞,只得吩咐众妖,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然后和娘娘一起往后宫走去。孙悟空假扮成春娇,跟着两班侍婢进了后宫。娘娘说:“安排酒来,给大王解乏。” 妖王笑着说:“正是正是,快拿酒来,我和娘娘压压惊。” 假春娇和众怪一起摆好果品,准备了些腥肉,调好桌椅。娘娘端起酒杯,妖王也敬上一杯,二人交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边拿着酒壶说:“大王和娘娘今晚才重新举杯,就请各饮一杯,算是喝个双喜杯。” 于是又各自斟满,一饮而尽。假春娇又说:“大王娘娘难得相聚,众侍婢中会唱歌的就唱歌,善跳舞的就跳舞吧。” 话刚说完,就听到一阵歌声,音律和谐,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他们又喝了很多酒。娘娘叫停了歌舞,众侍婢分成两班,到屏风外站着,只有假春娇拿着酒壶,在旁边斟酒。娘娘和妖王说着夫妻间的话。只见娘娘情意绵绵,哄得妖王浑身酥软,只是没福气,不能亲近娘娘。真是可怜,就像猫咬尿泡 —— 空欢喜一场!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笑了一会儿,娘娘问道:“大王,宝贝没受损吧?” 妖王道:“这宝贝是先天铸就的,怎么会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的棉花,烧了豹皮包袱。” 娘娘说:“那怎么收拾呢?” 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呢。” 假春娇听到这话,拔下一把毫毛,嚼得粉碎,轻轻靠近妖王,把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念道 “变!” 那些毫毛就变成了虱子、虼蚤、臭虫三样恶物,钻进妖王身体里,挨着皮肤乱咬。妖王痒得难受,伸手到怀里挠,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拿到灯前查看。娘娘见了,心里想着说:“大王,想必是衬衣脏了,很久没洗,所以才生了这些东西。” 妖王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来没生过这些东西,偏偏今晚出丑了。” 娘娘笑着说:“大王这不算出丑。常言说,‘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捉捉。” 妖王真的解下腰带,脱下衣服。假春娇在旁边,留意看着妖王身上,只见衣服上到处都有虼蚤在跳,每件衣服上都排着大臭虫;子母虱密密麻麻的,就像蚂蚁出窝一样。不知不觉翻到第三层,看到肉的地方,金铃上的虱子、臭虫、虼蚤也多得数不清。假春娇说:“大王,把铃子拿来,我也帮你捉捉虱子。” 妖王一来觉得羞愧,二来有些慌张,也没分辨真假,就把三个铃儿递给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摆弄了好一会儿,见妖王低着头抖衣服,就把金铃藏起来,拔下一根毫毛,变成三个一模一样的铃儿,拿到灯前翻看;又故意扭扭捏捏地抖了抖身子,把虱子、臭虫、虼蚤收回到自己身上,把假金铃递给那妖怪。那妖怪接过假铃,更加迷糊,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双手托着铃儿,递给娘娘说:“这次你可要收好,一定要小心,别再像上次那样。” 娘娘接过来,轻轻打开衣箱,把假铃收进去,用黄金锁锁好,又和妖王喝了几杯酒,吩咐侍婢:“把牙床擦干净,展开锦被,我和大王就寝。” 妖王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带个宫女去西宫睡,娘娘请自便。” 于是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提。
却说假春娇得手后,把宝贝系在腰间,现出原形,抖了抖身子,收回那个瞌睡虫,径直往前走,只听到梆铃齐响,已经是三更天了。好个孙悟空,捏着诀,念动真言,施展隐身法,来到门口。又见门上锁得很严实,就取出金箍棒,朝门一指,使出解锁的法术,门就轻轻打开了。他急忙大步走出门站定,大声喊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 连着喊了两三遍,惊动了大小群妖,他们急忙查看,见前门开了,赶紧点灯找锁,把门锁上,又派几个小妖跑进去报告:“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喊大王的尊号,要金圣娘娘呢!”
里面的侍婢走出宫门,悄悄地传话:“别吆喝,大王才睡着。” 孙悟空又在门前高声喊叫,那些小妖不敢去惊动妖王。就这样反复了三四次,小妖们都不敢去通报。孙悟空在外面吵吵闹闹,一直闹到天亮,他忍不住手握铁棒上前打门。这可把大小群妖吓坏了,有的用头顶着门,有的跑去报信。那妖王刚睡醒,只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喧哗声,起身穿好衣服,走出罗帐问道:“吵什么?” 众侍婢连忙跪下说:“爷爷,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现在又在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报信的小妖慌慌张张地磕头说:“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要是说半个不字,他就说些很难听的话。见大王天亮了还不出去,就逼得打门了。” 那妖说:“先别开门,你去问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来回报。” 小妖急忙出去,隔着门问道:“打门的是谁?” 孙悟空说:“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接圣宫娘娘回国!” 小妖听了,回去如实禀报。那妖随后到后宫查问情况。原来娘娘刚起床,还没梳洗,就见侍婢来报:
