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辞了菩萨,按落云头,将袈裟挂在香楠树上,掣出棒来,打入黑风洞里。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急急都散走了。行者一发行凶,将他那几层门上,都积了干柴,前前后后,一齐发火,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却拿了袈裟,驾祥光,转回直北。
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心甚疑惑,不知是请菩萨不至,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行者忽坠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来了。”三藏大喜,众僧亦无不欢悦道:“好了!好了!我等性命,今日方才得全了。”三藏接了袈裟道:“悟空,你早间去时,原约到饭罢晌午,如何此时日西方回?”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备陈了一遍,三藏闻言,遂设香案,朝南礼拜罢,道:“徒弟啊,既然有了佛衣,可快收拾包裹去也。”行者道:“莫忙,莫忙。今日将晚,不是走路的时候,且待明日早行。”众僧们一齐跪下道:
“孙老爷说得是。一则天晚,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今幸平安,有了宝贝,待我还了愿,请老爷散了福,明早再送西行。”行者道:“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倾囊倒底,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资,各出所有,整顿了些斋供,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当晚事毕。
次早方刷扮了马匹,包裹了行囊出门。众僧远送方回。行者引路而去,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那: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日再行何如?”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区处。”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行者看罢道:“师父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那长老催动白马,早到街衢之口。又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裩扎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纠纠的出街忙步。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那里去?我问你一个信儿:此间是甚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回信?”行者陪着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你便就去了也罢。”那人左扭右扭,那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行者愈加不放,急得爆燥如雷。三藏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只得说出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唤做高老庄。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庄。你放了我去罢。”行者又道:“你这样行装,不是个走近路的。你实与我说你要往那里去,端的所干何事,我才放你。”这人无奈,只得以实情告诉道:“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刺星扯住,误了我走路,故此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不想你又有些拿法,我挣不过你,所以说此实情。你放我走罢。”行者道:“你的造化,我有营生,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你也不须远行,莫要化费了银子。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其实有些手段,惯会拿妖。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二来又医得眼好,烦你回去上复你那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高才道:“你莫误了我。我是一肚子气的人,你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行者道:“管教不误了你。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那人也无计奈何,真个提着包袱,拿了伞,转步回身,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二位长老,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行者才放了手,落担牵马,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
那高才入了大门,径往中堂上走,可可的撞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回来做甚?”高才放下包伞道:“上告主人公得知,小人才行出街口,忽撞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扯住我不放,问我那里去。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他缠得没奈何,不得脱手,遂将主人公的事情,一一说与他知。他却十分欢喜,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高老道:“是那里来的?”高才道:“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太公道:“既是远来的和尚,怕不真有些手段。他如今在那里?”高才道:“现在门外等候。”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与高才出来迎接,叫声“长老”。三藏听见,急转身,早已到了面前。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出来笑语相迎,便叫:“二位长老,作揖了。”三藏还了礼,行者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便就不敢与他作揖。行者道:“怎么不唱老孙喏?”那老儿有几分害怕,叫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
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这行者见请,才牵了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进去。他也不管好歹,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叫三藏坐下。他又扯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道:
“这个小长老,倒也家怀。”行者道:“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还家怀哩。”
坐定,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三藏道:“便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高老道:“二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妖怪女婿,已彀他磨慌了!”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高老道:“我们这庄上,自古至今,也不晓得有甚么鬼祟魍魉,邪魔作耗。只是老拙不幸,不曾有子,止生三个女儿:大的唤名香兰,第二的名玉兰,第三的名翠兰。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止有小的个,要招个女婿,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做个养老女婿,撑门抵户,做活当差。不期三年前,有一个汉子,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羁无绊的人,就招了他。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行者道:“怎么变么?”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象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彀。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行者道:“这个何难?老儿你管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了退亲文书,还你女儿如何?”高老大喜道:“我为招了他不打紧,坏了我多少清名,疏了我多少亲眷。但得拿住他,要甚么文书?就烦与我除了根罢。”行者道:“容易,容易!入夜之时,就见好歹。”
老儿十分欢喜,才教展抹桌椅,摆列斋供。斋罢将晚,老儿问道:“要甚兵器?要多少人随?趁早好备。”行者道:“兵器我自有。”老儿道:“二位只是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得妖精?”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捻在手中,迎风幌了一幌,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对着高老道:“你看这条棍子,比你家兵器如何?可打得这怪否?”高老又道:“既有兵器,可要人跟?”行者道:“我不用人,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陪我师父清坐闲叙,我好撇他而去。等我把那妖精拿来,对众取供,替你除了根罢。”那老儿即唤家僮,请了几个亲故朋友。一时都到,相见已毕,行者道:“师父,你放心稳坐,老孙去也。”
你看他揝着铁棒,扯着高老道:“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行者道:“你去取钥匙来。”高老道:“你且看看,若是用得钥匙,却不请你了。”行者笑道:“你那老儿,年纪虽大,却不识耍。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你就当真。”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捣开门扇,里面却黑洞洞的。行者道:“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他可在里面。”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
“爹爹,我在这里哩。”行者闪金睛,向黑影里仔细看时,你道他怎生模样?但见那:云鬓乱堆无掠,玉容未洗尘淄。一片兰心依旧,十分娇态倾颓。樱唇全无气血,腰肢屈屈偎偎。愁蹙蹙,蛾眉淡,瘦怯怯,语声低。他走来看见高老,一把扯住,抱头大哭。行者道:“且莫哭!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那里去了?”
