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院中几个铁匠,因连日辛苦,夜间俱自睡了。及天明起来打造,篷下不见了三般兵器,一个个呆挣神惊,四下寻找。只见那三个王子出宫来看,那铁匠一齐磕头道:“小主啊,神师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里去了!”小王子听言,心惊胆战道:“想是师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纱亭看时,见白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师父还睡哩!”沙僧道:“起来了。”即将房门开了,让王子进里看时,不见兵器,慌慌张张问道:“师父的兵器都收来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啊!”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见了。”八戒连忙爬起道:“我的钯在么?”小王道:
“适才我等出来,只见众人前后找寻不见,弟子恐是师父收了,却才来问。老师的宝贝,俱是能长能消,想必藏在身边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寻去来。”随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见踪影。八戒道:“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拿出来!略迟了些儿,就都打死!打死!”那铁匠慌得磕头滴泪道:“爷爷!我们连日辛苦,夜间睡着,乃至天明起来,遂不见了。我等乃一概凡人,怎么拿得动,望爷爷饶命!饶命!”行者无语暗恨道:“还是我们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样,就该收在身边,怎么却丢放在此!那宝贝霞彩光生,想是惊动甚么歹人,今夜窃去也。”八戒不信道:
“哥哥说那里话!这般个太平境界,又不是旷野深山,怎得个歹人来!定是铁匠欺心,他见我们的兵器光彩,认得是三件宝贝,连夜走出王府,伙些人来,抬的抬,拉的拉,偷出去了!拿过来打呀!打呀!”众匠只是磕头发誓。正嚷处,只见老王子出来,问及前事,却也面无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师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余人也禁挫不动;况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胆海口,孤也颇有个贤名在外,这城中军民匠作人等,也颇惧孤之法度,断是不敢欺心,望神师再思可矣。”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须苦赖铁匠。我问殿下:你这州城四面,可有甚么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师此问,甚是有理。孤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头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内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访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
“不消讲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宝贝,一夜偷将去了。”
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着师父,护着城池,等老孙寻访去来。”又叫铁匠们不可住了炉火,一一炼造。
好猴王,辞了三藏,唿哨一声,形影不见,早跨到豹头山上。原来那城相去只有七十里,一瞬即到。径上山峰观看,果然有些妖气,真是:龙脉悠长,地形远大。尖峰挺挺插天高,陡涧沉沉流水紧。山前有瑶草铺茵,山后有奇花布锦。乔松老柏,古树修复,出鸦山鹊乱飞鸣,野鹤野猿皆啸唳。悬崖下,麋鹿双双;峭壁前,獾狐对对。一起一伏远来龙,九曲九湾潜地脉。埂头相接玉华州,万古千秋兴胜处。行者正然看时,忽听得山背后有人言语,急回头视之,乃两个狼头怪妖,朗朗的说着话,向西北上走。行者揣道:“这定是巡山的怪物,等老孙跟他去听听,看他说些甚的。”捻着诀,念个咒,摇身一变,变做个蝴蝶儿,展开翅,翩翩翻翻,径自赶上。果然变得有样范:一双粉翅,两道银须。乘风飞去急,映日舞来徐。渡水过墙能疾俏,偷香弄絮甚欢娱。体轻偏爱鲜花味,雅态芳情任卷舒。他飞在那个妖精头直上,飘飘荡荡,听他说话。那妖猛的叫道:“二哥,我大王连日侥幸。前月里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内盘桓,十分快乐。
昨夜里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是无价之宝。明朝开宴庆钉钯会唱,我们都有受用。”这个道:“我们也有些侥幸。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几壶酒儿,把东西开个花帐儿,落他二三两银子,买件绵衣过寒,却不是好?”两个怪说说笑笑的,上大路急走如飞。行者听得要庆钉钯会,心中暗喜;欲要打杀他,争奈不管他事,况手中又无兵器。他即飞向前边,现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怪看看走到身边,被他一口法唾喷将去,念一声“唵吽咤唎”,即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眼睁睁,口也难开;直挺挺,双脚站住。又将他扳翻倒,揭衣搜捡,果是有二十两银子,着一条搭包儿打在腰间裙带上,又各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
好大圣,取了他银子,解了他牌儿,返跨步回至州城。到王府中,见了王子、唐僧并大小官员、匠作人等,具言前事。八戒笑道:“想是老猪的宝贝,霞彩光明,所以买猪羊,治筵席庆贺哩。但如今怎得他来?”行者道:“我兄弟三人俱去,这银子是买办猪羊的,且将这银子赏了匠人,教殿下寻几个猪羊。八戒你变做刁钻古怪,我变做古怪刁钻,沙僧装做个贩猪羊的客人,走进那虎口洞里,得便处,各人拿了兵器,打绝那妖邪,回来却收拾走路。”沙僧笑道:“妙,妙,妙!不宜迟!快走!”老王果依此计,即教管事的买办了七八口猪,四五腔羊。
他三人辞了师父,在城外大显神通。八戒道:“哥哥,我未曾看见那刁钻古怪,怎生变得他模样?”行者道:“那怪被老孙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里,直到明日此时方醒。我记得他的模样,你站下,等我教你变。如此如彼,就是他的模样了。”那呆子真个口里念着咒,行者吹口仙气,霎时就变得与那刁钻古怪一般无二,将一个粉牌儿带在腰间。行者即变做古怪刁钻,腰间也带了一个牌儿。沙僧打扮得象个贩猪羊的客人,一起儿赶着猪羊,上大路,径奔山来。不多时,进了山凹里,又遇见一个小妖。他生得嘴脸也恁地凶恶!看那:圆滴溜两只眼,如灯幌亮;
红剌瞔一头毛,似火飘光。糟鼻子,猱猍口,獠牙尖利;查耳朵,砍额头,青脸泡浮。身穿一件浅黄衣,足踏一双莎蒲履。雄雄纠纠若凶神,急急忙忙如恶鬼。那怪左胁下挟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迎着行者三人叫道:“古怪刁钻,你两个来了?买了几口猪羊?”行者道:“这赶的不是?”那怪朝沙僧道:“此位是谁?”