“爷爷来了。” 娘娘急忙整理衣服,松散地挽着头发,出宫迎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问,又有小妖来报:“那个自称外公的人把门打破了。” 那妖笑着问:“娘娘,你朝中共有多少将帅?” 娘娘说:“朝中设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有千员,各个边关的元帅总兵,多得数不清。” 妖王道:“有没有姓外的?” 娘娘说:“我在宫中,只负责辅助君王,早晚教导妃嫔,外面的事我不太清楚,怎么会记得名字呢!” 妖王道:“这个来的人自称外公,我想百家姓里可没有姓外的。娘娘聪明伶俐,出身尊贵,住在皇宫中,一定读了很多书。你记得哪本书上有这个姓吗?” 娘娘说:“只有《千字文》上有‘外受傅训’这句话,想必就是这里的‘外’了。”
妖王高兴地说:“一定是!一定是!” 于是起身向娘娘告辞,来到剥皮亭,穿戴整齐,点齐妖兵,打开门,一直走到外面,手持宣花钺斧,大声喝道:“哪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 孙悟空把金箍棒攥在右手,用左手指着说:“贤甥,叫我干什么?” 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家伙:相貌像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像鬼,胆子还这么大,竟敢来欺负人!”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个诳上欺君的妖怪,真是有眼无珠!想当年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九天神将见了我,没有一个不以‘老’字称呼,你叫我一声外公,哪里委屈你了!” 妖王喝道:“快说出你姓什么叫什么,有什么武艺,竟敢到我这里撒野!” 孙悟空说:“你要是不问我姓名也就罢了,要是问我姓名,只怕你吓得站都站不稳!你站稳了,听我道来:
生我养我的是天地,吸收日月精华孕育了圣胎。仙石孕育我不知过了多少年,这神奇的灵根孕育过程真是奇妙。当年我诞生时三阳开泰,如今归真后万缘会合。我曾聚集众妖成为他们的首领,能降伏众多妖怪,让他们在丹崖下拜服。玉皇大帝传下圣旨,太白金星捧着诏书前来。请我上天担任官职,封我为弼马温,可我并不开心。我一开始就想造反,回到花果山占山为王,还大胆地兴兵大闹天宫。托塔天王和哪吒太子与我交战,却被我打得一败涂地。太白金星又向玉皇大帝奏明情况,玉皇大帝再次降下招安的圣旨。封我为齐天大圣,那时我才觉得自己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后来我又搅乱了蟠桃会,借着酒劲偷了仙丹,惹下了大祸。太上老君亲自向玉帝奏明,西池王母也到瑶台哭诉。他们都知道是我触犯了王法,玉帝就点派天兵,发放火牌。十万凶神恶煞和满天星斗,拿着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地排开。天罗地网布满山野,一起举兵和我大战。我们恶斗一场,不分胜负,观音菩萨推荐二郎神杨戬来对付我。我们两家各显神通,他还有梅山兄弟帮忙。
我们各自施展变化,争斗激烈,连天门三圣都拨开云雾观看。太上老君扔下金刚琢,众神把我擒拿到金阶前。也不用详细审讯写供状,我被判处了凌迟处死的大罪。斧头砍、锤子敲都伤不了我的命,刀剑砍杀也不能让我受伤。火烧雷劈对我也没什么用,根本无法摧毁我这长生的圣胎。他们把我押到太清兜率院,放进八卦炉里精心煅炼。到了日子打开炉子,我从里面跳了出来。手持这条如意金箍棒,翻身打上灵霄宝殿。满天的星象都吓得躲藏起来,我在天宫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巡视灵官赶忙请如来佛祖,释迦牟尼和我比试本领。我在他手心里翻筋斗,游遍了整个周天又回来了。佛祖使用预先设计好的哄骗方法,把我压在了五行山下。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我被唐僧解救出来,又开始降妖除魔。我现在保着唐僧去西天取经,我就是孙悟空行者,这谁不知道!在西方取经的路上,我降伏了多少妖怪,哪个妖邪不害怕我!” 妖王听他说出自己是孙悟空行者,就说:“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个家伙,你既然脱身保唐僧西去,走你的路就行了。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给朱紫国当奴才,还跑到我这里来送死!” 孙悟空喝道:“你这个贼妖怪!说话太没道理!我受朱紫国拜请的大礼,又承蒙他们尊敬款待,我老孙的地位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们敬我如同父母,把我当成神明,你怎么能说我是当奴才呢!你这个诳上欺君的妖怪,别跑!吃外公我一棒!” 那妖慌了手脚,赶紧闪身躲开,举起宣花斧迎面抵挡。这一场恶战真是精彩!你看: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气势汹汹,一个切齿用力,威武不凡。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间,那个是作怪妖王来到尘世。两人打斗时喷云吐雾,遮蔽了天宫,真的是飞沙走石,连星斗都被遮住了。他们来来往往,使出各种招式,金光不断闪耀。双方都施展本领,较量神通。这个要救娘娘回到国都,那个想和皇后在山里长相厮守。这场争斗都是因为朱紫国国王,他们舍生忘死,拼尽全力。他们大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孙悟空本领高强,料想自己赢不了,就用斧架住他的铁棒说:“孙行者,你先停手。我今天还没吃早饭,等我吃了饭,再来和你决一胜负。” 孙悟空心里明白他是想去拿铃铛,就收起铁棒说:“好汉子不追疲惫的兔子,你去吧!吃饱了,好来送死!”