女子道:“不知往那里走。这些时,天明就去,入夜方来,云云雾雾,往回不知何所。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慢慢的叙阔,让老孙在此等他。他若不来,你却莫怪;他若来了,定与你剪草除根。”那老高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带将前去。
行者却弄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砂。好风:起初时微微荡荡,向后来渺渺茫茫。微微荡荡乾坤大,渺渺茫茫无阻碍。凋花折柳胜揌麻,倒树摧林如拔菜。翻江搅海鬼神愁,裂石崩山天地怪。衔花麋鹿失来踪,摘果猿猴迷在外。七层铁塔侵佛头,八面幢幡伤宝盖。金梁玉柱起根摇,房上瓦飞如燕块。举棹梢公许愿心,开船忙把猪羊赛。当坊土地弃祠堂,四海龙王朝上拜。海边撞损夜叉船,长城刮倒半边塞。那阵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丑陋: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穿一领青不青、蓝不蓝的梭布直裰,系一条花布手巾。行者暗笑道:“原来是这个买卖!”好行者,却不迎他,也不问他,且睡在床上推病,口里哼哼喷喷的不绝。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暗笑道:“真个要来弄老孙哩!”即使个拿法,托着那怪的长嘴,叫做个小跌。漫头一料,扑的掼下床来。那怪爬起来,扶着床边道:“姐姐,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想是我来得迟了?”行者道:“不怪!不怪!”那妖道:
“既不怪我,怎么就丢我这一跌?”行者道:“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就搂我亲嘴?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若每常好时,便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脱了衣服睡是。”那怪不解其意,真个就去脱衣。行者跳起来,坐在净桶上。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摸不着人,叫道:“姐姐,你往那里去了?请脱衣服睡罢。”行者道:
“你先睡,等我出个恭来”那怪果先解衣上床。行者忽然叹口气,道声“造化低了!”那怪道:“你恼怎的?造化怎么得低的?我得到了你家,虽是吃了些茶饭,却也不曾白吃你的: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如今你身上穿的锦,戴的金,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这般短叹长吁,说甚么造化低了?”行者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料瓦的,甚是打我骂我哩。”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行者道:
“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全没些儿礼体。这样个丑嘴脸的人,又会不得姨夫,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你云来雾去,端的是那里人家,姓甚名谁,败坏他清德,玷辱他门风,故此这般打骂,所以烦恼。”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一来时,曾与他讲过,他愿意方才招我,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行者暗喜道:“那怪却也老实,不用动刑,就供得这等明白。既有了地方姓名,不管怎的也拿住他。”行者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那怪笑道:“睡着!睡着!莫睬他!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甚么法师、和尚、道士?就是你老子有虔心,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他也不敢怎的我。”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拿你哩。”那怪闻得这个名头,就有三分害怕道:“既是这等说,我去了罢,两口子做不成了。”行者道:“你怎的就去?”那怪道:“你不知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低了名头,不象模样。”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喝道:“好妖怪,那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那怪转过眼来,看见行者咨牙俫嘴,火眼金睛,磕头毛脸,就是个活雷公相似,慌得他手麻脚软,划剌的一声,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行者急上前,掣铁棒,望风打了一下。那怪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叫声:“那里走!你若上天,我就赶到斗牛宫!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狱!”咦!
译文
孙悟空离开了菩萨,按下云头,把袈裟挂在香楠树上,拿出金箍棒,冲入黑风洞里。那洞里哪里还有小妖?原来是他们看到菩萨出现,让那老妖怪就地打滚,都急急忙忙地逃走了。孙悟空一发起凶来,将洞口的几层门上都堆了干柴,前前后后都点起火来,把黑风洞烧成了红风洞,然后拿了袈裟,驾着祥光,转回正北方向。
话说唐僧看到孙悟空迟迟不回来,心里很是疑惑,不知道是请菩萨没请到,还是孙悟空找借口逃跑了。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孙悟空突然落在台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拿回来了。”唐僧大喜,众僧也都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性命今天才得以保全。”唐僧接过袈裟问:“悟空,你早上去的时候,说好午饭前就回来,怎么现在才回来?”孙悟空将请菩萨施展法术降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唐僧听了,就设了香案,朝南礼拜完毕,说:“徒弟啊,既然找回了佛衣,我们快收拾行李出发吧。”孙悟空说:“别急,别急。今天晚了,不是赶路的时候,等明天再出发吧。”众僧一齐跪下说:
