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光,真乐世间无赛。灵鹫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却说三藏师徒四众,别樵子下了隐雾山,奔上大路。行经数日,忽见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国么?”行者摇手道:“不是!不是!如来处虽称极乐,却没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楼台殿阁,唤做灵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国,也不是如来住处,天竺国还不知离灵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前边方知明白。”
不一时至城外,三藏下马,入到三层门里,见那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间,见许多穿青衣者左右摆列,有几个冠带者立于房檐之下。他四众顺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逊避。猪八戒村愚,把长嘴掬一掬,叫道:“让路!让路!”那些人猛抬头,看见模样,一个个骨软筋麻,跌跌蹡蹡,都道:“妖精来了!妖精来了!”唬得那檐下冠带者战兢兢躬身问道:“那方来者?”三藏恐他们闯祸,一力当先对众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拜天竺国大雷音寺佛祖求经者。路过宝方,一则不知地名,二则未落人家,才进城,甚失回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却才施礼道:“此处乃天竺外郡,地名凤仙郡。连年干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师祈雨救民也。”行者闻言道:“你的榜文何在?”众官道:“榜文在此,适间才打扫廊檐,还未张挂。”行者道:“拿来我看看。”众官即将榜文展开,挂在檐下。行者四众上前同看。榜上写着:“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为榜聘明师,招求大法事。慈因郡土宽宏,军民殷实,连年亢旱,累岁干荒,民田菑而军地薄,河道浅而沟浍空。井中无水,泉底无津。富室聊以全生,穷民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城中惧法,典衣当物以存身;乡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顾命。为此出给榜文,仰望十方贤哲,祷雨救民,恩当重报。愿以千金奉谢,决不虚言。须至榜者。”行者看罢,对众官道:“郡侯上官何也?”众官道:“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却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读书,百家姓后有一句上官欧阳。”三藏道:“徒弟们,且休闲讲。那个会求雨,与他求一场甘雨,以济民瘼,此乃万善之事;如不会就行,莫误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难事!我老孙翻江搅海,换斗移星,踢天弄井,吐雾喷云,担山赶月,唤雨呼风,那一件儿不是幼年耍子的勾当!何为稀罕!”
众官听说,着两个急去郡中报道:“老爷,万千之喜至也!”
那郡侯正焚香默祝,听得报声喜至,即问:“何喜?”那官道:“今日领榜,方至市口张挂,即有四个和尚,称是东土大唐差往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者,见榜即道能祈甘雨,特来报知。”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轿马多人,径至市口,以礼敦请。忽有人报道:“郡侯老爷来了。”众人闪过,那郡侯一见唐僧,不怕他徒弟丑恶,当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凤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请老师祈雨救民。望师大舍慈悲,运神功,拔济拔济!”三藏答礼道:“此间不是讲话处,待贫僧到那寺观,却好行事。”郡侯道:“老师同到小衙,自有洁净之处,”师徒们遂牵马挑担,径至府中,一一相见。郡侯即命看茶摆斋。少顷斋至,那八戒放量吞餐,如同饿虎,唬得那些捧盘的心惊胆战,一往一来添汤添饭,就如走马灯儿一般刚刚供上,直吃得饱满方休。斋毕,唐僧谢了斋,却问:“郡侯大人,贵处干旱几时了?”郡侯道:“敝地大邦天竺国,凤仙外郡吾司牧。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大小人家买卖难,十门九户俱啼哭。三停饿死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下官出榜遍求贤,幸遇真僧来我国。若施寸雨济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行者听说,满面喜生,呵呵的笑道:
“莫说!莫说!若说千金为谢,半点甘雨全无。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场大雨。”那郡侯原来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心重,即请行者上坐,低头下拜道:“老师果舍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
行者道:“且莫讲话,请起。但烦你好生看着我师父,等老孙行事。”沙僧道:“哥哥,怎么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过来,就在他这堂下随着我做个羽翼,等老孙唤龙来行雨。”八戒、沙僧谨依使令,三个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三藏坐着念经。
行者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即时见正东上,一朵乌云,渐渐落至堂前,乃是东海老龙王敖广。那敖广收了云脚,化作人形,走向前,对行者躬身施礼道:“大圣唤小龙来,那方使用?”行者道:“请起,累你远来,别无甚事。此间乃凤仙郡,连年干旱,问你如何不来下雨?”老龙道:“启上大圣得知,我虽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辈。上天不差,岂敢擅自来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过此方,见久旱民苦,特着你来此施雨救济,如何推托?”龙王道:“岂敢推托?但大圣念真言呼唤,不敢不来。一则未奉上天御旨,二则未曾带得行雨神将,怎么动得雨部?大圣既有拔济之心,容小龙回海点兵,烦大圣到天宫奏准,请一道降雨的圣旨,请水官放出龙来,我却好照旨意数目下雨。”行者见他说出理来,只得发放老龙回海。他即跳出罡斗,对唐僧备言龙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为之,切莫打诳语。”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着师父,我上天宫去也。”好大圣,说声去,寂然不见。那郡侯胆战心惊道:“孙老爷那里去了?”八戒笑道:“驾云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传出飞报,教满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军民人等,家家供养龙王牌位,门设清水缸,缸插杨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题。
