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寇员外既得回生,复整理了幢幡鼓乐,僧道亲友,依旧送行不题。却说唐僧四众,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与他处不同。见了些琪花、瑶草、古柏、苍松,所过地方,家家向善,户户斋僧,每逢山下人修行,又见林间客诵经。师徒们夜宿晓行,又经有六七日,忽见一带高楼,几层杰阁,真个是冲天百尺,耸汉凌空。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窗轩吞宇宙,嵯峨栋宇接云屏,黄鹤信来秋树老,彩鸾书到晚风清。此乃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真堂谈道,宇宙传经。花向春来美,松临雨过青。
紫芝仙果年年秀,丹凤仪翔万感灵。三藏举鞭遥指道:“悟空,好去处耶!”行者道:“师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象处,倒强要下拜;今日到了这真境界真佛象处,倒还不下马,是怎的说?”三藏闻言,慌得翻身跳下来,已到了那楼阁门首。只见一个道童,斜立山门之前叫道:“那来的莫非东土取经人么?”长老急整衣,抬头观看,见他身披锦衣,手摇玉塵。身披锦衣,宝阁瑶池常赴宴;手摇玉塵,丹台紫府每挥尘。肘悬仙箓,足踏履鞋。飘然真羽士,秀丽实奇哉。炼就长生居胜境,修成永寿脱尘埃。圣僧不识灵山客,当年金顶大仙来。孙大圣认得他,即叫:“师父,此乃是灵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他来接我们哩。”三藏方才醒悟,进前施礼。大仙笑道:“圣僧今年才到,我被观音菩萨哄了。他十年前领佛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人,原说二三年就到我处。我年年等候,渺无消息,不意今年才相逢也。”三藏合掌道:
“有劳大仙盛意,感激!感激!”遂此四众牵马挑担,同入观里,却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即命看茶摆斋,又叫小童儿烧香汤与圣僧沐浴了,好登佛地。正是那:功满行完宜沐浴,炼驯本性合天真。千辛万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魔尽果然登佛地,灾消故得见沙门。洗尘涤垢全无染,反本还原不坏身。师徒们沐浴了,不觉天色将晚,就于玉真观安歇。
次早,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大仙笑道:“昨日褴褛,今日鲜明,观此相真佛子也。”三藏拜别就行,大仙道;“且住,等我送你。”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孙认得路。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还未登云路,当从本路而行。”行者道:“这个讲得是,老孙虽走了几遭,只是云来云去,实不曾踏着此地。既有本路,还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重,幸勿迟疑。那大仙笑吟吟,携着唐僧手,接引旃坛上法门。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大仙指着灵山道:“圣僧,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瑞蔼千重的,就是灵鹫高峰,佛祖之圣境也。”唐僧见了就拜,行者笑道:“师父,还不到拜处哩。常言道望山走倒马,离此镇还有许远,如何就拜!若拜到顶上,得多少头磕是?”大仙道:
“圣僧,你与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已此到于福地,望见灵山,我回去也。”三藏遂拜辞而去。
大圣引着唐僧等,徐徐缓步,登了灵山,不上五六里,见了一道活水,滚浪飞流,约有八九里宽阔,四无人迹。三藏心惊道:“悟空,这路来得差了,敢莫大仙错指了?此水这般宽阔,这般汹涌,又不见舟楫,如何可渡?”行者笑道:“不差!你看那壁厢不是一座大桥?要从那桥上行过去,方成正果哩。”长老等又近前看时,桥边有一扁,扁上有凌云渡三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正是:远看横空如玉栋,近观断水一枯槎。维河架海还容易,独木单梁人怎蹅!万丈虹霓平卧影,千寻白练接天涯。十分细滑浑难渡,除是神仙步彩霞。三藏心惊胆战道:“悟空,这桥不是人走的,我们别寻路径去来。”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八戒慌了道:“这是路,那个敢走?水面又宽,波浪又涌,独独一根木头,又细又滑,怎生动脚?”行者道:“你都站下,等老孙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拽开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须臾跑将过去,在那边招呼道:“过来!过来!”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难!难!难!”行者又从那边跑过来,拉着八戒道:“呆子,跟我走,跟我走!”那八戒卧倒在地道:“滑!滑!滑!走不得!你饶我罢!让我驾风雾过去!”行者按住道:“这是甚么去处,许你驾风雾?必须从此桥上走过,方可成佛。”八戒道:“哥啊,佛做不成也罢,实是走不得!”
他两个在那桥边,滚滚爬爬,扯扯拉拉的耍斗。沙僧走去劝解,才撒脱了手。三藏回头,忽见那下溜中有一人撑一只船来,叫道:“上渡!上渡!”长老大喜道:“徒弟,休得乱顽。那里有只渡船儿来了。”他三个跳起来站定,同眼观看,那船儿来得至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儿。行者火眼金睛,早已认得是接引佛祖,又称为南无宝幢光王佛。行者却不题破,只管叫:“这里来!撑拢来!”霎时撑近岸边,又叫:“上渡!上渡!”三藏见了,又心惊道:“你这无底的破船儿,如何渡人?”佛祖道:“我这船鸿蒙初判有声名,幸我撑来不变更。有浪有风还自稳,无终无始乐升平。六尘不染能归一,万劫安然自在行。无底船儿难过海,今来古往渡群生。”孙大圣合掌称谢道:“承盛意接引吾师。
师父,上船去,他这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叉着膊子,往上一推。那师父踏不住脚,毂辘的跌在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师父还抖衣服,垛鞋脚,抱怨行者。行者却引沙僧八戒,牵马挑担,也上了船,都立在舟旱舟唐之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只见上溜头泱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
他们三人,也一齐声相和。撑着船,不一时稳稳当当的过了凌云仙渡。三藏才转身,轻轻的跳上彼岸。有诗为证,诗曰: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此诚所谓广大智慧,登彼岸无极之法。四众上岸回头,连无底船儿却不知去向,行者方说是接引佛祖。三藏方才省悟,急转身,反谢了三个徒弟,行者道:“两不相谢,彼此皆扶持也。我等亏师父解脱,借门路修功,幸成了正果;师父也赖我等保护,秉教伽持,喜脱了凡胎。师父,你看这面前花草松篁,鸾凤鹤鹿之胜境,比那妖邪显化之处,孰美孰恶?何善何凶?”