“孙老爷说得对。一方面天晚了,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些愿望,现在幸运地平安了,也有了宝贝,等我们还了愿,请老爷享了福,明天再送你们西行。”孙悟空说:“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把火里抢出来的剩余财物拿出来,各尽所有,准备了一些食物供品,烧了些祈求平安无事的纸钱,念了几卷消灾解难的经文。当晚事情办完。
第二天早上才刷洗马匹,打包行李出门。众僧远送后才回。孙悟空引路而去,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只见那:草衬托着玉骢马的蹄印柔软,柳树摇曳着新绿的枝条。桃花杏花满林争艳,藤萝绕着小路生机勃勃。沙堤上日暖鸳鸯安睡,山涧里花香蝴蝶驯服。这秋去冬来春天已过半,不知何时能修行圆满得到真经。师徒们走了五七天的荒路,忽然有一天天色将晚,远远地望见一个村庄。唐僧说:“悟空,你看那边有座山庄附近,我们去借宿一晚,明天再走怎么样?”孙悟空说:“等我先去看看吉凶,再作打算。”唐僧拉住缰绳,孙悟空定睛观看,真的是:竹篱笆密密层层,茅屋重重叠叠。参天的野树迎着门,弯曲的小溪和桥梁映照着门户。道路两旁杨柳绿油油,园子里花儿开得香喷喷的。此时夕阳西下,山林里到处是喧闹的鸟雀;晚烟袅袅升起,条条小路上牛羊转悠。又见那吃饱的鸡猪在屋角安眠,喝醉的邻居老人唱着歌来。孙悟空看完说:“师父请走,这一定是个好人家,正可以借宿。”唐僧催动白马,很快到了街口。又看见一个少年,头上裹着棉布,身穿蓝色袄子,拿着伞背着包,穿着整齐,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赳赳地走出街去。孙悟空顺手一把拉住他问:“你去哪里?我问你一个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苦挣扎,嘴里嚷道:“我们村上没人,只是我好回信?”孙悟空陪着笑说:“施主别生气,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告诉我地名又何妨?我也可以帮你解决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直跳脚说:“倒霉!倒霉!受不了家长的冤枉气,又碰上这个光头,受他的清闲气!”孙悟空说:“你有本事就掰开我的手,你就可以走了。”那人左扭右扭也挣不动,像被一把铁钳子夹住一样,气得他扔了包袱、扔了伞,两只手像雨点般来抓孙悟空。孙悟空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任凭他怎么挣扎就是抓不着。孙悟空越加不放他走,急得他暴躁如雷。唐僧说:“悟空,那里不是有人来了吗?你再问那个人就是了,何必一直扯住他呢?放他走吧。”孙悟空笑着说:“师父不知道,如果问了别人没意思,必须问他才行。”那人被孙悟空扯住无法脱身,只得说出实话:“这里是乌斯藏国界的地方,叫做高老庄。这个村庄大半人家都姓高,所以叫
做高老庄。你放我走吧。”孙悟空又问:“你这样行装,不像是走近路的。你实话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到底要干什么事,我才放你走。”这人无奈,只得把实情告诉他:“我是高太公家的仆人,名叫高才。我家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还没有嫁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精做了这三年的女婿,我太公不高兴,说女儿嫁给了妖精,不是长久之计,一方面败坏了家风,另一方面也没有亲戚来往,一直想要退掉这个妖精。那妖精哪里肯退,反而把女儿关在后院,将有半年时间,再也不放她出来与家人相见。我太公给了我几两银子,叫我寻找法师来捉拿这个妖怪。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前前后后请了三四个法师,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住那妖精。刚才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会办事,又给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叫我再去请好法师降服他。不料碰上你这个捣蛋鬼扯住我,耽误了我赶路,所以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我挣不过你,所以才告诉你实情。“你放我走吧。”孙悟空说:“你运气真好,我正好有事情要办,这才是天作之合。你也不必远行,别浪费银子。我们不是那些没用的和尚、道士,我们确实有些手段,擅长捉妖。这一来可以照顾你,二来也可以医好你的眼睛。麻烦你回去告诉你的家主,说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御弟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很会降妖缚怪。”高才说:“你别骗我。我是一肚子火,如果你骗我,没什么真本事,捉不住那妖精,岂不是又让我受气?”孙悟空说:“我保证不会耽误你。你带我们到你家门口去吧。”那人没办法,只好提着包袱,拿着伞,转身领唐僧师徒到家门口,说:“两位长老,你们先在马台上坐一会儿,我进去告诉主人。”孙悟空这才放手,放下担子,牵着马,师徒们在门旁等候。
那高才走进大门,直接来到中堂,正好碰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怎么不去找人,又回来了?”高才放下包和伞说:“禀告老爷,我刚走到街口,突然遇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们拉住我问我去哪里。我再三不肯告诉他们,但他们缠着我,我只好把老爷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很高兴,说要帮我们捉那妖怪。”高老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高才说:“他们说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御弟圣僧,要去西天拜佛求经。”太公说:“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和尚,可能真有些本事。他们现在在哪里?”高才说:“现在就在门外等着。”太公立刻换了衣服,和高才一起出去迎接,喊道:“长老。”唐僧听见,急忙转身,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那老者戴着一顶黑绸帽,穿着一件白色的细布锦衣,脚蹬一双糙米皮的小牛皮靴,系着一条黑绿相间的腰带,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说道:“两位长老,你们好。”唐僧回礼,孙悟空却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恶丑陋,就不敢跟他打招呼。孙悟空说:“怎么不向我老孙问好?”老者有些害怕,叫高才说:“你这小子不是要害我吗?
