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孙大圣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莫念!等我医罢!”长老问:“怎么医?”行者道:“只除过阴司,查勘那个阎王家有他魂灵,请将来救他。”八戒道:“师父莫信他。他原说不用过阴司,阳世间就能医活,方见手段哩。”那长老信邪风,又念《紧箍儿咒》,慌得行者满口招承道:“阳世间医罢!阳世间医罢!”八戒道:“莫要住!只管念!只管念!”行者骂道:“你这呆孽畜,撺道师父咒我哩!”八戒笑得打跌道:“哥耶!哥耶!你只晓得捉弄我,不晓得我也捉弄你捉弄!”行者道:“师父,莫念!莫念!待老孙阳世间医罢。”三藏道:“阳世间怎么医?”行者道:“我如今一筋斗云,撞入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不入灵霄殿,径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宫兜率院内,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取救活他也。”三藏闻言大喜道:“就去快来。”行者道:“如今有三更时候罢了,投到回来,好天明了。只是这个人睡在这里,冷淡冷淡,不像个模样;须得举哀人看着他哭,便才好哩。”八戒道:“不消讲,这猴子一定是要我哭哩。”行者道:“怕你不哭!你若不哭,我也医不成!”八戒道:“哥哥,你自去,我自哭罢了。”行者道:“哭有几样:若干着口喊谓之嚎,扭搜出些眼泪儿来谓之啕。又要哭得有眼泪,又要哭得有心肠,才算着嚎啕痛哭哩。”八戒道:“我且哭个样子你看看。”他不知那里扯个纸条,拈作一个纸拈儿,往鼻孔里通了两通,打了几个涕喷,你看他眼泪汪汪,粘涎答答的,哭将起来,口里不住的絮絮叨叨,数黄道黑,真个象死了人的一般。哭到那伤情之处,唐长老也泪滴心酸。行者笑道:“正是那样哀痛,再不许住声。你这呆子哄得我去了,你就不哭,我还听哩!若是这等哭便罢,若略住住声儿,定打二十个孤拐!”八戒笑道:“你去你去!我这一哭动头,有两日哭哩。”沙僧见他数落,便去寻几枝香来烧献,行者笑道:“好好好!一家儿都有些敬意,老孙才好用功。”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这等没搭撒,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老君道:“你那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把我灵丹偷吃无数,着小圣二郎捉拿上界,送在我丹炉炼了四十九日,炭也不知费了多少。你如今幸得脱身,皈依佛果,保唐僧往西天取经,前者在平顶山上降魔,弄刁难,不与我宝贝,今日又来做甚?”行者道:“前日事,老孙更没稽迟,将你那五件宝贝当时交还,你反疑心怪我?”老君道:“你不走路,潜入吾宫怎的?”行者道:“自别后,西过一方,名乌鸡国。那国王被一妖精假妆道士,呼风唤雨,阴害了国王,那妖假变国王相貌,现坐金銮殿上。是我师父夜坐宝林寺看经,那国王鬼魂参拜我师,敦请老孙与他降妖,辨明邪正。正是老孙思无指实,与弟八戒,夜入园中,打破花园,寻着埋藏之所,乃是一眼八角琉璃井内,捞上他的尸首,容颜不改。到寺中见了我师,他发慈悲,着老孙医救,不许去赴阴司里求索灵魂,只教在阳世间救治。我想着无处回生,特来参谒,万望道祖垂怜,把九转还魂丹借得一千丸儿,与我老孙搭救他也。”老君道:“这猴子胡说!甚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哩!是那里土块捘的,这等容易?咄!快去!没有!”行者笑道:“百十丸儿也罢。”老君道:“也没有。”行者道:“十来丸也罢。”老君怒道:“这泼猴却也缠帐!没有,没有!出去,出去!”
行者笑道:“真个没有,我问别处去救罢。”老君喝道:“去!去!去!”这大圣拽转步,往前就走。老君忽的寻思道:“这猴子惫懒哩,说去就去,只怕溜进来就偷。”即命仙童叫回来道:“你这猴子,手脚不稳,我把这还魂丹送你一丸罢。”行者道:“老官儿,既然晓得老孙的手段,快把金丹拿出来,与我四六分分,还是你的造化哩;不然,就送你个皮笊篱,一捞个罄尽。”那老祖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道:“止有此了,拿去,拿去!送你这一粒,医活那皇帝,只算你的功果罢。”
行者接了道:“且休忙,等我尝尝看,只怕是假的,莫被他哄了。”扑的往口里一丢,慌得那老祖上前扯住,一把揪着顶瓜皮,揝着拳头骂道:“这泼猴若要咽下去,就直打杀了!”行者笑道:“嘴脸!小家子样!那个吃你的哩!能值几个钱?虚多实少的,在这里不是?”原来那猴子颏下有嗉袋儿,他把那金丹噙在嗉袋里,被老祖捻着道:“去罢!去罢!再休来此缠绕!”这大圣才谢了老祖,出离了兜率天宫。
你看他千条瑞霭离瑶阙,万道祥云降世尘,须臾间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观,早见那太阳星上。按云头,径至宝林寺山门外,只听得八戒还哭哩,忽近前叫声:“师父。”三藏喜道:“悟空来了,可有丹药?”行者道:“有。”八戒道:“怎么得没有?他偷也去偷人家些来!”行者笑道:“兄弟,你过去罢,用不着你了。你揩揩眼泪,别处哭去。”教:“沙和尚,取些水来我用。”沙僧急忙往后面井上,有个方便吊桶,即将半钵盂水递与行者。行者接了水,口中吐出丹来,安在那皇帝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有半个时辰,只听他肚里呼呼的乱响,只是身体不能转移。行者道:“师父,弄我金丹也不能救活,可是掯杀老孙么!”三藏道:“岂有不活之理。似这般久死之尸,如何吞得水下?此乃金丹之仙力也。自金丹入腹,却就肠鸣了,肠鸣乃血脉和动,但气绝不能回伸。莫说人在井里浸了三年,就是生铁也上锈了,只是元气尽绝,得个人度他一口气便好。”
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这大圣上前,把个雷公嘴噙着那皇帝口唇,呼的一口气收入咽喉,度下重楼,转明堂,径至丹田,从涌泉倒返泥垣宫。呼的一声响喨,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轮拳曲足,叫了一声“师父!”双膝跪在尘埃道:“记得昨夜鬼魂拜谒,怎知道今朝天晓返阳神!”三藏慌忙搀起道:“陛下,不干我事,你且谢我徒弟。”行者笑道:“师父说那里话?常言道,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儿不亏。”三藏甚不过意,搀起那皇帝来,同入禅堂,又与八戒、行者、沙僧拜见了,方才按座。只见那本寺的僧人,整顿了早斋,却欲来奉献;忽见那个水衣皇帝,个个惊张,人人疑说。
孙行者跳出来道:“那和尚,不要这等惊疑,这本是乌鸡国王,乃汝之真主也。三年前被怪害了性命,是老孙今夜救活,如今进他城去,要辨明邪正。若有了斋,摆将来,等我们吃了走路。”
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换了衣服。把那皇帝赭黄袍脱了,本寺僧官,将两领布直裰,与他穿了;解下蓝田带,将一条黄丝绦子与他系了;褪下无忧履,与他一双旧僧鞋撒了。却才都吃了早斋,扣背马匹。
行者问:“八戒,你行李有多重?”八戒道:“哥哥,这行李日逐挑着,倒也不知有多重。”行者道:“你把那一担儿分为两担,将一担儿你挑着,将一担儿与这皇帝挑,我们赶早进城干事。”
八戒欢喜道:“造化!造化!当时驮他来,不知费了多少力,如今医活了,原来是个替身。”那呆子就弄玄虚,将行李分开,就问寺中取条匾担,轻些的自己挑了,重些的教那皇帝挑着。行者笑道:“陛下,着你那般打扮,挑着担子,跟我们走走,可亏你么?”那国王慌忙跪下道:“师父,你是我重生父母一般,莫说挑担,情愿执鞭坠镫,服侍老爷,同行上西天去也。”行者道:“不要你去西天,我内中有个缘故。你只挑得四十里进城,待捉了妖精,你还做你的皇帝,我们还取我们的经也。”八戒听言道:
“这等说,他只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长工!”行者道:“兄弟,不要胡说,趁早外边引路。”真个八戒领那皇帝前行,沙僧服侍师父上马,行者随后,只见那本寺五百僧人,齐齐整整,吹打着细乐,都送出山门之外。行者笑道:“和尚们不必远送,但恐官家有人知觉,泄漏我的事机,反为不美。快回去!快回去!但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顿干净,或是今晚明早,送进城来,我讨些封赡赏赐谢你。”众僧依命各回讫。行者搀开大步,赶上师父,一直前来,正是: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懞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
师徒们在路上,那消半日,早望见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前面想是乌鸡国了。”行者道:“正是,我们快赶进城干事。”
那师徒进得城来,只见街市上人物齐整,风光闹热,早又见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诗曰: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三藏下马道:“徒弟啊,我们就此进朝倒换关文,省得又拢那个衙门费事。”行者道:“说得有理,我兄弟们都进去,人多才好说话。”唐僧道:“都进去,莫要撒村,先行了君臣礼,然后再讲。”
行者道:“行君臣礼,就要下拜哩。”三藏道:“正是,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行者笑道:“师父不济,若是对他行礼,诚为不智。你且让我先走到里边,自有处置。等他若有言语,让我对答。我若拜,你们也拜;我若蹲,你们也蹲。”你看那惹祸的猴王,引至朝门,与阁门大使言道:“我等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者,今到此倒换关文,烦大人转达,是谓不误善果。”那黄门官即入端门,跪下丹墀启奏道:“朝门外有五众僧人,言是东土唐国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今至此倒换关文,不敢擅入,现在门外听宣。”