三藏称谢不已。一个个身轻体快,步上灵山,早见那雷音古刹:
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巧峰排列,怪石参差。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却似火烧金;白鹤牺松立枝头,浑如烟捧玉。彩凤双双,青鸾对对。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青鸾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又见那黄森森金瓦迭鸳鸯,明晃晃花砖铺玛瑙。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蕊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霞光,护法堂前喷紫焰。浮屠塔显,优钵花香、正是地胜疑天别,云闲觉昼长。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师徒们逍逍遥遥,走上灵山之巅,又见青松林下列优婆,翠柏丛中排善士。长老就便施礼,慌得那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合掌道:“圣僧且休行礼,待见了牟尼,却来相叙。行者笑道:“早哩!早哩!且去拜上位者。”
那长老手舞足蹈,随着行者,直至雷音寺山门之外。那厢有四大金刚迎住道:“圣僧来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答毕就欲进门,金刚道:“圣僧少待,容禀过再进。”那金刚着一个转山门报与二门上四大金刚,说唐僧到了;二门上又传入三门上,说唐僧到了;三山门内原是打供的神僧,闻得唐僧到时,急至大雄殿下,报与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说:“唐朝圣僧到于宝山取经来了。”佛爷爷大喜,即召聚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两行排列,却传金旨,召唐僧进。那里边,一层一节,钦依佛旨,叫:“圣僧进来。”
这唐僧循规蹈矩,同悟空、悟能、悟净,牵马挑担,径入山门。正是:当年奋志奉钦差,领牒辞王出玉阶。清晓登山迎雾露,黄昏枕石卧云霾。挑禅远步三千水,飞锡长行万里崖。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
四众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拜罢,又向左右再拜。各各三匝已遍,复向佛祖长跪,将通关文牒奉上,如来一一看了,还递与三藏。三藏俯囱作礼,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回国。”如来方开怜悯之口,大发慈悲之心,对三藏言曰:“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所以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变化畜类。有那许多披毛顶角之形,将身还债,将肉饲人。其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此之故也。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何耶!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汝等远来,待要全付与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强,毁谤真言,不识我沙门之奥旨。”叫:“阿傩、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将斋食待他。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二尊者即奉佛旨,将他四众领至楼下,看不尽那奇珍异宝,摆列无穷。只见那设供的诸神,铺排斋宴,并皆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馐百味,与凡世不同。师徒们顶礼了佛恩,随心享用,其实是:宝焰金光映目明,异香奇品更微精。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清。素味仙花人罕见,香茶异食得长生。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
这番造化了八戒,便宜了沙僧,佛祖处正寿长生,脱胎换骨之馔,尽着他受用。二尊者陪奉四众餐毕,却入宝阁,开门登看。那厢有霞光瑞气,笼罩千重;彩雾祥云,遮漫万道。经柜上,宝箧外,都贴了红签,楷书着经卷名目。乃是:《涅槃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华严经》一部,五百卷;《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金刚经》一部,一百卷;《正法论经》一部,一百二十卷;《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法华经》一部,一百卷;《瑜伽经》一部,一百卷;《宝常经》一部,二百二十卷;《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僧祇经》一部,一百五十七卷;《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维识论经》一部,一百卷;《具舍论经》一部,二百卷。阿傩、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对唐僧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闻言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二尊者笑道:
“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行者见他讲口扭捏,不肯传经,他忍不住叫噪道:“师父,我们去告如来,教他自家来把经与老孙也。”阿傩道:“莫嚷!此是甚么去处,你还撒野放刁!到这边来接着经。”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劝住了行者,转身来接。一卷卷收在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八戒与沙僧挑着,却来宝座前叩头,谢了如来,一直出门。逢一位佛祖,拜两拜;见一尊菩萨,拜两拜。又到大门,拜了比丘僧、尼,优婆夷、塞,一一相辞,下山奔路不题。
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的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原是阿傩、伽叶将无字之经传去,却自笑云: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
问:“座边有谁在此?”只见白雄尊者闪出。古佛吩咐道:“你可作起神威,飞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真经。”白雄尊者,即驾狂风,滚离了雷音寺山门之外,大作神威。那阵好风,真个是: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回云找旧巢。丹凤清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青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朵朵摇。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那唐长老正行间,忽闻香风滚滚,只道是佛祖之祯祥,未曾提防。又闻得响一声,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将马驮的经,轻轻抢去,唬得个三藏捶胸叫唤,八戒滚地来追,沙和尚护守着经担,孙行者急赶去如飞。那白雄尊者,见行者赶得将近,恐他棍头上没眼,一时间不分好歹,打伤身体,即将经包捽碎,抛落尘埃。行者见经包破落,又被香风吹得飘零,却就按下云头,顾经不去追赶。那白雄尊者收风敛雾,回报古佛不题。
八戒去追赶,见经本落下,遂与行者收拾背着,来见唐僧。
唐僧满眼垂泪道:“徒弟呀!这个极乐世界,也还有凶魔欺害哩!”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经,打开看时,原来雪白,并无半点字迹,慌忙递与三藏道:“师父,这一卷没字。”行者又打开一卷看时,也无字。八戒打开一卷,也无字。三藏叫:“通打开来看看。”
卷卷俱是白纸。长老短叹长吁的道:“我东土人果是没福!似这般无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么敢见唐王!诳君之罪,诚不容诛也!”行者早已知之,对唐僧道:“师父,不消说了,这就是阿傩、伽叶那厮,问我要人事没有,故将此白纸本子与我们来了。快回去告在如来之前,问他掯财作弊之罪。”八戒嚷道:“正是!正是!告他去来!”四众急急回山,无好步,忙忙又转上雷音。不多时,到于山门之外,众皆拱手相迎,笑道:“圣僧是换经来的?”三藏点头称谢。众金刚也不阻挡,让他进去,直至大雄殿前。行者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受了万蜇千魔,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吩咐传经,被阿傩、伽叶掯财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佛祖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即叫:“阿傩、伽叶,快将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检几卷与他,来此报数。”
二尊者复领四众,到珍楼宝阁之下,仍问唐僧要些人事。
三藏无物奉承,即命沙僧取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道:“弟子委是穷寒路遥,不曾备得人事。这钵盂乃唐王亲手所赐,教弟子持此,沿路化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万望尊者不鄙轻亵,将此收下,待回朝奏上唐王,定有厚谢。只是以有字真经赐下,庶不孤钦差之意,远涉之劳也。”那阿傩接了,但微微而笑。被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你抹他脸,我扑他背,弹指的,扭唇的,一个个笑道:“不羞!不羞!需索取经的人事!”须臾把脸皮都羞皱了,只是拿着钵盂不放。伽叶却才进阁检经,一一查与三藏,三藏却叫:“徒弟们,你们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却都是有字的。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数,收拾齐整驮在马上,剩下的还装了一担,八戒挑着。自己行囊,沙僧挑着。行者牵了马,唐僧拿了锡杖,按一按毗卢帽,抖一抖锦袈裟,才喜喜欢欢,到我佛如来之前、正是那:大藏真经滋味甜,如来造就甚精严。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傩却爱钱。先次未详亏古佛,后来真实始安然。至今得意传东土,大众均将雨露沾。