家里已经有一个丑陋的女婿摆脱不了,怎么又引来这个像雷公一样的人害我?”孙悟空说:“老高,你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懂事!如果只看外表来判断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老孙虽然丑,但有些本事。我能帮你捉住妖精鬼怪,抓住你女婿,把你女儿还给你,这是好事。何必老是以貌取人!”太公听了,胆战心惊,只好强打精神,说:“请进。”孙悟空见被邀请了,才牵着白马,叫高才挑着行李,和唐僧一起进去。他也不管那么多,就把马拴在宽敞的大厅柱子上,拉过一张退了光漆的交椅,请唐僧坐下。他又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说:
“这位小长老,看起来倒也挺和气的。”孙悟空说:“你要是肯留我住上半年,你会更觉得我和气呢。”
大家坐定后,高老问道:“刚才小价说,两位长老是从东土来的?”唐僧说:“是的。我奉皇帝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贵庄,想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高老说:“原来两位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捉妖怪?”孙悟空说:“因为是借宿,就顺便捉几个妖怪玩玩。请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说:“天哪!还能吃得有多少哩!就这一个妖怪女婿,已经够我受的了!”孙悟空说:“你把那妖怪的来历,有多大的本事,从头说说,我好帮你捉他。”高老说:“我们这庄上,从古至今,也不知道有什么鬼怪作祟。只是我不幸,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大的叫香兰,第二的叫玉兰,第三的叫翠兰。那两个从小就许配给了本庄的人家,只有小女儿,想招个女婿,希望他能和我一起生活,做个养老女婿,支撑门户,做家务。不料三年前,来了一个汉子,模样倒也端正,他说是福陵山上的人,姓猪,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兄弟,愿意做人家的女婿。我看他这样无牵无挂的人,就招了他。刚来的时候,他倒也勤快:耕田种地,不用牛具;收割庄稼,不用刀具。其实挺好的,只是一点,他会变脸。”孙悟空问:“怎么变?”高老说:“刚来的时候,是一个黑胖汉子,后来就变成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还有一缕鬃毛,身体粗糙吓人,头像猪的模样。而且食量特别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餐点心,也得吃上百十个烧饼。还好他吃素,如果再吃荤腥,像我这样的家产,不到半年,就被他吃个精光!”唐僧说:“他做得多,所以吃得多。”高老说:“吃还是小事,他现在又会弄风,来去如云,飞沙走石,吓得我一家和邻居都不得安生。他又把翠兰关在后宅里,已经半年没见面了,更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所以我知道他是个妖怪,想请个法师来退妖。”孙悟空说:“这有什么难的?老人家你放心,今晚我一定帮你捉住他,让他写退婚书,还你女儿。”高老非常高兴地说:“我招了他不要紧,但坏了我的名声,疏远了我的亲戚。只要能捉住他,要什么文书?就麻烦你帮我除掉他吧。”孙悟空说:“容易,容易!到了晚上,就知道结果了。”
老人非常高兴,于是让人摆设桌椅,准备素食供品。吃完饭快到晚上的时候,老人问:“需要什么武器?需要多少人跟随?趁早准备好。”孙悟空说:“武器我自己有。”老人说:“你们只有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妖怪?”孙悟空于是从耳朵里取出一个绣花针,在手中捻了捻,迎风一晃,就变成了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铁棒,对着高老说:“你看这根棍子,比你家的兵器怎么样?能不能打这个妖怪?”高老又问:“既然有兵器,要不要人跟?”孙悟空说:“我不需要人跟,只是要几个年高德劭的老人,陪我师父坐着闲聊,我好离开去抓妖。等我把那妖怪抓来,当众取证,帮你除掉他。”那老人立刻叫来家仆,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很快人都到齐了,见面之后,孙悟空说:“师父,你放心坐着,我去了。”
你看他,手里攥着铁棒,扯着高老说:“你带我去后宅子里那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于是领他到后宅门口。孙悟空说:“你去拿钥匙来。”高老说:“你先看看,如果能用钥匙打开,就不请你来了。”孙悟空笑着说:“你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但不懂玩笑。我这么说只是逗逗你,你就当真了。”他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浇铸的锁。孙悟空一怒之下,用金箍棒一敲,就把门给打开了,里面却是黑漆漆的。孙悟空说:“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她在不在里面。”那老头壮着胆子叫道:“三姐姐!”那女儿听出是她父亲的声音,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说:
“爹,我在这里呢。”孙悟空瞪着火眼金睛,往黑影里仔细一看,你猜她是什么样子?只见她: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理,美丽的面容上满是尘土,没有洗去。她的心地依旧纯洁如兰,但身体却显得非常虚弱。她的嘴唇完全没有血色,腰也弯得直不起来。她皱着眉头,蛾眉黯淡,说话声音也微弱无力。她走过来看见高老,一把拉住,抱着头大哭起来。孙悟空说:“别哭了!别哭了!我问你,妖怪去哪里了?”
