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言天神围绕,大圣安歇。话表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自王母娘娘请赴蟠桃大会,与大徒弟惠岸行者,同登宝阁瑶池,见那里荒荒凉凉,席面残乱;虽有几位天仙,俱不就座,都在那里乱纷纷讲论。菩萨与众仙相见毕,众仙备言前事。菩萨道:“既无盛会,又不传杯,汝等可跟贫僧去见玉帝。”众仙怡然随往。至通明殿前,早有四大天师、赤脚大仙等众俱在此,迎着菩萨,即道玉帝烦恼,调遣天兵,擒怪未回等因。菩萨道:“我要见见玉帝,烦为转奏。”天师邱弘济,即入灵霄宝殿,启知宣入。时有太上老君在上,王母娘娘在后。
菩萨引众同入里面,与玉帝礼毕,又与老君、王母相见,各坐下。便问:“蟠桃盛会如何?”玉帝道:“每年请会,喜喜欢欢,今年被妖猴作乱,甚是虚邀也。”菩萨道:“妖猴是何出处?”玉帝道:“妖猴乃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石卵化生的。当时生出,即目运金光,射冲斗府。始不介意,继而成精,降龙伏虎,自削死籍。当有龙王、阎王启奏。朕欲擒拿,是长庚星启奏道:‘三界之间,凡有九窍者,可以成仙。’朕即施教育贤,宣他上界,封为御马监弼马温官。那厮嫌恶官小,反了天宫。即差李天王与哪吒太子收降,又降诏抚安,宣至上界,就封他做个‘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他因没事干管理,东游西荡。朕又恐别生事端,着他代管蟠桃园。他又不遵法律,将老树大桃,尽行偷吃。及至设会,他乃无禄人员,不曾请他,他就设计赚哄赤脚大仙,却自变他相貌入会,将仙肴仙酒尽偷吃了,又偷老君仙丹,又偷御酒若干,去与本山众猴享乐。朕心为此烦恼,故调十万天兵,天罗地网收服。这一日不见回报,不知胜负如何。”
菩萨闻言,即命惠岸行者道:“你可快下天宫,到花果山,打探军情如何。如遇相敌,可就相助一功,务必的实回话。”惠岸行者整整衣裙,执一条铁棍,架云离阙,径至山前。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各营门提铃喝号,将那山围绕的水泄不通。惠岸立住,叫:“把营门的天丁,烦你传报。我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南海观音大徒弟惠岸,特来打探军情。”那营里五岳神兵,即传入辕门之内。早有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将言传到中军帐下。李天王发下令旗,教开天罗地网,放他进来。此时东方才亮。惠岸随旗进入,见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下拜。拜讫,李天王道:“孩儿,你自那厢来者?”惠岸道:“愚男随菩萨赴蟠桃会,菩萨见盛会荒凉,瑶池寂寞,引众仙并愚男去见玉帝。玉帝备言父王等下界收服妖猴,一日不见回报,胜负未知,菩萨因命愚男到此打听虚实。”李天王道:“昨日到此安营下寨,着九曜星挑战;被这厮大弄神通,九曜星俱败走而回。后我等亲自提兵,那厮也排开阵势。我等十万天兵,与他混战至晚,他使个分身法战退。及收兵查勘时,止捉得些狼虫虎豹之类,不曾捉得他半个妖猴。今日还未出战。”
说不了,只见辕门外有人来报道:“那大圣引一群猴精,在外面叫喊。”四大天王与李天王并太子正议出兵。木叉道:“父王,愚男蒙菩萨吩咐,下来打探消息,就说若遇战时,可助一功。今不才愿往,看他怎么个大圣!”天王道:“孩儿,你随菩萨修行这几年,想必也有些神通,切须在意。”
好太子,双手轮着铁棍,束一束绣衣,跳出辕门,高叫:“那个是齐天大圣?”大圣挺如意棒,应声道:“老孙便是。你是甚人,辄敢问我?”木叉道:“吾乃李天王第二太子叉,今在观音菩萨宝座前为徒弟护教,法名惠岸是也。”大圣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却来此见我做甚?”木叉道:“我蒙师父差来打探军情,见你这般猖獗,特来擒你!”大圣道:“你敢说那等大话!且休走!吃老孙这一棒!”木叉全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立那半山中,辕门外,这场好斗:
棍虽对棍铁各异,兵纵交兵人不同。一个是太乙散仙呼大圣,一个是观音徒弟正元龙。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针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阵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驼鼎冬冬。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堪羡猴王真本事,木叉复败又逃生。
这大圣与惠岸战经五六十合,惠岸臂膊酸麻,不能迎敌,虚幌一幌,败阵而走。大圣也收了猴兵,安扎在洞门之外。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路,径入辕门,对四天王、李托塔、哪吒,气哈哈的,喘息未定:“好大圣!好大圣!着实神通广大!孩儿战不过,又败阵而来也!”李天王见了心惊,即命写表求助,便差大力鬼王与木叉太子上天启奏。
二人当时不敢停留,闯出天罗地网,驾起瑞霭祥云。须臾,径至通明殿下,见了四大天师,引至灵霄宝殿,呈上表章。惠岸又见菩萨施礼。菩萨道:“你打探的如何?”惠岸道:“始领命到花果山,叫开天罗地网门,见了父亲,道师父差命之意。父王道:‘昨日与那猴王战了一场,止捉得他虎豹狮象之类,更未捉他一个猴精。’正讲间,他又索战,是弟子使铁棍与他战经五六十合,不能取胜,败走回营。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同弟子上界求助。”菩萨低头思忖。