那魔王即令传宣。唐僧却同入朝门里面,那回生的国主随行。正行,忍不住腮边堕泪,心中暗道:“可怜!我的铜斗儿江山,铁围的社稷,谁知被他阴占了!”行者道:“陛下切莫伤感,恐走漏消息。这棍子在我耳朵里跳哩,如今决要见功,管取打杀妖魔,扫荡邪物,这江山不久就还归你也。”那君王不敢违言,只得扯衣揩泪,舍死相生,径来到金銮殿下。又见那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一个个威严端肃,相貌轩昂。这行者引唐僧站立在白玉阶前,挺身不动,那阶下众官,无不悚惧,道:“这和尚十分愚浊!怎么见我王便不下拜,亦不开言呼祝?喏也不唱一个,好大胆无礼!”说不了,只听得那魔王开口问道:“那和尚是那方来的?”行者昂然答道:“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钦差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者,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那魔王闻说,心中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行者笑道:“我东土古立天朝,久称上国,汝等乃下土边邦。自古道,上邦皇帝,为父为君;下邦皇帝,为臣为子。你倒未曾接我,且敢争我不拜?”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拿下这野和尚去!”说声叫“拿”,你看那多官一齐踊跃。这行者喝了一声,用手一指,教:“莫来!”那一指,就使个定身法,众官俱莫能行动,真个是校尉阶前如木偶,将军殿上似泥人。
那魔王见他定住了文武多官,急纵身,跳下龙床,就要来拿。猴王暗喜道:“好!正合老孙之意,这一来就是个生铁铸的头,汤着棍子,也打个窟窿!”正动身,不期旁边转出一个救命星来。你道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急上前扯住那魔王的朝服,跪在面前道:“父王息怒。”妖精问:“孩儿怎么说?”太子道:“启父王得知,三年前闻得人说,有个东土唐朝驾下钦差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不期今日才来到我邦。父王尊性威烈,若将这和尚拿去斩首,只恐大唐有日得此消息,必生嗔怒。你想那李世民自称王位,一统江山,心尚未足,又兴过海征伐。若知我王害了他御弟圣僧,一定兴兵发马,来与我王争敌。奈何兵少将微,那时悔之晚矣。父王依儿所奏,且把那四个和尚,问他个来历分明,先定他一段不参王驾,然后方可问罪。”
这一篇,原来是太子小心,恐怕来伤了唐僧,故意留住妖魔,更不知行者安排着要打。那魔王果信其言,立在龙床前面,大喝一声道:“那和尚是几时离了东土?唐王因甚事着你求经?”行者昂然而答道:“我师父乃唐王御弟,号曰三藏。因唐王驾下有一丞相,姓魏名徵,奉天条梦斩泾河老龙。大唐王梦游阴司地府,复得回生之后,大开水陆道场,普度冤魂孽鬼。因我师父敷演经文,广运慈悲,忽得南海观世音菩萨指教来西。我师父大发弘愿,情欣意美,报国尽忠,蒙唐王赐予文牒。那时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离了东土,前至两界山,收了我做大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又到乌斯国界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八戒;流沙河界,又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和尚;前日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个挑担的行童道人。”魔王闻说,又没法搜检那唐僧,弄巧计盘诘行者,怒目问道:“那和尚,你起初时,一个人离东土,又收了四众,那三僧可让,这一道难容。那行童断然是拐来的。他叫做甚么名字?有度牒是无度牒?拿他上来取供。”唬得那皇帝战战兢兢道:“师父啊!我却怎的供?”孙行者捻他一把道:“你休怕,等我替你供。”好大圣,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是一个瘖痖之人,却又有些耳聋。只因他年幼间曾走过西天,认得道路,他的一节儿起落根本,我尽知之,望陛下宽恕,待我替他供罢。”魔王道:“趁早实实的替他供来,免得取罪。”行者道:“供罪行童年且迈,痴聋瘖痖家私坏。祖居原是此间人,五载之前遭破败。天无雨,民干坏,君王黎庶都斋戒。焚香沐浴告天公,万里全无云叆叇。百姓饥荒若倒悬,锺南忽降全真怪。呼风唤雨显神通,然后暗将他命害。推下花园水井中,阴侵龙位人难解。幸吾来,功果大,起死回生无挂碍。情愿皈依作行童,与僧同去朝西界。假变君王是道人,道人转是真王代。”那魔王在金銮殿上,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急抽身就要走路,奈何手内无一兵器,转回头,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一口宝刀,被行者使了定身法,直挺挺如痴如痖,立在那里,他近前,夺了这宝刀,就驾云头望空而去。气得沙和尚暴跳如雷,猪八戒高声喊叫,埋怨行者是一个急猴子:“你就慢说些儿,却不稳住他了?如今他驾云逃走,却往何处追寻?”行者笑道:“兄弟们且莫乱嚷。我等叫那太子下来拜父,嫔后出来拜夫。”却又念个咒语,解了定身法,“教那多官苏醒回来拜君,方知是真实皇帝,教诉前情,才见分晓,我再去寻他。好大圣,吩咐八戒、沙僧:“好生保护他君臣父子嫔后与我师父!”只听说声去,就不见形影。
他原来跳在九霄云里,睁眼四望,看那魔王哩。只见那畜果逃了性命,径往东北上走哩。行者赶得将近,喝道:“那怪物,那里去!老孙来了也!”那魔王急回头,掣出宝刀,高叫道:“孙行者,你好惫懒!我来占别人的帝位,与你无干,你怎么来抱不平,泄漏我的机密!”行者呵呵笑道:“我把你大胆的泼怪!皇帝又许你做?你既知我是老孙,就该远遁;怎么还刁难我师父,要取甚么供状!适才那供状是也不是?你不要走!好汉吃我老孙这一棒!”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他两个搭上手,这一场好杀,真是:猴王猛,魔王强,刀迎棒架敢相当。一天云雾迷三界,只为当朝立帝王。他两个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闯在白玉阶前两班文武丛中,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
这大圣赶上,就欲举棒来打,那怪道:“徒弟莫打,是我!”急掣棒要打那个唐僧,却又道:“徒弟莫打,是我!”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倘若一棒打杀妖怪变的唐僧,这个也成了功果;假若一棒打杀我的真实师父,却怎么好!”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果然那一个是怪,那一个是我的师父?你指与我,我好打他。”八戒道:“你在半空中相打相嚷,我瞥瞥眼就见两个师父,也不知谁真谁假。”行者闻言,捻诀念声咒语,叫那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道:“老孙至此降妖,妖魔变作我师父,气体相同,实难辨认。汝等暗中知会者,请师父上殿,让我擒魔。”原来那妖怪善腾云雾,听得行者言语,急撒手跳上金銮宝殿。这行者举起棒望唐僧就打。可怜!若不是唤那几位神来,这一下,就是二千个唐僧,也打为肉酱!多亏众神架住铁棒道:“大圣,那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行者赶上殿,他又跳将下来扯住唐僧,在人丛里又混了一混,依然难认。
行者心中不快,又见那八戒在旁冷笑,行者大怒道:“你这夯货怎的?如今有两个师父,你有得叫,有得应,有得服侍哩,你这般欢喜得紧!”八戒笑道:“哥啊,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师父既不认得,何劳费力?你且忍些头疼,叫我师父念念那话儿,我与沙僧各搀一个听着。若不会念的,必是妖怪,有何难也?”行者道:“兄弟,亏你也,正是,那话儿只有三人记得。原是我佛如来心苗上所发,传与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与我师父,便再没人知道。也罢,师父,念念。”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
他放了手,举钯就筑。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好八戒,喝一声,也驾云头赶上,慌得那沙和尚丢了唐僧,也掣出宝杖来打,唐僧才停了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揝着铁棒,赶在空中。呀!这一场,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笑道:“我要再去,当面打他,他却有些怕我,只恐他又走了。等我老孙跳高些,与他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罢。”
这大圣纵祥光,起在九霄,正欲下个切手,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厉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行者回头看处,原来文殊菩萨,急收棒,上前施礼道:“菩萨,那里去?”文殊道:“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的。”行者谢道:“累烦了。”那菩萨袖中取出照妖镜,照住了那怪的原身。行者才招呼八戒、沙僧齐来见了菩萨。却将镜子里看处,那魔王生得好不凶恶:眼似琉璃盏,头若炼炒缸。浑身三伏靛,四爪九秋霜。耷拉两个耳,一尾扫帚长。青毛生锐气,红眼放金光。匾牙排玉板,圆须挺硬枪。镜里观真象,原是文殊一个狮猁王。行者道:“菩萨,这是你坐下的一个青毛狮子,却怎么走将来成精,你就不收服他?”