行者道:“就是贩猪羊的客人,还少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取的。你往那里去?”那怪道:“我往竹节山去请老大王明早赴会。”行者绰他的口气儿,就问:“共请多少人?”那怪道:“请老大王坐首席,连本山大王共头目等众,约有四十多位。”正说处,八戒道:“去罢,去罢!猪羊都四散走了!”行者道:“你去邀着,等我讨他帖儿看看。”那怪见自家人,即揭开取出,递与行者。行者展开看时,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行者看毕,仍递与那怪。那怪放在匣内,径往东南上去了。
沙僧问道:“哥哥,帖儿上是甚么话头?”行者道:“乃庆钉钯会的请帖,名字写着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沙僧笑道:“黄狮想必是个金毛狮子成精,但不知九灵元圣是个何物。”八戒听言,笑道:“是老猪的货了!”行者道:“怎见得是你的货?”八戒道:“古人云,癞母猪专赶金毛狮子,故知是老猪之货物也。”他三人说说笑笑,赶着猪羊,却就望见虎口洞门。但见那门儿外:周围山绕翠,一脉气连城。峭壁扳青蔓,高崖挂紫荆。鸟声深树匝,花影洞门迎。不亚桃源洞,堪宜避世情。
渐渐近于门口,又见一丛大大小小的杂项妖精,在那花树之下顽耍,忽听得八戒“呵!呵!”赶猪羊到时,都来迎接,便就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一齐捆倒。早惊动里面妖王,领十数个小妖,出来问道:“你两个来了?买了多少猪羊?”行者道:“买了八口猪,七腔羊,共十五个牲口。猪银该一十六两,羊银该九两,前者领银二十两,仍欠五两。这个就是客人,跟来找银子的。”妖王听说,即唤:“小的们,取五两银子,打发他去。”行者道:“这客人,一则来找银子,二来要看看嘉会。”那妖大怒骂道:“你这个刁钻儿惫懒!你买东西罢了,又与人说甚么会不会!”八戒上前道:“主人公得了宝贝,诚是天下之奇珍,就教他看看怕怎的?”那怪咄的一声道:“你这古怪也可恶!我这宝贝,乃是玉华州城中得来的,倘这客人看了,去那州中传说,说得人知,那王子一时来访求,却如之何?”行者道:“主公,这个客人,乃乾方集后边的人,去州许远,又不是他城中人也,那里去传说?二则他肚里也饥了,我两个也未曾吃饭。家中有现成酒饭,赏他些吃了,打发他去罢。”说不了,有一小妖,取了五两银子,递与行者。行者将银子递与沙僧道:“客人,收了银子,我与你进后面去吃些饭来。”沙僧仗着胆,同八戒、行者进于洞内,到二层厂厅之上,只见正中间桌上,高高的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真个是光彩映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那怪王随后跟着道:“客人,那中间放光亮的就是钉钯。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千万莫与人说。”沙僧点头称谢了。
噫!这正是物见主,必定取,那八戒一生是个鲁夯的人,他见了钉钯,那里与他叙甚么情节,跑上去拿下来,轮在手中,现了本相,丢了解数,望妖精劈脸就筑。这行者、沙僧也奔至两山头各拿器械,现了原身。三兄弟一齐乱打,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闪过,转入后边,取一柄四明铲,杆长鐏利,赶到天井中,支住他三般兵器,厉声喝道:“你是甚么人,敢弄虚头,骗我宝贝!”行者骂道:“我把你这个贼毛团!你是认我不得!我们乃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因至玉华州倒换关文,蒙贤王教他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将我们宝贝作样,打造如式兵器。因放在院中,被你这贼毛团夤夜入城偷来,倒说我弄虚头骗你宝贝!不要走!就把我们这三件兵器,各奉承你几下尝尝!”那妖精就举铲来敌。这一场,从天井中斗出前门。看他三僧攒一怪!好杀:
呼呼棒若风,滚滚钯如雨。降妖杖举满天霞,四明铲伸云生绮。
好似三仙炼大丹,火光彩幌惊神鬼。行者施威甚有能,妖精盗宝多无礼!天蓬八戒显神通,大将沙僧英更美。兄弟合意运机谋,虎口洞中兴斗起。那怪豪强弄巧乖,四个英雄堪厮比。当时杀至日头西,妖邪力软难相抵。他们在豹头山战斗多时,那妖精抵敌不住,向沙僧前喊一声:“看铲!”沙僧让个身法躲过,妖精得空而走,向东南巽宫上,乘风飞去。八戒拽步要赶,行者道:“且让他去,自古道,穷寇勿追。且只来断他归路。”八戒依言。三人径至洞口,把那百十个若大若小的妖精,尽皆打死,原来都是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被大圣使个手法,将他那洞里细软物件并打死的杂项兽身与赶来的猪羊,通皆带出。沙僧就取出干柴放起火来,八戒使两个耳朵扇风,把一个巢穴霎时烧得干净,却将带出的诸物,即转州城。
此时城门尚开,人家未睡,老王父子与唐僧俱在暴纱亭盼望。只见他们扑哩扑剌的丢下一院子死兽、猪羊及细软物件,一齐叫道:“师父,我们已得胜回来也!”那殿下喏喏相谢,唐长老满心欢喜,三个小王子跪拜于地,沙僧搀起道:“且莫谢,都近前看看那物件。”王子道:“此物俱是何来?”行者笑道:“那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被我们取了兵器,打出门来。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他使一柄四明铲,与我等战到天晚,败阵逃生,往东南上走了。我等不曾赶他,却扫除他归路,打杀这些群妖,搜寻他这些物件,带将来的。”老王听说,又喜又忧。
喜的是得胜而回,忧的是那妖日后报仇。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虑之熟,处之当矣。一定与你扫除尽绝,方才起行,决不至贻害于后。我午间去时,撞见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送请书,我看他帖子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名字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才子那妖精败阵,必然向他祖翁处去会话。明辰断然寻我们报仇,当情与你扫荡干净。”老王称谢了,摆上晚斋。师徒们斋毕,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那妖精果然向东南方奔到竹节山。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处,唤名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当夜足不停风,行至五更时分,到于洞口,敲门而进。小妖见了道:
“大王,昨晚有青脸儿下请书,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欲同他去赴你钉钯会,你怎么又绝早亲来邀请?”妖精道:“不好说,不好说!会成不得了!”正说处,见青脸儿从里边走出道:“大王,你来怎的?老大王爷爷起来就同我去赴会哩。”妖精慌张张的,只是摇手不言。少顷,老妖起来了,唤入。这妖精丢了兵器,倒身下拜,止不住腮边泪落。老妖道:“贤孙,你昨日下柬,今早正欲来赴会,你又亲来,为何发悲烦恼?”妖精叩头道:“小孙前夜对月闲行,只见玉华州城中有光彩冲空。急去看时,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宝杖,一件是金箍棒。小孙即使神法摄来,立名钉钯嘉会,着小的们买猪羊果品等物,设宴庆会,请祖爷爷赏之,以为一乐。昨差青脸来送柬之后,只见原差买猪羊的刁钻儿等赶着几个猪羊,又带了一个贩卖的客人来找银子。他定要看看会去,是小孙恐他外面传说,不容他看。他又说肚中饥饿,讨些饭吃,因教他后边吃饭。
他走到里边,看见兵器,说是他的。三人就各抢去一件,现出原身: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一个是晦气色脸的和尚,他都不分好歹,喊一声乱打。是小孙急取四明铲赶出与他相持,问是甚么人敢弄虚头。他道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因过州城,倒换关文,被王子留住,习学武艺,将他这三件兵器做样子打造,放在院内,被我偷来,遂此不忿相持。不知那三个和尚叫做甚名,却真有本事。小孙一人敌他三个不过,所以败走祖爷处。望拔刀相助,拿那和尚报仇,庶见我祖爱孙之意也!”老妖闻言,默想片时,笑道:
“原来是他。我贤孙,你错惹了他也!”妖精道:“祖爷知他是谁?”老妖道:“那长嘴大耳者乃猪八戒,晦气色脸者乃沙和尚,这两个犹可。那毛脸雷公嘴者叫做孙行者,这个人其实神通广大,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他专意寻人的,他便就是个搜山揭海、破洞攻城、闯祸的个都头!你怎么惹他?也罢,等我和你去,把那厮连玉华王子都擒来替你出气!”那妖精听说,即叩头而谢。