阿傩、伽叶引唐僧来见如来,如来高升莲座,指令降龙、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遍请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大众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各天各洞,福地灵山,大小尊者圣僧,该坐的请登宝座,该立的侍立两旁。一时间,天乐遥闻,仙音嘹喨,满空中祥光迭迭,瑞气重重,诸佛毕集,参见了如来。如来问:“阿傩、伽叶,传了多少经卷与他?可一一报数。”二尊者即开报:“现付去唐朝《涅槃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决定经》四十卷,《宝藏经》二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礼真如经》三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金光明品经》五十卷,《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维摩经》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金刚经》一卷,《正法论经》二十卷,《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五龙经》二十卷,《菩萨戒经》六十卷,《大集经》三十卷,《摩竭经》一百四十卷,《法华经》十卷,《瑜伽经》三十卷,《宝常经》一百七十卷,《西天论经》三十卷,《僧祇经》一百一十卷,《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起信论经》五十卷,《大智度经》九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本阁经》五十六卷,《正律文经》十卷,《大孔雀经》十四卷,《维识论经》十卷,《具舍论经》十卷。在藏总经,共三十五部,各部中检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与东土圣僧传留在唐。现俱收拾整顿于人马驮担之上,专等谢恩。”
三藏四众拴了马,歇了担,一个个合掌躬身,朝上礼拜。如来对唐僧言曰:“此经功德,不可称量,虽为我门之龟鉴,实乃三教之源流。若到你那南赡部洲,示与一切众生,不可轻慢,非沐浴斋戒,不可开卷,宝之重之!盖此内有成仙了道之奥妙,有发明万化之奇方也。”三藏叩头谢恩,信受奉行,依然对佛祖遍礼三匝,承谨归诚,领经而去。去到三山门,一一又谢了众圣不题。
如来因打发唐僧去后,才散了传经之会。旁又闪上观世音菩萨合掌启佛祖道:“弟子当年领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之人,今已成功,共计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还少八日,不合藏数。望我世尊,早赐圣僧回东转西,须在八日之内,庶完藏数,准弟子缴还金旨。”如来大喜道:“所言甚当,准缴金旨。”即叫八大金刚吩咐道:“汝等快使神威,驾送圣僧回东,把真经传留,即引圣僧西回、须在八日之内,以完一藏之数,勿得迟违。”
金刚随即赶上唐僧,叫道:“取经的,跟我来!”唐僧等俱身轻体健,荡荡飘飘,随着金刚,驾云而起。这才是:见性明心参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
译文
话说寇员外起死回生之后,又重新整理了幢幡鼓乐,带着僧道亲友,依旧为唐僧师徒送行,这里暂且不说。且说唐僧师徒四人,走上大路,果然西方佛地与其他地方不一样。一路上能看到琪花、瑶草、古柏、苍松,所经过的地方,家家户户都一心向善,每家都乐意施舍斋饭给僧人。每到山下有人修行的地方,就能看到林间有人在诵经。师徒四人夜宿晓行,又过了六七天,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带高楼,好几层雄伟的楼阁。那楼阁真是高耸入云,抬头低头间,能看到落日,伸手仿佛能摘到天上的星星。窗户宽敞明亮,好像能容纳宇宙;楼阁巍峨耸立,连接着如屏风般的云朵。秋风吹来,送信的黄鹤似乎带来了秋树老去的消息;晚风轻拂,彩鸾带来的书信更添几分清幽。这里是灵宫宝阙、琳馆珠庭,人们在殿堂里谈论道法,在天地间传播经文。花儿在春天里更加娇艳美丽,松树经过雨水的洗礼愈发青葱翠绿。
紫芝仙果年年都长得很茂盛,丹凤飞翔,万物都被它的灵气所感染。唐僧举着马鞭远远地指着说:“悟空,真是个好地方啊!” 孙悟空说:“师父,您在那些假境界、假佛像面前,非要下拜;如今到了这真正的佛地,见到真正的佛像,却还不下马,这是为什么呢?” 唐僧听了这话,急忙翻身跳下马来,此时已经到了楼阁的门口。只见一个道童斜站在山门之前,大声问道:“来的人莫非是东土来的取经人?” 唐僧赶忙整理衣服,抬头观看,只见那道童身披锦衣,手里摇着玉尘。身披锦衣,说明他常常在宝阁瑶池参加宴会;手摇玉尘,表明他常在丹台紫府挥洒玉尘清谈。他胳膊上挂着仙箓,脚上穿着履鞋,飘飘然就像真正的仙人,容貌秀丽,实在是奇特不凡。他修炼长生之术,居住在这胜境之中,修成了永寿之身,脱离了尘世的烦恼。唐僧不认识这位灵山的客人,原来他就是当年的金顶大仙。孙大圣认出了他,立刻喊道:“师父,这是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他来迎接我们啦。” 唐僧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施礼拜见。大仙笑着说:“圣僧今年才到啊,我被观音菩萨骗了。她十年前领了佛祖的金旨,去东土寻找取经人,原本说两三年就会到我这里。我年年在这里等候,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今年才与你们相逢。” 唐僧双手合十说道:
“有劳大仙的盛情,真是感激不尽!” 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子,一同走进观里,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大仙立刻吩咐人看茶摆斋,又叫小童烧热水,让圣僧们沐浴,以便登上佛地。这正是:功满行完宜沐浴,炼驯本性合天真。千辛万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魔尽果然登佛地,灾消故得见沙门。洗尘涤垢全无染,反本还原不坏身。(译:功行圆满就应该沐浴净身,修炼驯服本性才能契合天真之道。历经千辛万苦如今才得以停歇,受了九戒、皈依三宝之后才获得新生。魔障消除果然登上了佛地,灾祸消散所以能够见到佛门圣地。洗净身上的尘土污垢,毫无沾染,恢复本性,保全不坏之身。)师徒们沐浴之后,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就在玉真观里住下了。
第二天早上,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上毗卢帽,手持锡杖,来到大堂向大仙拜别。大仙笑着说:“昨天还衣衫褴褛,今天就焕然一新,看你这模样,真是佛门弟子啊。” 唐僧拜别后就要出发,大仙说:“且慢,等我送送你们。” 孙悟空说:“不用你送,老孙我认识路。” 大仙说:“你认识的是云路。圣僧还没有踏上云路,应当从原本的路走。” 孙悟空说:“这话有道理,老孙虽然走过好几趟,但都是驾云来去,确实没有走过这里的实地。既然有原本的路,那就麻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切,希望你不要迟疑。” 那大仙满脸笑容,拉着唐僧的手,引领他们走上佛门的道路。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从观宇的中堂穿出后门就是。大仙指着灵山说:“圣僧,你看那半空中有五色祥光、千重瑞霭的地方,就是灵鹫高峰,是佛祖居住的圣境。” 唐僧看到后就立刻下拜,孙悟空笑着说:“师父,还没到该拜的地方呢。俗话说‘望山走倒马’,离那座山还有很远的距离,现在就拜,等拜到山顶,得磕多少头啊?” 大仙说:
“圣僧,你和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如今已经到了福地,能望见灵山了,我就回去了。” 唐僧于是拜别大仙后继续前行。
孙悟空带着唐僧等人,缓缓地朝着灵山走去。没走五六里路,就看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河水滚滚流淌,大约有八九里宽,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唐僧心里害怕,说道:“悟空,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难道是大仙指错路了?这条河这么宽,水流又这么急,还看不到船只,怎么过河呢?” 孙悟空笑着说:“没错!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座桥吗?要从那座桥上走过去,才能修成正果呢。” 唐僧等人又走近一看,桥边有一块扁额,上面写着 “凌云渡” 三个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这桥远看就像横在空中的玉栋,近看却像截断水流的一根枯木。就算是在大河上架桥、在大海上建桥都容易,可这独木单梁的桥人怎么能走呢!它就像万丈虹霓平卧在水面上,又像千寻白练连接着天涯。桥面十分细滑,很难走过去,除非是神仙才能踏着彩霞从上面走过。唐僧吓得心惊胆战,说:“悟空,这桥不是人走的,咱们另找一条路吧。” 孙悟空笑着说:“这就是正路!这就是正路!” 猪八戒慌了神,说:“这要是路,谁敢走啊?水面又宽,波浪又大,就这么一根木头,又细又滑,怎么下脚啊?” 孙悟空说:“你们都站着别动,等老孙走一趟给你们看看。” 好大圣,迈开大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地,不一会儿就跑了过去,在那边喊道:“过来!过来!” 唐僧摆摆手,猪八戒和沙僧咬着手指说:“难!难!难!” 孙悟空又从那边跑回来,拉着猪八戒说:“呆子,跟我走,跟我走!” 猪八戒却直接卧倒在地上,说:“太滑了!太滑了!走不了!你饶了我吧!让我驾着风雾过去!” 孙悟空按住他说:“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驾风雾?必须从这桥上走过去,才能成佛。” 猪八戒说:“哥啊,这佛做不成也罢,我实在是走不过去!”
他两个在桥边滚来爬去,拉拉扯扯地打闹着。沙僧过去劝解,两人才松开手。唐僧回头,忽然看见下游有一个人撑着一只船过来,那人喊道:“上船渡河!上船渡河!” 唐僧非常高兴,说:“徒弟们,别再胡闹了。那边有只渡船来了。” 他们三个立刻跳起来站好,一起朝那边看去。船渐渐靠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孙悟空火眼金睛,早就认出撑船的是接引佛祖,也叫南无宝幢光王佛。但孙悟空没有说破,只是喊道:“这边来!把船撑过来!” 不一会儿,船就撑到了岸边,又喊道:“上船渡河!上船渡河!” 唐僧看到后,又吃了一惊,说:“你这无底的破船,怎么能载人渡河呢?” 佛祖说:“我这船在鸿蒙初开的时候就有了名声,幸亏我一直撑着它,从未改变。就算有风浪,它也能稳稳当当,无始无终,享受太平。它能六尘不染,回归本心,历经万劫也能安然自在地航行。这无底船儿看似难过海,却从古至今渡了无数的众生。” 孙大圣双手合十道谢说:“承蒙您盛情接引我师父。
师父,上船吧,他这船虽然无底,但是很稳;就算有风浪,也不会翻。” 唐僧还是有些迟疑,孙悟空叉着胳膊,往上一推。唐僧没站稳,咕噜一下掉进水里,撑船人连忙一把将他拉起来,让他站在船上。唐僧还在抖衣服、跺鞋子,抱怨着孙悟空。孙悟空则带着沙僧、猪八戒,牵着马、挑着担子,也上了船,都站在船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船,只见上游冲下一具死尸。唐僧看到后大惊失色,孙悟空笑着说:“师父别害怕,那具死尸原来是您。” 猪八戒也说:“是你!是你!” 沙僧拍着手也说:“是你!是你!” 撑船的一边打着号子一边说:“那就是你!值得祝贺!值得祝贺!”
他们三人也一起跟着应和。撑着船,不一会儿就稳稳当当地过了凌云仙渡。唐僧这才转身,轻轻跳上了彼岸。有诗为证,诗曰: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译:摆脱了凡胎肉体,最亲近的就是自己的元神。如今修行圆满才得以成佛,洗净了过去沾染的种种尘垢。)这确实是所谓的拥有广大智慧、能够登上彼岸的无上佛法。师徒四人上岸后回头看,连那无底船都不见了踪影,这时孙悟空才说是接引佛祖。唐僧这才明白过来,急忙转身,向三个徒弟道谢,孙悟空说:“不用互相道谢,咱们彼此都互相扶持。我们多亏师父带领,得以解脱,借着取经的门路修炼功德,有幸修成正果;师父也依靠我们保护,秉持佛教教义,欣喜地脱离了凡胎。师父,你看这眼前花草繁茂、松树竹林郁郁葱葱,还有鸾凤鹤鹿的美好胜境,和那些妖邪显化的地方相比,哪个更美、哪个更恶?哪个是善、哪个是凶呢?”