菩萨道:“悟空,他不曾走,他是佛旨差来的。”行者道:“这畜类成精,侵夺帝位,还奉佛旨差来。似老孙保唐僧受苦,就该领几道敕书!”菩萨道:“你不知道;当初这乌鸡国王,好善斋僧,佛差我来度他归西,早证金身罗汉。因是不可原身相见,变做一种凡僧,问他化些斋供。被吾几句言语相难,他不识我是个好人,把我一条绳捆了,送在那御水河中,浸了我三日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救我归西,奏与如来、如来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吾三日水灾之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得汝等来此,成了功绩。”行者道:“你虽报了甚么一饮一啄的私仇,但那怪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也。”菩萨道:“也不曾害人,自他到后,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何害人之有?”行者道:“固然如此,但只三宫娘娘,与他同眠同起,玷污了他的身体,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还叫做不曾害人?”菩萨道:“玷污他不得,他是个骗了的狮子。”八戒闻言,走近前,就摸了一把,笑道:“这妖精真个是糟鼻子不吃酒--枉担其名了!”行者道:
“既如此,收了去罢。若不是菩萨亲来,决不饶他性命。”那菩萨却念个咒,喝道:“畜生,还不皈正,更待何时!”那魔王才现了原身。菩萨放莲花罩定妖魔,坐在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咦!
径转五台山上去,宝莲座下听谈经。
译文
话说那孙大圣头痛得难以忍受,向唐僧哀求道:“师父,别念了!别念了!等我来医治他!” 唐僧问:“怎么医?” 孙悟空说:“除非到阴曹地府,查查看是哪个阎王爷那里有他的魂灵,请过来救他。” 猪八戒说:“师父别信他。他之前说不用去阴司,在阳世间就能把人医活,这样才显得他有本事呢。” 唐僧听信了猪八戒的话,又念起《紧箍儿咒》,吓得孙悟空赶忙全部应承下来:“在阳世间医!在阳世间医!” 猪八戒说:“别停!接着念!接着念!” 孙悟空骂道:“你这个蠢货,撺掇师父念咒咒我!” 猪八戒笑得前仰后合,说道:“哥呀!哥呀!你只知道捉弄我,不知道我也能捉弄你!” 孙悟空说:“师父,别念了!别念了!等老孙在阳世间医好他。” 唐僧问:“在阳世间怎么医?” 孙悟空说:“我现在一个筋斗云,冲进南天门里,不进斗牛宫,也不去灵霄殿,直接到那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宫兜率院内,去见太上老君,求他给一粒九转还魂丹,保管能救活他。” 唐僧听了非常高兴,说:“快去快回。” 孙悟空说:“现在大概有三更天了,等我回来,差不多天也亮了。只是这个人躺在这里,冷冷清清的,不太像话;得有个举哀的人看着他哭,才好呢。” 猪八戒说:“不用讲,这猴子肯定是想让我哭。” 孙悟空说:“就怕你不哭!你要是不哭,我也治不好!” 猪八戒说:“哥哥,你自己去吧,我哭就是了。” 孙悟空说:“哭有好几种:张着嘴巴大喊叫嚎,勉强挤出些眼泪叫啕。又要有眼泪,又得哭得真心实意,这才叫嚎啕痛哭呢。” 猪八戒说:“我哭个样子给你看看。” 他不知道从哪里扯了个纸条,搓成一个纸捻儿,往鼻孔里捅了几下,打了几个喷嚏,只见他眼泪汪汪,口水直流,哭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絮絮叨叨,说东道西,真像家里死了人一样。哭到伤心的地方,连唐僧也忍不住心酸落泪。孙悟空笑着说:“就是要这么悲痛,不许停。你这呆子要是哄我走了就不哭了,我可听得见!要是这样哭就行,要是稍微停一下,我就打你二十下孤拐!” 猪八戒笑着说:“你走吧!你走吧!我这一哭起来,能哭上两天呢。” 沙僧见他这么说,就去找来几枝香点燃祭拜,孙悟空笑着说:“好好好!一家人都有点敬意,老孙我才好施展本事。”
好大圣,此时正是半夜时分,他告别了师徒三人,纵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果然,他既不去灵霄宝殿,也不上斗牛天宫,一路驾着云光,径直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刚一进门,就看见太上老君正坐在丹房里,和众仙童拿着芭蕉扇扇火炼丹呢。老君看见孙悟空来了,立刻吩咐看丹的童儿:“大家都要小心,偷丹的贼又来了。” 孙悟空行礼笑着说:“老官儿,你这么没意思,防备我干嘛?我现在可不干那种事了。” 老君说:“你这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偷吃了我无数的灵丹,后来小圣二郎把你捉拿到天上,送到我的丹炉里炼了四十九天,不知道费了多少炭。你现在好不容易脱身,皈依佛门,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之前在平顶山上降魔的时候,你还刁难我,不把我的宝贝还给我,今天又来干什么?” 孙悟空说:“之前的事,老孙我可没拖延,当时就把你的五件宝贝都还给你了,你怎么还怀疑我?” 老君说:“你不在路上好好走,偷偷跑到我宫里来干什么?” 孙悟空说:“自从和您分别后,我们往西经过一个地方,叫乌鸡国。那里的国王被一个妖精假扮成道士,呼风唤雨,暗中害死了。那妖精还变成国王的模样,现在正坐在金銮殿上呢。我师父晚上在宝林寺里看经的时候,那国王的鬼魂来参拜我师父,恳请老孙我帮他降妖,分辨正邪。我正愁没有证据,就和师弟猪八戒夜里进了王宫花园,把花园挖开,找到了埋尸体的地方,原来是一口八角琉璃井,我们把国王的尸首捞了上来,他的容貌都没改变。回到寺里见到我师父,师父发慈悲,让我救活国王,还不许我去阴司里找他的灵魂,只让我在阳世间救治。我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让他复活,所以特地来拜见您,希望道祖您可怜可怜,借给我一千丸九转还魂丹,让我搭救他。” 老君说:“你这猴子胡说八道!什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呢!这又不是土块捏的,哪有这么容易?哼!快滚!没有!” 孙悟空笑着说:“百十丸也行啊。” 老君说:“也没有。” 孙悟空又说:“十来丸总可以吧。” 老君生气地说:“你这泼猴真啰嗦!没有,就是没有!出去,出去!”