那女子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些天,他天亮就走,入夜才来,来来回回都是云雾笼罩,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因为知道我爹想赶走他,所以他也时常防备着,因此都是天黑来天亮走。”孙悟空说:“不用再说了,老头,你带你女儿去前边宅子里,慢慢叙旧,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如果不来,你别怪我;他如果来了,我一定帮你们斩草除根。”那高老高高兴兴地带着女儿走了。
孙悟空却施展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和那女子一模一样,独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没过多久,一阵风吹来,真的是飞沙走石。好大的风啊:开始的时候只是微风轻拂,到后来就变得茫茫无际,强劲无比。这风吹得乾坤颠倒,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挡它。风吹得花朵凋零、柳枝折断,比揠苗助长还要猛烈;树木被吹倒,森林被摧毁,就像轻易地拔起菜地里的菜一样。江河被搅得翻天覆地,连鬼神都感到忧愁;山石崩裂,天地都为之惊异。衔着花朵的麋鹿迷失了行踪,摘取果实的猿猴也迷失在山林之外。七层高的铁塔被吹得摇摇欲坠,仿佛要侵占到佛头之上;八面的经幡被狂风撕扯,损害了宝贵的华盖。金色的屋梁和玉制的柱子从根基开始摇动,房顶上的瓦片纷飞,像燕子般迅速坠落。划船的船夫心生恐惧,开始许愿祈求保佑;开船的则急忙献上猪羊以祈求神灵庇护。当地的土地神惊恐地逃离了祠堂,四海的龙王也朝着狂风顶礼膜拜。狂风在海边猛烈地撞击,损坏了夜叉的船只;又刮到了长城边,刮倒了半边的城墙。那阵狂风过后,只见半空中来了一个妖怪,长相确实丑陋:黑脸,短毛,长嘴巴,大耳朵,穿着一件说不清是青还是蓝的颜色粗糙的直裰,系着一条花布手巾。孙悟空暗地里笑道:“原来是这个家伙!”好个孙悟空,他并不去迎接,也不去询问,只是躺在床上装病,嘴里哼哼唧唧地不停。那妖怪看不出真假,走进房间,一把抱住孙悟空,就要亲嘴。孙悟空暗笑道:“真的要来占我便宜呢!”于是用个手法,托着那妖怪的长嘴,让他跌了一跤。顺手一推,那妖怪扑通一声被摔下床来。那妖怪爬起来,扶着床边说:“姐姐,你怎么今天有些怪我?是不是我来得晚了?”孙悟空说:“不怪!不怪!”那妖怪说:
“既然不怪我,怎么就摔我这一跤?”孙悟空说:“你怎么这么小气,一来就搂我亲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要是平常时候,早就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以脱了衣服睡觉。”那妖怪不明白他的意思,真的就去脱衣服。孙悟空跳起来,坐在马桶上。那妖怪又回到床上摸了一把,没摸到人,叫道:“姐姐,你到哪里去了?请脱衣服睡吧。”孙悟空说:
“你先睡,等我去解个手就来。”那妖怪果然先脱了衣服上床。孙悟空忽然叹口气,说声“倒霉!”那妖怪说:“你恼什么?怎么就倒霉了?我到了你家,虽然吃了些茶饭,但也没白吃你的:我帮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立家业。现在你身上穿的锦衣,戴的金饰,四季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般叹气,说什么倒霉?”孙悟空说:“不是这么说。今天我的父母,隔着墙,扔砖瓦的,狠狠地打我骂我。”那妖怪说:“他们为什么打你骂你?”孙悟空说:
“他们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我家的女婿,却全无礼数。长这么个丑脸,又不会巴结岳父岳母,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姓什么叫什么,败坏他们的清誉,玷污他们的门风,所以这么打骂,让我很烦恼。”
那妖怪说:“我虽然长得有些丑,但要想变俊也不难。我来的时候,曾经和他们讲过,他们愿意了才招我,今天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的云栈洞。我因为相貌丑,所以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们要是再来问你,你就把这话告诉他们。”孙悟空暗喜道:“那妖怪倒也老实,没用刑罚就招供得这么明白。既然知道了地方和姓名,不管怎样都能抓住他。”孙悟空说:“他们要请法师来抓你呢。”那妖怪笑着说:“睡吧!睡吧!别理他们!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就算你老子诚心诚意,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和他相识,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孙悟空说:“他们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抓你呢。”那妖怪听到这个名头,就有些害怕了,说:“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走吧,夫妻做不成了。”孙悟空说:“你怎么就想走了?”那妖怪道:“你不知道,那个闹天宫的弼马温,他确实有些真本事,我怕我斗不过他,反而丢了名头,那就太难看了。”说着,他就匆匆套上衣服,打开门,想要往外走。但孙悟空一把就拉住了他。孙悟空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立刻现出了原形,大喝一声:“好你个妖怪,往哪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谁?”那妖怪转过头来,一眼看见孙悟空那龇牙咧嘴、火眼金睛、满脸毛发的样子,活像个雷公,吓得他手脚都软了。只听“哧啦”一声,他挣脱时竟然把衣服都挣破了,然后化作一阵狂风想要逃走。孙悟空急忙上前,一把抓起铁棒,朝着那阵风就打了过去。那妖怪化作万道火光,直接飞回了自己的山头。孙悟空驾起云头,紧紧地追了上去,大声喊道:“哪里逃!你要是敢上天,我就追你到斗牛宫!你要是敢入地,我就追你到枉死狱!”咦!这场追逐真是惊心动魄啊!