唐僧不停地称谢。他们一个个身轻体快,走上灵山,很快就看到了那座雷音古刹。
雷音寺的顶部高耸入云霄,根基连接着须弥山山脉。精巧的山峰排列有序,怪石参差不齐。悬崖下生长着瑶草琪花,曲折的小径旁有紫芝和散发着香气的蕙草。仙猿在桃林里摘果子,就好像火焰烧着黄金一样灿烂;白鹤栖息在松树枝头,仿佛烟雾捧着美玉一般。一对对彩凤、青鸾,十分美丽。彩凤向着太阳鸣叫一声,便是天下祥瑞的征兆;青鸾迎着风翩翩起舞,在世间十分罕见。又看到那黄澄澄的金瓦层层叠叠,如同鸳鸯一般;明晃晃的花砖像是用玛瑙铺成的。东边一排,西边一排,全都是蕊宫珠阙;南边一带,北边一带,数不清的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射出霞光,护法堂前喷射着紫焰。佛塔高耸,优钵花香气四溢。这里的景色优美,让人怀疑是天上的别样世界,云朵悠闲,让人感觉白昼漫长。这里没有尘世的纷扰,一切尘世的缘分都已断绝,大法堂历经万劫也不会受损。师徒们悠闲自在地走上灵山之巅,又看到青松林下列坐着优婆塞,翠柏丛中排列着善士。唐僧便上前施礼,那些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连忙合掌说道:“圣僧暂且不要行礼,等见过牟尼佛,再来叙谈。” 孙悟空笑着说:“还早呢!还早呢!先去拜见上面的佛祖吧。”
那唐僧高兴得手舞足蹈,跟着孙悟空,一直来到雷音寺山门之外。那边有四大金刚迎上来问道:“圣僧来了?” 唐僧躬身回答:“是弟子玄奘到了。” 回答完就想进门,金刚说:“圣僧稍等,等我们禀报之后再进去。” 于是一个金刚转身进山门,向二门上的四大金刚通报说唐僧到了;二门上的金刚又向三门上通报,说唐僧到了;三山门内原本是负责打供的神僧,听到唐僧到来的消息,急忙跑到大雄殿下,向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禀报说:“唐朝来的圣僧到宝山来取经了。” 如来佛祖非常高兴,立刻召集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在两旁整齐排列,然后传下金旨,宣召唐僧进殿。里面一层一层地按照佛旨传令:“圣僧进来。”
这唐僧规规矩矩地,和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一起,牵着马、挑着担子,径直走进山门。正是:当年奋志奉钦差,领牒辞王出玉阶。清晓登山迎雾露,黄昏枕石卧云霾。挑禅远步三千水,飞锡长行万里崖。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译:当年满怀壮志接受钦差使命,拿着牒文辞别君王走出玉阶。清晨登山迎着雾露前行,黄昏时枕着石头在云雾中歇息。挑着经担长途跋涉跨越千山万水,手持锡杖远行历经万里山崖。心中念念不忘求取正果,如今终于得以见到如来佛祖。)
师徒四人来到大雄宝殿殿前,对着如来佛祖倒身下拜。拜完之后,又向左右两边行礼。每个人都拜了三圈,之后又向佛祖长跪,把通关文牒呈了上去,如来佛祖一一查看后,又递给了唐僧。唐僧低头行礼,启禀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长途跋涉来到宝山,拜求真经,用来普度众生。希望我佛祖慈悲为怀,早日赐我真经,让我回国。” 如来佛祖这才张开怜悯的口,大发慈悲之心,对唐僧说道:“你们东土属于南赡部洲,只因那里天高地厚,物产丰富、人口众多,人们大多贪婪、好杀,淫乱、欺诈,互相欺压;不遵守佛教教义,不向往善缘,不敬重日月星辰,不重视五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昧着良心,用大斗进、小秤出,伤害生命、宰杀牲畜。犯下了无边的罪孽,罪恶多得都满了,以致遭受地狱之灾,所以永远堕入幽冥地府,承受那许多碓捣磨舂的痛苦,还要变成畜类。有很多变成披毛顶角的模样,用自己的身体去还债,用自己的肉去喂人。那些永远堕入阿鼻地狱,无法超生的,都是这个原因。虽然那里有孔氏立下仁义礼智的教化,帝王代代相继,制定了徒流绞斩等刑罚,可对于那些愚昧不明事理、放纵无忌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有三藏经书,可以超脱人们的苦恼,解除灾祸。这三藏经书:有法一藏,可以谈论天地之事;有论一藏,可以讲述世间万物;有经一藏,可以超度鬼魂。总共三十五部,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这真是修行的正道,善良的法门,天下四大部洲的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没有一样不记载在里面。你们远道而来,我本想把全部经书都交给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东土的人,愚蠢又固执,还会毁谤真言,不懂得我佛门的深奥旨意。” 于是叫:“阿傩、伽叶,你们两个带他们师徒四人,到珍楼之下,先用斋饭招待他们。吃完斋饭,打开宝阁,从我的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挑选几卷给他们,让他们把这些经书带回东土流传,永远铭记我佛门的大恩。” 两位尊者领了佛旨,带着师徒四人来到楼下,只见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排列得满满当当。那些负责设供的诸神,已经摆好了斋宴,全都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馐百味,和凡间的食物大不相同。师徒们向佛祖感恩礼拜后,便尽情享用起来。眼前的景象真是:宝焰金光映目明,异香奇品更微精。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清。素味仙花人罕见,香茶异食得长生。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译:宝焰金光闪耀,照得眼睛明亮,奇异的香味、珍贵的物品更加精妙。千层金阁无比华丽,一派仙乐声传入耳中,清脆悦耳。素净的仙花人们很少见到,香茶和奇异的食物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一直以来受尽了千般苦难,如今终于功德圆满,满心欢喜。)
这番可让猪八戒享了福,沙僧也得了好处,在佛祖这里,都是能让人延年益寿、脱胎换骨的美食,他们尽情地享用着。两位尊者陪着师徒四人吃完饭后,便带着他们走进宝阁,打开门查看经书。只见里面霞光瑞气笼罩,彩雾祥云弥漫。经柜上、宝箧外,都贴着红签,上面用楷书写着经卷的名目。分别是:《涅槃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华严经》一部,五百卷;《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金刚经》一部,一百卷;《正法论经》一部,一百二十卷;《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法华经》一部,一百卷;《瑜伽经》一部,一百卷;《宝常经》一部,二百二十卷;《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僧祇经》一部,一百五十七卷;《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维识论经》一部,一百卷;《具舍论经》一部,二百卷。阿傩、伽叶带着唐僧看完所有经名,对唐僧说:“圣僧从东土来到这里,带了什么见面礼送给我们吗?赶紧拿出来,这样才能把经传给你。” 唐僧听了说:“弟子玄奘,路途遥远,没有准备什么东西。” 两位尊者笑着说:
“好,好,好!空手来取经,让后人靠什么生活,岂不是要饿死!” 孙悟空见他们说话刁难,不肯传经,忍不住叫嚷道:“师父,咱们去告诉如来,让他亲自把经给老孙!” 阿傩说:“别吵!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撒野耍横!到这边来接经。” 猪八戒和沙僧强忍着性子,劝住孙悟空,转身去接经。他们把一卷卷经书收进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由猪八戒和沙僧挑着,然后来到宝座前向如来叩头,谢过如来后,就一直朝门外走去。一路上,遇到一位佛祖,就拜两拜;见到一尊菩萨,也拜两拜。又来到大门前,向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夷、优婆塞一一拜别,之后便下山赶路,这里暂且不题。
却说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听到了传经这件事,心里很清楚,原来是阿傩、伽叶把无字的经书传给了唐僧他们,不禁暗自笑道:东土的众僧人真是愚笨糊涂,竟然不认识这无字真经,岂不是白白让圣僧他们辛苦跋涉一场?