孙悟空笑着说:“真的没有的话,我就去别处想办法救他。” 老君大声喝道:“去!去!去!” 大圣转身就往前走。老君突然又想:“这猴子太无赖了,说走就走,我怕他偷偷溜进来偷东西。” 于是马上叫仙童把孙悟空喊回来,说:“你这猴子,手脚不老实,我就送你一丸还魂丹吧。” 孙悟空说:“老官儿,既然你知道老孙我的本事,就赶紧把金丹拿出来,咱们四六分,这对你也是好事;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的丹药全拿走,一个不剩。” 老君拿过葫芦,倒过来,从里面倒出一粒金丹,递给孙悟空说:“就只有这一粒了,拿去吧,拿去吧!送你这一粒,把那皇帝救活,就算是你的功劳。”
孙悟空接过金丹说:“别急,等我尝尝,我怕这是假的,别被你骗了。” 说完就把金丹往嘴里一丢,吓得老君赶紧上前拉住他,一把揪住他的头顶,握着拳头骂道:“你这泼猴要是把金丹咽下去,我就直接打死你!” 孙悟空笑着说:“瞧你这小气样儿!谁稀罕吃你的!能值几个钱?你看,我又没吃。” 原来孙悟空下巴下面有个嗉袋儿,他把金丹含在嗉袋里。老君揪着他说:“走吧!走吧!别再来这里纠缠我!” 大圣这才谢过老君,离开了兜率天宫。
只见他带着千条瑞霭离开天宫,伴着万道祥云降落到人间。不一会儿,他就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边,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他按落云头,直接来到宝林寺山门外,还听见猪八戒在哭呢。他赶紧走上前,叫了声:“师父。” 唐僧高兴地说:“悟空来了,拿到丹药了吗?” 孙悟空说:“拿到了。” 猪八戒说:“他怎么可能拿不到?他就是去偷也能偷来!”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你一边儿去吧,用不着你了。你擦擦眼泪,到别处哭去。” 又对沙僧说:“沙和尚,去取些水来给我用。” 沙僧急忙跑到后面的井边,用方便吊桶打了半钵盂水,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接过水,从嘴里吐出金丹,放在那皇帝的嘴唇里,双手扳开皇帝的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进他的肚子里。过了半个时辰,只听见皇帝的肚子里呼噜呼噜地响,可身体还是不能动弹。孙悟空说:“师父,用了我的金丹都救不活他,这不是坑我老孙吗!” 唐僧说:“哪有救不活的道理。像他这样死了很久的尸体,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把水吞下去呢?这是金丹的仙力起作用了。金丹一进入肚子,就开始肠鸣,肠鸣说明血脉开始流动了,只是他气绝太久,没办法自己回神伸展身体。别说人在井里泡了三年,就是生铁也该生锈了,他现在只是元气耗尽,得有人给他度一口气才行。”猪八戒一听,上前就要给皇帝度气,唐僧一把拉住他说:“使不得!还是让悟空来。” 唐僧心里很有主意:原来猪八戒从小就杀生作恶,还吃人,嘴里呼出的是一口浊气;只有孙悟空从小修炼,吃松籽、柏子、桃果为生,呼出的是一口清气。于是大圣上前,用他那雷公嘴对着皇帝的口唇,呼的一口气吹进皇帝的咽喉,经过喉咙,进入胸膛,直达丹田,又从脚底的涌泉穴返回到头顶的泥垣宫。只听 “呼” 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马上翻身,又是挥拳又是蹬腿,叫了一声 “师父!” 接着双膝跪在地上说:“记得昨晚我的鬼魂去拜谒您,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天亮我就能还阳!” 唐僧急忙把他扶起来,说:“陛下,这不是我的功劳,你快谢谢我的徒弟。”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说的哪里话?俗话说,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也不亏。” 唐僧觉得过意不去,又把皇帝扶起来,一起走进禅堂,让皇帝和猪八戒、孙悟空、沙僧互相见了礼,然后大家才坐下。这时,寺里的僧人已经准备好了早斋,正打算送来;突然看到这个穿着湿衣服的皇帝,个个都很惊讶,纷纷议论起来。
孙行者跳出来说:“和尚们,别这么惊讶,他本来就是乌鸡国王,是你们真正的君主。三年前被妖怪害死了,是老孙我今晚把他救活的。现在我们要进城去,分辨出谁是妖怪谁是真的国王。要是有斋饭,就摆上来,等我们吃了好赶路。”
众僧马上端来汤水,给皇帝洗了脸,又换了衣服。把皇帝身上的赭黄袍脱下来,寺里的僧官拿来两件布直裰给他穿上;解下他的蓝田带,用一条黄丝绦子给他系上;脱下他的无忧履,给他换上一双旧僧鞋。大家这才一起吃了早斋,备好马匹。
孙悟空问:“八戒,你的行李有多重?” 猪八戒说:“哥哥,这行李我每天都挑着,还真不知道有多重。” 孙悟空说:“你把那一担子分成两担,一担你挑着,另一担让这皇帝挑着,我们早点进城办事。”
猪八戒高兴地说:“运气真好!运气真好!当初驮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现在把他救活了,原来还能当我的替身。” 这呆子就耍起了心眼,把行李分开,又向寺里要了根扁担,自己挑了轻的那一担,把重的给那皇帝挑。孙悟空笑着对国王说:“陛下,让你打扮成这样,挑着担子,跟我们走,你觉得委屈吗?” 国王连忙跪下说:“师父,您就像我的重生父母一样,别说挑担,就算是给您牵马坠镫,服侍您上西天取经,我也心甘情愿。” 孙悟空说:“不用你去西天,这里面有别的原因。你只要挑着担子走四十里路进城,等我们捉了妖精,你还继续做你的皇帝,我们也接着去取经。” 猪八戒听了说:
“这么说,他就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个长工!” 孙悟空说:“兄弟,别胡说,赶紧到前面带路。” 于是,猪八戒带着皇帝在前面走,沙僧服侍唐僧上马,孙悟空跟在后面。只见寺里的五百僧人,整整齐齐地吹打着细乐,一直把他们送到山门外。孙悟空笑着说:“和尚们不用远送了,我怕官府的人知道了,泄漏了我们的计划,那就不好了。快回去!快回去!你们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理干净,今晚或者明早,送到城里来,我到时候会向皇帝讨些封赏来感谢你们。” 众僧听了,按照他的话各自回去了。孙悟空大步赶上师父,一起向前走去。真是: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懞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译:在西方有奇妙的诀窍能够探寻到真正的佛法,金木相互调和就能修炼精神。丹母白白怀揣着懵懂的梦想,婴儿总是遗憾自己愚笨无用。必须在井底寻找真正的君主,还得去天堂向老君求助。领悟了色空的道理就能回归本性,这实在是佛度化有缘之人。)
师徒几人在路上走着,不到半天,就远远望见城池了。唐僧说:“悟空,前面大概就是乌鸡国了。” 孙悟空说:“没错,我们赶紧进城办事。”
师徒几人进了城,只见街市上人群来来往往,热闹繁华,又看到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译:这海外的宫殿楼阁如同天朝上邦一样,人间的歌舞就像以前唐朝时那般热闹。鲜花迎着宝扇,周围环绕着红云,阳光照在鲜艳的官袍上,闪耀着翠色的光芒。孔雀开屏,散发出阵阵香霭,珍珠帘子卷起,彩旗飘扬。如此太平的景象真值得庆贺,众多官员安静地站着,没有奏章上奏。 )唐僧下马说:“徒弟们,我们就在这里进朝去换通关文牒吧,省得再去别的衙门麻烦。” 孙悟空说:“说得有道理,我们兄弟几个都进去,人多说话也方便。” 唐僧说:“都进去可以,但别乱来,要先按照君臣的礼节行礼,然后再谈其他的事。”
孙悟空说:“行君臣礼,就得下拜啊。” 唐僧说:“没错,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你这可不行,要是向他行礼,就太不明智了。你先让我走到里面,我自有办法。等他要是说话了,我来应对。我要是下拜,你们也跟着下拜;我要是蹲下,你们也蹲下。” 你看这爱惹事的猴王,带着大家来到朝门,对阁门大使说:“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去西天拜佛求经的,现在到这里来换通关文牒,麻烦大人帮我们转达一下,可别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那黄门官马上走进端门,跪在宫殿的台阶下向皇帝启奏说:“朝门外有五个和尚,说是东土唐国的钦差,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现在来这里换通关文牒,不敢擅自进入,现在在门外等候您的宣召。”
那魔王(假国王)立刻下令传他们进来。唐僧就和大家一起走进朝门,复活的国王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国王忍不住腮边落泪,心里暗暗想:“可怜啊!我的江山如此稳固,谁知道被他暗中霸占了!” 孙悟空说:“陛下别伤心,小心走漏了消息。我耳朵里的金箍棒都在跳呢,今天肯定能立功,保证打死妖魔,扫除邪恶,这江山很快就会回到你手里。” 国王不敢违抗,只能扯着衣服擦眼泪,硬着头皮,一直走到金銮殿下。又看到两班文武大臣,四百多位朝官,一个个都威严庄重,相貌不凡。孙悟空带着唐僧站在白玉台阶前,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台阶下的众官看到他们,都很害怕,说:“这和尚太不懂规矩了!怎么见到我们大王也不下拜,也不说话祝福?连个招呼都不打,胆子也太大了,太无礼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魔王开口问道:“你们这些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昂首挺胸地回答:“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皇帝的命令,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的。现在来到这里,不敢耽搁,特地来换通关文牒。” 那魔王听了,心里很生气,说:“你们东土又怎么样!我又不向你们朝廷进贡,和你们国家也没有往来,你们见到我怎么敢不参拜,还这么无礼!” 孙悟空笑着说:“我们东土自古以来就是天朝大国,一直被称为上国,你们不过是偏远的小邦。自古就说,上邦的皇帝,如同父亲和君主;下邦的皇帝,只能算是臣子和儿子。你不但不迎接我们,还敢指责我不拜你?” 那魔王大怒,对文武官员说:“把这几个野和尚给我抓起来!” 他刚喊了一声 “拿”,只见那些官员一起冲了上来。孙悟空大喝一声,用手指了一下,喊道:“不许过来!” 这一指,就使出了定身法,那些官员都动弹不得,真的就像校尉阶前的木偶、将军殿上的泥人一样。