当时老妖点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诸孙,各执锋利器械,黄狮引领,各纵狂风,径至豹头山界。只闻得烟火之气扑鼻,又闻得有哭泣之声。仔细看时,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叫主公哭主公哩。妖精近前喝道:“你是真刁钻儿,假刁钻儿?”二怪跪倒,噙泪叩头道:“我们怎是假的?昨日这早晚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至山西边大冲之内,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啐了我们一口,我们就脚软口强,不能言语,不能移步,被他扳倒,把银子搜了去,牌儿解了去,我两个昏昏沉沉,直到此时才醒。及到家,见烟火未息,房舍尽皆烧了,又不见主公并大小头目,故在此伤心痛哭。不知这火是怎生起的!”那妖精闻言,止不住泪如泉涌,双脚齐跌,喊声震天,恨道:“那秃厮!十分作恶!怎么干出这般毒事,把我洞府烧尽,美人烧死,家当老小一空!气杀我也,气杀我也!”老妖叫猱狮扯他过来道:“贤孙,事已至此,徒恼无益。且养全锐气,到州城里拿那和尚去。”那妖精犹不肯住哭,道:“老爷!我那个山场,非一日治的,今被这秃厮尽毁,我却要此命做甚的!”挣起来,往石崖上撞头磕脑,被雪狮、猱狮等苦劝方止。当时丢了此处,都奔州城。
只听得那风滚滚,雾腾腾,来得甚近,唬得那城外各关厢人等,拖男挟女,顾不得家私,都往州城中走,走入城门,将门闭了。有人报入王府中道:“祸事!祸事!”那王子唐僧等,正在暴纱亭吃早斋,听得人报祸事,却出门来问。众人道:“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喷雾掀风的,来近城了!”老王大惊道:“怎么好?”行者笑道:“都放心!都放心!这是虎口洞妖精,昨日败阵,往东南方去伙了那甚么九灵元圣儿来也。等我同兄弟们出去,吩咐教关了四门,汝等点人夫看守城池。”那王子果传令把四门闭了,点起人夫上城。他父子并唐僧在城楼上点札,旌旗蔽日,炮火连天。行者三人,却半云半雾,出城迎敌。这正是:失却慧兵缘不谨,顿教魔起众邪凶。
译文
话说那院子里的几个铁匠,因为接连几天干活辛苦,夜里都睡着了。等到天亮起来准备打造兵器时,却发现篷子下面的三件兵器不见了,一个个都惊呆了,神情惊恐,赶忙四下寻找。这时,三个王子从宫里出来查看,铁匠们一起磕头说道:“小主啊,神师的三件兵器,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小王子听了这话,吓得心惊胆战,说道:“想来是师父今天夜里收拾起来了吧。” 他急忙跑到暴纱亭去看,看到白马还在廊下,忍不住喊道:“师父还在睡觉呢!” 沙僧回答说:“已经起来了。” 说着就打开房门,让王子进到里面查看,结果没看到兵器,王子慌慌张张地问道:“师父的兵器都收起来了吗?” 孙悟空跳起来说:“没有收啊!” 王子说:“三件兵器,今天夜里都不见了。” 猪八戒连忙爬起来问:“我的钯还在吗?” 小王子说:
“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大家到处寻找都没找到,我还担心是师父收起来了,所以才来问。老师的宝贝,都能变大变小,想来是藏在身边逗我们玩呢。” 孙悟空说:“确实没收,大家都去找找吧。” 于是众人一起到院子里的篷子下面,果然没看到兵器的踪影。猪八戒说:“肯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拿出来!要是再晚一点,就把你们都打死!打死!” 那些铁匠吓得一边磕头一边掉眼泪,说道:“爷爷!我们连着干了好多天活,夜里累得睡着了,等到天亮起来,就发现兵器不见了。我们都是些普通人,怎么可能拿得动,求爷爷饶命啊!饶命!” 孙悟空心里暗自埋怨,没有说话,心想:“还是我们考虑不周到,既然给他们看了兵器的样子,就应该把兵器收在身边,怎么能放在这里呢!这宝贝光芒四射,想来是惊动了什么坏人,夜里给偷走了。” 猪八戒不信,说道:
“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么太平的地方,又不是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坏人来!肯定是铁匠起了坏心思,他们看到我们的兵器光彩夺目,知道是宝贝,就连夜逃出王府,叫上一些人,又是抬又是拉的,把兵器偷走了!把他们抓过来打!打!” 那些铁匠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发誓。就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时候,老王子走了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听了之后也是脸色惨白。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神师的兵器,本来就不同寻常,就算有一百多人也很难搬动;而且我在这座城已经历经五代,不是我吹牛,我在外面也有贤明的名声,城里的军民、工匠等人,都很畏惧我的法令,他们肯定不敢起坏心,希望神师再想想别的可能吧。”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再想了,也别冤枉铁匠了。我问殿下,您这座州城的四面,有没有什么山林里藏着妖怪?” 王子说:“神师这么问,很有道理。在我这座州城的北边,有一座豹头山,山里有一个虎口洞。人们常常说洞里有神仙,也有人说有虎狼,还有人说有妖怪。我一直没去查探清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孙悟空笑着说:
“不用多说了,肯定是那边的坏人,知道这些都是宝贝,夜里就偷走了。”
孙悟空喊道:“八戒、沙僧,你们都留在这里保护师父,守护好城池,等老孙去寻找。” 又叮嘱铁匠们不要停了炉火,继续打造兵器。
好一个厉害的猴王,告别了唐僧,吹了一声口哨,瞬间就没了踪影,转眼间就跳到了豹头山上。原来那座城距离豹头山只有七十里,一下子就到了。孙悟空直接来到山峰上查看,果然发现有妖气,只见这里:山脉绵延悠长,地形广阔辽远。尖尖的山峰高耸入云,陡峭的山涧里水流湍急。山前有像垫子一样的瑶草,山后有像锦缎一样的奇花。高大的松树、古老的柏树,还有修复的古树,乌鸦、山鹊到处乱飞乱叫,野鹤、野猿也在呼啸啼叫。悬崖下面,一对对麋鹿在活动;峭壁前面,一对对獾狐在出没。远处的山脉起伏,像一条龙蜿蜒而来,地下的地脉九曲九弯。这里的山和玉华州相连,是千古以来繁荣兴盛的地方。孙悟空正在查看的时候,忽然听到山背后有人说话,急忙回头看去,原来是两个长着狼头的妖怪,正大摇大摆地说着话,朝着西北方向走去。孙悟空心想:“这肯定是巡山的妖怪,等老孙跟着他们,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于是他念起咒语,施展法术,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蝴蝶,展开翅膀,翩翩飞舞着追了上去。这蝴蝶变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一双粉色的翅膀,两根银色的触须。乘风飞得很快,迎着阳光飞舞又很舒缓。能轻快地飞过水面、越过墙壁,还能欢快地在花丛中穿梭。身体轻盈,喜欢鲜花的香味,姿态优雅,自由自在。他飞到那个妖精的头顶上,飘飘荡荡地听他们说话。只听其中一个妖怪突然大声喊道:“二哥,咱们大王最近运气真好。前几个月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里玩乐,开心得很。
昨天夜里又得到了三件兵器,那可真是无价之宝。明天开宴会庆祝钉钯,我们都有好处。” 另一个妖怪说:“我们也挺幸运的。拿这二十两银子去买猪羊,现在到了乾方集上,先去喝几壶酒,买东西的时候虚报点账目,克扣个二三两银子,买件棉衣过冬,这不挺好的嘛。” 两个妖怪说说笑笑,在大路上走得飞快。孙悟空听到他们要举办庆钉钯会,心里暗自高兴;本想直接打死他们,可又觉得和他们无关,而且自己手里也没有兵器。于是他飞到前面,变回本来的模样,在路口站定。那两个妖怪走着走着,快到他身边的时候,孙悟空对着他们喷了一口法唾,念了一声 “唵吽咤唎”,施展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给定住了。这两个妖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却张不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双脚也动弹不得。孙悟空又把他们扳倒,解开衣服搜查,果然在他们腰间的裙带上,用搭包儿系着二十两银子,还各自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面写着 “刁钻古怪”,一个上面写着 “古怪刁钻”。