却说玉帝拆开表章,见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这个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敌过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助,却将那路神兵助之?”言未毕,观音合掌启奏:“陛下宽心,贫僧举一神,可擒这猴。”玉帝道:“所举者何神?”菩萨道:“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现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着他助力,便可擒也。”玉帝闻言,即传调兵的旨意,就差大力鬼王赍调。
那鬼王领了旨,即驾起云,径至灌江口。不消半个时辰,直至真君之庙。早有把门的鬼判,传报至里道:“外有天使,捧旨而至。”二郎即与众兄弟,出门迎接旨意,焚香开读旨意。上云: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因在宫偷桃、偷酒、偷丹,搅乱蟠桃大会,现着十万天兵,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未曾得胜,今特调贤甥同义兄弟即赴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
真君大喜道:“天使请回,吾当就去拔刀相助也。”
鬼王回奏不题。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聚集殿前道:“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来。”众兄弟俱忻然愿往。即点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搭弩张弓,纵狂风,霎时过了东洋大海,径至花果山。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不能前进。因叫道:“把天罗地网的神将听着:吾乃二郎显圣真君,蒙玉帝调来,擒拿妖猴者,快开营门放行。”一时,各神一层层传入。四大天王与李天王俱出辕门迎接,相见毕,问及胜败之事,天王将上项事备陈一遍。真君笑道:“小圣来此,必须与他斗个变化,列公将天罗地网,不要幔了顶上,只四围紧密,让我赌斗。若我输与他,不必列公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赢了他,也不必列公绑缚,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与我使个照妖镜,驻立空中。恐他一时败阵,逃窜他方,切须与我照耀明白,勿走了他。”天王各居四维,众天兵各挨排列阵去讫。这真君领着四太尉、二将军,连本身七兄弟,出营挑战;吩咐众将,紧守营盘,收全了鹰犬。众草头神得令,真君只到那水帘洞外,见那一群猴,齐齐整整,排作个蟠龙阵势;中军里,立一竿旗,上书“齐天大圣”四字。真君道:“那泼猴,怎么称得起齐天之职?”梅山六弟道:“且休赞叹,叫战去来。”那营口小猴见了真君,急走去报知。那猴王即掣金箍棒,整黄金甲,登步云履,按一按紫金冠,腾出营门,急睁眼观看,那真君的相貌,果是清奇,打扮得又秀气。真是个:
仪容清秀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大圣见了,笑嘻嘻的,将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辄敢大胆到此挑战?”真君喝道:“你这厮有眼无珠,认不得我么!吾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灵王二郎是也。今蒙上命,到此擒你这造反天宫的弼马温猢狲,你还不知死活!”大圣道:“我记得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我行要骂你几声,曾奈无甚冤仇,待要打你一棒,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郎君小辈,可急急回去,唤你四大天王出来。”真君闻言,心中大怒道:“泼猴!休得无礼!吃吾一刀!”大圣侧身躲过,疾举金箍棒,劈手相还。他两个这场好杀:
昭惠二郎神,齐天孙大圣,这个心高欺敌美猴王,那个面生压伏真梁栋。两个乍相逢,个人皆睹兴。从来未识浅和深,今日方之轻与重。
铁棒赛飞龙,神锋如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映。这阵上梅山六弟助威风,那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摇旗擂鼓各齐心,呐喊筛锣都助兴。
两个钢刀有见机,一来一往无丝缝。金箍棒是海中珍,变化飞腾能取胜;若还身慢命该休,但要差汽为蹭蹬。
真君与大圣斗经三百余合,不知胜负。那真君抖擞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好便似华山顶上之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恶狠狠,望大圣着头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嘴脸一般,举一条如意金箍棒,却就是昆仑顶上擎天之柱,抵住二郎神,唬得那马、流元帅,战兢兢,摇不得旌旗;崩、巴二将,虚怯怯,使不得刀剑。这阵上,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号令,撒放草头神,向他那水帘洞外,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冲散妖猴四健将,捉拿灵怪二三千!那些猴,抛戈弃甲,撇剑抛枪;跑的跑,喊的喊;上山的上山,归洞的归洞;好似夜猫惊宿鸟,飞洒满天星。众兄弟得胜不题。
却说真君与大圣变做法天象地的规模,正斗时,大圣忽见本营中妖猴惊散,自觉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起。真君见他败走,大步赶上道:“那里走,趁早归降,饶你性命!”大圣不恋战,只情跑起,将近洞口,正撞着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一齐帅众挡住道:“泼猴!那里走!”大圣慌了手脚,就把金箍棒捏做绣花针,藏在耳内,摇身一变,变作个麻雀儿,飞在树梢头钉住。那六兄弟,慌慌张张,前后寻觅不见,一齐吆喝道:“走了这猴精也!走了这猴精也!”