燃灯古佛问道:“座边有谁在?” 只见白雄尊者闪了出来。古佛吩咐道:“你施展神威,像流星一样追上唐僧,把那无字经书夺回来,让他们再来求取有字真经。” 白雄尊者领命,立刻驾起狂风,离开了雷音寺山门,大展神威。这一阵风可真厉害: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回云找旧巢。丹凤清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青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朵朵摇。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译:佛门前的勇猛武士,其威势远不及风神巽二的威力;仙人洞府中呼啸的狂风,远胜过轻柔的微风。这一阵神风刮过,水族鱼龙纷纷逃离洞穴,江河湖海翻起逆流巨浪。捧着仙果的玄猿难以靠近,乘云归巢的黄鹤迷失方向。丹凤的清丽鸣叫变得刺耳,锦鸡的啼鸣杂乱喧闹。青松枝干折断,优昙仙花飘散。翠竹成片倾倒,金莲剧烈摇晃。寺院钟声震荡三千里外,诵经声韵穿透万重山崖。峭壁下的奇花凋零失色,路边的仙草匍匐折腰。彩鸾难以舒展羽翼,白鹿躲藏山崖之间。奇异香气弥漫天地,清爽风气直冲云霄。)唐长老他们正走着,忽然闻到阵阵香风,还以为是佛祖显灵的祥瑞之兆,没有防备。接着又听到一声巨响,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轻轻抢走了马驮着的经书,吓得唐僧捶胸顿足大声呼喊,猪八戒在地上打滚追着,沙和尚守护着经担,孙悟空气急败坏地飞速追赶。白雄尊者见孙悟空快要追上了,担心他的金箍棒不长眼,万一不分好歹打伤自己,就把经包摔碎,扔到了地上。孙悟空看到经包破碎,经书又被香风吹得四处飘散,便按下云头,顾着收拾经书,不再追赶。白雄尊者收了风、散了雾,回去向燃灯古佛复命,这里暂且不提。
猪八戒追过去,看到经书掉在地上,就和孙悟空一起收拾起来背着,回来见唐僧。唐僧满眼含泪地说:“徒弟呀!这极乐世界,竟然也有凶魔欺负我们!” 沙僧接过抱着的散落经书,打开一看,发现书页雪白,上面没有半点字迹,急忙递给唐僧说:“师父,这一卷没有字。” 孙悟空又打开一卷查看,同样没有字。猪八戒打开一卷,也是无字。唐僧说:“全都打开看看。”
结果发现每一卷都是白纸。唐僧长吁短叹地说:“我们东土的人果然没有福气!像这样无字的空本子,拿回去有什么用?怎么敢去见唐王!欺君之罪,实在是不可饶恕啊!” 孙悟空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唐僧说:“师父,不用多说了,肯定是阿傩、伽叶那两个家伙,问我们要好处没要到,所以才给我们这些白纸本子。我们赶紧回去向如来告状,问他们勒索钱财、弄虚作假的罪。” 猪八戒叫嚷道:“没错!没错!告他们去!” 师徒四人急匆匆地往回走,脚步匆忙,又重新登上雷音寺。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山门之外,众人都拱手相迎,笑着问:“圣僧是来换经书的吧?” 唐僧点头称谢。众金刚也没有阻拦,让他们进去,一直来到大雄殿前。孙悟空大声喊道:“如来!我们师徒历经千难万险,从东土一路拜到这里,承蒙您吩咐传经,可阿傩、伽叶却因为索要财物不成,串通起来作弊,故意给我们无字的白纸本子,这让我们拿回去有什么用!希望如来治他们的罪!” 佛祖笑着说:“你先别吵,他们两个问你要财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只是这经书不能轻易传授,也不能白白获取。以前众比丘圣僧下山,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为他诵读了一遍这部经书,保佑他家活着的人平安,死去的人超脱,只得到了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我还说他们卖得太便宜了,让后代儿孙都没钱用。你们如今空手来取,所以给了你们白本。白本,其实就是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只是因为你们东土的众生愚笨迷惑,难以领悟,只能传这种经书给他们。” 说完,如来叫:“阿傩、伽叶,赶紧把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挑选几卷给他们,然后来这里报数。”
两位尊者再次带着师徒四人,来到珍楼宝阁之下,依旧向唐僧索要财物。
唐僧实在没有东西可以给,就吩咐沙僧拿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说:“弟子实在是贫穷,路途又遥远,没有准备什么财物。这个钵盂是唐王亲手赐给我的,让我拿着它沿路化斋。现在特意奉上,略表一点心意,希望尊者不要嫌弃,收下这个钵盂。等我回到朝廷奏明唐王,一定会重重酬谢。还请您把有字真经赐给我们,这样才不辜负我奉旨前来的使命,也不算白跑这一趟远路。” 阿傩接过钵盂,只是微微一笑。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有的抹他的脸,有的拍他的背,还有的弹指、扭唇,一个个笑着说:“不害臊!不害臊!竟然索要取经的财物!” 不一会儿,阿傩的脸都被羞红了,但他还是紧紧拿着钵盂不放手。伽叶这才进阁挑选经书,一本本仔细核对交给唐僧,唐僧对徒弟们说:“你们都仔细看好,别再像之前那样了。” 他们三人接过一卷,查看一卷,发现都是有字的。这次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正好是一藏的数量,他们把经书收拾整齐驮在马上,剩下的又装了一担,由猪八戒挑着。自己的行囊则由沙僧挑着。孙悟空牵着马,唐僧拿着锡杖,按了按毗卢帽,抖了抖锦袈裟,这才欢欢喜喜地来到如来佛祖面前。正是:大藏真经滋味甜,如来造就甚精严。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傩却爱钱。先次未详亏古佛,后来真实始安然。至今得意传东土,大众均将雨露沾。(译:大藏真经的意义如同甜美的滋味,如来佛祖所造就的经书十分精深严谨。要知道玄奘历经艰难登上灵山的辛苦,可笑阿傩却贪图钱财。之前没取到真经多亏燃灯古佛帮忙,后来得到真正的经书才安心。如今真经得以顺利传往东土,大众都能受到佛法的恩泽。)
阿傩、伽叶带着唐僧来见如来,如来佛祖端坐在莲花宝座上,指令降龙、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邀请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众多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以及各个洞天福地、灵山的大小尊者圣僧,该坐在宝座上的就登上宝座,该站着的就在两旁侍立。一时间,远远就能听到天上的仙乐,声音嘹亮,满空中祥光层层叠叠,瑞气浓郁厚重,诸佛都聚集在一起,向如来佛祖参拜。如来佛祖问道:“阿傩、伽叶,你们给他们传了多少卷经书?一一报数来听。” 两位尊者马上开始禀报:“现交付给唐朝的经书有《涅槃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决定经》四十卷,《宝藏经》二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礼真如经》三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金光明品经》五十卷,《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维摩经》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金刚经》一卷,《正法论经》二十卷,《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五龙经》二十卷,《菩萨戒经》六十卷,《大集经》三十卷,《摩竭经》一百四十卷,《法华经》十卷,《瑜伽经》三十卷,《宝常经》一百七十卷,《西天论经》三十卷,《僧祇经》一百一十卷,《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起信论经》五十卷,《大智度经》九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本阁经》五十六卷,《正律文经》十卷,《大孔雀经》十四卷,《维识论经》十卷,《具舍论经》十卷。在藏经中总共三十五部,从各部中挑选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传给东土圣僧带回唐朝。现在都已经收拾整理好放在人马驮担上,就等他们谢恩了。”
唐僧师徒四人拴好马,放下担子,一个个合起手掌,躬身向如来佛祖朝上礼拜。如来佛祖对唐僧说:“这部经书的功德不可估量,它不仅是我佛门的借鉴,实际上也是儒、释、道三教的源头。如果到了你所在的南赡部洲,展示给一切众生看时,不可轻视怠慢,不沐浴斋戒,就不能打开经卷,一定要像珍宝一样敬重它!因为这经里面藏着成仙得道的奥秘,还有揭示万物变化的奇妙方法。” 唐僧叩头谢恩,诚心接受并奉行如来佛祖的教诲,依旧对着佛祖拜了三圈,表达虔诚之心,然后带着经书离开。走到三山门时,又一一向各位圣人道谢,这里暂且不提。