话说唐僧看到孙悟空迟迟不回来,心里很是疑惑,不知道是请菩萨没请到,还是孙悟空找借口逃跑了。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孙悟空突然落在台阶前,叫道:“师父,袈裟拿回来了。”唐僧大喜,众僧也都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性命今天才得以保全。”唐僧接过袈裟问:“悟空,你早上去的时候,说好午饭前就回来,怎么现在才回来?”孙悟空将请菩萨施展法术降妖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唐僧听了,就设了香案,朝南礼拜完毕,说:“徒弟啊,既然找回了佛衣,我们快收拾行李出发吧。”孙悟空说:“别急,别急。今天晚了,不是赶路的时候,等明天再出发吧。”众僧一齐跪下说:
“孙老爷说得对。一方面天晚了,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些愿望,现在幸运地平安了,也有了宝贝,等我们还了愿,请老爷享了福,明天再送你们西行。”孙悟空说:“正是,正是。”你看那些和尚,都把火里抢出来的剩余财物拿出来,各尽所有,准备了一些食物供品,烧了些祈求平安无事的纸钱,念了几卷消灾解难的经文。当晚事情办完。
第二天早上才刷洗马匹,打包行李出门。众僧远送后才回。孙悟空引路而去,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只见那:草衬托着玉骢马的蹄印柔软,柳树摇曳着新绿的枝条。桃花杏花满林争艳,藤萝绕着小路生机勃勃。沙堤上日暖鸳鸯安睡,山涧里花香蝴蝶驯服。这秋去冬来春天已过半,不知何时能修行圆满得到真经。师徒们走了五七天的荒路,忽然有一天天色将晚,远远地望见一个村庄。唐僧说:“悟空,你看那边有座山庄附近,我们去借宿一晚,明天再走怎么样?”孙悟空说:“等我先去看看吉凶,再作打算。”唐僧拉住缰绳,孙悟空定睛观看,真的是:竹篱笆密密层层,茅屋重重叠叠。参天的野树迎着门,弯曲的小溪和桥梁映照着门户。道路两旁杨柳绿油油,园子里花儿开得香喷喷的。此时夕阳西下,山林里到处是喧闹的鸟雀;晚烟袅袅升起,条条小路上牛羊转悠。又见那吃饱的鸡猪在屋角安眠,喝醉的邻居老人唱着歌来。孙悟空看完说:“师父请走,这一定是个好人家,正可以借宿。”唐僧催动白马,很快到了街口。又看见一个少年,头上裹着棉布,身穿蓝色袄子,拿着伞背着包,穿着整齐,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赳赳地走出街去。孙悟空顺手一把拉住他问:“你去哪里?我问你一个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只管苦苦挣扎,嘴里嚷道:“我们村上没人,只是我好回信?”孙悟空陪着笑说:“施主别生气,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就告诉我地名又何妨?我也可以帮你解决烦恼。”那人挣不脱手,气得直跳脚说:“倒霉!倒霉!受不了家长的冤枉气,又碰上这个光头,受他的清闲气!”孙悟空说:“你有本事就掰开我的手,你就可以走了。”那人左扭右扭也挣不动,像被一把铁钳子夹住一样,气得他扔了包袱、扔了伞,两只手像雨点般来抓孙悟空。孙悟空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任凭他怎么挣扎就是抓不着。孙悟空越加不放他走,急得他暴躁如雷。唐僧说:“悟空,那里不是有人来了吗?你再问那个人就是了,何必一直扯住他呢?放他走吧。”孙悟空笑着说:“师父不知道,如果问了别人没意思,必须问他才行。”那人被孙悟空扯住无法脱身,只得说出实话:“这里是乌斯藏国界的地方,叫做高老庄。这个村庄大半人家都姓高,所以叫
做高老庄。你放我走吧。”孙悟空又问:“你这样行装,不像是走近路的。你实话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到底要干什么事,我才放你走。”这人无奈,只得把实情告诉他:“我是高太公家的仆人,名叫高才。我家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还没有嫁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那妖精做了这三年的女婿,我太公不高兴,说女儿嫁给了妖精,不是长久之计,一方面败坏了家风,另一方面也没有亲戚来往,一直想要退掉这个妖精。那妖精哪里肯退,反而把女儿关在后院,将有半年时间,再也不放她出来与家人相见。我太公给了我几两银子,叫我寻找法师来捉拿这个妖怪。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前前后后请了三四个法师,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住那妖精。刚才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会办事,又给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叫我再去请好法师降服他。不料碰上你这个捣蛋鬼扯住我,耽误了我赶路,所以里外受气。我无奈才与你叫喊。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我挣不过你,所以才告诉你实情。“你放我走吧。”孙悟空说:“你运气真好,我正好有事情要办,这才是天作之合。你也不必远行,别浪费银子。我们不是那些没用的和尚、道士,我们确实有些手段,擅长捉妖。这一来可以照顾你,二来也可以医好你的眼睛。麻烦你回去告诉你的家主,说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御弟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很会降妖缚怪。”高才说:“你别骗我。我是一肚子火,如果你骗我,没什么真本事,捉不住那妖精,岂不是又让我受气?”孙悟空说:“我保证不会耽误你。你带我们到你家门口去吧。”那人没办法,只好提着包袱,拿着伞,转身领唐僧师徒到家门口,说:“两位长老,你们先在马台上坐一会儿,我进去告诉主人。”孙悟空这才放手,放下担子,牵着马,师徒们在门旁等候。
那高才走进大门,直接来到中堂,正好碰见高太公。太公骂道:“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怎么不去找人,又回来了?”高才放下包和伞说:“禀告老爷,我刚走到街口,突然遇见两个和尚,一个骑马,一个挑担。他们拉住我问我去哪里。我再三不肯告诉他们,但他们缠着我,我只好把老爷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他们听了很高兴,说要帮我们捉那妖怪。”高老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高才说:“他们说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御弟圣僧,要去西天拜佛求经。”太公说:“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和尚,可能真有些本事。他们现在在哪里?”高才说:“现在就在门外等着。”太公立刻换了衣服,和高才一起出去迎接,喊道:“长老。”唐僧听见,急忙转身,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那老者戴着一顶黑绸帽,穿着一件白色的细布锦衣,脚蹬一双糙米皮的小牛皮靴,系着一条黑绿相间的腰带,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说道:“两位长老,你们好。”唐僧回礼,孙悟空却站着不动。那老者见他相貌凶恶丑陋,就不敢跟他打招呼。孙悟空说:“怎么不向我老孙问好?”老者有些害怕,叫高才说:“你这小子不是要害我吗?