正嚷间,真君到了,问:“兄弟们,赶到那厢不见了?”众神道:“才在这里围住,就不见了。”二郎圆睁凤眼观看,见大圣变了麻雀儿,钉在树上,就收了法象,撇了神锋,卸下弹弓,摇身一变,变作个雀鹰儿,抖开翅,飞将去扑打。大圣见了,搜的一翅飞起,去变作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二郎见了,急抖翎毛,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大海鹤,钻上云霄来衔。大圣又将身按下,入涧中,变作一个鱼儿,淬入水内。二郎赶至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道:“这猢狲必然下水去也。定变作鱼虾之类。等我再变变拿他。”果一变变作个鱼鹰儿,飘荡在下溜头波面上。等待片时,那大圣变鱼儿,顺水正游,忽见一只飞禽,似青鹞,毛片不青;似鹭鸶,顶上无缨;似老鹳,腿又不红:“想是二郎变化了等我哩!……”急转头,打个花就走。二郎看见道:“打花的鱼儿,似鲤鱼,尾巴不红;似鳜鱼,花鳞不见;似黑鱼,头上无星;似鲂鱼,腮上无针。他怎么见了我就回去了?必然是那猴变的。”赶上来,刷的啄一嘴。那大圣就窜出水中,一变,变作一条水蛇,游近岸,钻入草中。二郎因衔他不着,他见水响中,见一条蛇撺出去,认得是大圣,急转身,又变了一只朱绣顶的灰鹤,伸着一个长嘴,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径来吃这水蛇。水蛇跳一跳,又变做一只花鸨,木木樗樗的,立在蓼汀之上。二郎见他变得低贱,--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群--故此不去拢傍,即现原身,走将去,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他打个踵。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变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做门扇,舌头变做菩萨,眼睛变做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做一根旗竿。真君赶到崖下,不见打倒的鸨鸟,只有一间小庙,急睁凤眼,仔细看之,见旗竿立在后面,笑道:“是这猢狲了!他今又在那里哄我。我也曾见庙宇,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断是这畜生弄谊!他若哄我进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进去?等我掣拳先捣窗棂,后踢门扇!”大圣听得,心惊道:“好狠!好狠!门扇是我牙齿,窗棂是我眼睛;若打了牙,捣了眼,却怎么是好?”扑的一个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见。
真君前前后后乱赶,只见四太尉、二将军一齐拥至道:“兄长,拿住大圣了么?”真君笑道:“那猴儿才自变座庙宇哄我。我正要捣他窗棂,踢他门扇,他就纵一纵,又渺无踪迹。可怪!可怪!”众皆愕然,四望更无形影。真君道:“兄弟们在此看守巡逻,等我上去寻他。”即纵身驾云,起在半空。见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镜,与哪吒驻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见那猴王么?”天王道:“不曾上来。我这里照着他哩。”真君把那睹变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说毕,却道:“他变庙宇,正打处,就走了。”李天王闻言,又把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往你那灌江口去也。”二郎听说,即取神锋,回灌江口来赶。
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正看处,有人报:“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急观看,无不惊心。真君却道:“有个甚么齐天大圣,才来这里否?”众鬼判道:“不曾见甚么大圣,只有一个爷爷在里面查点哩。”真君撞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孙了。”这真君即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让过神锋,掣出那绣花针儿,幌一幌,碗来粗细,赶到前,对面相还。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且行且战,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王等众,提防愈紧。这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力努力,把那美猴王围绕不题。