那妖急忙转身跑回洞里,对娘娘说:“快把宝贝拿来!” 娘娘问:“要宝贝干什么?” 妖王道:“今天早上来挑战的,是取经和尚的徒弟,叫孙悟空行者,还假称自己是外公。我和他打到现在,不分胜负。等我拿着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死这猴头。” 娘娘听了,心里很纠结:
想不拿出铃儿,又怕妖王起疑;想拿出铃儿,又担心伤到孙悟空的性命。
她正犹豫不决,妖王又催促道:“快拿出来!” 娘娘没办法,只好拿钥匙打开锁,把三个铃儿递给妖王。妖王拿了铃儿,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担心孙悟空不知能不能逃脱性命。两人都不知道这是假铃。那妖出了洞,就站在上风处,喊道:“孙行者别跑!看我摇摇铃儿!” 孙悟空笑着说:“你有铃,我就没有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 妖王道:“你有什么铃儿,拿出来让我看看。” 孙悟空把铁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然后从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对妖王说:“这难道不是我的紫金铃儿?” 妖王见了,心里一惊,说道:“奇怪!奇怪!他的铃儿怎么和我的铃儿一模一样!就算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打磨的时候也该有点差别,不是多几个瘢儿,就是少个蒂儿,怎么会如此丝毫不差?” 又问道:“你那铃儿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贤甥,你那铃儿是从哪里来的呀?” 妖王为人老实,就说道:“我这铃儿是: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 孙悟空笑着说:“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候来的。” 妖王道:“怎么个来历?” 孙悟空道:“我这铃儿是: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道:“铃儿是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怎么能分辨雌雄?只要摇出宝贝来,那就是好的!” 孙悟空道:“光嘴上说没用,得做出来才知道,那就让你先摇。” 那妖王真的拿起第一个铃儿晃了三晃,却不见火冒出来;又晃了第二个铃儿三晃,也不见冒烟;再晃第三个铃儿三晃,还是不见沙子出来。妖王慌了神,说道:“怪了!怪了!这世道变了!这铃儿怕是怕老婆,雄铃见了雌铃,所以不敢显灵了。” 孙悟空道:“贤甥,别摇了,等我也摇摇给你看看。” 好个猴子,一把抓住三个铃儿,一起摇晃起来。只见红火、青烟、黄沙,一起滚滚而出,火势凶猛,烧得树木山林 “噼里啪啦” 作响!大圣嘴里又念起咒语,朝着巽地喊道:“风来!” 果然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见红通通的火焰,黑沉沉的烟雾,满天都是烟火,遍地都是黄沙!把那赛太岁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却找不到出路,在这熊熊大火之中,哪里还能保住性命!
就在这时,只听到半空中有人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 孙悟空急忙回头向上望去,原来是观音菩萨,她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枝,洒下甘露来救火。孙悟空赶忙把铃儿藏在腰间,合掌倒身下拜。菩萨用柳枝连拂几下甘露,霎时间,烟火全都消失了,黄沙也不见踪迹。孙悟空叩头说道:“不知道大慈大悲的菩萨降临凡间,我没能及时回避。敢问菩萨这是要去哪里?” 菩萨道:
“我特地来收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道:“这妖怪是什么来历,竟然劳烦菩萨亲自下凡来收服它?” 菩萨道:“它是我座下的金毛犼。因为牧童打瞌睡,疏忽了看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跑了出来,却也和朱紫国王有一段因果,算是为国王消灾。” 孙悟空听了,急忙起身说道:“菩萨您这话可就说错了,它在这里欺君骗后,伤风败俗,给国王带来灾祸,怎么能说是消灾呢?” 菩萨道:“你有所不知,当年朱紫国先王在位的时候,现在的国王还是东宫太子,尚未登基。他年幼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猎。有一次,他率领人马,带着鹰犬,来到落凤坡前。当时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的一雌一雄两只雀雏,停在山坡下,被这位太子张弓搭箭,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着箭飞回了西方。佛母忏悔之后,吩咐要让国王‘拆凤三年’,还要让他身患疾病。那时,我骑着这只犼,恰好听到了这话,没想到这孽畜记在了心上,所以就来骗走了皇后,说是给国王消灾。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这场冤孽也该结束了。幸好你前来救治国王,我就特地来收服这妖邪。” 孙悟空道:“菩萨,虽然有这样的缘由,但它玷污了皇后,败坏伦理道德,扰乱世间法规,实在是罪该万死。如今承蒙菩萨降临,饶它死罪可以,但活罪不能饶。让我打它二十棒,再交给您带走吧。” 菩萨道:“悟空,你既然知道我来了,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它的罪都饶了吧,也算是你降妖的功劳。