却说行者一路筋斗云,径到西天门外,早见护国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圣,取经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远矣。今行至天竺国界,有一外郡,名凤仙郡。彼处三年不雨,民甚艰苦,老孙欲祈雨拯救,呼得龙王到彼,他言无旨,不敢私自为之,特来朝见玉帝请旨。”天王道:“那壁厢敢是不该下雨哩。我向时闻得说,那郡侯撒泼,冒犯天地,上帝见罪,立有米山、面山、黄金大锁,直等此三事倒断,才该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见玉帝。天王不敢拦阻,让他进去,径至通明殿外,又见四大天师迎道:“大圣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国界,凤仙郡无雨,郡侯召师祈雨。老孙呼得龙王,意命降雨,他说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来求旨,以苏民困。”四大天师道:“那方不该下雨。”行者笑道:“该与不该,烦为引奏引奏,看老孙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语云苍蝇包网儿,好大面皮!”许旌阳道:“不要乱谈,且只带他进去。”邱洪济、张道陵与葛、许四真人引至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有孙悟空路至天竺国凤仙郡,欲与求雨,特来请旨。”玉帝道:“那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监观万天,浮游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汝等引孙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四天师即引行者至披香殿里看时,见有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一只拳大之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餂那面吃。左边悬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锁,约有一尺三四寸长短,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行者不知其意,回头问天师曰:“此何意也?”天师道:“那厮触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鸡嗛了米尽,狗餂得面尽,灯焰燎断锁梃,那方才该下雨哩。”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再不敢启奏,走出殿,满面含羞。四大天师笑道:“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自来矣。”行者依言,不上灵霄辞玉帝,径来下界复凡夫。须臾到西天门,又见护国天王,天王道:“请旨如何?”行者将米山、面山、金锁之事说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传旨。适间天师送我,教劝那厮归善,即福原也。”遂相别,降云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员人等接着,都簇簇攒攒来问。行者将郡侯喝了一声道:“只因你这斯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难,如今不肯降雨!”郡侯慌得跪伏在地道:“老师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斋天的素供,怎么推倒喂狗?可实实说来!”那郡侯不敢隐瞒,道:
“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献供斋天,在于本衙之内,因妻不贤,恶言相斗,一时怒发无知,推倒供桌,泼了素馔,果是唤狗来吃了。这两年忆念在心,神思恍惚,无处可以解释,不知上天见罪,遗害黎民。今遇老师降临,万望明示,上界怎么样计较。”
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见你将斋供喂狗,又口出秽言,玉帝即立三事记汝。”八戒问道:“哥,是那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拳大的一只小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的餂那面吃。左边又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黄金大锁,锁梃儿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直等那鸡嗛米尽,狗餂面尽,灯燎断锁梃,他这里方才该下雨哩。”
八戒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哥肯带我去,变出法身来,一顿把他的米面都吃了,锁梃弄断了,管取下雨。”行者道:“呆子莫胡说!此乃上天所设之计,你怎么得见?”三藏道:“似这等说,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难!不难!我临行时,四天师曾对我言,但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凭老师指教,下官一一皈依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儿念佛看经,我还替你作为;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释,不久天即诛之,性命不能保矣。”那郡侯磕头礼拜,誓愿皈依。当时召请本处僧道,启建道场,各各写发文书,申奏三天。郡侯领众拈香瞻拜,答天谢地,引罪自责,三藏也与他念经。一壁厢又出飞报,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户,不论男女人等,都要烧香念佛。自此时,一片善声盈耳。行者却才欢喜,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好生护持师父,等老孙再与他去去来。”八戒道:“哥哥,又往那里去?”行者道:“这郡侯听信老孙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诚心念佛,我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来。”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迟疑,且耽搁我们行路,必求雨一坛,庶成我们之正果也。”
好大圣,又纵云头,直至天门外,还遇着护国天王。天王道:“你今又来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归善矣。”天王亦喜。
正说处,早见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书,僧家关牒,到天门外传递。那符使见了行者,施礼道:“此意乃大圣劝善之功。”行者道:“你将此文牒送去何处?”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与天师传递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当随后而去。”那符使入天门去了。“护国天王道:“大圣,不消见玉帝了。
你只往九天应元府下,借点雷神,径自声雷掣电,还他就有雨下也。”真个行者依言,入天门里,不上灵霄殿求请旨意,转云步,径往九天应元府,见那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着,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天尊。”三使者即为传奏,天尊随下九凤丹霞之扆,整衣出迎。相见礼毕,行者道:“有一事特来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凤仙郡,见那干旱之甚,已许他求雨,特来告借贵部官将到彼声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该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见玉帝请旨。玉帝着天师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面山、金锁,只要三事倒断,方该下雨。我愁难得倒断,天师教我劝化郡侯等众作善,以为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庶几可以回天心,解灾难也。今已善念顿生,善声盈耳。适间直符使者已将改行从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孙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将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邓辛张陶率领闪电娘子,即随大圣下降凤仙郡声雷。”
那四将同大圣,不多时至于凤仙境界,即于半空中作起法来。只听得唿鲁鲁的雷声,又见那淅沥沥的闪电,真个是:电掣紫金蛇,雷轰群蛰哄。荧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洞。列缺满天明,震惊连地纵。红销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那凤仙郡,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霍闪,一齐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拈着柳枝,都念: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上天,正是那古诗云:“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且不说孙大圣指挥雷将,掣电轰雷于凤仙郡,人人归善。