厉害的大圣,拿了他们的银子,解下他们的牌儿,转身大步回到州城。来到王府中,见到王子、唐僧以及大小官员、工匠等人,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猪八戒笑着说:“想来是老猪的宝贝太耀眼了,所以他们才买猪羊、办宴席庆祝呢。但现在怎么才能把宝贝拿回来呢?” 孙悟空说:“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这银子本来是他们买猪羊用的,就把这银子赏给工匠们,让殿下再找几头猪、几只羊。八戒你变成刁钻古怪,我变成古怪刁钻,沙僧扮成一个卖猪羊的客人,混进那虎口洞里,找机会各自拿了兵器,把那些妖怪都消灭掉,然后回来再收拾行李赶路。” 沙僧笑着说:“妙,妙,妙!事不宜迟,快走!” 老王子果然按照这个计策,让管事的去买了七八头猪,四五只羊。
他们三人告别了师父,在城外施展神通。猪八戒说:“哥哥,我都没见过刁钻古怪长什么样,怎么变得像他呢?” 孙悟空说:“那妖怪被老孙用定身法定在那里,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会醒。我记得他的模样,你站好,我教你变。就像这样,这样,就和他的模样一样了。” 那呆子嘴里真的念起咒来,孙悟空对着他吹了一口仙气,转眼间猪八戒就变得和刁钻古怪一模一样,还把一个粉牌儿系在了腰间。孙悟空也变成了古怪刁钻,腰间同样系了一个牌儿。沙僧打扮得像个卖猪羊的客人,他们一起赶着猪羊,上了大路,朝着豹头山走去。没走多久,他们走进山凹里,又遇到了一个小妖。这小妖长得那叫一个凶恶!你看他: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像灯笼一样晃人;
一头红通通的毛,像火一样飘着光。塌鼻子,像猴子一样的嘴巴,獠牙又尖又利;招风耳,额头突出,青色的脸上鼓着肉泡。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衣服,脚上蹬着一双莎蒲做的鞋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像凶神恶煞一样,急匆匆地赶路,就像恶鬼一般。这个妖怪左腋下夹着一个彩色漆的请书匣儿,迎着孙悟空三人喊道:“古怪刁钻,你们俩来了?买了几头猪、几只羊啊?” 孙悟空说:“这赶着的不就是嘛!” 那妖怪看向沙僧问道:“这位是谁?”
孙悟空说:“他是卖猪羊的客人,我们还欠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里取。你这是要去哪儿?” 那妖怪说:“我去竹节山请老大王明天早上来赴会。” 孙悟空顺着他的话问道:“一共请了多少人啊?” 那妖怪说:“请老大王坐首席,加上我们本山大王和其他的头目等人,大概有四十多位。”正说着,猪八戒喊道:“走啦,走啦!猪羊都跑散啦!” 孙悟空说:“你去把它们赶回来,我看看他的请帖。” 那妖怪看他们是自己人,就打开匣子拿出请帖,递给了孙悟空。孙悟空展开请帖一看,上面写着:“明天早上我准备好酒菜,举办庆钉钯嘉会,还请您屈尊到山上来相聚,希望您别客气,万分感激!此致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孙悟空看完后,又把请帖还给了那妖怪。那妖怪把请帖放回匣子里,朝着东南方向走了。
沙僧问道:“哥哥,请帖上写了些什么呀?” 孙悟空说:“是举办庆钉钯会的请帖,落款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邀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 沙僧笑着说:“黄狮想来是个金毛狮子成精了,只是不知道九灵元圣是什么东西。” 猪八戒听了,笑着说:“那肯定和老猪有关!” 孙悟空问:“怎么就和你有关了?” 猪八戒说:“古人说,癞母猪专爱追金毛狮子,所以我就知道这和我有关啦。” 他们三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赶着猪羊,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虎口洞的洞门。只见洞门外:四周青山环绕,一脉灵气和城池相连。陡峭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蔓,高高的山崖上挂着紫荆花。茂密的树林里鸟声阵阵,洞门口花影摇曳。这里不比世外桃源差,很适合躲避尘世的纷扰。
他们慢慢靠近洞口,又看到一群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妖精,在花树下面玩耍。忽然听到猪八戒 “呵!呵!” 赶着猪羊过来的声音,这些妖精都跑过来迎接,然后就开始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把猪羊都捆了起来。这一下子就惊动了洞里的妖王,他带着十几个小妖走了出来,问道:“你们俩来了?买了多少猪羊?” 孙悟空说:“买了八头猪,七只羊,一共十五头牲口。买猪花了十六两银子,买羊花了九两银子,之前领了二十两银子,还欠五两。这位就是卖猪羊的客人,跟着来要银子的。” 妖王听了,就喊道:“小的们,拿五两银子来,打发他走。” 孙悟空说:“这位客人,一来是要银子,二来也想看看咱们的嘉会。” 那妖王一听就生气地骂道:“你这个刁钻又偷懒的家伙!你买东西就买东西,还跟别人说什么嘉会不嘉会的!” 猪八戒上前说道:“主公得到了宝贝,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奇珍,就让他看看又怎么了?” 那妖怪大声呵斥道:“你这个古怪也太可恶了!我这宝贝,是从玉华州城里弄来的,要是这客人看了,到州城里去乱说,让别人知道了,那王子要是来找我要宝贝,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主公,这位客人是乾方集后边的人,离州城很远,又不是州城里的人,怎么会去乱说呢?再说了,他肚子也饿了,我们俩也还没吃饭呢。家里有现成的酒饭,赏他吃点,打发他走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小妖拿了五两银子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把银子递给沙僧,说:“客人,收了银子,我和你到后面去吃点饭。” 沙僧壮着胆子,和猪八戒、孙悟空一起走进洞里,来到二层的厂厅上。只见正中间的桌子上,高高地供奉着一把九齿钉钯,那钯光彩夺目,十分耀眼。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那妖王跟在后面说道:“客人,中间那个放光的就是钉钯。你看可以,但是出去之后,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沙僧点头道谢。
哎呀!这正是 “物见主,必定取”,猪八戒向来是个鲁莽的人,他看到钉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别的,跑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挥舞着,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使出浑身解数,朝着妖精的脸就打过去。孙悟空和沙僧也跑到两边山头,拿起各自的兵器,现出了原形。三兄弟一起乱打,把那妖王吓得急忙抽身闪开,跑到后面,拿起一把四明铲,这铲子杆子很长,铲头锋利。他拿着铲子赶到天井中,抵住他们三人的兵器,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耍花招,骗我的宝贝!” 孙悟空骂道:“你这个毛贼!你还不认识我!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因为到玉华州换通关文牒,承蒙贤明的王爷让他的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还把我们的宝贝拿去做样子,打造一样的兵器。因为把兵器放在院子里,被你这个毛贼夜里偷进城里偷走了,你还倒打一耙说我耍花招骗你宝贝!别跑!就让你尝尝我们这三件兵器的厉害!” 那妖精举起铲子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这一场战斗,从天井中一直打到前门。看他们三个和尚围攻一个妖怪!打得可真激烈:
金箍棒挥舞起来呼呼生风,钉钯舞动像雨点一样密集。降妖杖举起来满天都是霞光,四明铲伸出去彩云缭绕。