话表大力鬼王既调了真君与六兄弟提兵擒魔去后,却上界回奏。玉帝与观音菩萨、王母并众仙卿,正在灵霄殿讲话,道:“既是二郎已去赴战,这一日还不见回报。”观音合掌道:“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出南天门外,亲去看看虚实如何?”玉帝道:“言之有理。”即摆驾,同道祖、观音、王母与众仙卿至南天门。早有些天丁、力士接着,开门遥观,只见众天丁布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与哪吒,擎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绕中间,纷纷赌斗呢。菩萨开口对老君说:“贫僧所举二郎神如何?--果有神通,已把那大圣围困,只是未得擒拿。我如今助他一功,决拿住他也。”老君道:“菩萨将甚兵器?怎能助他?”菩萨道:“我将那净瓶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头;即不能打死,也打一跌,教二郎小圣,好去拿他。”老君道:“你这瓶是个磁器,准打着他便好;如打不着他的头,或撞着他的铁棒,却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菩萨道:“你有甚么兵器?”老君道:“有,有,有。”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被我将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一名‘金钢琢’,又名‘金钢套’。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
话毕,自天门上往下一掼,滴流流,径落花果山营盘里,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猴王只顾苦战七圣,却不知天上坠下这兵器,打中了天灵,立不稳脚,跌了一跤,爬将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又扯了一跌。他睡倒在地,骂道:“这个亡人!你不去妨家长,却来咬老孙!”急翻身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按住,即将绳索捆绑,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
那老君收了金钢琢,请玉帝同观音、王母、众仙等,俱回灵霄殿。这下面四大天王与李天王诸神,俱收兵拔寨,近前向小圣贺喜,道:“此小圣之功也!”小圣道:“此乃天尊洪福,众神威权,我何功之有?”康、张、姚、李道:“兄长不必多叙,且押这厮去上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去也。”真君道:“贤弟,汝等未受天录,不得面见玉帝。教天甲神兵押着,我同天王等上届回旨。你们帅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仍回灌口。待我请了赏,讨了功,回来同乐。”四太尉、二将军,依言领诺。这真君与众即驾云头,唱凯歌,得胜朝天。不多时,到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捉了妖猴齐天大圣了。来此听宣。”玉帝传旨,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众,押至斩妖台,将这厮碎剁其尸。咦!正是:欺诳今遭刑宪苦,英雄气概等时休。
译文
暂且不提天神们的围绕,大圣安然歇息。话说南海普陀洛伽山上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验无比的观世音菩萨,接受王母娘娘的邀请前往参加蟠桃大会,带着大徒弟惠岸行者,一同登上了瑶池宝阁。却见那里一片荒凉冷清,宴席残乱不堪;虽然有几位天仙在场,但都没有入座,而是在那里纷纷议论着。菩萨与众仙见面后,众仙详细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菩萨说道:“既然没有盛大的宴会,也不斟酒传杯,你们就随我一起去见玉帝吧。”众仙欣然随行。到了通明殿前,只见四大天师、赤脚大仙等众人早已在此,迎接菩萨,便说道玉帝因为妖猴作乱而烦恼,派遣天兵捉拿妖怪,尚未归来等情况。菩萨说道:“我想见见玉帝,烦请代为通报。”天师邱弘济立即进入灵霄宝殿,禀告玉帝允许他们觐见。当时太上老君在座,王母娘娘在后。
菩萨引领众人一同进入殿内,与玉帝行礼完毕,又与老君、王母见面,各自坐下。菩萨便问道:“蟠桃盛会情况如何?”玉帝说道:“每年举办宴会,大家都欢欢喜喜的,今年却被妖猴作乱,真是白白邀请了。”菩萨问道:“那妖猴是什么来历?”玉帝说道:“那妖猴是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的一块石卵化生的。当初他出生时,双目放射金光,直冲斗府。起初我们并未在意,后来他修炼成精,降龙伏虎,自行将名字从生死簿上删除。当时有龙王、阎王前来启奏。我想要擒拿他,结果长庚星上奏道:‘三界之间,凡是有九窍者,都可以成仙。’于是我施行教化,召他上天,封他为御马监的弼马温官。他嫌官职太小,竟然反了天宫。我就派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去降服他,又下诏安抚他,召他上天界,封他为‘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他因为无事可做,四处游荡。我又怕他生事,就让他代管蟠桃园。他却不遵守法纪,把那些古老的大桃全都偷吃了。等到设宴时,他因无官无禄,未曾邀请他,他就设计哄骗赤脚大仙,自己变成他的模样入宴,将仙肴仙酒全都偷吃了,又偷了老君的仙丹,还偷了不少御酒,回到他的山中与众猴享乐。我因此心中烦恼,所以调集十万天兵,用天罗地网来收服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回报,不知道胜负如何。”