家里已经有一个丑陋的女婿摆脱不了,怎么又引来这个像雷公一样的人害我?”孙悟空说:“老高,你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不懂事!如果只看外表来判断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老孙虽然丑,但有些本事。我能帮你捉住妖精鬼怪,抓住你女婿,把你女儿还给你,这是好事。何必老是以貌取人!”太公听了,胆战心惊,只好强打精神,说:“请进。”孙悟空见被邀请了,才牵着白马,叫高才挑着行李,和唐僧一起进去。他也不管那么多,就把马拴在宽敞的大厅柱子上,拉过一张退了光漆的交椅,请唐僧坐下。他又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那高老说:
“这位小长老,看起来倒也挺和气的。”孙悟空说:“你要是肯留我住上半年,你会更觉得我和气呢。”
大家坐定后,高老问道:“刚才小价说,两位长老是从东土来的?”唐僧说:“是的。我奉皇帝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贵庄,想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高老说:“原来两位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捉妖怪?”孙悟空说:“因为是借宿,就顺便捉几个妖怪玩玩。请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说:“天哪!还能吃得有多少哩!就这一个妖怪女婿,已经够我受的了!”孙悟空说:“你把那妖怪的来历,有多大的本事,从头说说,我好帮你捉他。”高老说:“我们这庄上,从古至今,也不知道有什么鬼怪作祟。只是我不幸,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大的叫香兰,第二的叫玉兰,第三的叫翠兰。那两个从小就许配给了本庄的人家,只有小女儿,想招个女婿,希望他能和我一起生活,做个养老女婿,支撑门户,做家务。不料三年前,来了一个汉子,模样倒也端正,他说是福陵山上的人,姓猪,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兄弟,愿意做人家的女婿。我看他这样无牵无挂的人,就招了他。刚来的时候,他倒也勤快:耕田种地,不用牛具;收割庄稼,不用刀具。其实挺好的,只是一点,他会变脸。”孙悟空问:“怎么变?”高老说:“刚来的时候,是一个黑胖汉子,后来就变成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还有一缕鬃毛,身体粗糙吓人,头像猪的模样。而且食量特别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餐点心,也得吃上百十个烧饼。还好他吃素,如果再吃荤腥,像我这样的家产,不到半年,就被他吃个精光!”唐僧说:“他做得多,所以吃得多。”高老说:“吃还是小事,他现在又会弄风,来去如云,飞沙走石,吓得我一家和邻居都不得安生。他又把翠兰关在后宅里,已经半年没见面了,更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所以我知道他是个妖怪,想请个法师来退妖。”孙悟空说:“这有什么难的?老人家你放心,今晚我一定帮你捉住他,让他写退婚书,还你女儿。”高老非常高兴地说:“我招了他不要紧,但坏了我的名声,疏远了我的亲戚。只要能捉住他,要什么文书?就麻烦你帮我除掉他吧。”孙悟空说:“容易,容易!到了晚上,就知道结果了。”
老人非常高兴,于是让人摆设桌椅,准备素食供品。吃完饭快到晚上的时候,老人问:“需要什么武器?需要多少人跟随?趁早准备好。”孙悟空说:“武器我自己有。”老人说:“你们只有那根锡杖,锡杖怎么打妖怪?”孙悟空于是从耳朵里取出一个绣花针,在手中捻了捻,迎风一晃,就变成了一根碗口粗细的金箍铁棒,对着高老说:“你看这根棍子,比你家的兵器怎么样?能不能打这个妖怪?”高老又问:“既然有兵器,要不要人跟?”孙悟空说:“我不需要人跟,只是要几个年高德劭的老人,陪我师父坐着闲聊,我好离开去抓妖。等我把那妖怪抓来,当众取证,帮你除掉他。”那老人立刻叫来家仆,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很快人都到齐了,见面之后,孙悟空说:“师父,你放心坐着,我去了。”
你看他,手里攥着铁棒,扯着高老说:“你带我去后宅子里那妖精的住处看看。”高老于是领他到后宅门口。孙悟空说:“你去拿钥匙来。”高老说:“你先看看,如果能用钥匙打开,就不请你来了。”孙悟空笑着说:“你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但不懂玩笑。我这么说只是逗逗你,你就当真了。”他走上前,摸了一摸,原来是铜汁浇铸的锁。孙悟空一怒之下,用金箍棒一敲,就把门给打开了,里面却是黑漆漆的。孙悟空说:“老高,你去叫你女儿一声,看她在不在里面。”那老头壮着胆子叫道:“三姐姐!”那女儿听出是她父亲的声音,才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说:
“爹,我在这里呢。”孙悟空瞪着火眼金睛,往黑影里仔细一看,你猜她是什么样子?只见她: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理,美丽的面容上满是尘土,没有洗去。她的心地依旧纯洁如兰,但身体却显得非常虚弱。她的嘴唇完全没有血色,腰也弯得直不起来。她皱着眉头,蛾眉黯淡,说话声音也微弱无力。她走过来看见高老,一把拉住,抱着头大哭起来。孙悟空说:“别哭了!别哭了!我问你,妖怪去哪里了?”