如来佛祖打发唐僧走后,才散去了传经的法会。这时,观世音菩萨从旁边闪身出来,合起手掌向如来佛祖启禀道:“弟子当年领了金旨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之人,如今已经大功告成,一共花了十四年,也就是五千零四十天,还差八天,与一藏的天数不相符。希望世尊早点安排圣僧返回东土,必须在八天之内完成,这样才符合一藏之数,也好让弟子缴还金旨。” 如来佛祖听了非常高兴,说:“你说得很对,准你缴还金旨。” 随即叫来八大金刚吩咐道:“你们赶紧施展神威,驾云送圣僧回东土,把真经传留在那里,然后再带着圣僧返回西方,必须在八天之内完成,以凑齐一藏之数,千万不要延误。”
八大金刚立刻追上唐僧,喊道:“取经的,跟我来!” 唐僧等人顿时觉得身轻体健,飘飘荡荡地跟着金刚,驾云而起。这正是:见性明心参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
(译:悟透本性、明了自心去参拜佛祖,功德圆满、修行完成就能飞升成仙。)
紫芝仙果年年都长得很茂盛,丹凤飞翔,万物都被它的灵气所感染。唐僧举着马鞭远远地指着说:“悟空,真是个好地方啊!” 孙悟空说:“师父,您在那些假境界、假佛像面前,非要下拜;如今到了这真正的佛地,见到真正的佛像,却还不下马,这是为什么呢?” 唐僧听了这话,急忙翻身跳下马来,此时已经到了楼阁的门口。只见一个道童斜站在山门之前,大声问道:“来的人莫非是东土来的取经人?” 唐僧赶忙整理衣服,抬头观看,只见那道童身披锦衣,手里摇着玉尘。身披锦衣,说明他常常在宝阁瑶池参加宴会;手摇玉尘,表明他常在丹台紫府挥洒玉尘清谈。他胳膊上挂着仙箓,脚上穿着履鞋,飘飘然就像真正的仙人,容貌秀丽,实在是奇特不凡。他修炼长生之术,居住在这胜境之中,修成了永寿之身,脱离了尘世的烦恼。唐僧不认识这位灵山的客人,原来他就是当年的金顶大仙。孙大圣认出了他,立刻喊道:“师父,这是灵山脚下玉真观的金顶大仙,他来迎接我们啦。” 唐僧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施礼拜见。大仙笑着说:“圣僧今年才到啊,我被观音菩萨骗了。她十年前领了佛祖的金旨,去东土寻找取经人,原本说两三年就会到我这里。我年年在这里等候,却一直没有消息,没想到今年才与你们相逢。” 唐僧双手合十说道:
“有劳大仙的盛情,真是感激不尽!” 于是师徒四人牵着马、挑着担子,一同走进观里,又与大仙一一相见。大仙立刻吩咐人看茶摆斋,又叫小童烧热水,让圣僧们沐浴,以便登上佛地。这正是:功满行完宜沐浴,炼驯本性合天真。千辛万苦今方息,九戒三皈始自新。魔尽果然登佛地,灾消故得见沙门。洗尘涤垢全无染,反本还原不坏身。(译:功行圆满就应该沐浴净身,修炼驯服本性才能契合天真之道。历经千辛万苦如今才得以停歇,受了九戒、皈依三宝之后才获得新生。魔障消除果然登上了佛地,灾祸消散所以能够见到佛门圣地。洗净身上的尘土污垢,毫无沾染,恢复本性,保全不坏之身。)师徒们沐浴之后,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就在玉真观里住下了。
第二天早上,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上毗卢帽,手持锡杖,来到大堂向大仙拜别。大仙笑着说:“昨天还衣衫褴褛,今天就焕然一新,看你这模样,真是佛门弟子啊。” 唐僧拜别后就要出发,大仙说:“且慢,等我送送你们。” 孙悟空说:“不用你送,老孙我认识路。” 大仙说:“你认识的是云路。圣僧还没有踏上云路,应当从原本的路走。” 孙悟空说:“这话有道理,老孙虽然走过好几趟,但都是驾云来去,确实没有走过这里的实地。既然有原本的路,那就麻烦你送送,我师父拜佛心切,希望你不要迟疑。” 那大仙满脸笑容,拉着唐僧的手,引领他们走上佛门的道路。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从观宇的中堂穿出后门就是。大仙指着灵山说:“圣僧,你看那半空中有五色祥光、千重瑞霭的地方,就是灵鹫高峰,是佛祖居住的圣境。” 唐僧看到后就立刻下拜,孙悟空笑着说:“师父,还没到该拜的地方呢。俗话说‘望山走倒马’,离那座山还有很远的距离,现在就拜,等拜到山顶,得磕多少头啊?” 大仙说:
“圣僧,你和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如今已经到了福地,能望见灵山了,我就回去了。” 唐僧于是拜别大仙后继续前行。
孙悟空带着唐僧等人,缓缓地朝着灵山走去。没走五六里路,就看到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河水滚滚流淌,大约有八九里宽,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唐僧心里害怕,说道:“悟空,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难道是大仙指错路了?这条河这么宽,水流又这么急,还看不到船只,怎么过河呢?” 孙悟空笑着说:“没错!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座桥吗?要从那座桥上走过去,才能修成正果呢。” 唐僧等人又走近一看,桥边有一块扁额,上面写着 “凌云渡” 三个字,原来是一根独木桥。这桥远看就像横在空中的玉栋,近看却像截断水流的一根枯木。就算是在大河上架桥、在大海上建桥都容易,可这独木单梁的桥人怎么能走呢!它就像万丈虹霓平卧在水面上,又像千寻白练连接着天涯。桥面十分细滑,很难走过去,除非是神仙才能踏着彩霞从上面走过。唐僧吓得心惊胆战,说:“悟空,这桥不是人走的,咱们另找一条路吧。” 孙悟空笑着说:“这就是正路!这就是正路!” 猪八戒慌了神,说:“这要是路,谁敢走啊?水面又宽,波浪又大,就这么一根木头,又细又滑,怎么下脚啊?” 孙悟空说:“你们都站着别动,等老孙走一趟给你们看看。” 好大圣,迈开大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地,不一会儿就跑了过去,在那边喊道:“过来!过来!” 唐僧摆摆手,猪八戒和沙僧咬着手指说:“难!难!难!” 孙悟空又从那边跑回来,拉着猪八戒说:“呆子,跟我走,跟我走!” 猪八戒却直接卧倒在地上,说:“太滑了!太滑了!走不了!你饶了我吧!让我驾着风雾过去!” 孙悟空按住他说:“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驾风雾?必须从这桥上走过去,才能成佛。” 猪八戒说:“哥啊,这佛做不成也罢,我实在是走不过去!”
他两个在桥边滚来爬去,拉拉扯扯地打闹着。沙僧过去劝解,两人才松开手。唐僧回头,忽然看见下游有一个人撑着一只船过来,那人喊道:“上船渡河!上船渡河!” 唐僧非常高兴,说:“徒弟们,别再胡闹了。那边有只渡船来了。” 他们三个立刻跳起来站好,一起朝那边看去。船渐渐靠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孙悟空火眼金睛,早就认出撑船的是接引佛祖,也叫南无宝幢光王佛。但孙悟空没有说破,只是喊道:“这边来!把船撑过来!” 不一会儿,船就撑到了岸边,又喊道:“上船渡河!上船渡河!” 唐僧看到后,又吃了一惊,说:“你这无底的破船,怎么能载人渡河呢?” 佛祖说:“我这船在鸿蒙初开的时候就有了名声,幸亏我一直撑着它,从未改变。就算有风浪,它也能稳稳当当,无始无终,享受太平。它能六尘不染,回归本心,历经万劫也能安然自在地航行。这无底船儿看似难过海,却从古至今渡了无数的众生。” 孙大圣双手合十道谢说:“承蒙您盛情接引我师父。
师父,上船吧,他这船虽然无底,但是很稳;就算有风浪,也不会翻。” 唐僧还是有些迟疑,孙悟空叉着胳膊,往上一推。唐僧没站稳,咕噜一下掉进水里,撑船人连忙一把将他拉起来,让他站在船上。唐僧还在抖衣服、跺鞋子,抱怨着孙悟空。孙悟空则带着沙僧、猪八戒,牵着马、挑着担子,也上了船,都站在船上。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船,只见上游冲下一具死尸。唐僧看到后大惊失色,孙悟空笑着说:“师父别害怕,那具死尸原来是您。” 猪八戒也说:“是你!是你!” 沙僧拍着手也说:“是你!是你!” 撑船的一边打着号子一边说:“那就是你!值得祝贺!值得祝贺!”
他们三人也一起跟着应和。撑着船,不一会儿就稳稳当当地过了凌云仙渡。唐僧这才转身,轻轻跳上了彼岸。有诗为证,诗曰: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译:摆脱了凡胎肉体,最亲近的就是自己的元神。如今修行圆满才得以成佛,洗净了过去沾染的种种尘垢。)这确实是所谓的拥有广大智慧、能够登上彼岸的无上佛法。师徒四人上岸后回头看,连那无底船都不见了踪影,这时孙悟空才说是接引佛祖。唐僧这才明白过来,急忙转身,向三个徒弟道谢,孙悟空说:“不用互相道谢,咱们彼此都互相扶持。我们多亏师父带领,得以解脱,借着取经的门路修炼功德,有幸修成正果;师父也依靠我们保护,秉持佛教教义,欣喜地脱离了凡胎。师父,你看这眼前花草繁茂、松树竹林郁郁葱葱,还有鸾凤鹤鹿的美好胜境,和那些妖邪显化的地方相比,哪个更美、哪个更恶?哪个是善、哪个是凶呢?”