要是你动了棍子,它可就活不成了。” 孙悟空不敢违抗菩萨的话,只得下拜说道:“菩萨既然要带它回南海,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让它私自下凡,否则会给人间带来很大的祸害!” 菩萨听了,大喝一声:“孽畜!还不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只见那妖怪打了个滚,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抖了抖身上的毛,菩萨骑了上去。菩萨又低头看了看犼的脖子下面,发现三个金铃不见了,便说道:“悟空,把我的铃儿还来。” 孙悟空道:“老孙我没看见。” 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要不是你偷了这铃儿,别说一个你,就是十个你,也不敢靠近这妖怪!快拿出来!” 孙悟空笑着说:“真的没看见。” 菩萨道:“既然没看见,那我就念念《紧箍儿咒》。” 孙悟空慌了,连忙喊道:“别念!别念!铃儿在这里呢!”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译:在那犼脖子上的金铃,有谁能够解开呢?要解开这个金铃,还得去问当初把铃系上去的人啊。)菩萨把铃儿套在犼的脖子下面,高高飞起,端坐在上面。只见那金毛犼四足之下莲花生出火焰,满身的金色毛发闪烁着光芒,菩萨怀着大慈悲之心返回南海,暂且不题。
再说孙大圣整理好衣服,挥舞着铁棒打进獬豸洞,把洞里的群妖众怪全部打死,一个都没留。清理完妖怪后,他来到宫中,请金圣宫娘娘回国。娘娘对他感恩戴德,不停地行礼。孙悟空把菩萨降妖的经过,以及国王和娘娘 “拆凤” 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找了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对娘娘说:“娘娘跨上这草龙,闭上眼睛别害怕,我带你回朝去见国王。” 娘娘听从他的吩咐,孙悟空施展神通,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就回到了城中,孙悟空按下云头说道:“娘娘,睁开眼睛吧。” 皇后睁开眼睛一看,认出这是凤阁龙楼,心里十分欢喜,从草龙上下来,和孙悟空一起登上宝殿。国王看到娘娘,急忙走下龙床,想要拉住娘娘的手,诉说离别之情,没想到刚一伸手,就猛地跌倒在地,不停地叫着:“手疼!手疼!” 八戒在一旁哈哈大笑道:“瞧你这模样!真是没福气消受,一见面就被蜇成这样!” 孙悟空道:“呆子,你敢去拉她的手试试吗?” 八戒道:“拉她的手又怎么样?” 孙悟空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人的毒。自从到了麒麟山,和那赛太岁在一起三年,那妖怪只要一碰到她,就会浑身疼痛,一碰到她的手,手就会疼。” 众官员听了,纷纷问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外面的官员们忧心忡忡,宫里的妃嫔们也吓得不轻,旁边的玉圣、银圣二宫赶紧把国王扶起来。大家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喊道:“大圣,我来了!” 孙悟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仙鹤冲天而起,叫声清脆,飘飘悠悠地飞到殿前。仙鹤周身环绕着祥瑞的光芒,弥漫着吉祥的气息。只见来人穿着用棕叶编织的衣服,衣服上还冒着云烟,脚上穿着芒鞋,十分罕见。他手里拿着龙须做的蝇帚,腰间围着丝绦。此人在天地间到处结交朋友,逍遥自在地游遍了大地。原来是大罗天上的紫云仙,今天下凡来解除这一灾祸。孙悟空上前迎接,问道:“张紫阳这是要去哪里?” 紫阳真人一直走到殿前,躬身行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向您问好。” 孙悟空回礼道:“你从哪里来?” 真人道:“三年前我去参加佛会,路过这里,看到朱紫国王有与皇后分离的忧患。我担心那妖怪会玷污皇后,破坏人伦道德,日后国王和皇后难以团聚。于是我就把一件旧棕衣变成一件崭新的霞裳,五彩斑斓,送给了妖王,让皇后穿上扮新。皇后穿上之后,身上就长出了毒刺,其实这些毒刺就是棕毛。如今得知大圣成功降妖,我特地来解除这一灾祸。” 孙悟空道:“既然如此,有劳你大老远赶来,那就赶紧解除吧。” 真人走上前,对着娘娘用手一指,娘娘身上的那件棕衣就脱了下来,她的身体恢复了原样。真人把棕衣抖了抖,披在自己身上,对孙悟空说:“大圣不要怪罪,小仙这就告辞了。” 孙悟空道:“且慢,等国王来谢谢你。” 真人笑着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说完,他作了个长揖,就腾空飞走了。这可把皇帝、皇后以及大小众臣都惊到了,他们纷纷对着天空行礼。
拜谢完毕,国王马上命令大开东阁,酬谢唐僧师徒四人。国王带领众人跪拜,国王和娘娘这才得以夫妻团聚。正当大家欢宴庆祝的时候,孙悟空说:“师父,把那战书拿出来。” 唐僧从袖子里取出战书递给孙悟空,孙悟空又把战书递给国王,说道:“这封信是那妖怪派小校送来的。那小校之前已经被我打死,我拿他的首级来报功。后来我又到山里,变成小校的模样,进洞回复,因此见到了娘娘,还盗出了金铃,差点被那妖怪抓住;之后又变了个模样,再次偷出金铃,和他交战。幸好遇到观音菩萨把他收服,还告诉了我国王和娘娘‘拆凤’的缘由。” 孙悟空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朱紫国上下,无论是君臣还是内外众人,没有一个不感激称赞的。唐僧道:“这一来是国王您洪福齐天,二来也是我徒弟的功劳。如今承蒙您如此盛情款待,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们就此拜别,不能耽误贫僧西行取经。” 国王再三挽留,但唐僧心意已决,国王只好换了通关文牒,安排盛大的銮驾,恭请唐僧稳稳地坐在龙车上,国王和妃嫔们都亲自推着车轮,为他们送行。正所谓: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译:如果有足够的缘分能够消除心中忧愁疑虑带来的困扰,那么当断绝一切杂念、不再胡思乱想的时候,内心自然就会恢复平静安宁。)