就好像三个仙人在炼制仙丹,火光闪耀,惊得神鬼都害怕。孙悟空威风凛凛,本领高强,妖精偷宝贝实在是太无礼了!猪八戒也大显神通,沙僧更是英勇不凡。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在虎口洞里展开了一场大战。那妖怪虽然厉害,但也耍了不少心眼儿,四个英雄实力相当。这场战斗一直打到太阳西斜,那妖精渐渐体力不支,抵挡不住了。他们在豹头山打了很久,那妖精实在抵不过了,朝着沙僧喊了一声:“看铲!” 沙僧闪了个身躲了过去,那妖精趁机逃走,朝着东南方向的巽宫,乘风飞走了。猪八戒抬腿就要去追,孙悟空说:“先别追了,自古道,‘穷寇勿追’。咱们先截断他的归路。” 猪八戒听了他的话。三个人直接来到洞口,把那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妖精,全都打死了。原来这些妖精都是虎狼彪豹、马鹿山羊变的。孙悟空施展法术,把洞里的细软物品,还有打死的各种野兽,以及赶来的猪羊,都带了出来。沙僧拿出干柴,放起火来,猪八戒用两只大耳朵扇风,一会儿就把妖精的巢穴烧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了州城。
这时城门还开着,人们也都还没睡觉,老王父子和唐僧都在暴纱亭里盼着。只见他们噼里啪啦地把一院子的死兽、猪羊还有细软物品丢在地上,一起喊道:“师父,我们打了胜仗回来啦!” 殿下连连道谢,唐僧满心欢喜,三个小王子跪在地上拜谢,沙僧把他们扶起来说:“先别谢,都过来看看这些东西。” 王子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孙悟空笑着说:“那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我们拿回了兵器,把他们打出洞来。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他拿着一把四明铲,和我们一直战到天黑,最后战败逃走,往东南方向去了。我们没有去追他,而是把他的归路截断,打死了这些小妖,还把洞里的东西都搜了出来,带了回来。” 老王听了,又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他们得胜归来,担忧的是那妖怪以后会来报仇。孙悟空说:“殿下放心,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也有应对的办法。一定会帮你把这些妖怪全部消灭干净,我们才会出发,绝对不会给你留下后患。我中午去的时候,碰到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去送请帖,我看他帖子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落款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刚才那妖精战败,肯定是去找他的祖翁告状了。明天早上他肯定会来找我们报仇,到时候我一定帮你把他们全部消灭。” 老王听了,连忙道谢,还摆上了晚斋。师徒们吃完晚斋,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提。
话说那妖精一路朝着东南方向,拼命运起妖风,奔到了竹节山。竹节山中有一处洞天福地,名为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便是他的祖翁。那妖精一夜都没停歇,马不停蹄地赶路,到五更时分,终于赶到了洞口,赶忙敲门求进。守洞的小妖见了,说道:
“大王,昨晚有个青脸儿来送请书,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正打算和他一起去赴您的钉钯会呢,您怎么这么早又亲自来请啦?” 那妖精一脸慌张,说道:“别提了,太倒霉了!这钉钯会办不成了!” 正说着,那个青脸小妖从里面走了出来,问道:“大王,您怎么来了?老大王爷爷一起床就准备和我去赴会呢。” 这妖精只是慌张地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老妖起床了,吩咐把妖精叫进去。这妖精丢了兵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腮边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妖问道:“贤孙,你昨天送了请帖,今早我正准备去赴会,你却亲自来了,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妖精一边磕头一边说:“小孙前几天夜里趁着月色在外面闲逛,忽然看见玉华州城中有光芒直冲云霄。我赶紧过去查看,发现是王府院子里的三件兵器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宝杖,还有一件是金箍棒。小孙觉得这肯定是宝贝,就施展法术把它们偷了过来,还打算举办钉钯嘉会,让手下的小的们去买猪羊、果品这些东西,准备设宴庆祝,好请祖爷爷您来赏玩,大家一起乐一乐。昨天我派青脸去送请帖之后,之前派去买猪羊的刁钻儿他们,赶着几头猪羊,还带了一个卖猪羊的客人来找我要银子。那客人非要看看这嘉会,小孙担心他在外面乱说,就没让他看。他又说肚子饿,想讨点饭吃,我就叫他到后面去吃饭。
他一走到里面,看到兵器就说是他们的。然后他们三个人,一人抢了一件兵器,还现出了原形,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还有一个是脸色阴沉的和尚。他们也不分青红皂白,大喊一声就开始乱打。小孙急忙拿起四明铲冲出去和他们对抗,还问他们是什么人,竟敢来捣乱。他们说自己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徒弟,因为路过玉华州换通关文牒,被王子留下来学习武艺,他们把这三件兵器拿去当样子打造,放在院子里,结果被我偷了,所以才来找我算账。小孙也不知道这三个和尚叫什么,但是他们真的很有本事,小孙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所以才逃到祖爷您这儿来。希望祖爷您能帮我出这口气,把那几个和尚抓来,也让小孙知道您是疼爱我的!”老妖听了之后,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
“原来是他们啊。贤孙,你这次可真是惹错人了!” 妖精疑惑地问:“祖爷,您知道他们是谁?” 老妖说:“那个长嘴大耳朵的是猪八戒,脸色阴沉的是沙和尚,这两个还不算太难对付。但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叫孙行者,这个人神通广大得很,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他专门爱找别人麻烦,不管是搜山、搅海,还是破洞、攻城,就没有他不敢干的,闯的祸可多了去了!你怎么就招惹上他了呢?也罢,我和你走一趟,把那几个和尚还有玉华王子都抓来,给你出口气!” 那妖精听了,赶忙磕头谢恩。
当时,老妖点了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这些孙子,让他们各自拿上锋利的兵器,由黄狮在前面带路,大家一起施展妖法,狂风大作,径直朝着豹头山方向奔去。他们来到豹头山附近,只闻到烟火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听到阵阵哭泣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喊着 “主公”。那妖精走上前,大声喝道:“你们是真刁钻儿,还是假刁钻儿?” 两个妖怪赶忙跪倒在地,哭着磕头说:“我们怎么会是假的呢?昨天这个时候,我们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到山西边的大冲里面,碰到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对着我们啐了一口,我们就脚也软了,嘴也不听使唤,说不出话,也走不动路,被他扳倒在地,银子被搜走了,牌子也被解了去。我们昏昏沉沉的,一直到现在才醒过来。等回到家,看到烟火还没灭,房子都被烧光了,也不见主公和其他大小头目,所以才在这里伤心痛哭。我们都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那妖精听了,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气得双脚直跺,大声哭喊,愤怒地骂道:“那些秃和尚!太狠毒了!怎么能干出这么恶毒的事,把我的洞府烧光,美人也被烧死了,家里的东西和老小都没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老妖叫猱狮把他拉过来,说道:“贤孙,事情已经这样了,光生气也没用。先把精气神养好,咱们到州城里去抓那几个和尚!” 那妖精还是不停地哭,说道:“老爷!我这山场,可不是一天两天才弄好的,现在全被那些秃和尚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往石崖上撞,幸亏雪狮、猱狮等妖怪拼命劝阻,才把他拦住。他们把这里的事丢在一边,一起朝着州城进发。