唐僧不停地称谢。他们一个个身轻体快,走上灵山,很快就看到了那座雷音古刹。
雷音寺的顶部高耸入云霄,根基连接着须弥山山脉。精巧的山峰排列有序,怪石参差不齐。悬崖下生长着瑶草琪花,曲折的小径旁有紫芝和散发着香气的蕙草。仙猿在桃林里摘果子,就好像火焰烧着黄金一样灿烂;白鹤栖息在松树枝头,仿佛烟雾捧着美玉一般。一对对彩凤、青鸾,十分美丽。彩凤向着太阳鸣叫一声,便是天下祥瑞的征兆;青鸾迎着风翩翩起舞,在世间十分罕见。又看到那黄澄澄的金瓦层层叠叠,如同鸳鸯一般;明晃晃的花砖像是用玛瑙铺成的。东边一排,西边一排,全都是蕊宫珠阙;南边一带,北边一带,数不清的宝阁珍楼。天王殿上放射出霞光,护法堂前喷射着紫焰。佛塔高耸,优钵花香气四溢。这里的景色优美,让人怀疑是天上的别样世界,云朵悠闲,让人感觉白昼漫长。这里没有尘世的纷扰,一切尘世的缘分都已断绝,大法堂历经万劫也不会受损。师徒们悠闲自在地走上灵山之巅,又看到青松林下列坐着优婆塞,翠柏丛中排列着善士。唐僧便上前施礼,那些优婆塞、优婆夷、比丘僧、比丘尼连忙合掌说道:“圣僧暂且不要行礼,等见过牟尼佛,再来叙谈。” 孙悟空笑着说:“还早呢!还早呢!先去拜见上面的佛祖吧。”
那唐僧高兴得手舞足蹈,跟着孙悟空,一直来到雷音寺山门之外。那边有四大金刚迎上来问道:“圣僧来了?” 唐僧躬身回答:“是弟子玄奘到了。” 回答完就想进门,金刚说:“圣僧稍等,等我们禀报之后再进去。” 于是一个金刚转身进山门,向二门上的四大金刚通报说唐僧到了;二门上的金刚又向三门上通报,说唐僧到了;三山门内原本是负责打供的神僧,听到唐僧到来的消息,急忙跑到大雄殿下,向如来至尊释迦牟尼文佛禀报说:“唐朝来的圣僧到宝山来取经了。” 如来佛祖非常高兴,立刻召集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在两旁整齐排列,然后传下金旨,宣召唐僧进殿。里面一层一层地按照佛旨传令:“圣僧进来。”
这唐僧规规矩矩地,和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一起,牵着马、挑着担子,径直走进山门。正是:当年奋志奉钦差,领牒辞王出玉阶。清晓登山迎雾露,黄昏枕石卧云霾。挑禅远步三千水,飞锡长行万里崖。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见如来。(译:当年满怀壮志接受钦差使命,拿着牒文辞别君王走出玉阶。清晨登山迎着雾露前行,黄昏时枕着石头在云雾中歇息。挑着经担长途跋涉跨越千山万水,手持锡杖远行历经万里山崖。心中念念不忘求取正果,如今终于得以见到如来佛祖。)
师徒四人来到大雄宝殿殿前,对着如来佛祖倒身下拜。拜完之后,又向左右两边行礼。每个人都拜了三圈,之后又向佛祖长跪,把通关文牒呈了上去,如来佛祖一一查看后,又递给了唐僧。唐僧低头行礼,启禀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的旨意,长途跋涉来到宝山,拜求真经,用来普度众生。希望我佛祖慈悲为怀,早日赐我真经,让我回国。” 如来佛祖这才张开怜悯的口,大发慈悲之心,对唐僧说道:“你们东土属于南赡部洲,只因那里天高地厚,物产丰富、人口众多,人们大多贪婪、好杀,淫乱、欺诈,互相欺压;不遵守佛教教义,不向往善缘,不敬重日月星辰,不重视五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昧着良心,用大斗进、小秤出,伤害生命、宰杀牲畜。犯下了无边的罪孽,罪恶多得都满了,以致遭受地狱之灾,所以永远堕入幽冥地府,承受那许多碓捣磨舂的痛苦,还要变成畜类。有很多变成披毛顶角的模样,用自己的身体去还债,用自己的肉去喂人。那些永远堕入阿鼻地狱,无法超生的,都是这个原因。虽然那里有孔氏立下仁义礼智的教化,帝王代代相继,制定了徒流绞斩等刑罚,可对于那些愚昧不明事理、放纵无忌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有三藏经书,可以超脱人们的苦恼,解除灾祸。这三藏经书:有法一藏,可以谈论天地之事;有论一藏,可以讲述世间万物;有经一藏,可以超度鬼魂。总共三十五部,共计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这真是修行的正道,善良的法门,天下四大部洲的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没有一样不记载在里面。你们远道而来,我本想把全部经书都交给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东土的人,愚蠢又固执,还会毁谤真言,不懂得我佛门的深奥旨意。” 于是叫:“阿傩、伽叶,你们两个带他们师徒四人,到珍楼之下,先用斋饭招待他们。吃完斋饭,打开宝阁,从我的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挑选几卷给他们,让他们把这些经书带回东土流传,永远铭记我佛门的大恩。” 两位尊者领了佛旨,带着师徒四人来到楼下,只见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排列得满满当当。那些负责设供的诸神,已经摆好了斋宴,全都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馐百味,和凡间的食物大不相同。师徒们向佛祖感恩礼拜后,便尽情享用起来。眼前的景象真是:宝焰金光映目明,异香奇品更微精。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清。素味仙花人罕见,香茶异食得长生。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译:宝焰金光闪耀,照得眼睛明亮,奇异的香味、珍贵的物品更加精妙。千层金阁无比华丽,一派仙乐声传入耳中,清脆悦耳。素净的仙花人们很少见到,香茶和奇异的食物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一直以来受尽了千般苦难,如今终于功德圆满,满心欢喜。)
这番可让猪八戒享了福,沙僧也得了好处,在佛祖这里,都是能让人延年益寿、脱胎换骨的美食,他们尽情地享用着。两位尊者陪着师徒四人吃完饭后,便带着他们走进宝阁,打开门查看经书。只见里面霞光瑞气笼罩,彩雾祥云弥漫。经柜上、宝箧外,都贴着红签,上面用楷书写着经卷的名目。分别是:《涅槃经》一部,七百四十八卷;《菩萨经》一部,一千二十一卷;《虚空藏经》一部,四百卷;《首楞严经》一部,一百一十卷;《恩意经大集》一部,五十卷;《决定经》一部,一百四十卷;《宝藏经》一部,四十五卷;《华严经》一部,五百卷;《礼真如经》一部,九十卷;《大般若经》一部,九百一十六卷;《大光明经》一部,三百卷;《未曾有经》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维摩经》一部,一百七十卷;《三论别经》一部,二百七十卷;《金刚经》一部,一百卷;《正法论经》一部,一百二十卷;《佛本行经》一部,八百卷;《五龙经》一部,三十二卷;《菩萨戒经》一部,一百一十六卷;《大集经》一部,一百三十卷;《摩竭经》一部,三百五十卷;《法华经》一部,一百卷;《瑜伽经》一部,一百卷;《宝常经》一部,二百二十卷;《西天论经》一部,一百三十卷;《僧祇经》一部,一百五十七卷;《佛国杂经》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起信论经》一部,一千卷;《大智度经》一部,一千八十卷;《宝威经》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本阁经》一部,八百五十卷;《正律文经》一部,二百卷;《大孔雀经》一部,二百二十卷;《维识论经》一部,一百卷;《具舍论经》一部,二百卷。阿傩、伽叶带着唐僧看完所有经名,对唐僧说:“圣僧从东土来到这里,带了什么见面礼送给我们吗?赶紧拿出来,这样才能把经传给你。” 唐僧听了说:“弟子玄奘,路途遥远,没有准备什么东西。” 两位尊者笑着说:
“好,好,好!空手来取经,让后人靠什么生活,岂不是要饿死!” 孙悟空见他们说话刁难,不肯传经,忍不住叫嚷道:“师父,咱们去告诉如来,让他亲自把经给老孙!” 阿傩说:“别吵!这是什么地方,你还撒野耍横!到这边来接经。” 猪八戒和沙僧强忍着性子,劝住孙悟空,转身去接经。他们把一卷卷经书收进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由猪八戒和沙僧挑着,然后来到宝座前向如来叩头,谢过如来后,就一直朝门外走去。一路上,遇到一位佛祖,就拜两拜;见到一尊菩萨,也拜两拜。又来到大门前,向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夷、优婆塞一一拜别,之后便下山赶路,这里暂且不题。
却说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听到了传经这件事,心里很清楚,原来是阿傩、伽叶把无字的经书传给了唐僧他们,不禁暗自笑道:东土的众僧人真是愚笨糊涂,竟然不认识这无字真经,岂不是白白让圣僧他们辛苦跋涉一场?