却说那上界直符使者,将僧道两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师传奏灵霄殿。玉帝见了道:“那厮们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
正说处,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将官报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时间米面皆无,锁梃亦断。”奏未毕,又有当驾天官引凤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齐来拜奏道:“本郡郡主并满城大小黎庶之家,无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礼佛敬天。今启垂慈,普降甘雨,救济黎民。”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着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时有四大天师奉旨,传与各部随时下界,各逞神威,一齐振作。
行者正与邓辛张陶令闪电娘子在空中调弄,只见众神都到,合会一天。那其间风云际会,甘雨滂沱,好雨:漠漠浓云,蒙蒙黑雾。雷车轰轰,闪电灼灼。滚滚狂风,淙淙骤雨。所谓一念回天,万民满望。全亏大圣施元运,万里江山处处阴。好雨倾河倒海,蔽野迷空。檐前垂瀑布,窗外响玲珑。万户千门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东西河道条条满,南北溪湾处处通。槁苗得润,枯木回生。田畴麻麦盛,村堡豆粮升。客旅喜通贩卖,农夫爱尔耘耕。从今黍稷多条畅,自然稼穑得丰登。风调雨顺民安乐,海晏河清享太平。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众神祇渐渐收回。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四部众神,且暂停云从,待老孙去叫郡侯拜谢列位。列位可拨开云雾,各现真身,与这凡夫亲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众神听说,只得都停在空中。这行者按落云头,径至郡里,早见三藏、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来谢。行者道:“且慢谢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祇,你可传召多人同此拜谢。教他向后好来降雨。”郡侯随传飞报,召众同酬,都一个个拈香朝拜,只见那四部神祇,开明云雾,各现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那龙王显象,雷将舒身。云童出现,风伯垂真。龙王显象,银须苍貌世无双。雷将舒身,钩嘴威颜诚莫比。云童出现,谁如玉面金冠;
风伯垂真,曾似燥眉环眼。齐齐显露青霄上,各各挨排观圣仪。
凤仙郡界人才信,顶礼拈香恶性回。今日仰朝天上将,洗心向善尽皈依。众神祇宁待了一个时辰,人民拜之不已。孙行者又起在云端,对众作礼道:“有劳!有劳!请列位各归本部。老孙还教郡界中人家,供养高真,遇时节醮谢。列位从此后,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还来拯救拯救。”众神依言,各各转部不题。
却说大圣坠落云头与三藏道:“事毕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闻言,急忙行礼道:“孙老爷说那里话!今此一场,乃无量无边之恩德。下官这里差人办备小宴,奉答厚恩。仍买治民间田地,与老爷起建寺院,立老爷生祠,勒碑刻名,四时享祀。虽刻骨镂心,难报万一,怎么就说走路的话!”三藏道:“大人之言虽当,但我等乃西方挂搭行脚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间,定走无疑。”那郡侯那里肯放,连夜差多人治办酒席,起盖祠宇。
次日,大开佳宴,请唐僧高坐,孙大圣与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员部臣把杯献馔,细吹细打,款待了一日。这场果是欣然,有诗为证: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皈依善果弘。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谢,扳留将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备。一日,郡侯请四众往观,唐僧惊讶道:“工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道:“下官催趱人工,昼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请列位老爷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贤才能干的好贤侯也!”即时都到新寺,见那殿阁巍峨,山门壮丽,俱称赞不已。行者请师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当唤做甘霖普济寺。”郡侯称道:“甚好!甚好!”用金贴广招僧众,侍奉香火。殿左边立起四众生祠,每年四时祭祀;又起盖雷神、龙神等庙,以答神功。看毕,即命趱行。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备赆仪,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员人等,盛张鼓乐,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远近,犹不忍别,遂掩泪目送,直至望不见方回。这正是: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
译文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光,真乐世间无赛。灵鹫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译:大道深邃隐秘,其中的奥秘难以捉摸,如果说破,连鬼神都会惊骇。它蕴含着宇宙的奥秘,能剖析出玄妙的光芒,这种真正的快乐世间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在灵鹫峰前,佛祖拈出宝珠,宝珠闪耀出五种光彩。这光芒照亮了天地间的芸芸众生,知晓其中奥秘的人,寿命如同山海一样长久。)话说唐僧师徒四人告别樵夫后,离开了隐雾山,踏上大路。走了几天,忽然看见一座城池离得很近,唐僧说:“悟空,你看前面那座城池,是天竺国吗?” 孙悟空摆摆手说:“不是!不是!如来所在的地方虽说叫极乐世界,却没有城池,而是一座大山,山里有楼台殿阁,叫做灵山大雷音寺。就算到了天竺国,那也不是如来的住处,天竺国离灵山还不知道有多远呢。那座城想来是天竺国的外郡,到前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城外,唐僧下马,走进三层城门,只见这里民生荒凉,街道冷冷清清。又来到集市上,看见许多穿着青衣的人在左右排列,有几个戴着官帽、穿着官服的人站在房檐下面。师徒四人顺着街道行走,那些人也不避让。猪八戒生性愚钝,把长嘴往上拱了拱,喊道:“让路!让路!” 那些人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的模样,一个个吓得骨头酥软、筋肉发麻,跌跌撞撞地都说:“妖精来了!妖精来了!” 吓得房檐下那些戴官帽的人战战兢兢地躬身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唐僧担心徒弟们惹祸,赶忙抢先对众人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地,一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二来还没找地方落脚,刚进城,没来得及回避,希望各位多多恕罪。” 那些官员这才行礼说道:“这里是天竺国的外郡,地名叫凤仙郡。这里连年干旱,郡侯派我们在这里张贴榜文,招募法师祈雨救百姓。” 孙悟空听了,说道:“你们的榜文在哪里?” 官员们说:“榜文在这儿呢,刚才才打扫完廊檐,还没来得及张贴。” 孙悟空说:“拿来我看看。” 官员们立刻把榜文展开,挂在檐下。孙悟空师徒四人走上前去一起观看。榜文上写着:“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氏。为了张榜聘请贤明的师父,招募能做法事的大德。因为本郡地域宽广,军民富足,却连年大旱,多年灾荒,民田受灾,军地贫瘠,河道变浅,沟渠干涸。井里没有水,泉眼也没了津液。富裕人家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穷苦百姓却难以活命。一斗米要价百金,一束柴也要五两银子。十岁的女孩只能换三升米,五岁的男孩只能被人带走。城里人惧怕法律,只能典当衣物来维持生存;乡下人目无法纪,靠打劫吃人来保住性命。因此张贴榜文,希望各方贤能之士,能来祈雨救民,定当重重酬谢。愿用千金作为答谢,绝不食言。特此张榜。” 孙悟空看完,问官员们:“郡侯姓上官,这‘上官’是什么意思?” 官员们回答:“上官是姓,这是我们郡侯的姓。” 孙悟空笑着说:“这个姓可真少见。” 猪八戒说:“哥哥你没读过书,《百家姓》后面有一句‘上官欧阳’。” 唐僧说:“徒弟们,先别闲聊了。谁要是会求雨,就给他们求一场及时雨,来救济百姓的疾苦,这可是大善事;要是不会,咱们就赶路,别耽误了行程。” 孙悟空说:“祈雨有什么难的!我老孙能翻江搅海,移星换斗,上天入地,吐雾喷云,能担山赶月,呼风唤雨,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玩耍的把戏!有什么稀罕的!”