那魔王看到他定住了文武官员,急忙纵身跳下龙床,要来抓孙悟空。猴王心里暗自高兴,说:“好!正合我意,他这一来,就算是生铁铸的头,被我的棍子打到,也得打出个窟窿!” 他刚要动手,没想到旁边突然出现一个救那魔王的人。你猜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太子急忙上前,扯住魔王的朝服,跪在地上说:“父王息怒。” 妖精(魔王)问:“孩儿有什么话?”太子说:“启禀父王,三年前我就听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钦差圣僧要去西天拜佛求经,没想到今天才到咱们国家。父王您生性威严刚烈,要是把这几个和尚抓去斩首,万一哪天大唐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会发怒。您想想,那李世民自称皇帝,统一了江山,野心还不小,还兴兵跨海去征伐别的国家。要是他知道您害了他的御弟圣僧,肯定会派兵来攻打咱们。咱们国家兵少将微,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父王您就听我的,先问问这四个和尚的来历,给他们定个不参拜国王的罪名,然后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其实,太子这么做是因为担心他们伤害唐僧,故意想留住妖魔,他根本不知道孙悟空正打算动手打妖怪呢。那魔王还真信了太子的话,站在龙床前,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和尚什么时候离开东土的?唐王为什么派你们去取经?” 孙悟空昂首挺胸地回答:“我师父是唐王的御弟,法号三藏。因为唐王手下有个丞相叫魏征,他奉上天的旨意,在梦里斩了泾河老龙王。大唐王因此梦游阴司地府,后来又还魂复生。他为了普度冤魂孽鬼,就大开水陆道场。我师父在讲经说法的时候,慈悲为怀,被南海观世音菩萨指点,让他往西去取经。我师父发下大愿,一心报国尽忠,承蒙唐王赐予通关文牒。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我们离开了东土。走到两界山的时候,收了我做他的大徒弟,我姓孙,名悟空,法号行者;又到乌斯国界的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法号八戒;在流沙河界,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前几天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了一个挑担的行童。” 魔王听了,没办法搜查唐僧,就想了个计策来刁难孙悟空,他生气地问道:“你这和尚,最开始是一个人离开东土的,后来又收了四个人,那三个和尚还说得过去,这个行童可有点可疑。这行童肯定是你拐来的吧。他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度牒?把他带上来审问!” 这可把国王吓得浑身发抖,说:“师父啊!我该怎么回答啊?” 孙行者偷偷掐了他一把,说:“别怕,我替你回答。” 只见孙悟空大步向前,对着妖怪严厉地喊道:“陛下,这个老道又聋又哑。因为他小时候去过西天,认识路,他的身世经历我都清楚,希望陛下能宽恕他,让我来替他回答吧。” 魔王说:“你赶紧老老实实地替他交代,不然有你好看的。” 孙悟空说:“这个行童年纪大了,又痴又聋又哑,家里也破败了。他本来就是本地人,五年前家里遭遇变故。当时天不下雨,百姓生活艰难,国王和百姓都斋戒祈雨。大家焚香沐浴,向老天爷祷告,可天空万里无云。百姓们饥饿难耐,就像倒挂着一样痛苦。就在这时,终南山突然来了个奇怪的道士。他能呼风唤雨,显了一番神通,然后就暗中把国王给害了,还把国王推到花园的水井里,霸占了王位,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幸好我来了,本领大,把国王救活了,没有一点阻碍。他情愿皈依佛门,做个行童,跟着我们一起去西天。那个假扮国王的就是这个道士,而真正的国王却被他顶替了。”那魔王在金銮殿上,听了这番话,吓得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脸上也涨得通红。他急忙想溜走,可手里又没有兵器。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宝刀,被孙悟空用定身法定住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个呆子一样。魔王走上前,夺了宝刀,驾着云头就往空中飞去。沙和尚气得暴跳如雷,猪八戒也大声喊叫,埋怨孙悟空是个急性子:“你就不能说得慢点儿,稳住他吗?现在他跑了,我们上哪儿去找他?”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们别吵。我们先叫太子下来拜见他的父亲,让嫔妃和王后出来拜见她们的丈夫。” 说完,他念了个咒语,解开了定身法,让那些官员苏醒过来,去拜见国王。这样大家就知道这是真正的国王了,再让国王诉说以前的事情,真相就大白了,然后我再去抓他。孙悟空又吩咐猪八戒和沙僧:“你们要好好保护国王、太子、嫔妃、王后,还有我师父!” 说完,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孙悟空跳到了九霄云外,睁大眼睛四处寻找魔王。只见那妖怪果然逃脱了,正往东北方向逃窜。孙悟空追了上去,大声喝道:“你这个怪物,往哪里跑!老孙来啦!” 那魔王急忙回头,抽出宝刀,大声喊道:“孙悟空,你太无赖了!我来霸占别人的帝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还泄漏我的秘密!” 孙悟空冷笑道:“你这个大胆的妖怪!皇帝的位置是你能随便占的?你既然知道我是老孙,就应该远远地躲开;居然还敢刁难我师父,要什么供状!刚才我说的那些供状是不是事实?你别跑!吃我老孙一棒!” 那魔王侧身躲开,举着宝刀迎面砍来。这两人一交手,这场打斗真是精彩:猴王勇猛,魔王也不弱,刀来棒往,互不相让。一时间,云雾弥漫,三界都被遮住了,就因为这妖怪想霸占帝王之位。他们打了几个回合,那妖魔渐渐抵挡不住孙悟空,急忙转身,又从原路跳回城里,闯进白玉台阶前的两班文武大臣中间,摇身一变,变得和唐三藏一模一样,还挽着唐僧的手,站在台阶前。
孙悟空追了上来,刚要举棒打,那妖怪就喊道:“徒弟别打,是我!” 孙悟空急忙收回棒子,想打另一个唐僧,那妖怪又喊:“徒弟别打,是我!” 两个一模一样的唐僧,实在是难以分辨。孙悟空心想:“要是一棒打死了妖怪变的唐僧,那也算是大功告成;可要是不小心打死了我真正的师父,那可就糟了!” 没办法,他只好停手,叫来猪八戒和沙僧,问道:“到底哪个是妖怪,哪个是我师父?你们指给我,我好打他。” 猪八戒说:“你在半空中又打又喊的,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看到两个师父,根本分不清谁真谁假。” 孙悟空听了,念起咒语,召唤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说道:“老孙我来这里降妖,这妖魔变成了我师父的模样,他们气息相同,实在太难辨认了。你们要是知道谁是真的,就请我师父上殿,好让我抓住妖怪。” 原来那妖怪善于腾云驾雾,听到孙悟空的话,急忙松开手,跳上金銮宝殿。孙悟空举起棒子,对着唐僧就要打。好险啊!要不是他叫来了那几位神仙,这一棒下去,就算有两千个唐僧,也得被打成肉酱!多亏了众神架住了铁棒,说:“大圣,那妖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 孙悟空追赶到殿上,那妖怪又跳下来,拉住唐僧,在人群里混了一下,还是很难分辨。
孙悟空心里很不痛快,又看到猪八戒在旁边冷笑,他生气地说:“你这个蠢货,在这儿笑什么?现在有两个师父,你倒是有得叫、有得应、有得服侍了,你还这么高兴!” 猪八戒笑着说:“哥啊,都说我傻,你比我还傻呢!既然分不清师父,何必费那么大劲?你就忍忍头疼,让师父念念那紧箍咒,我和沙僧各搀着一个听着。要是不会念的,肯定就是妖怪,这有什么难的?” 孙悟空说:“兄弟,还真多亏了你,没错,那紧箍咒只有三个人记得。这是我佛如来从心中传出来的,传给了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给了我师父,再没有别人知道了。也罢,师父,念念吧。” 唐僧真的就念起了紧箍咒。那魔王哪里知道咒语的内容,只能在那里胡乱哼哼。猪八戒说:“这个哼哼的肯定就是妖怪!”
猪八戒松开手,举起钉耙就打。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就跑。猪八戒大喝一声,也驾着云头追了上去。沙和尚连忙丢下唐僧,抽出宝杖也去打,唐僧这才停下念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握着铁棒,也飞到空中追赶。好家伙!这一场大战,三个勇猛的和尚围着一个妖怪打。那魔王被猪八戒和沙和尚用钉耙和宝杖左右围攻,孙悟空笑着说:“我要是再去正面打他,他肯定有点怕我,我就怕他又跑了。等我老孙飞得高一点,给他来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的性命。”
孙悟空驾着祥光,飞到九霄之上,正要向下动手,只见东北方向一朵彩云里,有人大声喊道:“孙悟空,先别动手!” 孙悟空回头一看,原来是文殊菩萨。他急忙收起棒子,上前行礼说:“菩萨,您这是要去哪儿?” 文殊菩萨说:“我来帮你收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道谢说:“有劳菩萨了。” 菩萨从袖子里拿出照妖镜,照住了妖怪的原形。孙悟空这才招呼猪八戒和沙僧一起来见菩萨。大家往镜子里看去,只见那魔王长得十分凶恶:眼睛像琉璃盏一样明亮,头就像炼铁的大缸。浑身的毛像三伏天的靛青一样黑,四只爪子像深秋的寒霜一样白。耷拉着两只大耳朵,一条尾巴像扫帚一样长。青色的毛透着一股锐气,红色的眼睛闪烁着金光。扁平的牙齿像玉板一样排列,圆乎乎的胡须像硬枪一样竖着。从镜子里看到的真相是,这原来是文殊菩萨坐下的一个狮猁王。孙悟空说:“菩萨,这是您坐下的青毛狮子,怎么跑出来成精了,您怎么不早点收服它?”