燃灯古佛问道:“座边有谁在?” 只见白雄尊者闪了出来。古佛吩咐道:“你施展神威,像流星一样追上唐僧,把那无字经书夺回来,让他们再来求取有字真经。” 白雄尊者领命,立刻驾起狂风,离开了雷音寺山门,大展神威。这一阵风可真厉害: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风神。仙窍怒号,远赛吹嘘少女。这一阵,鱼龙皆失穴,江海逆波涛。玄猿捧果难来献,黄鹤回云找旧巢。丹凤清音鸣不美,锦鸡喔运叫声嘈。青松枝折,优钵花飘。翠竹竿竿倒,金莲朵朵摇。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译:佛门前的勇猛武士,其威势远不及风神巽二的威力;仙人洞府中呼啸的狂风,远胜过轻柔的微风。这一阵神风刮过,水族鱼龙纷纷逃离洞穴,江河湖海翻起逆流巨浪。捧着仙果的玄猿难以靠近,乘云归巢的黄鹤迷失方向。丹凤的清丽鸣叫变得刺耳,锦鸡的啼鸣杂乱喧闹。青松枝干折断,优昙仙花飘散。翠竹成片倾倒,金莲剧烈摇晃。寺院钟声震荡三千里外,诵经声韵穿透万重山崖。峭壁下的奇花凋零失色,路边的仙草匍匐折腰。彩鸾难以舒展羽翼,白鹿躲藏山崖之间。奇异香气弥漫天地,清爽风气直冲云霄。)唐长老他们正走着,忽然闻到阵阵香风,还以为是佛祖显灵的祥瑞之兆,没有防备。接着又听到一声巨响,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轻轻抢走了马驮着的经书,吓得唐僧捶胸顿足大声呼喊,猪八戒在地上打滚追着,沙和尚守护着经担,孙悟空气急败坏地飞速追赶。白雄尊者见孙悟空快要追上了,担心他的金箍棒不长眼,万一不分好歹打伤自己,就把经包摔碎,扔到了地上。孙悟空看到经包破碎,经书又被香风吹得四处飘散,便按下云头,顾着收拾经书,不再追赶。白雄尊者收了风、散了雾,回去向燃灯古佛复命,这里暂且不提。
猪八戒追过去,看到经书掉在地上,就和孙悟空一起收拾起来背着,回来见唐僧。唐僧满眼含泪地说:“徒弟呀!这极乐世界,竟然也有凶魔欺负我们!” 沙僧接过抱着的散落经书,打开一看,发现书页雪白,上面没有半点字迹,急忙递给唐僧说:“师父,这一卷没有字。” 孙悟空又打开一卷查看,同样没有字。猪八戒打开一卷,也是无字。唐僧说:“全都打开看看。”
结果发现每一卷都是白纸。唐僧长吁短叹地说:“我们东土的人果然没有福气!像这样无字的空本子,拿回去有什么用?怎么敢去见唐王!欺君之罪,实在是不可饶恕啊!” 孙悟空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唐僧说:“师父,不用多说了,肯定是阿傩、伽叶那两个家伙,问我们要好处没要到,所以才给我们这些白纸本子。我们赶紧回去向如来告状,问他们勒索钱财、弄虚作假的罪。” 猪八戒叫嚷道:“没错!没错!告他们去!” 师徒四人急匆匆地往回走,脚步匆忙,又重新登上雷音寺。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山门之外,众人都拱手相迎,笑着问:“圣僧是来换经书的吧?” 唐僧点头称谢。众金刚也没有阻拦,让他们进去,一直来到大雄殿前。孙悟空大声喊道:“如来!我们师徒历经千难万险,从东土一路拜到这里,承蒙您吩咐传经,可阿傩、伽叶却因为索要财物不成,串通起来作弊,故意给我们无字的白纸本子,这让我们拿回去有什么用!希望如来治他们的罪!” 佛祖笑着说:“你先别吵,他们两个问你要财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只是这经书不能轻易传授,也不能白白获取。以前众比丘圣僧下山,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为他诵读了一遍这部经书,保佑他家活着的人平安,死去的人超脱,只得到了三斗三升米粒黄金,我还说他们卖得太便宜了,让后代儿孙都没钱用。你们如今空手来取,所以给了你们白本。白本,其实就是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只是因为你们东土的众生愚笨迷惑,难以领悟,只能传这种经书给他们。” 说完,如来叫:“阿傩、伽叶,赶紧把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挑选几卷给他们,然后来这里报数。”
两位尊者再次带着师徒四人,来到珍楼宝阁之下,依旧向唐僧索要财物。
唐僧实在没有东西可以给,就吩咐沙僧拿出紫金钵盂,双手奉上说:“弟子实在是贫穷,路途又遥远,没有准备什么财物。这个钵盂是唐王亲手赐给我的,让我拿着它沿路化斋。现在特意奉上,略表一点心意,希望尊者不要嫌弃,收下这个钵盂。等我回到朝廷奏明唐王,一定会重重酬谢。还请您把有字真经赐给我们,这样才不辜负我奉旨前来的使命,也不算白跑这一趟远路。” 阿傩接过钵盂,只是微微一笑。那些管珍楼的力士、管香积的庖丁、看阁的尊者,有的抹他的脸,有的拍他的背,还有的弹指、扭唇,一个个笑着说:“不害臊!不害臊!竟然索要取经的财物!” 不一会儿,阿傩的脸都被羞红了,但他还是紧紧拿着钵盂不放手。伽叶这才进阁挑选经书,一本本仔细核对交给唐僧,唐僧对徒弟们说:“你们都仔细看好,别再像之前那样了。” 他们三人接过一卷,查看一卷,发现都是有字的。这次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正好是一藏的数量,他们把经书收拾整齐驮在马上,剩下的又装了一担,由猪八戒挑着。自己的行囊则由沙僧挑着。孙悟空牵着马,唐僧拿着锡杖,按了按毗卢帽,抖了抖锦袈裟,这才欢欢喜喜地来到如来佛祖面前。正是:大藏真经滋味甜,如来造就甚精严。须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傩却爱钱。先次未详亏古佛,后来真实始安然。至今得意传东土,大众均将雨露沾。(译:大藏真经的意义如同甜美的滋味,如来佛祖所造就的经书十分精深严谨。要知道玄奘历经艰难登上灵山的辛苦,可笑阿傩却贪图钱财。之前没取到真经多亏燃灯古佛帮忙,后来得到真正的经书才安心。如今真经得以顺利传往东土,大众都能受到佛法的恩泽。)
阿傩、伽叶带着唐僧来见如来,如来佛祖端坐在莲花宝座上,指令降龙、伏虎二大罗汉敲响云磬,邀请三千诸佛、三千揭谛、八金刚、四菩萨、五百尊罗汉、八百比丘僧、众多优婆塞、比丘尼、优婆夷,以及各个洞天福地、灵山的大小尊者圣僧,该坐在宝座上的就登上宝座,该站着的就在两旁侍立。一时间,远远就能听到天上的仙乐,声音嘹亮,满空中祥光层层叠叠,瑞气浓郁厚重,诸佛都聚集在一起,向如来佛祖参拜。如来佛祖问道:“阿傩、伽叶,你们给他们传了多少卷经书?一一报数来听。” 两位尊者马上开始禀报:“现交付给唐朝的经书有《涅槃经》四百卷,《菩萨经》三百六十卷,《虚空藏经》二十卷,《首楞严经》三十卷,《恩意经大集》四十卷,《决定经》四十卷,《宝藏经》二十卷,《华严经》八十一卷,《礼真如经》三十卷,《大般若经》六百卷,《金光明品经》五十卷,《未曾有经》五百五十卷,《维摩经》三十卷,《三论别经》四十二卷,《金刚经》一卷,《正法论经》二十卷,《佛本行经》一百一十六卷,《五龙经》二十卷,《菩萨戒经》六十卷,《大集经》三十卷,《摩竭经》一百四十卷,《法华经》十卷,《瑜伽经》三十卷,《宝常经》一百七十卷,《西天论经》三十卷,《僧祇经》一百一十卷,《佛国杂经》一千六百三十八卷,《起信论经》五十卷,《大智度经》九十卷;《宝威经》一百四十卷,《本阁经》五十六卷,《正律文经》十卷,《大孔雀经》十四卷,《维识论经》十卷,《具舍论经》十卷。在藏经中总共三十五部,从各部中挑选出五千零四十八卷,传给东土圣僧带回唐朝。现在都已经收拾整理好放在人马驮担上,就等他们谢恩了。”
唐僧师徒四人拴好马,放下担子,一个个合起手掌,躬身向如来佛祖朝上礼拜。如来佛祖对唐僧说:“这部经书的功德不可估量,它不仅是我佛门的借鉴,实际上也是儒、释、道三教的源头。如果到了你所在的南赡部洲,展示给一切众生看时,不可轻视怠慢,不沐浴斋戒,就不能打开经卷,一定要像珍宝一样敬重它!因为这经里面藏着成仙得道的奥秘,还有揭示万物变化的奇妙方法。” 唐僧叩头谢恩,诚心接受并奉行如来佛祖的教诲,依旧对着佛祖拜了三圈,表达虔诚之心,然后带着经书离开。走到三山门时,又一一向各位圣人道谢,这里暂且不提。
如来佛祖打发唐僧走后,才散去了传经的法会。这时,观世音菩萨从旁边闪身出来,合起手掌向如来佛祖启禀道:“弟子当年领了金旨前往东土寻找取经之人,如今已经大功告成,一共花了十四年,也就是五千零四十天,还差八天,与一藏的天数不相符。希望世尊早点安排圣僧返回东土,必须在八天之内完成,这样才符合一藏之数,也好让弟子缴还金旨。” 如来佛祖听了非常高兴,说:“你说得很对,准你缴还金旨。” 随即叫来八大金刚吩咐道:“你们赶紧施展神威,驾云送圣僧回东土,把真经传留在那里,然后再带着圣僧返回西方,必须在八天之内完成,以凑齐一藏之数,千万不要延误。”
八大金刚立刻追上唐僧,喊道:“取经的,跟我来!” 唐僧等人顿时觉得身轻体健,飘飘荡荡地跟着金刚,驾云而起。这正是:见性明心参佛祖,功完行满即飞升。
(译:悟透本性、明了自心去参拜佛祖,功德圆满、修行完成就能飞升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