官员们听了,立刻派两个人急忙回郡里报告说:“老爷,天大的喜事来了!”
郡侯正在焚香默默祈祷,听到报喜的声音,就问:“什么喜事?” 那两人回答:“今天去领榜文,刚到集市准备张贴,就来了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派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看到榜文就说能祈来甘雨,特地来向您报告。” 郡侯立刻整理好衣服,步行前往,也不坐轿,不带太多人,直接来到集市,以礼恭敬地邀请唐僧师徒。忽然有人报告说:“郡侯老爷来了。” 众人纷纷闪到一旁,郡侯一见到唐僧,也不怕他徒弟们模样丑恶,就在街心跪地行礼,说道:“下官是凤仙郡郡侯上官氏,诚心诚意拜请师父祈雨救民。希望师父大发慈悲,施展神通,救救百姓!” 唐僧回礼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贫僧到了寺观,再做这件事也不迟。” 郡侯说:“师父就跟我到小衙门去吧,那里有干净的地方。” 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直接来到郡侯府中,大家互相见过面。郡侯马上吩咐上茶、摆斋饭。不一会儿,斋饭就送来了,猪八戒放开肚皮大吃起来,像饿虎一样,吓得那些端盘子的人心惊胆战,不停地来回添汤添饭,就像走马灯一样。等猪八戒吃得饱饱的,才停下来。吃完斋饭,唐僧感谢了郡侯,然后问道:“郡侯大人,贵地干旱多久了?” 郡侯说:“我所管辖的凤仙郡,是大邦天竺国的外郡。这里一连三年遭遇旱灾,地里连草籽都不生长,五谷更是绝收。家家户户买卖难做,十户人家有九户都在啼哭。三成人饿死了两成,剩下的那一成也像风中的蜡烛一样,性命难保。下官张贴榜文到处寻求贤能之士,幸好遇到你们这些高僧来到我国。要是能下一场小雨救济百姓,我愿意奉上千两黄金来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孙悟空听了,满脸笑容,呵呵笑道:
“别说这些!别说这些!要是说用千金来答谢,我半点雨都不会给你们求。但要是论积功累德,老孙就送你们一场大雨。” 郡侯本来就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如子,马上请孙悟空上座,低头下拜说:“师父如果真的大发慈悲,下官一定不会忘恩负义。”
孙悟空说:“先别说话,请起。麻烦你好好照顾我师父,等老孙去做法求雨。” 沙僧问道:“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孙悟空说:“你和八戒过来,就在这堂下跟着我,给我当个帮手,等老孙把龙王叫来降雨。” 八戒和沙僧听从吩咐,三个人都站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唐僧坐着念经。
孙悟空念起真言,诵动咒语,不一会儿,只见正东方向飘来一朵乌云,慢慢落到堂前,原来是东海老龙王敖广。敖广收起云脚,化作人形,走上前,向孙悟空躬身行礼说:“大圣唤小龙来,有什么吩咐?” 孙悟空说:“请起,辛苦你大老远赶来,也没什么别的事。这里是凤仙郡,连年干旱,我问你为什么不来下雨?” 老龙王说:“启禀大圣,我虽然能降雨,但我是听从上天派遣行事的。没有上天的差遣,我哪敢擅自来这里降雨呢?” 孙悟空说:“我路过这里,看到百姓因久旱受苦,特地叫你来施雨救济,你怎么还推脱?” 龙王说:“我哪敢推脱?只是大圣念真言呼唤,我不敢不来。但一来我没有接到上天的圣旨,二来也没带行雨的神将,怎么调动雨部呢?大圣既然有救济百姓的心,那就容小龙回海去点兵,麻烦大圣到天宫向玉帝奏请,得到一道降雨的圣旨,让水官放出龙来,我才能按照圣旨上规定的数目降雨。” 孙悟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让老龙王回海。他跳出法坛,把龙王说的话详细告诉了唐僧,唐僧说:“既然这样,你就去办这件事吧,可别撒谎。” 孙悟空吩咐八戒和沙僧:“你们保护好师父,我上天宫去一趟。” 孙悟空说完,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郡侯吓得胆战心惊,问道:“孙老爷去哪儿了?” 猪八戒笑着说:“他驾着云上天去了。” 郡侯非常恭敬,派人飞速通报,让满城大街小巷,不论公卿士庶、军民人等,家家户户都供奉龙王牌位,门口摆放清水缸,缸里插上杨柳枝,供奉香火,虔诚拜天,暂且不提。
再说孙悟空一路驾着筋斗云,直接来到西天门,早看见护国天王带着天丁力士前来迎接,问道:“大圣,取经的事情完成了吗?” 孙悟空说:“也差不多快完成了。如今走到天竺国界,有一个外郡叫凤仙郡。那里三年没下雨,百姓生活十分艰苦,老孙想为他们祈雨拯救,把龙王叫到那里,他说没有圣旨,不敢私自降雨,所以我特地来朝见玉帝请旨。” 护国天王说:“那边恐怕是不该下雨吧。我以前听说,那个郡侯撒泼,冒犯了天地,玉帝降罪,立了米山、面山和黄金大锁,要等这三件事有个结果,才该下雨。” 孙悟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心要见玉帝。护国天王不敢阻拦,让他进去了。孙悟空直接来到通明殿外,又遇到四大天师迎上来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 孙悟空说:“因为我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界的凤仙郡,那里没有雨,郡侯招募师父祈雨。老孙把龙王叫来了,本想让他降雨,可他说没有玉帝的旨意,不敢擅自行动,所以我特地来求旨,好解救百姓的困苦。” 四大天师说:“那个地方不该下雨。” 孙悟空笑着说:“该与不该,麻烦你们帮我向玉帝奏明一下,看看老孙的面子怎么样。” 葛仙翁说:“俗话说‘苍蝇包网儿,好大面皮!’” 许旌阳说:“别乱说,先带他进去吧。” 邱洪济、张道陵和葛仙翁、许旌阳四位真人带着孙悟空来到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孙悟空走到天竺国凤仙郡,想要为那里求雨,特来请旨。” 玉帝说:“那家伙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视察天下,在三界巡游,驾临到他那里时,看到那个上官正行为不仁,把供奉上天的素食推倒喂狗,还口出秽言,犯下冒犯之罪,朕就在披香殿立下三件事。你们带孙悟空去看看,如果这三件事有了结果,就降旨给他;要是没有结果,就别管闲事。” 四天师带着孙悟空来到披香殿查看,只见那里有一座米山,大约有十丈高;还有一座面山,大约有二十丈高。米山旁边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鸡,在那里一会儿啄一口,一会儿又啄一口地吃米。面山旁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一会儿伸一下舌头,一会儿又缩一下舌头地舔面吃。左边有一座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把金锁,大约有一尺三四寸长,锁芯有指头那么粗,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烧着锁芯。孙悟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回头问天师:“这是什么意思?” 天师说:“那家伙触犯了上天,玉帝立下这三件事,要等鸡把米吃完,狗把面舔完,灯焰把锁芯烧断,那个地方才该下雨呢。” 孙悟空听了,大惊失色,不敢再向玉帝奏请,走出殿外,满脸羞愧。四大天师笑着说:“大圣不必烦恼,这件事只要行善就可以化解。如果有一念慈善之心,惊动了上天,那米山、面山立刻就会倒掉,锁芯也会马上断开。你去劝他改过向善,福气自然就来了。” 孙悟空听了他们的话,没有到灵霄殿向玉帝告辞,直接来到下界,回到凤仙郡。不一会儿,他来到西天门,又遇到护国天王,护国天王问:“请旨的结果怎么样?” 孙悟空把米山、面山、金锁的事情说了一遍,说:“果然像你说的那样,玉帝不肯传旨。刚才天师告诉我,让我劝那家伙归善,这就是福气的根源。” 说完,两人告别,孙悟空驾云降落到下界。
郡侯和唐僧、八戒、沙僧以及大小官员等人都迎了上来,围在一起纷纷询问。孙悟空对着郡侯大喝一声:“就因为你这家伙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才让百姓遭受苦难,现在玉帝不肯降雨!” 郡侯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说:“师父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孙悟空说:“你把供奉上天的素食怎么推倒喂狗的?老老实实说清楚!” 郡侯不敢隐瞒,说道:
“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我在衙门里准备供品祭祀上天,因为妻子不贤惠,和我恶语相向,我一时生气,头脑发热,就推倒了供桌,把素食泼洒了,还真的叫狗来吃了。这两年我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精神恍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脱,没想到因此触怒上天,连累了百姓。如今遇到师父降临,希望您明示,上天是怎么惩罚我们的。”
孙悟空说:“那天正好是玉皇大帝下凡巡查的日子,他看到你把供品喂狗,还口出秽言,玉帝就立下三件事来惩罚你。” 猪八戒问道:“哥,是哪三件事?” 孙悟空说:“在披香殿立了一座约十丈高的米山,还有一座约二十丈高的面山。米山旁边有一只拳头大的小鸡,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啄米吃;面山旁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舔面吃。左边还有一座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把黄金大锁,锁芯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烧着锁芯。一直要等到鸡把米啄完,狗把面舔完,灯焰把锁芯烧断,这里才该下雨呢。”
猪八戒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这有什么难的!哥要是肯带我去,我变出法身来,一顿就能把米面都吃光,把锁芯弄断,保证能下雨。” 孙悟空说:“呆子别胡说!这是上天定下的惩罚,你怎么能破坏呢?” 唐僧说:“照这么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孙悟空说:“不难!不难!我临走的时候,四天师对我说,只要行善就可以化解。” 郡侯跪在地上,哀求道:“只要师父肯指教,下官一定一一照做,诚心皈依。” 孙悟空说:“你要是回心转意,一心向善,趁早念佛诵经,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要是你还像以前一样不改,我也没办法,不久之后上天就会惩罚你,你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郡侯磕头礼拜,发誓愿意皈依。当时就召请当地的和尚道士,举办道场,各自写好文书,向天地三界申奏。郡侯带领众人拈香朝拜,感谢天地,反省自责,唐僧也为他们念经祈福。同时又派人飞速通报,让城里城外的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烧香念佛。从这时起,到处都能听到一片善念之声。孙悟空这才高兴起来,对八戒和沙僧说:“你们两个好好保护师父,等老孙再去一趟。” 猪八戒问:“哥哥,又要去哪儿?” 孙悟空说:“这郡侯听了我的话,果然接受教导,变得恭敬善良,诚心念佛。我这次再去奏请玉帝,求些雨来。” 沙僧说:“哥哥既然要去,就别迟疑了,别耽误了我们赶路,一定要求来一场雨,这样也有助于我们修成正果。”
孙悟空又驾起云头,一直来到天门外,又遇到护国天王。护国天王问:“你现在又来做什么?” 孙悟空说:“那郡侯已经改过向善了。” 护国天王也很高兴。
正说着,就看见直符使者捧着道家的文书和僧家的关牒,来到天门外准备传递。直符使者看到孙悟空,行礼说:“这都是大圣劝善的功劳。” 孙悟空问:“你把这些文牒送到哪里去?” 直符使者说:“直接送到通明殿上,由天师转呈给玉皇大天尊。” 孙悟空说:“这样的话,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直符使者进入天门走了。护国天王说:“大圣,不用去见玉帝了。
你直接到九天应元府,借调一些雷神,让他们去打雷闪电,就能降雨了。” 孙悟空真的按照他说的做了,进入天门后,没有到灵霄殿去求请旨意,而是转身前往九天应元府。到了那里,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接,向他施礼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 孙悟空说:“有事要见天尊。” 这三位使者马上为他通报,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随即从九凤丹霞的屏风后走出来,整理好衣服,出门迎接。双方见过礼后,孙悟空说:“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天尊问:“什么事?” 孙悟空说:“我保护唐僧来到凤仙郡,看到那里干旱得非常厉害,我已经答应为他们求雨,所以特地来向您借调贵部的官将,到那里去打雷。” 天尊说:“我知道那个郡侯冒犯了上天,玉帝立了三件事,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下雨。” 孙悟空笑着说:“我昨天已经去见玉帝请旨了。玉帝让天师带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件事,是米山、面山和金锁,要等这三件事有了结果才该下雨。我正发愁这三件事很难完成,天师让我劝化郡侯等人行善,因为人有善念,上天一定会依从,这样或许能挽回天心,解除灾难。如今他们已经顿生善念,到处都是善声。刚刚直符使者已经把他们改行从善的文牒奏呈给玉帝了,老孙特地到您府上,请求借调雷部官将帮帮忙。” 天尊说:“既然如此,我派邓辛张陶四位将军率领闪电娘子,随大圣一起到凤仙郡去打雷。”
这四位将军和孙悟空一起,不一会儿就到了凤仙郡的上空,随即在半空中施展法术。只听见轰隆隆的雷声,又看见一道道淅沥沥的闪电,景象真是壮观:闪电像紫色的金蛇在天空中穿梭,雷声轰鸣,把蛰伏的动物都惊醒了。火光闪耀,霹雳声震得山洞都要崩塌。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轰鸣声在大地回荡。这一闪,仿佛让大地的万物都要萌发生长,万里江山都为之撼动。凤仙郡里,城里城外的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整三年都没听到过雷电声了,今天看到有雷声闪电,全都齐刷刷地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里还拈着柳枝,嘴里都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了上天,正如古诗所说:“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 (译:是说人心里产生的任何念头,天地都知道,如果善恶没有相应的报应,那么天地乾坤必然有所偏私。)
暂且不说孙悟空指挥雷将在凤仙郡打雷闪电,让大家都一心向善。
再说上界的直符使者,把僧道两家的文牒送到了通明殿,四大天师又将其转奏到灵霄殿。玉帝看到后说:“这些人既然有了善念,看看那三件事怎么样了。”
正说着,突然披香殿看管的将官前来奏报:“之前立的米山、面山都倒了,转眼间米面都没了,锁梃也断了。” 还没等他奏报完,又有当驾天官带着凤仙郡的土地、城隍、社令等神灵一起来朝拜奏报:“本郡郡主以及满城大小百姓,没有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虔诚礼佛敬天。现在恳请玉帝大发慈悲,普降甘雨,救济百姓。” 玉帝听了非常高兴,马上传下旨意:“让风部、云部、雨部,各自遵照号令,前往下方,按照凤仙郡的地界,就在今日此时,打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 当时,四大天师领了旨意,传达给各个部门,这些部门立刻随时下界,各自施展神威,一时间风云齐聚。
孙悟空正和邓辛张陶几位将军以及闪电娘子在空中施法,只见各路神仙都到齐了。一时间风云交汇,大雨倾盆而下,这场雨下得真好:浓厚的乌云弥漫,蒙蒙的黑雾笼罩。雷车轰隆隆作响,闪电明晃晃耀眼。狂风滚滚,骤雨哗哗。正所谓一念之间就能让上天改变心意,满足了万民的期望。这全靠大圣施展神通,让万里江山处处都变得阴云密布。这场雨倾河倒海般落下,遮蔽了原野,迷漫了天空。房檐前像垂着瀑布,窗户外面雨声清脆。家家户户的人都在念佛,大街小巷水流湍急。东西方向的河道都涨满了水,南北的溪湾也处处畅通。干枯的禾苗得到滋润,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田地里麻麦生长旺盛,村庄里豆粮丰收有望。旅客们高兴地进行贩卖活动,农夫们欢喜地耕耘播种。从此以后,庄稼生长顺利,自然就能获得丰收。真是风调雨顺,百姓安乐,海晏河清,尽享太平。这场雨整整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各路神仙渐渐收了神通。孙大圣大声喊道:“四部神仙,先暂停行云,等老孙去叫郡侯来拜谢各位。各位拨开云雾,现出真身,让这些凡人亲眼看看,这样他们以后才会诚心供奉。” 众神听了,只好都停留在空中。孙悟空按下云头,直接来到郡里,早看见唐僧、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郡侯也一步一拜地前来道谢。孙悟空说:“先别急着谢我,我已经留住了四部神仙,你赶快召集众人一起来拜谢。让他们以后也好继续降雨。” 郡侯马上派人飞速通报,召集众人一起酬谢,大家都拈香朝拜。只见四部神仙拨开云雾,各自现出真身。这四部就是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龙王显露出威严的形象,雷将舒展身姿,云童现身,风伯显真。龙王显象,银色的胡须,苍老的面容举世无双;雷将舒身,钩状的嘴巴,威严的容貌无与伦比;云童出现,面如玉盘,头戴金冠;