“我怎么敢哄你呢?你要是不信,张开手,让我跳下来给你看。” 娘娘真的张开左手,孙悟空轻轻飞下,落在她的手掌上,就好像:菡萏花蕊上钉着黑豆,牡丹花上停歇着游蜂;绣球里面落下葡萄,百合枝边黑点浓重。金圣宫高高举起手掌,叫了声神僧,孙悟空轻声应道:“我是神僧变的。” 娘娘这才相信了,悄悄地问:“我去请那妖王来的时候,你要怎么行事?” 孙悟空说:“古人说,‘断送一生惟有酒’,又说‘破除万事无过酒’。酒的用处很多,你就以喝酒为借口。你把贴身的侍婢叫一个进来,指给我看,我变成她的模样,在旁边服侍,这样就能找机会下手。” 娘娘真的照他说的做,喊道:“春娇在哪里?”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玉面狐狸,跪下说:“娘娘叫春娇有什么吩咐?” 娘娘说:“你去叫他们点上纱灯,焚上脑麝,扶我到前庭,请大王安寝。” 春娇就转到前面,叫了七八个怪鹿妖狐,打着两对灯笼,一对提炉,左右排开。娘娘欠身叉手,孙悟空早就飞走了。好个孙悟空,展开翅膀,直接飞到玉面狐狸的头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说 “变!” 变成一个瞌睡虫,轻轻放在她脸上。原来瞌睡虫一到人脸上,就往鼻孔里爬,爬进鼻孔就会让人打瞌睡。春娇果然渐渐觉得困倦,站不住脚,摇摇晃晃地打盹,赶紧找到原来睡觉的地方,倒头就呼呼大睡起来。孙悟空跳下来,摇身一变,变得和春娇一模一样,转到屏风后,和众人站在一起,暂且不说。
却说金圣宫娘娘往前走去,有小妖看见了,马上向赛太岁报告:“大王,娘娘来了。” 那妖王急忙走出剥皮亭迎接,娘娘说:“大王啊,烟火已经熄灭,贼也没了踪迹,深夜了,特来请大王安歇。” 那妖满心欢喜地说:“娘娘费心了,刚才那贼是孙悟空。他打败了我的先锋,打死了我的小校,变化进来哄骗我们,我们这么仔细搜检,他却不见踪影,所以我心里不踏实。” 娘娘说:“那家伙想必是逃走了。大王放心,别再忧虑,且去安睡吧。” 妖精见娘娘恭敬地站着请他,不好推辞,只得吩咐众妖,要小心火烛,谨防盗贼,然后和娘娘一起往后宫走去。孙悟空假扮成春娇,跟着两班侍婢进了后宫。娘娘说:“安排酒来,给大王解乏。” 妖王笑着说:“正是正是,快拿酒来,我和娘娘压压惊。” 假春娇和众怪一起摆好果品,准备了些腥肉,调好桌椅。娘娘端起酒杯,妖王也敬上一杯,二人交换了酒杯。假春娇在旁边拿着酒壶说:“大王和娘娘今晚才重新举杯,就请各饮一杯,算是喝个双喜杯。” 于是又各自斟满,一饮而尽。假春娇又说:“大王娘娘难得相聚,众侍婢中会唱歌的就唱歌,善跳舞的就跳舞吧。” 话刚说完,就听到一阵歌声,音律和谐,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他们又喝了很多酒。娘娘叫停了歌舞,众侍婢分成两班,到屏风外站着,只有假春娇拿着酒壶,在旁边斟酒。娘娘和妖王说着夫妻间的话。只见娘娘情意绵绵,哄得妖王浑身酥软,只是没福气,不能亲近娘娘。真是可怜,就像猫咬尿泡 —— 空欢喜一场!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笑了一会儿,娘娘问道:“大王,宝贝没受损吧?” 妖王道:“这宝贝是先天铸就的,怎么会受损!只是被那贼扯开塞口的棉花,烧了豹皮包袱。” 娘娘说:“那怎么收拾呢?” 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带在腰间呢。” 假春娇听到这话,拔下一把毫毛,嚼得粉碎,轻轻靠近妖王,把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暗暗念道 “变!” 那些毫毛就变成了虱子、虼蚤、臭虫三样恶物,钻进妖王身体里,挨着皮肤乱咬。妖王痒得难受,伸手到怀里挠,用指头捏出几个虱子,拿到灯前查看。娘娘见了,心里想着说:“大王,想必是衬衣脏了,很久没洗,所以才生了这些东西。” 妖王不好意思地说:“我从来没生过这些东西,偏偏今晚出丑了。” 娘娘笑着说:“大王这不算出丑。常言说,‘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哩’。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捉捉。” 妖王真的解下腰带,脱下衣服。假春娇在旁边,留意看着妖王身上,只见衣服上到处都有虼蚤在跳,每件衣服上都排着大臭虫;子母虱密密麻麻的,就像蚂蚁出窝一样。不知不觉翻到第三层,看到肉的地方,金铃上的虱子、臭虫、虼蚤也多得数不清。假春娇说:“大王,把铃子拿来,我也帮你捉捉虱子。” 妖王一来觉得羞愧,二来有些慌张,也没分辨真假,就把三个铃儿递给假春娇。假春娇接在手中,摆弄了好一会儿,见妖王低着头抖衣服,就把金铃藏起来,拔下一根毫毛,变成三个一模一样的铃儿,拿到灯前翻看;又故意扭扭捏捏地抖了抖身子,把虱子、臭虫、虼蚤收回到自己身上,把假金铃递给那妖怪。那妖怪接过假铃,更加迷糊,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双手托着铃儿,递给娘娘说:“这次你可要收好,一定要小心,别再像上次那样。” 娘娘接过来,轻轻打开衣箱,把假铃收进去,用黄金锁锁好,又和妖王喝了几杯酒,吩咐侍婢:“把牙床擦干净,展开锦被,我和大王就寝。” 妖王连声道:“没福!没福!不敢奉陪,我带个宫女去西宫睡,娘娘请自便。” 于是他们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提。
却说假春娇得手后,把宝贝系在腰间,现出原形,抖了抖身子,收回那个瞌睡虫,径直往前走,只听到梆铃齐响,已经是三更天了。好个孙悟空,捏着诀,念动真言,施展隐身法,来到门口。又见门上锁得很严实,就取出金箍棒,朝门一指,使出解锁的法术,门就轻轻打开了。他急忙大步走出门站定,大声喊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 连着喊了两三遍,惊动了大小群妖,他们急忙查看,见前门开了,赶紧点灯找锁,把门锁上,又派几个小妖跑进去报告:“大王!有人在大门外喊大王的尊号,要金圣娘娘呢!”