只见那妖风滚滚,雾气腾腾,声势浩大,眼看就要到了。这可把城外各个关厢的人吓坏了,大家拖儿带女,连家里的财物都顾不上,拼命往州城里跑。进了城门后,赶忙把城门关上。有人跑到王府报告说:“祸事!祸事!” 当时,王子和唐僧等人正在暴纱亭吃早饭,听到有人报祸事,就赶紧出门询问。众人说:“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又是喷雾又是掀风的,快要到城边了!” 老王吓得脸色惨白,惊慌地问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孙悟空笑着说:“大家都别慌!都别慌!这是虎口洞的妖精,昨天吃了败仗,跑到东南方找那个什么九灵元圣来报仇了。等我和兄弟们出去会会他们,你们吩咐下去,把四门都关上,再派人守住城池。”王子立刻传令下去,把四门紧紧关闭,又点齐了人手登上城墙防守。老王父子和唐僧在城楼上指挥调度,一时间,旌旗飘扬,遮蔽了日光,城楼上炮火连天,严阵以待。孙悟空三人则施展法术,半云半雾地出了城,前去迎敌。这正是:失却慧兵缘不谨,顿教魔起众邪凶。(译:因为一时疏忽,丢失了兵器,才引得众妖怪前来寻衅,掀起一场恶战。)
“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大家到处寻找都没找到,我还担心是师父收起来了,所以才来问。老师的宝贝,都能变大变小,想来是藏在身边逗我们玩呢。” 孙悟空说:“确实没收,大家都去找找吧。” 于是众人一起到院子里的篷子下面,果然没看到兵器的踪影。猪八戒说:“肯定是这伙铁匠偷了!快拿出来!要是再晚一点,就把你们都打死!打死!” 那些铁匠吓得一边磕头一边掉眼泪,说道:“爷爷!我们连着干了好多天活,夜里累得睡着了,等到天亮起来,就发现兵器不见了。我们都是些普通人,怎么可能拿得动,求爷爷饶命啊!饶命!” 孙悟空心里暗自埋怨,没有说话,心想:“还是我们考虑不周到,既然给他们看了兵器的样子,就应该把兵器收在身边,怎么能放在这里呢!这宝贝光芒四射,想来是惊动了什么坏人,夜里给偷走了。” 猪八戒不信,说道:
“哥哥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么太平的地方,又不是荒郊野岭,怎么会有坏人来!肯定是铁匠起了坏心思,他们看到我们的兵器光彩夺目,知道是宝贝,就连夜逃出王府,叫上一些人,又是抬又是拉的,把兵器偷走了!把他们抓过来打!打!” 那些铁匠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发誓。就在大家吵吵嚷嚷的时候,老王子走了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听了之后也是脸色惨白。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神师的兵器,本来就不同寻常,就算有一百多人也很难搬动;而且我在这座城已经历经五代,不是我吹牛,我在外面也有贤明的名声,城里的军民、工匠等人,都很畏惧我的法令,他们肯定不敢起坏心,希望神师再想想别的可能吧。”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再想了,也别冤枉铁匠了。我问殿下,您这座州城的四面,有没有什么山林里藏着妖怪?” 王子说:“神师这么问,很有道理。在我这座州城的北边,有一座豹头山,山里有一个虎口洞。人们常常说洞里有神仙,也有人说有虎狼,还有人说有妖怪。我一直没去查探清楚,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孙悟空笑着说:
“不用多说了,肯定是那边的坏人,知道这些都是宝贝,夜里就偷走了。”
孙悟空喊道:“八戒、沙僧,你们都留在这里保护师父,守护好城池,等老孙去寻找。” 又叮嘱铁匠们不要停了炉火,继续打造兵器。
好一个厉害的猴王,告别了唐僧,吹了一声口哨,瞬间就没了踪影,转眼间就跳到了豹头山上。原来那座城距离豹头山只有七十里,一下子就到了。孙悟空直接来到山峰上查看,果然发现有妖气,只见这里:山脉绵延悠长,地形广阔辽远。尖尖的山峰高耸入云,陡峭的山涧里水流湍急。山前有像垫子一样的瑶草,山后有像锦缎一样的奇花。高大的松树、古老的柏树,还有修复的古树,乌鸦、山鹊到处乱飞乱叫,野鹤、野猿也在呼啸啼叫。悬崖下面,一对对麋鹿在活动;峭壁前面,一对对獾狐在出没。远处的山脉起伏,像一条龙蜿蜒而来,地下的地脉九曲九弯。这里的山和玉华州相连,是千古以来繁荣兴盛的地方。孙悟空正在查看的时候,忽然听到山背后有人说话,急忙回头看去,原来是两个长着狼头的妖怪,正大摇大摆地说着话,朝着西北方向走去。孙悟空心想:“这肯定是巡山的妖怪,等老孙跟着他们,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于是他念起咒语,施展法术,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蝴蝶,展开翅膀,翩翩飞舞着追了上去。这蝴蝶变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一双粉色的翅膀,两根银色的触须。乘风飞得很快,迎着阳光飞舞又很舒缓。能轻快地飞过水面、越过墙壁,还能欢快地在花丛中穿梭。身体轻盈,喜欢鲜花的香味,姿态优雅,自由自在。他飞到那个妖精的头顶上,飘飘荡荡地听他们说话。只听其中一个妖怪突然大声喊道:“二哥,咱们大王最近运气真好。前几个月得了一个美人儿,在洞里玩乐,开心得很。
昨天夜里又得到了三件兵器,那可真是无价之宝。明天开宴会庆祝钉钯,我们都有好处。” 另一个妖怪说:“我们也挺幸运的。拿这二十两银子去买猪羊,现在到了乾方集上,先去喝几壶酒,买东西的时候虚报点账目,克扣个二三两银子,买件棉衣过冬,这不挺好的嘛。” 两个妖怪说说笑笑,在大路上走得飞快。孙悟空听到他们要举办庆钉钯会,心里暗自高兴;本想直接打死他们,可又觉得和他们无关,而且自己手里也没有兵器。于是他飞到前面,变回本来的模样,在路口站定。那两个妖怪走着走着,快到他身边的时候,孙悟空对着他们喷了一口法唾,念了一声 “唵吽咤唎”,施展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给定住了。这两个妖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却张不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双脚也动弹不得。孙悟空又把他们扳倒,解开衣服搜查,果然在他们腰间的裙带上,用搭包儿系着二十两银子,还各自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面写着 “刁钻古怪”,一个上面写着 “古怪刁钻”。
厉害的大圣,拿了他们的银子,解下他们的牌儿,转身大步回到州城。来到王府中,见到王子、唐僧以及大小官员、工匠等人,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猪八戒笑着说:“想来是老猪的宝贝太耀眼了,所以他们才买猪羊、办宴席庆祝呢。但现在怎么才能把宝贝拿回来呢?” 孙悟空说:“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去,这银子本来是他们买猪羊用的,就把这银子赏给工匠们,让殿下再找几头猪、几只羊。八戒你变成刁钻古怪,我变成古怪刁钻,沙僧扮成一个卖猪羊的客人,混进那虎口洞里,找机会各自拿了兵器,把那些妖怪都消灭掉,然后回来再收拾行李赶路。” 沙僧笑着说:“妙,妙,妙!事不宜迟,快走!” 老王子果然按照这个计策,让管事的去买了七八头猪,四五只羊。
他们三人告别了师父,在城外施展神通。猪八戒说:“哥哥,我都没见过刁钻古怪长什么样,怎么变得像他呢?” 孙悟空说:“那妖怪被老孙用定身法定在那里,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会醒。我记得他的模样,你站好,我教你变。就像这样,这样,就和他的模样一样了。” 那呆子嘴里真的念起咒来,孙悟空对着他吹了一口仙气,转眼间猪八戒就变得和刁钻古怪一模一样,还把一个粉牌儿系在了腰间。孙悟空也变成了古怪刁钻,腰间同样系了一个牌儿。沙僧打扮得像个卖猪羊的客人,他们一起赶着猪羊,上了大路,朝着豹头山走去。没走多久,他们走进山凹里,又遇到了一个小妖。这小妖长得那叫一个凶恶!你看他: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像灯笼一样晃人;
一头红通通的毛,像火一样飘着光。塌鼻子,像猴子一样的嘴巴,獠牙又尖又利;招风耳,额头突出,青色的脸上鼓着肉泡。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衣服,脚上蹬着一双莎蒲做的鞋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像凶神恶煞一样,急匆匆地赶路,就像恶鬼一般。这个妖怪左腋下夹着一个彩色漆的请书匣儿,迎着孙悟空三人喊道:“古怪刁钻,你们俩来了?买了几头猪、几只羊啊?” 孙悟空说:“这赶着的不就是嘛!” 那妖怪看向沙僧问道:“这位是谁?”