风伯显真,眉毛干燥,眼睛圆睁。他们整齐地显现在青天上,依次排列,让众人瞻仰圣仪。
凤仙郡的百姓这才相信,纷纷顶礼拈香,摒弃恶行。今天仰望天上的神将,都洗心向善,诚心皈依。众神停留了一个时辰,百姓们不停地礼拜。孙行者又飞到云端,向众神行礼说:“有劳各位!有劳各位!请各位各自回到本部。老孙还会让郡里的百姓,供奉各位尊神,到了时节就设醮酬谢。希望各位以后,五天刮一次风,十天降一场雨,继续来拯救百姓。” 众神听了他的话,各自返回本部,暂且不提。
孙悟空落到云头,对唐僧说:“事情办完了,百姓也安宁了,可以收拾行李赶路了。” 郡侯听了,急忙行礼说:“孙老爷这是什么话!今天这场雨,是无量无边的恩德。下官在这里派人准备一场小宴,答谢您的厚恩。还会购买民田,为老爷们修建寺院,立老爷们的生祠,刻碑留名,四季供奉。即使我刻骨铭心,也难以报答万一,怎么能说要走的话呢!” 唐僧说:“大人的话虽然在理,但我们是前往西方挂单、四处游历的僧人,不敢久留。一两天内,肯定要离开。” 郡侯哪里肯放,连夜派人准备酒席,修建祠宇。
第二天,郡侯大摆丰盛的宴席,请唐僧坐在上座,孙大圣和八戒、沙僧依次入座,郡侯和本郡的大小官员、部臣们纷纷举杯敬菜,乐队吹奏,款待了他们一整天。这场宴会大家都非常开心,有诗为证: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皈依善果弘。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译:田地里长久干旱,终于迎来了甘雨,河道畅通,商人可以顺利通行。百姓们深深感激神僧来到郡里,多亏了大圣上天宫求助。解除了之前的三件恶行,大家一心皈依,弘扬善果。希望以后能像尧舜的时代一样,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就这样,又是摆筵席,又是设宴请,今天酬谢,明天答谢,挽留了将近半个月,一直等到寺院和生祠都修建完备。一天,郡侯邀请师徒四人去参观,唐僧惊讶地说:“工程这么浩大,怎么这么快就建成了?” 郡侯说:“下官催促工匠,日夜不停赶工,这才赶紧完成,特地请各位老爷来看看。” 孙悟空笑着说:“果然是贤能能干的好郡侯啊!” 随即众人都来到新寺,只见殿阁巍峨壮观,山门气势雄伟,大家都不停地称赞。孙悟空请师父给寺院留个名字,唐僧说:“有了,就叫甘霖普济寺吧。” 郡侯称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于是用金帖招纳众多僧人,侍奉香火。在大殿左边修建了师徒四人的生祠,每年四季祭祀;还修建了雷神、龙神等庙宇,用来答谢神灵的功劳。参观完后,唐僧师徒就准备启程。凤仙郡的百姓知道留不住他们,纷纷准备礼物送行,师徒四人一概不收。于是,全郡的官员和百姓,隆重地奏响鼓乐,高举旌旗,送了他们三十多里路,还是依依不舍,最后只能含泪目送,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回去。这正是: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译:大德高僧留下普济的恩泽,齐天大圣广泛施与恩情。)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城外,唐僧下马,走进三层城门,只见这里民生荒凉,街道冷冷清清。又来到集市上,看见许多穿着青衣的人在左右排列,有几个戴着官帽、穿着官服的人站在房檐下面。师徒四人顺着街道行走,那些人也不避让。猪八戒生性愚钝,把长嘴往上拱了拱,喊道:“让路!让路!” 那些人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的模样,一个个吓得骨头酥软、筋肉发麻,跌跌撞撞地都说:“妖精来了!妖精来了!” 吓得房檐下那些戴官帽的人战战兢兢地躬身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唐僧担心徒弟们惹祸,赶忙抢先对众人说:“贫僧是东土大唐皇帝派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路过宝地,一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二来还没找地方落脚,刚进城,没来得及回避,希望各位多多恕罪。” 那些官员这才行礼说道:“这里是天竺国的外郡,地名叫凤仙郡。这里连年干旱,郡侯派我们在这里张贴榜文,招募法师祈雨救百姓。” 孙悟空听了,说道:“你们的榜文在哪里?” 官员们说:“榜文在这儿呢,刚才才打扫完廊檐,还没来得及张贴。” 孙悟空说:“拿来我看看。” 官员们立刻把榜文展开,挂在檐下。孙悟空师徒四人走上前去一起观看。榜文上写着:“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氏。为了张榜聘请贤明的师父,招募能做法事的大德。因为本郡地域宽广,军民富足,却连年大旱,多年灾荒,民田受灾,军地贫瘠,河道变浅,沟渠干涸。井里没有水,泉眼也没了津液。富裕人家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穷苦百姓却难以活命。一斗米要价百金,一束柴也要五两银子。十岁的女孩只能换三升米,五岁的男孩只能被人带走。城里人惧怕法律,只能典当衣物来维持生存;乡下人目无法纪,靠打劫吃人来保住性命。因此张贴榜文,希望各方贤能之士,能来祈雨救民,定当重重酬谢。愿用千金作为答谢,绝不食言。特此张榜。” 孙悟空看完,问官员们:“郡侯姓上官,这‘上官’是什么意思?” 官员们回答:“上官是姓,这是我们郡侯的姓。” 孙悟空笑着说:“这个姓可真少见。” 猪八戒说:“哥哥你没读过书,《百家姓》后面有一句‘上官欧阳’。” 唐僧说:“徒弟们,先别闲聊了。谁要是会求雨,就给他们求一场及时雨,来救济百姓的疾苦,这可是大善事;要是不会,咱们就赶路,别耽误了行程。” 孙悟空说:“祈雨有什么难的!我老孙能翻江搅海,移星换斗,上天入地,吐雾喷云,能担山赶月,呼风唤雨,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玩耍的把戏!有什么稀罕的!”
官员们听了,立刻派两个人急忙回郡里报告说:“老爷,天大的喜事来了!”
郡侯正在焚香默默祈祷,听到报喜的声音,就问:“什么喜事?” 那两人回答:“今天去领榜文,刚到集市准备张贴,就来了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派往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看到榜文就说能祈来甘雨,特地来向您报告。” 郡侯立刻整理好衣服,步行前往,也不坐轿,不带太多人,直接来到集市,以礼恭敬地邀请唐僧师徒。忽然有人报告说:“郡侯老爷来了。” 众人纷纷闪到一旁,郡侯一见到唐僧,也不怕他徒弟们模样丑恶,就在街心跪地行礼,说道:“下官是凤仙郡郡侯上官氏,诚心诚意拜请师父祈雨救民。希望师父大发慈悲,施展神通,救救百姓!” 唐僧回礼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贫僧到了寺观,再做这件事也不迟。” 郡侯说:“师父就跟我到小衙门去吧,那里有干净的地方。” 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直接来到郡侯府中,大家互相见过面。郡侯马上吩咐上茶、摆斋饭。不一会儿,斋饭就送来了,猪八戒放开肚皮大吃起来,像饿虎一样,吓得那些端盘子的人心惊胆战,不停地来回添汤添饭,就像走马灯一样。等猪八戒吃得饱饱的,才停下来。吃完斋饭,唐僧感谢了郡侯,然后问道:“郡侯大人,贵地干旱多久了?” 郡侯说:“我所管辖的凤仙郡,是大邦天竺国的外郡。这里一连三年遭遇旱灾,地里连草籽都不生长,五谷更是绝收。家家户户买卖难做,十户人家有九户都在啼哭。三成人饿死了两成,剩下的那一成也像风中的蜡烛一样,性命难保。下官张贴榜文到处寻求贤能之士,幸好遇到你们这些高僧来到我国。要是能下一场小雨救济百姓,我愿意奉上千两黄金来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孙悟空听了,满脸笑容,呵呵笑道:
“别说这些!别说这些!要是说用千金来答谢,我半点雨都不会给你们求。但要是论积功累德,老孙就送你们一场大雨。” 郡侯本来就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如子,马上请孙悟空上座,低头下拜说:“师父如果真的大发慈悲,下官一定不会忘恩负义。”
孙悟空说:“先别说话,请起。麻烦你好好照顾我师父,等老孙去做法求雨。” 沙僧问道:“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孙悟空说:“你和八戒过来,就在这堂下跟着我,给我当个帮手,等老孙把龙王叫来降雨。” 八戒和沙僧听从吩咐,三个人都站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唐僧坐着念经。