菩萨说:“悟空,它不是私自跑出来的,是奉了佛旨才来的。” 孙悟空说:“这畜生成了精,还霸占了帝位,居然还是奉佛旨来的。像老孙我保护唐僧吃了这么多苦,就该多领几道敕书才对!” 菩萨说:“你有所不知。当初这乌鸡国王,乐善好施,经常斋僧供佛。佛祖派我来度他去西方,让他早日修成金身罗汉。因为不能以菩萨的原身相见,我就变成了一个普通和尚,向他化些斋饭。结果被他几句话刁难,他还不识好歹,把我用绳子捆起来,扔到御水河里,泡了我三天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把我救回西天,他们把这件事奏明了如来佛祖。如来佛祖就派这妖怪来,把国王推下井,泡他三年,算是报我被泡三天的仇。一饮一啄,都是前世注定的。现在你们来到这里,也算是立下了功绩。” 孙悟空说:“您虽然报了仇,可这妖怪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啊。” 菩萨说:“它没害过人。自从它来到这里,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哪里害过人?” 孙悟空说:“话是这么说,可三宫娘娘和它同眠同起,它玷污了娘娘们的清白,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这还不算害人吗?” 菩萨说:“它玷污不了娘娘们,它是个被阉割过的狮子。” 猪八戒听了,走上前摸了一把,笑着说:“这妖精还真是糟鼻子不吃酒 —— 枉担其名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那就把它收了吧。要不是菩萨您亲自来,我绝不饶它性命。” 菩萨念了个咒语,喝道:“畜生,还不赶快归正,还等什么!” 那魔王这才现出原形。菩萨放出莲花,罩住妖魔,坐在它背上,踏着祥光告别了孙悟空。
就这样,菩萨径直回到五台山上去,在宝莲座下听佛祖谈经说法。
好大圣,此时正是半夜时分,他告别了师徒三人,纵筋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果然,他既不去灵霄宝殿,也不上斗牛天宫,一路驾着云光,径直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刚一进门,就看见太上老君正坐在丹房里,和众仙童拿着芭蕉扇扇火炼丹呢。老君看见孙悟空来了,立刻吩咐看丹的童儿:“大家都要小心,偷丹的贼又来了。” 孙悟空行礼笑着说:“老官儿,你这么没意思,防备我干嘛?我现在可不干那种事了。” 老君说:“你这猴子,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偷吃了我无数的灵丹,后来小圣二郎把你捉拿到天上,送到我的丹炉里炼了四十九天,不知道费了多少炭。你现在好不容易脱身,皈依佛门,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之前在平顶山上降魔的时候,你还刁难我,不把我的宝贝还给我,今天又来干什么?” 孙悟空说:“之前的事,老孙我可没拖延,当时就把你的五件宝贝都还给你了,你怎么还怀疑我?” 老君说:“你不在路上好好走,偷偷跑到我宫里来干什么?” 孙悟空说:“自从和您分别后,我们往西经过一个地方,叫乌鸡国。那里的国王被一个妖精假扮成道士,呼风唤雨,暗中害死了。那妖精还变成国王的模样,现在正坐在金銮殿上呢。我师父晚上在宝林寺里看经的时候,那国王的鬼魂来参拜我师父,恳请老孙我帮他降妖,分辨正邪。我正愁没有证据,就和师弟猪八戒夜里进了王宫花园,把花园挖开,找到了埋尸体的地方,原来是一口八角琉璃井,我们把国王的尸首捞了上来,他的容貌都没改变。回到寺里见到我师父,师父发慈悲,让我救活国王,还不许我去阴司里找他的灵魂,只让我在阳世间救治。我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让他复活,所以特地来拜见您,希望道祖您可怜可怜,借给我一千丸九转还魂丹,让我搭救他。” 老君说:“你这猴子胡说八道!什么一千丸、二千丸!当饭吃呢!这又不是土块捏的,哪有这么容易?哼!快滚!没有!” 孙悟空笑着说:“百十丸也行啊。” 老君说:“也没有。” 孙悟空又说:“十来丸总可以吧。” 老君生气地说:“你这泼猴真啰嗦!没有,就是没有!出去,出去!”
孙悟空笑着说:“真的没有的话,我就去别处想办法救他。” 老君大声喝道:“去!去!去!” 大圣转身就往前走。老君突然又想:“这猴子太无赖了,说走就走,我怕他偷偷溜进来偷东西。” 于是马上叫仙童把孙悟空喊回来,说:“你这猴子,手脚不老实,我就送你一丸还魂丹吧。” 孙悟空说:“老官儿,既然你知道老孙我的本事,就赶紧把金丹拿出来,咱们四六分,这对你也是好事;不然的话,我就把你的丹药全拿走,一个不剩。” 老君拿过葫芦,倒过来,从里面倒出一粒金丹,递给孙悟空说:“就只有这一粒了,拿去吧,拿去吧!送你这一粒,把那皇帝救活,就算是你的功劳。”
孙悟空接过金丹说:“别急,等我尝尝,我怕这是假的,别被你骗了。” 说完就把金丹往嘴里一丢,吓得老君赶紧上前拉住他,一把揪住他的头顶,握着拳头骂道:“你这泼猴要是把金丹咽下去,我就直接打死你!” 孙悟空笑着说:“瞧你这小气样儿!谁稀罕吃你的!能值几个钱?你看,我又没吃。” 原来孙悟空下巴下面有个嗉袋儿,他把金丹含在嗉袋里。老君揪着他说:“走吧!走吧!别再来这里纠缠我!” 大圣这才谢过老君,离开了兜率天宫。
只见他带着千条瑞霭离开天宫,伴着万道祥云降落到人间。不一会儿,他就下了南天门,回到东边,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他按落云头,直接来到宝林寺山门外,还听见猪八戒在哭呢。他赶紧走上前,叫了声:“师父。” 唐僧高兴地说:“悟空来了,拿到丹药了吗?” 孙悟空说:“拿到了。” 猪八戒说:“他怎么可能拿不到?他就是去偷也能偷来!”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你一边儿去吧,用不着你了。你擦擦眼泪,到别处哭去。” 又对沙僧说:“沙和尚,去取些水来给我用。” 沙僧急忙跑到后面的井边,用方便吊桶打了半钵盂水,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接过水,从嘴里吐出金丹,放在那皇帝的嘴唇里,双手扳开皇帝的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进他的肚子里。过了半个时辰,只听见皇帝的肚子里呼噜呼噜地响,可身体还是不能动弹。孙悟空说:“师父,用了我的金丹都救不活他,这不是坑我老孙吗!” 唐僧说:“哪有救不活的道理。像他这样死了很久的尸体,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把水吞下去呢?这是金丹的仙力起作用了。金丹一进入肚子,就开始肠鸣,肠鸣说明血脉开始流动了,只是他气绝太久,没办法自己回神伸展身体。别说人在井里泡了三年,就是生铁也该生锈了,他现在只是元气耗尽,得有人给他度一口气才行。”猪八戒一听,上前就要给皇帝度气,唐僧一把拉住他说:“使不得!还是让悟空来。” 唐僧心里很有主意:原来猪八戒从小就杀生作恶,还吃人,嘴里呼出的是一口浊气;只有孙悟空从小修炼,吃松籽、柏子、桃果为生,呼出的是一口清气。于是大圣上前,用他那雷公嘴对着皇帝的口唇,呼的一口气吹进皇帝的咽喉,经过喉咙,进入胸膛,直达丹田,又从脚底的涌泉穴返回到头顶的泥垣宫。只听 “呼” 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马上翻身,又是挥拳又是蹬腿,叫了一声 “师父!” 接着双膝跪在地上说:“记得昨晚我的鬼魂去拜谒您,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天亮我就能还阳!” 唐僧急忙把他扶起来,说:“陛下,这不是我的功劳,你快谢谢我的徒弟。”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说的哪里话?俗话说,家无二主,你受他一拜也不亏。” 唐僧觉得过意不去,又把皇帝扶起来,一起走进禅堂,让皇帝和猪八戒、孙悟空、沙僧互相见了礼,然后大家才坐下。这时,寺里的僧人已经准备好了早斋,正打算送来;突然看到这个穿着湿衣服的皇帝,个个都很惊讶,纷纷议论起来。
孙行者跳出来说:“和尚们,别这么惊讶,他本来就是乌鸡国王,是你们真正的君主。三年前被妖怪害死了,是老孙我今晚把他救活的。现在我们要进城去,分辨出谁是妖怪谁是真的国王。要是有斋饭,就摆上来,等我们吃了好赶路。”