孙悟空说:“他是卖猪羊的客人,我们还欠他几两银子,带他来家里取。你这是要去哪儿?” 那妖怪说:“我去竹节山请老大王明天早上来赴会。” 孙悟空顺着他的话问道:“一共请了多少人啊?” 那妖怪说:“请老大王坐首席,加上我们本山大王和其他的头目等人,大概有四十多位。”正说着,猪八戒喊道:“走啦,走啦!猪羊都跑散啦!” 孙悟空说:“你去把它们赶回来,我看看他的请帖。” 那妖怪看他们是自己人,就打开匣子拿出请帖,递给了孙悟空。孙悟空展开请帖一看,上面写着:“明天早上我准备好酒菜,举办庆钉钯嘉会,还请您屈尊到山上来相聚,希望您别客气,万分感激!此致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 孙悟空看完后,又把请帖还给了那妖怪。那妖怪把请帖放回匣子里,朝着东南方向走了。
沙僧问道:“哥哥,请帖上写了些什么呀?” 孙悟空说:“是举办庆钉钯会的请帖,落款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邀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 沙僧笑着说:“黄狮想来是个金毛狮子成精了,只是不知道九灵元圣是什么东西。” 猪八戒听了,笑着说:“那肯定和老猪有关!” 孙悟空问:“怎么就和你有关了?” 猪八戒说:“古人说,癞母猪专爱追金毛狮子,所以我就知道这和我有关啦。” 他们三个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赶着猪羊,不一会儿就看到了虎口洞的洞门。只见洞门外:四周青山环绕,一脉灵气和城池相连。陡峭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蔓,高高的山崖上挂着紫荆花。茂密的树林里鸟声阵阵,洞门口花影摇曳。这里不比世外桃源差,很适合躲避尘世的纷扰。
他们慢慢靠近洞口,又看到一群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妖精,在花树下面玩耍。忽然听到猪八戒 “呵!呵!” 赶着猪羊过来的声音,这些妖精都跑过来迎接,然后就开始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把猪羊都捆了起来。这一下子就惊动了洞里的妖王,他带着十几个小妖走了出来,问道:“你们俩来了?买了多少猪羊?” 孙悟空说:“买了八头猪,七只羊,一共十五头牲口。买猪花了十六两银子,买羊花了九两银子,之前领了二十两银子,还欠五两。这位就是卖猪羊的客人,跟着来要银子的。” 妖王听了,就喊道:“小的们,拿五两银子来,打发他走。” 孙悟空说:“这位客人,一来是要银子,二来也想看看咱们的嘉会。” 那妖王一听就生气地骂道:“你这个刁钻又偷懒的家伙!你买东西就买东西,还跟别人说什么嘉会不嘉会的!” 猪八戒上前说道:“主公得到了宝贝,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奇珍,就让他看看又怎么了?” 那妖怪大声呵斥道:“你这个古怪也太可恶了!我这宝贝,是从玉华州城里弄来的,要是这客人看了,到州城里去乱说,让别人知道了,那王子要是来找我要宝贝,可怎么办?” 孙悟空说:“主公,这位客人是乾方集后边的人,离州城很远,又不是州城里的人,怎么会去乱说呢?再说了,他肚子也饿了,我们俩也还没吃饭呢。家里有现成的酒饭,赏他吃点,打发他走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小妖拿了五两银子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把银子递给沙僧,说:“客人,收了银子,我和你到后面去吃点饭。” 沙僧壮着胆子,和猪八戒、孙悟空一起走进洞里,来到二层的厂厅上。只见正中间的桌子上,高高地供奉着一把九齿钉钯,那钯光彩夺目,十分耀眼。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那妖王跟在后面说道:“客人,中间那个放光的就是钉钯。你看可以,但是出去之后,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沙僧点头道谢。
哎呀!这正是 “物见主,必定取”,猪八戒向来是个鲁莽的人,他看到钉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别的,跑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挥舞着,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使出浑身解数,朝着妖精的脸就打过去。孙悟空和沙僧也跑到两边山头,拿起各自的兵器,现出了原形。三兄弟一起乱打,把那妖王吓得急忙抽身闪开,跑到后面,拿起一把四明铲,这铲子杆子很长,铲头锋利。他拿着铲子赶到天井中,抵住他们三人的兵器,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耍花招,骗我的宝贝!” 孙悟空骂道:“你这个毛贼!你还不认识我!我们是东土大唐圣僧唐三藏的徒弟。因为到玉华州换通关文牒,承蒙贤明的王爷让他的三个王子拜我们为师,学习武艺,还把我们的宝贝拿去做样子,打造一样的兵器。因为把兵器放在院子里,被你这个毛贼夜里偷进城里偷走了,你还倒打一耙说我耍花招骗你宝贝!别跑!就让你尝尝我们这三件兵器的厉害!” 那妖精举起铲子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这一场战斗,从天井中一直打到前门。看他们三个和尚围攻一个妖怪!打得可真激烈:
金箍棒挥舞起来呼呼生风,钉钯舞动像雨点一样密集。降妖杖举起来满天都是霞光,四明铲伸出去彩云缭绕。
就好像三个仙人在炼制仙丹,火光闪耀,惊得神鬼都害怕。孙悟空威风凛凛,本领高强,妖精偷宝贝实在是太无礼了!猪八戒也大显神通,沙僧更是英勇不凡。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在虎口洞里展开了一场大战。那妖怪虽然厉害,但也耍了不少心眼儿,四个英雄实力相当。这场战斗一直打到太阳西斜,那妖精渐渐体力不支,抵挡不住了。他们在豹头山打了很久,那妖精实在抵不过了,朝着沙僧喊了一声:“看铲!” 沙僧闪了个身躲了过去,那妖精趁机逃走,朝着东南方向的巽宫,乘风飞走了。猪八戒抬腿就要去追,孙悟空说:“先别追了,自古道,‘穷寇勿追’。咱们先截断他的归路。” 猪八戒听了他的话。三个人直接来到洞口,把那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妖精,全都打死了。原来这些妖精都是虎狼彪豹、马鹿山羊变的。孙悟空施展法术,把洞里的细软物品,还有打死的各种野兽,以及赶来的猪羊,都带了出来。沙僧拿出干柴,放起火来,猪八戒用两只大耳朵扇风,一会儿就把妖精的巢穴烧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他们带着这些东西,回到了州城。