孙悟空念起真言,诵动咒语,不一会儿,只见正东方向飘来一朵乌云,慢慢落到堂前,原来是东海老龙王敖广。敖广收起云脚,化作人形,走上前,向孙悟空躬身行礼说:“大圣唤小龙来,有什么吩咐?” 孙悟空说:“请起,辛苦你大老远赶来,也没什么别的事。这里是凤仙郡,连年干旱,我问你为什么不来下雨?” 老龙王说:“启禀大圣,我虽然能降雨,但我是听从上天派遣行事的。没有上天的差遣,我哪敢擅自来这里降雨呢?” 孙悟空说:“我路过这里,看到百姓因久旱受苦,特地叫你来施雨救济,你怎么还推脱?” 龙王说:“我哪敢推脱?只是大圣念真言呼唤,我不敢不来。但一来我没有接到上天的圣旨,二来也没带行雨的神将,怎么调动雨部呢?大圣既然有救济百姓的心,那就容小龙回海去点兵,麻烦大圣到天宫向玉帝奏请,得到一道降雨的圣旨,让水官放出龙来,我才能按照圣旨上规定的数目降雨。” 孙悟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让老龙王回海。他跳出法坛,把龙王说的话详细告诉了唐僧,唐僧说:“既然这样,你就去办这件事吧,可别撒谎。” 孙悟空吩咐八戒和沙僧:“你们保护好师父,我上天宫去一趟。” 孙悟空说完,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郡侯吓得胆战心惊,问道:“孙老爷去哪儿了?” 猪八戒笑着说:“他驾着云上天去了。” 郡侯非常恭敬,派人飞速通报,让满城大街小巷,不论公卿士庶、军民人等,家家户户都供奉龙王牌位,门口摆放清水缸,缸里插上杨柳枝,供奉香火,虔诚拜天,暂且不提。
再说孙悟空一路驾着筋斗云,直接来到西天门,早看见护国天王带着天丁力士前来迎接,问道:“大圣,取经的事情完成了吗?” 孙悟空说:“也差不多快完成了。如今走到天竺国界,有一个外郡叫凤仙郡。那里三年没下雨,百姓生活十分艰苦,老孙想为他们祈雨拯救,把龙王叫到那里,他说没有圣旨,不敢私自降雨,所以我特地来朝见玉帝请旨。” 护国天王说:“那边恐怕是不该下雨吧。我以前听说,那个郡侯撒泼,冒犯了天地,玉帝降罪,立了米山、面山和黄金大锁,要等这三件事有个结果,才该下雨。” 孙悟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心要见玉帝。护国天王不敢阻拦,让他进去了。孙悟空直接来到通明殿外,又遇到四大天师迎上来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 孙悟空说:“因为我保护唐僧,走到天竺国界的凤仙郡,那里没有雨,郡侯招募师父祈雨。老孙把龙王叫来了,本想让他降雨,可他说没有玉帝的旨意,不敢擅自行动,所以我特地来求旨,好解救百姓的困苦。” 四大天师说:“那个地方不该下雨。” 孙悟空笑着说:“该与不该,麻烦你们帮我向玉帝奏明一下,看看老孙的面子怎么样。” 葛仙翁说:“俗话说‘苍蝇包网儿,好大面皮!’” 许旌阳说:“别乱说,先带他进去吧。” 邱洪济、张道陵和葛仙翁、许旌阳四位真人带着孙悟空来到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孙悟空走到天竺国凤仙郡,想要为那里求雨,特来请旨。” 玉帝说:“那家伙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视察天下,在三界巡游,驾临到他那里时,看到那个上官正行为不仁,把供奉上天的素食推倒喂狗,还口出秽言,犯下冒犯之罪,朕就在披香殿立下三件事。你们带孙悟空去看看,如果这三件事有了结果,就降旨给他;要是没有结果,就别管闲事。” 四天师带着孙悟空来到披香殿查看,只见那里有一座米山,大约有十丈高;还有一座面山,大约有二十丈高。米山旁边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鸡,在那里一会儿啄一口,一会儿又啄一口地吃米。面山旁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一会儿伸一下舌头,一会儿又缩一下舌头地舔面吃。左边有一座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把金锁,大约有一尺三四寸长,锁芯有指头那么粗,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烧着锁芯。孙悟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回头问天师:“这是什么意思?” 天师说:“那家伙触犯了上天,玉帝立下这三件事,要等鸡把米吃完,狗把面舔完,灯焰把锁芯烧断,那个地方才该下雨呢。” 孙悟空听了,大惊失色,不敢再向玉帝奏请,走出殿外,满脸羞愧。四大天师笑着说:“大圣不必烦恼,这件事只要行善就可以化解。如果有一念慈善之心,惊动了上天,那米山、面山立刻就会倒掉,锁芯也会马上断开。你去劝他改过向善,福气自然就来了。” 孙悟空听了他们的话,没有到灵霄殿向玉帝告辞,直接来到下界,回到凤仙郡。不一会儿,他来到西天门,又遇到护国天王,护国天王问:“请旨的结果怎么样?” 孙悟空把米山、面山、金锁的事情说了一遍,说:“果然像你说的那样,玉帝不肯传旨。刚才天师告诉我,让我劝那家伙归善,这就是福气的根源。” 说完,两人告别,孙悟空驾云降落到下界。
郡侯和唐僧、八戒、沙僧以及大小官员等人都迎了上来,围在一起纷纷询问。孙悟空对着郡侯大喝一声:“就因为你这家伙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才让百姓遭受苦难,现在玉帝不肯降雨!” 郡侯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说:“师父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孙悟空说:“你把供奉上天的素食怎么推倒喂狗的?老老实实说清楚!” 郡侯不敢隐瞒,说道:
“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我在衙门里准备供品祭祀上天,因为妻子不贤惠,和我恶语相向,我一时生气,头脑发热,就推倒了供桌,把素食泼洒了,还真的叫狗来吃了。这两年我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精神恍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脱,没想到因此触怒上天,连累了百姓。如今遇到师父降临,希望您明示,上天是怎么惩罚我们的。”
孙悟空说:“那天正好是玉皇大帝下凡巡查的日子,他看到你把供品喂狗,还口出秽言,玉帝就立下三件事来惩罚你。” 猪八戒问道:“哥,是哪三件事?” 孙悟空说:“在披香殿立了一座约十丈高的米山,还有一座约二十丈高的面山。米山旁边有一只拳头大的小鸡,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啄米吃;面山旁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在那里一下一下地舔面吃。左边还有一座铁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把黄金大锁,锁芯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烧着锁芯。一直要等到鸡把米啄完,狗把面舔完,灯焰把锁芯烧断,这里才该下雨呢。”
猪八戒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这有什么难的!哥要是肯带我去,我变出法身来,一顿就能把米面都吃光,把锁芯弄断,保证能下雨。” 孙悟空说:“呆子别胡说!这是上天定下的惩罚,你怎么能破坏呢?” 唐僧说:“照这么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孙悟空说:“不难!不难!我临走的时候,四天师对我说,只要行善就可以化解。” 郡侯跪在地上,哀求道:“只要师父肯指教,下官一定一一照做,诚心皈依。” 孙悟空说:“你要是回心转意,一心向善,趁早念佛诵经,我还能帮你想想办法;要是你还像以前一样不改,我也没办法,不久之后上天就会惩罚你,你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郡侯磕头礼拜,发誓愿意皈依。当时就召请当地的和尚道士,举办道场,各自写好文书,向天地三界申奏。郡侯带领众人拈香朝拜,感谢天地,反省自责,唐僧也为他们念经祈福。同时又派人飞速通报,让城里城外的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烧香念佛。从这时起,到处都能听到一片善念之声。孙悟空这才高兴起来,对八戒和沙僧说:“你们两个好好保护师父,等老孙再去一趟。” 猪八戒问:“哥哥,又要去哪儿?” 孙悟空说:“这郡侯听了我的话,果然接受教导,变得恭敬善良,诚心念佛。我这次再去奏请玉帝,求些雨来。” 沙僧说:“哥哥既然要去,就别迟疑了,别耽误了我们赶路,一定要求来一场雨,这样也有助于我们修成正果。”
孙悟空又驾起云头,一直来到天门外,又遇到护国天王。护国天王问:“你现在又来做什么?” 孙悟空说:“那郡侯已经改过向善了。” 护国天王也很高兴。