里面的侍婢走出宫门,悄悄地传话:“别吆喝,大王才睡着。” 孙悟空又在门前高声喊叫,那些小妖不敢去惊动妖王。就这样反复了三四次,小妖们都不敢去通报。孙悟空在外面吵吵闹闹,一直闹到天亮,他忍不住手握铁棒上前打门。这可把大小群妖吓坏了,有的用头顶着门,有的跑去报信。那妖王刚睡醒,只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喧哗声,起身穿好衣服,走出罗帐问道:“吵什么?” 众侍婢连忙跪下说:“爷爷,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洞外叫骂了半夜,现在又在打门。” 妖王走出宫门,只见那几个报信的小妖慌慌张张地磕头说:“外面有人叫骂,要金圣宫娘娘。要是说半个不字,他就说些很难听的话。见大王天亮了还不出去,就逼得打门了。” 那妖说:“先别开门,你去问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快来回报。” 小妖急忙出去,隔着门问道:“打门的是谁?” 孙悟空说:“我是朱紫国拜请来的外公,来接圣宫娘娘回国!” 小妖听了,回去如实禀报。那妖随后到后宫查问情况。原来娘娘刚起床,还没梳洗,就见侍婢来报:
“爷爷来了。” 娘娘急忙整理衣服,松散地挽着头发,出宫迎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问,又有小妖来报:“那个自称外公的人把门打破了。” 那妖笑着问:“娘娘,你朝中共有多少将帅?” 娘娘说:“朝中设有四十八卫人马,良将有千员,各个边关的元帅总兵,多得数不清。” 妖王道:“有没有姓外的?” 娘娘说:“我在宫中,只负责辅助君王,早晚教导妃嫔,外面的事我不太清楚,怎么会记得名字呢!” 妖王道:“这个来的人自称外公,我想百家姓里可没有姓外的。娘娘聪明伶俐,出身尊贵,住在皇宫中,一定读了很多书。你记得哪本书上有这个姓吗?” 娘娘说:“只有《千字文》上有‘外受傅训’这句话,想必就是这里的‘外’了。”
妖王高兴地说:“一定是!一定是!” 于是起身向娘娘告辞,来到剥皮亭,穿戴整齐,点齐妖兵,打开门,一直走到外面,手持宣花钺斧,大声喝道:“哪个是朱紫国来的外公?” 孙悟空把金箍棒攥在右手,用左手指着说:“贤甥,叫我干什么?” 妖王见了,心中大怒道:“你这家伙:相貌像猴子,嘴脸似猢狲。七分像鬼,胆子还这么大,竟敢来欺负人!” 孙悟空笑着说:“你这个诳上欺君的妖怪,真是有眼无珠!想当年我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九天神将见了我,没有一个不以‘老’字称呼,你叫我一声外公,哪里委屈你了!” 妖王喝道:“快说出你姓什么叫什么,有什么武艺,竟敢到我这里撒野!” 孙悟空说:“你要是不问我姓名也就罢了,要是问我姓名,只怕你吓得站都站不稳!你站稳了,听我道来:
生我养我的是天地,吸收日月精华孕育了圣胎。仙石孕育我不知过了多少年,这神奇的灵根孕育过程真是奇妙。当年我诞生时三阳开泰,如今归真后万缘会合。我曾聚集众妖成为他们的首领,能降伏众多妖怪,让他们在丹崖下拜服。玉皇大帝传下圣旨,太白金星捧着诏书前来。请我上天担任官职,封我为弼马温,可我并不开心。我一开始就想造反,回到花果山占山为王,还大胆地兴兵大闹天宫。托塔天王和哪吒太子与我交战,却被我打得一败涂地。太白金星又向玉皇大帝奏明情况,玉皇大帝再次降下招安的圣旨。封我为齐天大圣,那时我才觉得自己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后来我又搅乱了蟠桃会,借着酒劲偷了仙丹,惹下了大祸。太上老君亲自向玉帝奏明,西池王母也到瑶台哭诉。他们都知道是我触犯了王法,玉帝就点派天兵,发放火牌。十万凶神恶煞和满天星斗,拿着刀枪剑戟,密密麻麻地排开。天罗地网布满山野,一起举兵和我大战。我们恶斗一场,不分胜负,观音菩萨推荐二郎神杨戬来对付我。我们两家各显神通,他还有梅山兄弟帮忙。
我们各自施展变化,争斗激烈,连天门三圣都拨开云雾观看。太上老君扔下金刚琢,众神把我擒拿到金阶前。也不用详细审讯写供状,我被判处了凌迟处死的大罪。斧头砍、锤子敲都伤不了我的命,刀剑砍杀也不能让我受伤。火烧雷劈对我也没什么用,根本无法摧毁我这长生的圣胎。他们把我押到太清兜率院,放进八卦炉里精心煅炼。到了日子打开炉子,我从里面跳了出来。手持这条如意金箍棒,翻身打上灵霄宝殿。满天的星象都吓得躲藏起来,我在天宫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巡视灵官赶忙请如来佛祖,释迦牟尼和我比试本领。我在他手心里翻筋斗,游遍了整个周天又回来了。佛祖使用预先设计好的哄骗方法,把我压在了五行山下。到现在已经五百多年了,我被唐僧解救出来,又开始降妖除魔。我现在保着唐僧去西天取经,我就是孙悟空行者,这谁不知道!在西方取经的路上,我降伏了多少妖怪,哪个妖邪不害怕我!” 妖王听他说出自己是孙悟空行者,就说:“你原来是大闹天宫的那个家伙,你既然脱身保唐僧西去,走你的路就行了。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给朱紫国当奴才,还跑到我这里来送死!” 孙悟空喝道:“你这个贼妖怪!说话太没道理!我受朱紫国拜请的大礼,又承蒙他们尊敬款待,我老孙的地位比那王位还高千倍,他们敬我如同父母,把我当成神明,你怎么能说我是当奴才呢!你这个诳上欺君的妖怪,别跑!吃外公我一棒!” 那妖慌了手脚,赶紧闪身躲开,举起宣花斧迎面抵挡。这一场恶战真是精彩!你看:金箍如意棒,风刃宣花斧。一个咬牙发狠,气势汹汹,一个切齿用力,威武不凡。这个是齐天大圣降临凡间,那个是作怪妖王来到尘世。两人打斗时喷云吐雾,遮蔽了天宫,真的是飞沙走石,连星斗都被遮住了。他们来来往往,使出各种招式,金光不断闪耀。双方都施展本领,较量神通。这个要救娘娘回到国都,那个想和皇后在山里长相厮守。这场争斗都是因为朱紫国国王,他们舍生忘死,拼尽全力。他们大战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孙悟空本领高强,料想自己赢不了,就用斧架住他的铁棒说:“孙行者,你先停手。我今天还没吃早饭,等我吃了饭,再来和你决一胜负。” 孙悟空心里明白他是想去拿铃铛,就收起铁棒说:“好汉子不追疲惫的兔子,你去吧!吃饱了,好来送死!”