这时城门还开着,人们也都还没睡觉,老王父子和唐僧都在暴纱亭里盼着。只见他们噼里啪啦地把一院子的死兽、猪羊还有细软物品丢在地上,一起喊道:“师父,我们打了胜仗回来啦!” 殿下连连道谢,唐僧满心欢喜,三个小王子跪在地上拜谢,沙僧把他们扶起来说:“先别谢,都过来看看这些东西。” 王子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孙悟空笑着说:“那些虎狼彪豹、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我们拿回了兵器,把他们打出洞来。那老妖是个金毛狮子,他拿着一把四明铲,和我们一直战到天黑,最后战败逃走,往东南方向去了。我们没有去追他,而是把他的归路截断,打死了这些小妖,还把洞里的东西都搜了出来,带了回来。” 老王听了,又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他们得胜归来,担忧的是那妖怪以后会来报仇。孙悟空说:“殿下放心,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也有应对的办法。一定会帮你把这些妖怪全部消灭干净,我们才会出发,绝对不会给你留下后患。我中午去的时候,碰到一个青脸红毛的小妖去送请帖,我看他帖子上写着‘明辰敬治肴酌庆钉钯嘉会,屈尊车从过山一叙。幸勿外,至感!右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尊前。’落款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刚才那妖精战败,肯定是去找他的祖翁告状了。明天早上他肯定会来找我们报仇,到时候我一定帮你把他们全部消灭。” 老王听了,连忙道谢,还摆上了晚斋。师徒们吃完晚斋,各自回房休息,暂且不提。
话说那妖精一路朝着东南方向,拼命运起妖风,奔到了竹节山。竹节山中有一处洞天福地,名为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便是他的祖翁。那妖精一夜都没停歇,马不停蹄地赶路,到五更时分,终于赶到了洞口,赶忙敲门求进。守洞的小妖见了,说道:
“大王,昨晚有个青脸儿来送请书,老爷留他住到今早,正打算和他一起去赴您的钉钯会呢,您怎么这么早又亲自来请啦?” 那妖精一脸慌张,说道:“别提了,太倒霉了!这钉钯会办不成了!” 正说着,那个青脸小妖从里面走了出来,问道:“大王,您怎么来了?老大王爷爷一起床就准备和我去赴会呢。” 这妖精只是慌张地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老妖起床了,吩咐把妖精叫进去。这妖精丢了兵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腮边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妖问道:“贤孙,你昨天送了请帖,今早我正准备去赴会,你却亲自来了,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妖精一边磕头一边说:“小孙前几天夜里趁着月色在外面闲逛,忽然看见玉华州城中有光芒直冲云霄。我赶紧过去查看,发现是王府院子里的三件兵器在放光,一件是九齿渗金钉钯,一件是宝杖,还有一件是金箍棒。小孙觉得这肯定是宝贝,就施展法术把它们偷了过来,还打算举办钉钯嘉会,让手下的小的们去买猪羊、果品这些东西,准备设宴庆祝,好请祖爷爷您来赏玩,大家一起乐一乐。昨天我派青脸去送请帖之后,之前派去买猪羊的刁钻儿他们,赶着几头猪羊,还带了一个卖猪羊的客人来找我要银子。那客人非要看看这嘉会,小孙担心他在外面乱说,就没让他看。他又说肚子饿,想讨点饭吃,我就叫他到后面去吃饭。
他一走到里面,看到兵器就说是他们的。然后他们三个人,一人抢了一件兵器,还现出了原形,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一个是长嘴大耳朵的和尚,还有一个是脸色阴沉的和尚。他们也不分青红皂白,大喊一声就开始乱打。小孙急忙拿起四明铲冲出去和他们对抗,还问他们是什么人,竟敢来捣乱。他们说自己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徒弟,因为路过玉华州换通关文牒,被王子留下来学习武艺,他们把这三件兵器拿去当样子打造,放在院子里,结果被我偷了,所以才来找我算账。小孙也不知道这三个和尚叫什么,但是他们真的很有本事,小孙一个人根本打不过他们三个,所以才逃到祖爷您这儿来。希望祖爷您能帮我出这口气,把那几个和尚抓来,也让小孙知道您是疼爱我的!”老妖听了之后,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
“原来是他们啊。贤孙,你这次可真是惹错人了!” 妖精疑惑地问:“祖爷,您知道他们是谁?” 老妖说:“那个长嘴大耳朵的是猪八戒,脸色阴沉的是沙和尚,这两个还不算太难对付。但那个毛脸雷公嘴的叫孙行者,这个人神通广大得很,五百年前他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天将都拿他没办法。他专门爱找别人麻烦,不管是搜山、搅海,还是破洞、攻城,就没有他不敢干的,闯的祸可多了去了!你怎么就招惹上他了呢?也罢,我和你走一趟,把那几个和尚还有玉华王子都抓来,给你出口气!” 那妖精听了,赶忙磕头谢恩。
当时,老妖点了猱狮、雪狮、狻猊、白泽、伏狸、抟象这些孙子,让他们各自拿上锋利的兵器,由黄狮在前面带路,大家一起施展妖法,狂风大作,径直朝着豹头山方向奔去。他们来到豹头山附近,只闻到烟火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听到阵阵哭泣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刁钻、古怪二人在那里一边哭一边喊着 “主公”。那妖精走上前,大声喝道:“你们是真刁钻儿,还是假刁钻儿?” 两个妖怪赶忙跪倒在地,哭着磕头说:“我们怎么会是假的呢?昨天这个时候,我们领了银子去买猪羊,走到山西边的大冲里面,碰到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他对着我们啐了一口,我们就脚也软了,嘴也不听使唤,说不出话,也走不动路,被他扳倒在地,银子被搜走了,牌子也被解了去。我们昏昏沉沉的,一直到现在才醒过来。等回到家,看到烟火还没灭,房子都被烧光了,也不见主公和其他大小头目,所以才在这里伤心痛哭。我们都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那妖精听了,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气得双脚直跺,大声哭喊,愤怒地骂道:“那些秃和尚!太狠毒了!怎么能干出这么恶毒的事,把我的洞府烧光,美人也被烧死了,家里的东西和老小都没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老妖叫猱狮把他拉过来,说道:“贤孙,事情已经这样了,光生气也没用。先把精气神养好,咱们到州城里去抓那几个和尚!” 那妖精还是不停地哭,说道:“老爷!我这山场,可不是一天两天才弄好的,现在全被那些秃和尚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往石崖上撞,幸亏雪狮、猱狮等妖怪拼命劝阻,才把他拦住。他们把这里的事丢在一边,一起朝着州城进发。
只见那妖风滚滚,雾气腾腾,声势浩大,眼看就要到了。这可把城外各个关厢的人吓坏了,大家拖儿带女,连家里的财物都顾不上,拼命往州城里跑。进了城门后,赶忙把城门关上。有人跑到王府报告说:“祸事!祸事!” 当时,王子和唐僧等人正在暴纱亭吃早饭,听到有人报祸事,就赶紧出门询问。众人说:“一群妖精,飞沙走石,又是喷雾又是掀风的,快要到城边了!” 老王吓得脸色惨白,惊慌地问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孙悟空笑着说:“大家都别慌!都别慌!这是虎口洞的妖精,昨天吃了败仗,跑到东南方找那个什么九灵元圣来报仇了。等我和兄弟们出去会会他们,你们吩咐下去,把四门都关上,再派人守住城池。”王子立刻传令下去,把四门紧紧关闭,又点齐了人手登上城墙防守。老王父子和唐僧在城楼上指挥调度,一时间,旌旗飘扬,遮蔽了日光,城楼上炮火连天,严阵以待。孙悟空三人则施展法术,半云半雾地出了城,前去迎敌。这正是:失却慧兵缘不谨,顿教魔起众邪凶。(译:因为一时疏忽,丢失了兵器,才引得众妖怪前来寻衅,掀起一场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