正说着,就看见直符使者捧着道家的文书和僧家的关牒,来到天门外准备传递。直符使者看到孙悟空,行礼说:“这都是大圣劝善的功劳。” 孙悟空问:“你把这些文牒送到哪里去?” 直符使者说:“直接送到通明殿上,由天师转呈给玉皇大天尊。” 孙悟空说:“这样的话,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直符使者进入天门走了。护国天王说:“大圣,不用去见玉帝了。
你直接到九天应元府,借调一些雷神,让他们去打雷闪电,就能降雨了。” 孙悟空真的按照他说的做了,进入天门后,没有到灵霄殿去求请旨意,而是转身前往九天应元府。到了那里,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接,向他施礼问道:“大圣来这里有什么事?” 孙悟空说:“有事要见天尊。” 这三位使者马上为他通报,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随即从九凤丹霞的屏风后走出来,整理好衣服,出门迎接。双方见过礼后,孙悟空说:“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天尊问:“什么事?” 孙悟空说:“我保护唐僧来到凤仙郡,看到那里干旱得非常厉害,我已经答应为他们求雨,所以特地来向您借调贵部的官将,到那里去打雷。” 天尊说:“我知道那个郡侯冒犯了上天,玉帝立了三件事,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下雨。” 孙悟空笑着说:“我昨天已经去见玉帝请旨了。玉帝让天师带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件事,是米山、面山和金锁,要等这三件事有了结果才该下雨。我正发愁这三件事很难完成,天师让我劝化郡侯等人行善,因为人有善念,上天一定会依从,这样或许能挽回天心,解除灾难。如今他们已经顿生善念,到处都是善声。刚刚直符使者已经把他们改行从善的文牒奏呈给玉帝了,老孙特地到您府上,请求借调雷部官将帮帮忙。” 天尊说:“既然如此,我派邓辛张陶四位将军率领闪电娘子,随大圣一起到凤仙郡去打雷。”
这四位将军和孙悟空一起,不一会儿就到了凤仙郡的上空,随即在半空中施展法术。只听见轰隆隆的雷声,又看见一道道淅沥沥的闪电,景象真是壮观:闪电像紫色的金蛇在天空中穿梭,雷声轰鸣,把蛰伏的动物都惊醒了。火光闪耀,霹雳声震得山洞都要崩塌。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轰鸣声在大地回荡。这一闪,仿佛让大地的万物都要萌发生长,万里江山都为之撼动。凤仙郡里,城里城外的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整三年都没听到过雷电声了,今天看到有雷声闪电,全都齐刷刷地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里还拈着柳枝,嘴里都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了上天,正如古诗所说:“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 (译:是说人心里产生的任何念头,天地都知道,如果善恶没有相应的报应,那么天地乾坤必然有所偏私。)
暂且不说孙悟空指挥雷将在凤仙郡打雷闪电,让大家都一心向善。
再说上界的直符使者,把僧道两家的文牒送到了通明殿,四大天师又将其转奏到灵霄殿。玉帝看到后说:“这些人既然有了善念,看看那三件事怎么样了。”
正说着,突然披香殿看管的将官前来奏报:“之前立的米山、面山都倒了,转眼间米面都没了,锁梃也断了。” 还没等他奏报完,又有当驾天官带着凤仙郡的土地、城隍、社令等神灵一起来朝拜奏报:“本郡郡主以及满城大小百姓,没有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虔诚礼佛敬天。现在恳请玉帝大发慈悲,普降甘雨,救济百姓。” 玉帝听了非常高兴,马上传下旨意:“让风部、云部、雨部,各自遵照号令,前往下方,按照凤仙郡的地界,就在今日此时,打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 当时,四大天师领了旨意,传达给各个部门,这些部门立刻随时下界,各自施展神威,一时间风云齐聚。
孙悟空正和邓辛张陶几位将军以及闪电娘子在空中施法,只见各路神仙都到齐了。一时间风云交汇,大雨倾盆而下,这场雨下得真好:浓厚的乌云弥漫,蒙蒙的黑雾笼罩。雷车轰隆隆作响,闪电明晃晃耀眼。狂风滚滚,骤雨哗哗。正所谓一念之间就能让上天改变心意,满足了万民的期望。这全靠大圣施展神通,让万里江山处处都变得阴云密布。这场雨倾河倒海般落下,遮蔽了原野,迷漫了天空。房檐前像垂着瀑布,窗户外面雨声清脆。家家户户的人都在念佛,大街小巷水流湍急。东西方向的河道都涨满了水,南北的溪湾也处处畅通。干枯的禾苗得到滋润,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田地里麻麦生长旺盛,村庄里豆粮丰收有望。旅客们高兴地进行贩卖活动,农夫们欢喜地耕耘播种。从此以后,庄稼生长顺利,自然就能获得丰收。真是风调雨顺,百姓安乐,海晏河清,尽享太平。这场雨整整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各路神仙渐渐收了神通。孙大圣大声喊道:“四部神仙,先暂停行云,等老孙去叫郡侯来拜谢各位。各位拨开云雾,现出真身,让这些凡人亲眼看看,这样他们以后才会诚心供奉。” 众神听了,只好都停留在空中。孙悟空按下云头,直接来到郡里,早看见唐僧、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郡侯也一步一拜地前来道谢。孙悟空说:“先别急着谢我,我已经留住了四部神仙,你赶快召集众人一起来拜谢。让他们以后也好继续降雨。” 郡侯马上派人飞速通报,召集众人一起酬谢,大家都拈香朝拜。只见四部神仙拨开云雾,各自现出真身。这四部就是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龙王显露出威严的形象,雷将舒展身姿,云童现身,风伯显真。龙王显象,银色的胡须,苍老的面容举世无双;雷将舒身,钩状的嘴巴,威严的容貌无与伦比;云童出现,面如玉盘,头戴金冠;
风伯显真,眉毛干燥,眼睛圆睁。他们整齐地显现在青天上,依次排列,让众人瞻仰圣仪。
凤仙郡的百姓这才相信,纷纷顶礼拈香,摒弃恶行。今天仰望天上的神将,都洗心向善,诚心皈依。众神停留了一个时辰,百姓们不停地礼拜。孙行者又飞到云端,向众神行礼说:“有劳各位!有劳各位!请各位各自回到本部。老孙还会让郡里的百姓,供奉各位尊神,到了时节就设醮酬谢。希望各位以后,五天刮一次风,十天降一场雨,继续来拯救百姓。” 众神听了他的话,各自返回本部,暂且不提。
孙悟空落到云头,对唐僧说:“事情办完了,百姓也安宁了,可以收拾行李赶路了。” 郡侯听了,急忙行礼说:“孙老爷这是什么话!今天这场雨,是无量无边的恩德。下官在这里派人准备一场小宴,答谢您的厚恩。还会购买民田,为老爷们修建寺院,立老爷们的生祠,刻碑留名,四季供奉。即使我刻骨铭心,也难以报答万一,怎么能说要走的话呢!” 唐僧说:“大人的话虽然在理,但我们是前往西方挂单、四处游历的僧人,不敢久留。一两天内,肯定要离开。” 郡侯哪里肯放,连夜派人准备酒席,修建祠宇。
第二天,郡侯大摆丰盛的宴席,请唐僧坐在上座,孙大圣和八戒、沙僧依次入座,郡侯和本郡的大小官员、部臣们纷纷举杯敬菜,乐队吹奏,款待了他们一整天。这场宴会大家都非常开心,有诗为证: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皈依善果弘。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译:田地里长久干旱,终于迎来了甘雨,河道畅通,商人可以顺利通行。百姓们深深感激神僧来到郡里,多亏了大圣上天宫求助。解除了之前的三件恶行,大家一心皈依,弘扬善果。希望以后能像尧舜的时代一样,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就这样,又是摆筵席,又是设宴请,今天酬谢,明天答谢,挽留了将近半个月,一直等到寺院和生祠都修建完备。一天,郡侯邀请师徒四人去参观,唐僧惊讶地说:“工程这么浩大,怎么这么快就建成了?” 郡侯说:“下官催促工匠,日夜不停赶工,这才赶紧完成,特地请各位老爷来看看。” 孙悟空笑着说:“果然是贤能能干的好郡侯啊!” 随即众人都来到新寺,只见殿阁巍峨壮观,山门气势雄伟,大家都不停地称赞。孙悟空请师父给寺院留个名字,唐僧说:“有了,就叫甘霖普济寺吧。” 郡侯称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于是用金帖招纳众多僧人,侍奉香火。在大殿左边修建了师徒四人的生祠,每年四季祭祀;还修建了雷神、龙神等庙宇,用来答谢神灵的功劳。参观完后,唐僧师徒就准备启程。凤仙郡的百姓知道留不住他们,纷纷准备礼物送行,师徒四人一概不收。于是,全郡的官员和百姓,隆重地奏响鼓乐,高举旌旗,送了他们三十多里路,还是依依不舍,最后只能含泪目送,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回去。这正是: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译:大德高僧留下普济的恩泽,齐天大圣广泛施与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