那女子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些天,他天亮就走,入夜才来,来来回回都是云雾笼罩,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因为知道我爹想赶走他,所以他也时常防备着,因此都是天黑来天亮走。”孙悟空说:“不用再说了,老头,你带你女儿去前边宅子里,慢慢叙旧,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如果不来,你别怪我;他如果来了,我一定帮你们斩草除根。”那高老高高兴兴地带着女儿走了。
孙悟空却施展神通,摇身一变,变得和那女子一模一样,独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没过多久,一阵风吹来,真的是飞沙走石。好大的风啊:开始的时候只是微风轻拂,到后来就变得茫茫无际,强劲无比。这风吹得乾坤颠倒,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挡它。风吹得花朵凋零、柳枝折断,比揠苗助长还要猛烈;树木被吹倒,森林被摧毁,就像轻易地拔起菜地里的菜一样。江河被搅得翻天覆地,连鬼神都感到忧愁;山石崩裂,天地都为之惊异。衔着花朵的麋鹿迷失了行踪,摘取果实的猿猴也迷失在山林之外。七层高的铁塔被吹得摇摇欲坠,仿佛要侵占到佛头之上;八面的经幡被狂风撕扯,损害了宝贵的华盖。金色的屋梁和玉制的柱子从根基开始摇动,房顶上的瓦片纷飞,像燕子般迅速坠落。划船的船夫心生恐惧,开始许愿祈求保佑;开船的则急忙献上猪羊以祈求神灵庇护。当地的土地神惊恐地逃离了祠堂,四海的龙王也朝着狂风顶礼膜拜。狂风在海边猛烈地撞击,损坏了夜叉的船只;又刮到了长城边,刮倒了半边的城墙。那阵狂风过后,只见半空中来了一个妖怪,长相确实丑陋:黑脸,短毛,长嘴巴,大耳朵,穿着一件说不清是青还是蓝的颜色粗糙的直裰,系着一条花布手巾。孙悟空暗地里笑道:“原来是这个家伙!”好个孙悟空,他并不去迎接,也不去询问,只是躺在床上装病,嘴里哼哼唧唧地不停。那妖怪看不出真假,走进房间,一把抱住孙悟空,就要亲嘴。孙悟空暗笑道:“真的要来占我便宜呢!”于是用个手法,托着那妖怪的长嘴,让他跌了一跤。顺手一推,那妖怪扑通一声被摔下床来。那妖怪爬起来,扶着床边说:“姐姐,你怎么今天有些怪我?是不是我来得晚了?”孙悟空说:“不怪!不怪!”那妖怪说:
“既然不怪我,怎么就摔我这一跤?”孙悟空说:“你怎么这么小气,一来就搂我亲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要是平常时候,早就起来开门等你了。你可以脱了衣服睡觉。”那妖怪不明白他的意思,真的就去脱衣服。孙悟空跳起来,坐在马桶上。那妖怪又回到床上摸了一把,没摸到人,叫道:“姐姐,你到哪里去了?请脱衣服睡吧。”孙悟空说:
“你先睡,等我去解个手就来。”那妖怪果然先脱了衣服上床。孙悟空忽然叹口气,说声“倒霉!”那妖怪说:“你恼什么?怎么就倒霉了?我到了你家,虽然吃了些茶饭,但也没白吃你的:我帮你家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立家业。现在你身上穿的锦衣,戴的金饰,四季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般叹气,说什么倒霉?”孙悟空说:“不是这么说。今天我的父母,隔着墙,扔砖瓦的,狠狠地打我骂我。”那妖怪说:“他们为什么打你骂你?”孙悟空说:
“他们说我和你做了夫妻,你是我家的女婿,却全无礼数。长这么个丑脸,又不会巴结岳父岳母,又见不得亲戚,又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姓什么叫什么,败坏他们的清誉,玷污他们的门风,所以这么打骂,让我很烦恼。”
那妖怪说:“我虽然长得有些丑,但要想变俊也不难。我来的时候,曾经和他们讲过,他们愿意了才招我,今天怎么又说起这话!我家住在福陵山的云栈洞。我因为相貌丑,所以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们要是再来问你,你就把这话告诉他们。”孙悟空暗喜道:“那妖怪倒也老实,没用刑罚就招供得这么明白。既然知道了地方和姓名,不管怎样都能抓住他。”孙悟空说:“他们要请法师来抓你呢。”那妖怪笑着说:“睡吧!睡吧!别理他们!我有天罡数的变化,九齿的钉钯,怕什么法师、和尚、道士?就算你老子诚心诚意,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我也曾和他相识,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孙悟空说:“他们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要来抓你呢。”那妖怪听到这个名头,就有些害怕了,说:“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走吧,夫妻做不成了。”孙悟空说:“你怎么就想走了?”那妖怪道:“你不知道,那个闹天宫的弼马温,他确实有些真本事,我怕我斗不过他,反而丢了名头,那就太难看了。”说着,他就匆匆套上衣服,打开门,想要往外走。但孙悟空一把就拉住了他。孙悟空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立刻现出了原形,大喝一声:“好你个妖怪,往哪里走!你抬头看看我是谁?”那妖怪转过头来,一眼看见孙悟空那龇牙咧嘴、火眼金睛、满脸毛发的样子,活像个雷公,吓得他手脚都软了。只听“哧啦”一声,他挣脱时竟然把衣服都挣破了,然后化作一阵狂风想要逃走。孙悟空急忙上前,一把抓起铁棒,朝着那阵风就打了过去。那妖怪化作万道火光,直接飞回了自己的山头。孙悟空驾起云头,紧紧地追了上去,大声喊道:“哪里逃!你要是敢上天,我就追你到斗牛宫!你要是敢入地,我就追你到枉死狱!”咦!这场追逐真是惊心动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