菩萨听后,立即命令惠岸行者说道:“你赶快下天宫,到花果山,探查军情如何。如果遇到战斗,就助一臂之力,务必要如实回报。”惠岸行者整理好衣服,手持一条铁棒,驾云离开天阙,直接来到山前。只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各营门挥铃喝号,将山围得水泄不通。惠岸站定,高声喊道:“营门的天兵,麻烦通报一下。我是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南海观音的大徒弟惠岸,特来探听军情。”营中的五岳神兵,立刻将消息传入营帐。不久,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等星宿将这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李天王下令,打开天罗地网,让他进来。此时东方刚刚破晓。惠岸随着令旗进入,见到四大天王和李天王,便上前行礼。礼毕,李天王说道:“孩子,你从哪里来?”惠岸说道:“我随菩萨前来参加蟠桃大会,菩萨见到盛会荒凉,瑶池冷清,于是带着众仙和我前去见玉帝。玉帝详细说起父王等下界收服妖猴,整日不见回报,胜负未知,菩萨因此命我前来打听虚实。”李天王说道:“昨日我们到此安营扎寨,派九曜星前去挑战;却被那家伙施展大神通,九曜星全都败走回来。随后我们亲自率兵出战,那家伙也摆开阵势。我们十万天兵,与他混战到傍晚,他使用分身之法,将我们击退。等到收兵查点时,只捉到一些狼虫虎豹之类的东西,连半个妖猴都没捉到。今天还未交战。”
正说着,忽然营门外有人来报:“那大圣带着一群猴精,在外面叫喊。”四大天王和李天王以及哪吒太子正在商议出兵。木叉说道:“父王,我奉菩萨之命下来打探情况,若遇到战斗,可以助一臂之力。现在我愿意前去,看看他这个大圣到底有多大本事!”天王说道:“孩子,你跟随菩萨修行这些年,想必也有些神通,但一定要小心。”
好太子双手挥舞着铁棍,整理了一下锦绣的衣服,跳出营门,高声喊道:“谁是齐天大圣?”大圣挺着如意金箍棒,回应道:“我就是老孙。你是什么人,敢来问我?”木叉说道:“我乃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如今在观音菩萨座前为徒弟护教,法号惠岸。”大圣说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却来这里找我做什么?”木叉说道:“我奉师父之命来打探军情,见你如此猖狂,特来擒你!”大圣说道:“你敢说这样的狂话!休走!吃老孙一棒!”木叉毫不畏惧,挥舞铁棍迎了上去。他俩就在那半山腰、营门外,展开了一场精彩的大战:
棍对棍,虽都是铁却各不相同;兵器交锋,人虽不同但势均力敌。一个是太乙散仙呼为大圣,一个是观音弟子正元龙。浑铁棍是千锤百炼成,六丁六甲助力运神功;如意棒乃天河定海神针,法力无边威力宏。两人相逢真对手,往来招式实无穷。这边的阵手棍,万般凶猛,绕腰贯索快如风;那边的夹枪棒,不留空隙,左挡右拦怎相容?这阵上旌旗闪闪,那阵上战鼓咚咚。万员天将团团围绕,一群妖猴簇拥成丛。怪雾愁云漫天盖地,狼烟煞气直射天宫。昨日混战尚且可以,今日交锋更加凶猛。令人钦佩猴王真本事,木叉再次败北逃生。
大圣与惠岸战了五六十回合,惠岸手臂酸麻,无法抵挡,虚晃一招,败阵而走。大圣也收了猴兵,安稳地驻扎在洞门外。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道,直接进了营门,对四大天王、李天王、哪吒说道,气喘吁吁地:“好一个大圣!好一个大圣!确实神通广大!孩儿无法战胜,又败阵回来了!”李天王见状心惊,立即下令写奏表请求支援,派大力鬼王和木叉太子上天启奏。
二人当时不敢耽搁,冲出天罗地网,驾起祥瑞祥云。不一会儿,就到了通明殿下,见到了四大天师,被引入灵霄宝殿,呈上奏表。惠岸又见到了观音菩萨行礼。菩萨问道:“你打探得如何?”惠岸说道:“弟子领命到了花果山,请开天罗地网之门,见到了父亲,阐明师父派遣之意。父亲说:‘昨日与那猴王大战一场,只捉到了他的虎豹狮象之类,再没捉到一个猴精。’正说着,他又来挑战,弟子便用铁棍与他战了五六十回合,无法取胜,败走回营。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与弟子上天求助。”菩萨低头沉思。
且说玉皇大帝拆开奏章,看到上面有求援的内容,笑道:“真是可恶的猴精,能有多大本事,竟敢抵抗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援,该派哪路神兵去助他呢?”话音未落,观音菩萨合掌启奏:“陛下放心,贫僧推荐一位神仙,可以擒拿这猴子。”玉帝问道:“你推荐的是哪位神仙?”菩萨说道:“就是陛下的外甥显圣二郎真君,他现在住在灌州灌江口,享受人间的香火。他曾经独自诛杀过六个大妖怪,还有梅山六兄弟和帐下的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只是他只听调不听宣,陛下可以下道调兵的旨意,让他来助阵,就能擒住那猴子了。”玉帝听后,立即传下调兵的旨意,派大力鬼王前去传达。
大力鬼王领了旨意,立即驾云,直奔灌江口。不一会儿,就到了真君的庙前。早有守门的鬼判传报进去:“外面有天使,捧着圣旨而来。”二郎真君便和众兄弟,出门迎接旨意,焚香拜读。上面写道: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他在天宫偷桃、偷酒、偷仙丹,搅乱蟠桃大会。现在派了十万天兵,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仍未得胜。今特调贤甥及义兄弟即刻前往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
真君大喜道:“天使请回,我这就拔刀相助!”