众僧马上端来汤水,给皇帝洗了脸,又换了衣服。把皇帝身上的赭黄袍脱下来,寺里的僧官拿来两件布直裰给他穿上;解下他的蓝田带,用一条黄丝绦子给他系上;脱下他的无忧履,给他换上一双旧僧鞋。大家这才一起吃了早斋,备好马匹。
孙悟空问:“八戒,你的行李有多重?” 猪八戒说:“哥哥,这行李我每天都挑着,还真不知道有多重。” 孙悟空说:“你把那一担子分成两担,一担你挑着,另一担让这皇帝挑着,我们早点进城办事。”
猪八戒高兴地说:“运气真好!运气真好!当初驮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现在把他救活了,原来还能当我的替身。” 这呆子就耍起了心眼,把行李分开,又向寺里要了根扁担,自己挑了轻的那一担,把重的给那皇帝挑。孙悟空笑着对国王说:“陛下,让你打扮成这样,挑着担子,跟我们走,你觉得委屈吗?” 国王连忙跪下说:“师父,您就像我的重生父母一样,别说挑担,就算是给您牵马坠镫,服侍您上西天取经,我也心甘情愿。” 孙悟空说:“不用你去西天,这里面有别的原因。你只要挑着担子走四十里路进城,等我们捉了妖精,你还继续做你的皇帝,我们也接着去取经。” 猪八戒听了说:
“这么说,他就挑四十里路,我老猪还是个长工!” 孙悟空说:“兄弟,别胡说,赶紧到前面带路。” 于是,猪八戒带着皇帝在前面走,沙僧服侍唐僧上马,孙悟空跟在后面。只见寺里的五百僧人,整整齐齐地吹打着细乐,一直把他们送到山门外。孙悟空笑着说:“和尚们不用远送了,我怕官府的人知道了,泄漏了我们的计划,那就不好了。快回去!快回去!你们把那皇帝的衣服冠带整理干净,今晚或者明早,送到城里来,我到时候会向皇帝讨些封赏来感谢你们。” 众僧听了,按照他的话各自回去了。孙悟空大步赶上师父,一起向前走去。真是:西方有诀好寻真,金木和同却炼神。丹母空怀懞懂梦,婴儿长恨杌樗身。必须井底求明主,还要天堂拜老君。悟得色空还本性,诚为佛度有缘人。(译:在西方有奇妙的诀窍能够探寻到真正的佛法,金木相互调和就能修炼精神。丹母白白怀揣着懵懂的梦想,婴儿总是遗憾自己愚笨无用。必须在井底寻找真正的君主,还得去天堂向老君求助。领悟了色空的道理就能回归本性,这实在是佛度化有缘之人。)
师徒几人在路上走着,不到半天,就远远望见城池了。唐僧说:“悟空,前面大概就是乌鸡国了。” 孙悟空说:“没错,我们赶紧进城办事。”
师徒几人进了城,只见街市上人群来来往往,热闹繁华,又看到凤阁龙楼,十分壮丽。有诗为证:海外宫楼如上邦,人间歌舞若前唐。花迎宝扇红云绕,日照鲜袍翠雾光。孔雀屏开香霭出,珍珠帘卷彩旗张。太平景象真堪贺,静列多官没奏章。(译:这海外的宫殿楼阁如同天朝上邦一样,人间的歌舞就像以前唐朝时那般热闹。鲜花迎着宝扇,周围环绕着红云,阳光照在鲜艳的官袍上,闪耀着翠色的光芒。孔雀开屏,散发出阵阵香霭,珍珠帘子卷起,彩旗飘扬。如此太平的景象真值得庆贺,众多官员安静地站着,没有奏章上奏。 )唐僧下马说:“徒弟们,我们就在这里进朝去换通关文牒吧,省得再去别的衙门麻烦。” 孙悟空说:“说得有道理,我们兄弟几个都进去,人多说话也方便。” 唐僧说:“都进去可以,但别乱来,要先按照君臣的礼节行礼,然后再谈其他的事。”
孙悟空说:“行君臣礼,就得下拜啊。” 唐僧说:“没错,要行五拜三叩头的大礼。”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你这可不行,要是向他行礼,就太不明智了。你先让我走到里面,我自有办法。等他要是说话了,我来应对。我要是下拜,你们也跟着下拜;我要是蹲下,你们也蹲下。” 你看这爱惹事的猴王,带着大家来到朝门,对阁门大使说:“我们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去西天拜佛求经的,现在到这里来换通关文牒,麻烦大人帮我们转达一下,可别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那黄门官马上走进端门,跪在宫殿的台阶下向皇帝启奏说:“朝门外有五个和尚,说是东土唐国的钦差,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现在来这里换通关文牒,不敢擅自进入,现在在门外等候您的宣召。”
那魔王(假国王)立刻下令传他们进来。唐僧就和大家一起走进朝门,复活的国王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国王忍不住腮边落泪,心里暗暗想:“可怜啊!我的江山如此稳固,谁知道被他暗中霸占了!” 孙悟空说:“陛下别伤心,小心走漏了消息。我耳朵里的金箍棒都在跳呢,今天肯定能立功,保证打死妖魔,扫除邪恶,这江山很快就会回到你手里。” 国王不敢违抗,只能扯着衣服擦眼泪,硬着头皮,一直走到金銮殿下。又看到两班文武大臣,四百多位朝官,一个个都威严庄重,相貌不凡。孙悟空带着唐僧站在白玉台阶前,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台阶下的众官看到他们,都很害怕,说:“这和尚太不懂规矩了!怎么见到我们大王也不下拜,也不说话祝福?连个招呼都不打,胆子也太大了,太无礼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魔王开口问道:“你们这些和尚是从哪里来的?” 孙悟空昂首挺胸地回答:“我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国奉皇帝的命令,前往西域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求真经的。现在来到这里,不敢耽搁,特地来换通关文牒。” 那魔王听了,心里很生气,说:“你们东土又怎么样!我又不向你们朝廷进贡,和你们国家也没有往来,你们见到我怎么敢不参拜,还这么无礼!” 孙悟空笑着说:“我们东土自古以来就是天朝大国,一直被称为上国,你们不过是偏远的小邦。自古就说,上邦的皇帝,如同父亲和君主;下邦的皇帝,只能算是臣子和儿子。你不但不迎接我们,还敢指责我不拜你?” 那魔王大怒,对文武官员说:“把这几个野和尚给我抓起来!” 他刚喊了一声 “拿”,只见那些官员一起冲了上来。孙悟空大喝一声,用手指了一下,喊道:“不许过来!” 这一指,就使出了定身法,那些官员都动弹不得,真的就像校尉阶前的木偶、将军殿上的泥人一样。
那魔王看到他定住了文武官员,急忙纵身跳下龙床,要来抓孙悟空。猴王心里暗自高兴,说:“好!正合我意,他这一来,就算是生铁铸的头,被我的棍子打到,也得打出个窟窿!” 他刚要动手,没想到旁边突然出现一个救那魔王的人。你猜是谁?原来是乌鸡国王的太子。太子急忙上前,扯住魔王的朝服,跪在地上说:“父王息怒。” 妖精(魔王)问:“孩儿有什么话?”太子说:“启禀父王,三年前我就听说,有个东土大唐来的钦差圣僧要去西天拜佛求经,没想到今天才到咱们国家。父王您生性威严刚烈,要是把这几个和尚抓去斩首,万一哪天大唐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会发怒。您想想,那李世民自称皇帝,统一了江山,野心还不小,还兴兵跨海去征伐别的国家。要是他知道您害了他的御弟圣僧,肯定会派兵来攻打咱们。咱们国家兵少将微,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父王您就听我的,先问问这四个和尚的来历,给他们定个不参拜国王的罪名,然后再处置他们也不迟。”
其实,太子这么做是因为担心他们伤害唐僧,故意想留住妖魔,他根本不知道孙悟空正打算动手打妖怪呢。那魔王还真信了太子的话,站在龙床前,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和尚什么时候离开东土的?唐王为什么派你们去取经?” 孙悟空昂首挺胸地回答:“我师父是唐王的御弟,法号三藏。因为唐王手下有个丞相叫魏征,他奉上天的旨意,在梦里斩了泾河老龙王。大唐王因此梦游阴司地府,后来又还魂复生。他为了普度冤魂孽鬼,就大开水陆道场。我师父在讲经说法的时候,慈悲为怀,被南海观世音菩萨指点,让他往西去取经。我师父发下大愿,一心报国尽忠,承蒙唐王赐予通关文牒。那是大唐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我们离开了东土。走到两界山的时候,收了我做他的大徒弟,我姓孙,名悟空,法号行者;又到乌斯国界的高家庄,收了二徒弟,姓猪,名悟能,法号八戒;在流沙河界,收了三徒弟,姓沙,名悟净;前几天在敕建宝林寺,又新收了一个挑担的行童。” 魔王听了,没办法搜查唐僧,就想了个计策来刁难孙悟空,他生气地问道:“你这和尚,最开始是一个人离开东土的,后来又收了四个人,那三个和尚还说得过去,这个行童可有点可疑。这行童肯定是你拐来的吧。他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度牒?