那妖急忙转身跑回洞里,对娘娘说:“快把宝贝拿来!” 娘娘问:“要宝贝干什么?” 妖王道:“今天早上来挑战的,是取经和尚的徒弟,叫孙悟空行者,还假称自己是外公。我和他打到现在,不分胜负。等我拿着宝贝出去,放些烟火,烧死这猴头。” 娘娘听了,心里很纠结:
想不拿出铃儿,又怕妖王起疑;想拿出铃儿,又担心伤到孙悟空的性命。
她正犹豫不决,妖王又催促道:“快拿出来!” 娘娘没办法,只好拿钥匙打开锁,把三个铃儿递给妖王。妖王拿了铃儿,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宫中,泪如雨下,担心孙悟空不知能不能逃脱性命。两人都不知道这是假铃。那妖出了洞,就站在上风处,喊道:“孙行者别跑!看我摇摇铃儿!” 孙悟空笑着说:“你有铃,我就没有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 妖王道:“你有什么铃儿,拿出来让我看看。” 孙悟空把铁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然后从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对妖王说:“这难道不是我的紫金铃儿?” 妖王见了,心里一惊,说道:“奇怪!奇怪!他的铃儿怎么和我的铃儿一模一样!就算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打磨的时候也该有点差别,不是多几个瘢儿,就是少个蒂儿,怎么会如此丝毫不差?” 又问道:“你那铃儿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说:“贤甥,你那铃儿是从哪里来的呀?” 妖王为人老实,就说道:“我这铃儿是: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炉中久炼金。结就铃儿称至宝,老君留下到如今。” 孙悟空笑着说:“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候来的。” 妖王道:“怎么个来历?” 孙悟空道:“我这铃儿是:道祖烧丹兜率宫,金铃抟炼在炉中。二三如六循环宝,我的雌来你的雄。” 妖王道:“铃儿是金丹之宝,又不是飞禽走兽,怎么能分辨雌雄?只要摇出宝贝来,那就是好的!” 孙悟空道:“光嘴上说没用,得做出来才知道,那就让你先摇。” 那妖王真的拿起第一个铃儿晃了三晃,却不见火冒出来;又晃了第二个铃儿三晃,也不见冒烟;再晃第三个铃儿三晃,还是不见沙子出来。妖王慌了神,说道:“怪了!怪了!这世道变了!这铃儿怕是怕老婆,雄铃见了雌铃,所以不敢显灵了。” 孙悟空道:“贤甥,别摇了,等我也摇摇给你看看。” 好个猴子,一把抓住三个铃儿,一起摇晃起来。只见红火、青烟、黄沙,一起滚滚而出,火势凶猛,烧得树木山林 “噼里啪啦” 作响!大圣嘴里又念起咒语,朝着巽地喊道:“风来!” 果然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只见红通通的火焰,黑沉沉的烟雾,满天都是烟火,遍地都是黄沙!把那赛太岁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却找不到出路,在这熊熊大火之中,哪里还能保住性命!
就在这时,只听到半空中有人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 孙悟空急忙回头向上望去,原来是观音菩萨,她左手托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柳枝,洒下甘露来救火。孙悟空赶忙把铃儿藏在腰间,合掌倒身下拜。菩萨用柳枝连拂几下甘露,霎时间,烟火全都消失了,黄沙也不见踪迹。孙悟空叩头说道:“不知道大慈大悲的菩萨降临凡间,我没能及时回避。敢问菩萨这是要去哪里?” 菩萨道:
“我特地来收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道:“这妖怪是什么来历,竟然劳烦菩萨亲自下凡来收服它?” 菩萨道:“它是我座下的金毛犼。因为牧童打瞌睡,疏忽了看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跑了出来,却也和朱紫国王有一段因果,算是为国王消灾。” 孙悟空听了,急忙起身说道:“菩萨您这话可就说错了,它在这里欺君骗后,伤风败俗,给国王带来灾祸,怎么能说是消灾呢?” 菩萨道:“你有所不知,当年朱紫国先王在位的时候,现在的国王还是东宫太子,尚未登基。他年幼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猎。有一次,他率领人马,带着鹰犬,来到落凤坡前。当时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所生的一雌一雄两只雀雏,停在山坡下,被这位太子张弓搭箭,射伤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带着箭飞回了西方。佛母忏悔之后,吩咐要让国王‘拆凤三年’,还要让他身患疾病。那时,我骑着这只犼,恰好听到了这话,没想到这孽畜记在了心上,所以就来骗走了皇后,说是给国王消灾。到现在已经三年了,这场冤孽也该结束了。幸好你前来救治国王,我就特地来收服这妖邪。” 孙悟空道:“菩萨,虽然有这样的缘由,但它玷污了皇后,败坏伦理道德,扰乱世间法规,实在是罪该万死。如今承蒙菩萨降临,饶它死罪可以,但活罪不能饶。让我打它二十棒,再交给您带走吧。” 菩萨道:“悟空,你既然知道我来了,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它的罪都饶了吧,也算是你降妖的功劳。