大力鬼王回天复命,不再细说。
这真君立即召唤梅山六兄弟——康、张、姚、李四位太尉,郭申、直健两位将军,集合在殿前说道:“刚才玉帝调遣我们去花果山收服妖猴,一起前往吧。”众兄弟都欣然同意。于是点齐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架好弩箭拉满弓,乘着狂风,转眼间就越过东洋大海,直抵花果山。看到那里天罗地网密密层层,无法前进,便高声喊道:“天罗地网的神将们听着:我乃二郎显圣真君,奉玉帝之命前来擒拿妖猴,快打开营门放行!”一时间,各神将层层传报。四大天王和李天王都出营迎接,见面后,询问战况,天王们将之前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真君笑道:“小圣我来到这里,必须和他比试一下变化。各位将天罗地网,不要遮住上空,只在四周紧密封锁,让我与他赌斗。若我输了,也不需要各位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我赢了他,也不必劳烦各位捆绑,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为我在空中使用照妖镜,恐他一时败阵,逃窜他方,一定要替我照亮,别让他跑了。”天王们各自驻守四方,众天兵也依次排列好阵势。这真君带着四位太尉、两位将军,加上自己,共七兄弟,出营挑战;吩咐众将士严守营盘,收好了鹰犬。众草头神得令,真君来到水帘洞外,见一群猴子,整整齐齐,摆出一个蟠龙阵势;中军里竖着一杆大旗,上书“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真君说道:“那个泼猴,怎么配得上齐天的称号?”梅山六弟答道:“先别感叹了,去挑战吧。”那营门口的小猴子看到真君,急忙跑去报告。猴王立即抽出金箍棒,整理好黄金甲,穿上步云履,按了按紫金冠,跃出营门,睁大眼睛观看,只见那真君相貌清奇,打扮潇洒,真是个:
仪容清秀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大圣见了,笑嘻嘻的,将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竟敢大胆到此挑战?”真君喝道:“你这家伙有眼无珠,认不出我吗!我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灵王二郎神。今日奉旨,前来擒拿你这个反叛天宫的弼马温猴子,你还不知死活!”大圣道:“我记得玉帝的妹妹思凡下界,与杨君成亲,生了一个儿子,曾经斧劈桃山救母,是你吧?我要骂你几句,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打一棒,又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年轻的小辈,赶快回去,叫你的四大天王出来。”真君听了,心中大怒,喝道:“泼猴!休得无礼!吃我一刀!”大圣侧身躲过,迅速举起金箍棒,反手还击。他二人这一场,好一番激战:
二郎神威仪俊美,齐天大圣神采飞扬。一个自信心高,藐视对手美猴王;一个面容威严,要压倒真英雄。两人初次交锋,各自兴致高昂。向来未曾识得对方深浅,今日才知道彼此轻重。
铁棒飞舞如游龙,神锋闪动似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击。那阵上梅山六兄弟助威风,这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摇旗擂鼓齐心协力,呐喊击锣助阵加劲。
两人刀光剑影,各显神通;你来我往,无分毫空隙。金箍棒乃海中至宝,变化飞腾能取胜;若是动作稍慢,性命堪忧,只怕一时不慎,便要吃亏。
真君与大圣激战三百余回合,不分胜负。真君奋起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双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犹如华山顶上的巨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凶神恶煞般,朝着大圣头顶劈来。大圣也施展神通,变得与二郎神一样高大,面貌相同,举着如意金箍棒,就像昆仑山顶擎天的巨柱,抵住二郎神。吓得那马、流元帅,战战兢兢,摇不动旌旗;崩、巴二将,虚弱胆怯,握不稳刀剑。那一边,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达号令,率领草头神,冲向水帘洞外,放出苍鹰猎犬,拉开弩箭张弓,一齐猛攻。只可怜那妖猴四健将被冲散,灵怪被捉拿了二三千!那些猴子,抛弃武器,丢下盔甲;跑的跑,喊的喊;有的上山,有的入洞;好像夜猫子惊动了栖息的鸟儿,飞洒满天星光。众兄弟得胜而归。
话说二郎真君和大圣都变得法天象地的巨大身形,正激战时,大圣忽然看见自己营中的猴妖们惊慌逃散,顿时感到心慌,收起法相,抽出金箍棒就想脱身离去。真君见他败退,迈步赶上,高声道:“哪里跑!赶快投降,我还能饶你性命!”大圣不想恋战,只顾逃跑。快到洞口时,正碰上康、张、姚、李四位太尉,郭申、直健两位将军,他们一起率领部下挡住去路,喊道:“泼猴!往哪里走!”大圣慌了手脚,赶紧把金箍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麻雀,立在树梢上。那六位神将慌慌张张,前后寻找不见,一齐喊道:“这猴精跑了!这猴精跑了!”