把他带上来审问!” 这可把国王吓得浑身发抖,说:“师父啊!我该怎么回答啊?” 孙行者偷偷掐了他一把,说:“别怕,我替你回答。” 只见孙悟空大步向前,对着妖怪严厉地喊道:“陛下,这个老道又聋又哑。因为他小时候去过西天,认识路,他的身世经历我都清楚,希望陛下能宽恕他,让我来替他回答吧。” 魔王说:“你赶紧老老实实地替他交代,不然有你好看的。” 孙悟空说:“这个行童年纪大了,又痴又聋又哑,家里也破败了。他本来就是本地人,五年前家里遭遇变故。当时天不下雨,百姓生活艰难,国王和百姓都斋戒祈雨。大家焚香沐浴,向老天爷祷告,可天空万里无云。百姓们饥饿难耐,就像倒挂着一样痛苦。就在这时,终南山突然来了个奇怪的道士。他能呼风唤雨,显了一番神通,然后就暗中把国王给害了,还把国王推到花园的水井里,霸占了王位,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幸好我来了,本领大,把国王救活了,没有一点阻碍。他情愿皈依佛门,做个行童,跟着我们一起去西天。那个假扮国王的就是这个道士,而真正的国王却被他顶替了。”那魔王在金銮殿上,听了这番话,吓得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脸上也涨得通红。他急忙想溜走,可手里又没有兵器。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镇殿将军腰挎宝刀,被孙悟空用定身法定住了,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个呆子一样。魔王走上前,夺了宝刀,驾着云头就往空中飞去。沙和尚气得暴跳如雷,猪八戒也大声喊叫,埋怨孙悟空是个急性子:“你就不能说得慢点儿,稳住他吗?现在他跑了,我们上哪儿去找他?”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们别吵。我们先叫太子下来拜见他的父亲,让嫔妃和王后出来拜见她们的丈夫。” 说完,他念了个咒语,解开了定身法,让那些官员苏醒过来,去拜见国王。这样大家就知道这是真正的国王了,再让国王诉说以前的事情,真相就大白了,然后我再去抓他。孙悟空又吩咐猪八戒和沙僧:“你们要好好保护国王、太子、嫔妃、王后,还有我师父!” 说完,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孙悟空跳到了九霄云外,睁大眼睛四处寻找魔王。只见那妖怪果然逃脱了,正往东北方向逃窜。孙悟空追了上去,大声喝道:“你这个怪物,往哪里跑!老孙来啦!” 那魔王急忙回头,抽出宝刀,大声喊道:“孙悟空,你太无赖了!我来霸占别人的帝位,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还泄漏我的秘密!” 孙悟空冷笑道:“你这个大胆的妖怪!皇帝的位置是你能随便占的?你既然知道我是老孙,就应该远远地躲开;居然还敢刁难我师父,要什么供状!刚才我说的那些供状是不是事实?你别跑!吃我老孙一棒!” 那魔王侧身躲开,举着宝刀迎面砍来。这两人一交手,这场打斗真是精彩:猴王勇猛,魔王也不弱,刀来棒往,互不相让。一时间,云雾弥漫,三界都被遮住了,就因为这妖怪想霸占帝王之位。他们打了几个回合,那妖魔渐渐抵挡不住孙悟空,急忙转身,又从原路跳回城里,闯进白玉台阶前的两班文武大臣中间,摇身一变,变得和唐三藏一模一样,还挽着唐僧的手,站在台阶前。
孙悟空追了上来,刚要举棒打,那妖怪就喊道:“徒弟别打,是我!” 孙悟空急忙收回棒子,想打另一个唐僧,那妖怪又喊:“徒弟别打,是我!” 两个一模一样的唐僧,实在是难以分辨。孙悟空心想:“要是一棒打死了妖怪变的唐僧,那也算是大功告成;可要是不小心打死了我真正的师父,那可就糟了!” 没办法,他只好停手,叫来猪八戒和沙僧,问道:“到底哪个是妖怪,哪个是我师父?你们指给我,我好打他。” 猪八戒说:“你在半空中又打又喊的,我只匆匆看了一眼,就看到两个师父,根本分不清谁真谁假。” 孙悟空听了,念起咒语,召唤护法诸天、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驾伽蓝、当坊土地、本境山神,说道:“老孙我来这里降妖,这妖魔变成了我师父的模样,他们气息相同,实在太难辨认了。你们要是知道谁是真的,就请我师父上殿,好让我抓住妖怪。” 原来那妖怪善于腾云驾雾,听到孙悟空的话,急忙松开手,跳上金銮宝殿。孙悟空举起棒子,对着唐僧就要打。好险啊!要不是他叫来了那几位神仙,这一棒下去,就算有两千个唐僧,也得被打成肉酱!多亏了众神架住了铁棒,说:“大圣,那妖怪会腾云,先上殿去了。” 孙悟空追赶到殿上,那妖怪又跳下来,拉住唐僧,在人群里混了一下,还是很难分辨。
孙悟空心里很不痛快,又看到猪八戒在旁边冷笑,他生气地说:“你这个蠢货,在这儿笑什么?现在有两个师父,你倒是有得叫、有得应、有得服侍了,你还这么高兴!” 猪八戒笑着说:“哥啊,都说我傻,你比我还傻呢!既然分不清师父,何必费那么大劲?你就忍忍头疼,让师父念念那紧箍咒,我和沙僧各搀着一个听着。要是不会念的,肯定就是妖怪,这有什么难的?” 孙悟空说:“兄弟,还真多亏了你,没错,那紧箍咒只有三个人记得。这是我佛如来从心中传出来的,传给了观世音菩萨,菩萨又传给了我师父,再没有别人知道了。也罢,师父,念念吧。” 唐僧真的就念起了紧箍咒。那魔王哪里知道咒语的内容,只能在那里胡乱哼哼。猪八戒说:“这个哼哼的肯定就是妖怪!”
猪八戒松开手,举起钉耙就打。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就跑。猪八戒大喝一声,也驾着云头追了上去。沙和尚连忙丢下唐僧,抽出宝杖也去打,唐僧这才停下念咒语。孙大圣忍着头疼,握着铁棒,也飞到空中追赶。好家伙!这一场大战,三个勇猛的和尚围着一个妖怪打。那魔王被猪八戒和沙和尚用钉耙和宝杖左右围攻,孙悟空笑着说:“我要是再去正面打他,他肯定有点怕我,我就怕他又跑了。等我老孙飞得高一点,给他来个‘捣蒜打’,结果了他的性命。”
孙悟空驾着祥光,飞到九霄之上,正要向下动手,只见东北方向一朵彩云里,有人大声喊道:“孙悟空,先别动手!” 孙悟空回头一看,原来是文殊菩萨。他急忙收起棒子,上前行礼说:“菩萨,您这是要去哪儿?” 文殊菩萨说:“我来帮你收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道谢说:“有劳菩萨了。” 菩萨从袖子里拿出照妖镜,照住了妖怪的原形。孙悟空这才招呼猪八戒和沙僧一起来见菩萨。大家往镜子里看去,只见那魔王长得十分凶恶:眼睛像琉璃盏一样明亮,头就像炼铁的大缸。浑身的毛像三伏天的靛青一样黑,四只爪子像深秋的寒霜一样白。耷拉着两只大耳朵,一条尾巴像扫帚一样长。青色的毛透着一股锐气,红色的眼睛闪烁着金光。扁平的牙齿像玉板一样排列,圆乎乎的胡须像硬枪一样竖着。从镜子里看到的真相是,这原来是文殊菩萨坐下的一个狮猁王。孙悟空说:“菩萨,这是您坐下的青毛狮子,怎么跑出来成精了,您怎么不早点收服它?”
菩萨说:“悟空,它不是私自跑出来的,是奉了佛旨才来的。” 孙悟空说:“这畜生成了精,还霸占了帝位,居然还是奉佛旨来的。像老孙我保护唐僧吃了这么多苦,就该多领几道敕书才对!” 菩萨说:“你有所不知。当初这乌鸡国王,乐善好施,经常斋僧供佛。佛祖派我来度他去西方,让他早日修成金身罗汉。因为不能以菩萨的原身相见,我就变成了一个普通和尚,向他化些斋饭。结果被他几句话刁难,他还不识好歹,把我用绳子捆起来,扔到御水河里,泡了我三天三夜。多亏六甲金身把我救回西天,他们把这件事奏明了如来佛祖。如来佛祖就派这妖怪来,把国王推下井,泡他三年,算是报我被泡三天的仇。一饮一啄,都是前世注定的。现在你们来到这里,也算是立下了功绩。” 孙悟空说:“您虽然报了仇,可这妖怪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啊。” 菩萨说:“它没害过人。自从它来到这里,这三年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哪里害过人?” 孙悟空说:“话是这么说,可三宫娘娘和它同眠同起,它玷污了娘娘们的清白,坏了多少纲常伦理,这还不算害人吗?” 菩萨说:“它玷污不了娘娘们,它是个被阉割过的狮子。” 猪八戒听了,走上前摸了一把,笑着说:“这妖精还真是糟鼻子不吃酒 —— 枉担其名了!” 孙悟空说:“既然这样,那就把它收了吧。要不是菩萨您亲自来,我绝不饶它性命。” 菩萨念了个咒语,喝道:“畜生,还不赶快归正,还等什么!” 那魔王这才现出原形。菩萨放出莲花,罩住妖魔,坐在它背上,踏着祥光告别了孙悟空。
就这样,菩萨径直回到五台山上去,在宝莲座下听佛祖谈经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