要是你动了棍子,它可就活不成了。” 孙悟空不敢违抗菩萨的话,只得下拜说道:“菩萨既然要带它回南海,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让它私自下凡,否则会给人间带来很大的祸害!” 菩萨听了,大喝一声:“孽畜!还不现出原形,更待何时!” 只见那妖怪打了个滚,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抖了抖身上的毛,菩萨骑了上去。菩萨又低头看了看犼的脖子下面,发现三个金铃不见了,便说道:“悟空,把我的铃儿还来。” 孙悟空道:“老孙我没看见。” 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要不是你偷了这铃儿,别说一个你,就是十个你,也不敢靠近这妖怪!快拿出来!” 孙悟空笑着说:“真的没看见。” 菩萨道:“既然没看见,那我就念念《紧箍儿咒》。” 孙悟空慌了,连忙喊道:“别念!别念!铃儿在这里呢!” 这真是应了那句话:“犼项金铃何人解?解铃人还问系铃人。”(译:在那犼脖子上的金铃,有谁能够解开呢?要解开这个金铃,还得去问当初把铃系上去的人啊。)菩萨把铃儿套在犼的脖子下面,高高飞起,端坐在上面。只见那金毛犼四足之下莲花生出火焰,满身的金色毛发闪烁着光芒,菩萨怀着大慈悲之心返回南海,暂且不题。
再说孙大圣整理好衣服,挥舞着铁棒打进獬豸洞,把洞里的群妖众怪全部打死,一个都没留。清理完妖怪后,他来到宫中,请金圣宫娘娘回国。娘娘对他感恩戴德,不停地行礼。孙悟空把菩萨降妖的经过,以及国王和娘娘 “拆凤” 的缘由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找了些软草,扎了一条草龙,对娘娘说:“娘娘跨上这草龙,闭上眼睛别害怕,我带你回朝去见国王。” 娘娘听从他的吩咐,孙悟空施展神通,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过了半个时辰,他们就回到了城中,孙悟空按下云头说道:“娘娘,睁开眼睛吧。” 皇后睁开眼睛一看,认出这是凤阁龙楼,心里十分欢喜,从草龙上下来,和孙悟空一起登上宝殿。国王看到娘娘,急忙走下龙床,想要拉住娘娘的手,诉说离别之情,没想到刚一伸手,就猛地跌倒在地,不停地叫着:“手疼!手疼!” 八戒在一旁哈哈大笑道:“瞧你这模样!真是没福气消受,一见面就被蜇成这样!” 孙悟空道:“呆子,你敢去拉她的手试试吗?” 八戒道:“拉她的手又怎么样?” 孙悟空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人的毒。自从到了麒麟山,和那赛太岁在一起三年,那妖怪只要一碰到她,就会浑身疼痛,一碰到她的手,手就会疼。” 众官员听了,纷纷问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外面的官员们忧心忡忡,宫里的妃嫔们也吓得不轻,旁边的玉圣、银圣二宫赶紧把国王扶起来。大家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喊道:“大圣,我来了!” 孙悟空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仙鹤冲天而起,叫声清脆,飘飘悠悠地飞到殿前。仙鹤周身环绕着祥瑞的光芒,弥漫着吉祥的气息。只见来人穿着用棕叶编织的衣服,衣服上还冒着云烟,脚上穿着芒鞋,十分罕见。他手里拿着龙须做的蝇帚,腰间围着丝绦。此人在天地间到处结交朋友,逍遥自在地游遍了大地。原来是大罗天上的紫云仙,今天下凡来解除这一灾祸。孙悟空上前迎接,问道:“张紫阳这是要去哪里?” 紫阳真人一直走到殿前,躬身行礼道:“大圣,小仙张伯端向您问好。” 孙悟空回礼道:“你从哪里来?” 真人道:“三年前我去参加佛会,路过这里,看到朱紫国王有与皇后分离的忧患。我担心那妖怪会玷污皇后,破坏人伦道德,日后国王和皇后难以团聚。于是我就把一件旧棕衣变成一件崭新的霞裳,五彩斑斓,送给了妖王,让皇后穿上扮新。皇后穿上之后,身上就长出了毒刺,其实这些毒刺就是棕毛。如今得知大圣成功降妖,我特地来解除这一灾祸。” 孙悟空道:“既然如此,有劳你大老远赶来,那就赶紧解除吧。” 真人走上前,对着娘娘用手一指,娘娘身上的那件棕衣就脱了下来,她的身体恢复了原样。真人把棕衣抖了抖,披在自己身上,对孙悟空说:“大圣不要怪罪,小仙这就告辞了。” 孙悟空道:“且慢,等国王来谢谢你。” 真人笑着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 说完,他作了个长揖,就腾空飞走了。这可把皇帝、皇后以及大小众臣都惊到了,他们纷纷对着天空行礼。
拜谢完毕,国王马上命令大开东阁,酬谢唐僧师徒四人。国王带领众人跪拜,国王和娘娘这才得以夫妻团聚。正当大家欢宴庆祝的时候,孙悟空说:“师父,把那战书拿出来。” 唐僧从袖子里取出战书递给孙悟空,孙悟空又把战书递给国王,说道:“这封信是那妖怪派小校送来的。那小校之前已经被我打死,我拿他的首级来报功。后来我又到山里,变成小校的模样,进洞回复,因此见到了娘娘,还盗出了金铃,差点被那妖怪抓住;之后又变了个模样,再次偷出金铃,和他交战。幸好遇到观音菩萨把他收服,还告诉了我国王和娘娘‘拆凤’的缘由。” 孙悟空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说了一遍。朱紫国上下,无论是君臣还是内外众人,没有一个不感激称赞的。唐僧道:“这一来是国王您洪福齐天,二来也是我徒弟的功劳。如今承蒙您如此盛情款待,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们就此拜别,不能耽误贫僧西行取经。” 国王再三挽留,但唐僧心意已决,国王只好换了通关文牒,安排盛大的銮驾,恭请唐僧稳稳地坐在龙车上,国王和妃嫔们都亲自推着车轮,为他们送行。正所谓:有缘洗尽忧疑病,绝念无思心自宁。(译:如果有足够的缘分能够消除心中忧愁疑虑带来的困扰,那么当断绝一切杂念、不再胡思乱想的时候,内心自然就会恢复平静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