正在喧嚷间,真君赶到了,问道:“兄弟们,追到哪里不见了?”众神说:“刚才还被我们围住,忽然就不见了。”二郎真君睁大凤眼细看,见大圣变成了麻雀,停在树上,于是收起法相,放下神锋,取下弹弓,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雀鹰,抖开翅膀,飞过去扑打。大圣见了,赶紧一抖翅膀飞起,变成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二郎见状,急忙抖动翎毛,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大海鹤,钻入云霄追衔。大圣又将身体按下,落入山涧中,变成一条鱼儿,潜入水里。二郎赶到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这猴子肯定是下水了,定是变成鱼虾之类。让我再变身去捉他。”于是他一变,变成一只鱼鹰,在下游的水面上漂荡。等了一会儿,大圣变的鱼儿顺水游来,忽然看见一只飞禽,像青色的鹞子,但羽毛并不青;像鹭鸶,头上却没有缨冠;像老鹳,腿又不红。他心想:“这大概是二郎变的,在这里等我呢!”急忙转头,打了个旋儿就走。二郎看见,心中说道:“这打旋的鱼儿,像鲤鱼,尾巴却不红;像鳜鱼,却没有花纹;像黑鱼,头上没星点;像鲂鱼,腮边无刺。它怎么一见我就回头?一定是那猴子变的。”便追上去,猛地啄了一口。大圣被逼无奈,窜出水面,一变,变成一条水蛇,游向岸边,钻入草丛。二郎因没啄到他,听见水中有动静,发现一条蛇窜出去,认出是大圣,急忙转身,又变成一只顶着朱红羽毛的灰鹤,长长的嘴巴就像一把尖头铁钳,直接过来吃这水蛇。水蛇跳起来,又变成一只花鸨,呆呆地站在水边的沙洲上。二郎见他变得如此低贱——花鸨是鸟中最下贱最淫乱的,不管是鸾凤鹰鸦,都能与之交配——因此不愿靠近,便现出原形,走过去,拿起弹弓拉满,一弹子打中了他。
大圣趁机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化,变成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张开的嘴巴变成庙门,牙齿变成门扇,舌头变成菩萨,眼睛变成窗棂。只有尾巴不好藏,竖在后面,变作一根旗杆。真君赶到崖下,不见被打的花鸨,只看到一座小庙,急忙睁大凤眼仔细观察,见到后面竖着一根旗杆,笑道:“原来是这猴子!他又想骗我。我见过庙宇,从没见过旗杆竖在后面的。肯定是这畜生捣鬼!他要哄我进去,然后一口咬住。我怎会上当?让我挥拳先打碎窗棂,再踢开门扇!”大圣听了,心中惊道:“好狠啊!门扇是我的牙齿,窗棂是我的眼睛;如果打坏了牙齿,捣碎了眼睛,可怎么办?”于是猛地一跃,消失在空中。
二郎真君前前后后地寻找,只见四位太尉、两位将军一起涌上来,说道:“大哥,抓住大圣了吗?”真君笑道:“那猴子刚才变成一座庙宇想骗我。我正要打破他的窗棂,踢开他的门扇,他就一跳,没了踪影。真是奇怪!真是奇怪!”大家都愕然,四处张望,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真君说道:“兄弟们在这里看守巡逻,我上去找他。”于是他纵身驾云,升到半空中。看到李天王高举着照妖镜,和哪吒一起立于云端,真君问道:“天王,看见那猴王了吗?”天王说道:“他还没上来。我正在用镜子照着他呢。”真君把自己观看到的变化、施展神通、捉拿群猴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道:“他刚才变成庙宇,我正要打,他就跑了。”李天王听了,又用照妖镜四处一照,哈哈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子使了个隐身法,跑出营地,往你那灌江口去了。”二郎听说,立即拿起神锋,回灌江口追赶。
却说那大圣已经到了灌江口,摇身一变,变成二郎爷爷的模样,降下云头,直接进了庙里。鬼判们认不出,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在中间,点查香火:看到李虎还愿的三牲供品,张龙许下的保福之礼,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祈祷病愈的良愿。正看着,有人报告:“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忙去看,无不惊讶。真君说道:“有没有什么齐天大圣,刚来过这里?”众鬼判说道:“没见什么大圣,只有一位爷爷在里面查点呢。”真君冲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说道:“郎君不用嚷,这庙宇已经姓孙了。”真君马上举起三尖两刃的神锋,迎面就砍。那猴王施展身法,躲过神锋,抽出那绣花针儿,晃一晃,变得碗口粗细,迎上前来,正面对敌。两个人吵吵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一边走一边战,又打到了花果山,吓得那四大天王等众更加严密提防。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力奋战,把美猴王团团围住,暂且不提。
再说那大力鬼王调动了真君和六位兄弟带兵捉妖后,就回到天界报告。玉帝与观音菩萨、王母娘娘以及众仙卿,正在灵霄殿上说话,道:“既然二郎已经前去参战,这一天还不见回报。”观音合掌说道:“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到南天门外,亲自去看看情况如何?”玉帝说道:“言之有理。”于是驾临南天门,和道祖、观音、王母以及众仙卿一起前往。早有天丁、力士接着,打开城门远望,只见众天丁布下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和哪吒,高举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在中间,正在激战呢。菩萨对老君说道:“贫僧推荐的二郎神如何?——果然有神通,已经把那大圣困住,只是还没捉拿。我现在助他一臂之力,定能抓住他。”老君说道:“菩萨有何兵器?怎么助他?”菩萨说道:“我将净瓶中的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子的头;即使不能打死,也能让他跌倒,使二郎神好去抓他。”老君说道:“你的瓶子是瓷器,如果正好打中他还好;如果打不中他的头,碰到了他的铁棒,不就打碎了吗?你且不要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臂之力。”菩萨说道:“你有什么兵器?”老君说道:“有,有,有。”他挽起袖子,从左臂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是用精钢炼制,被我用还丹点化,养成一身灵气,善于变化,水火不侵,还能套住各种东西;名字叫‘金刚琢’,又名‘金刚套’。当年我过函谷关,化胡为佛,多亏了它。平时用来防身。让我把它丢下去打他一下。”
话毕,老君从天门上猛地一掷,金刚琢滴溜溜地直落到花果山的营盘里,正好砸在猴王的头上。猴王只顾着和七圣苦战,哪知道天上掉下这兵器,正中他的天灵盖。他站立不稳,摔了一跤,爬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追上,对着他的小腿肚咬了一口,又把他扯倒。他摔倒在地上,骂道:“这个畜生!你不去守护家门,却来咬老孙!”他急忙翻身,却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而上按住,立即用绳索捆绑,用钩刀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再也无法变化。
那老君收起金刚琢,请玉帝同观音、王母、众仙一起返回灵霄殿。此时,下界的四大天王与李天王等众神,都收兵拔营,上前向二郎神道贺,说道:“这是小圣您的功劳啊!”二郎神说道:“这是天尊的洪福,众神的威严,我哪有啥功劳?”康、张、姚、李说道:“兄长不必多说,先把这家伙押上天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吧。”真君说道:“贤弟们,你们尚未受封天职,不能面见玉帝。让天甲神兵押着他,我和天王等上界回旨。你们率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再回灌口。等我请了赏,领了功,回来一起庆贺。”四位太尉、两位将军,按照他的吩咐领命而去。于是,真君与众人驾起云头,唱着凯歌,胜利朝天。不多时,到了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经捉到了妖猴齐天大圣。特来听候陛下的指示。”玉帝传旨,立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人,将这家伙押到斩妖台,把他碎尸万段。唉,正是:因为欺骗诳骗,现在遭受了刑罚的苦难,即便是英雄般的气概,在这一刻也暂时消散了。
菩萨引领众人一同进入殿内,与玉帝行礼完毕,又与老君、王母见面,各自坐下。菩萨便问道:“蟠桃盛会情况如何?”玉帝说道:“每年举办宴会,大家都欢欢喜喜的,今年却被妖猴作乱,真是白白邀请了。”菩萨问道:“那妖猴是什么来历?”玉帝说道:“那妖猴是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的一块石卵化生的。当初他出生时,双目放射金光,直冲斗府。起初我们并未在意,后来他修炼成精,降龙伏虎,自行将名字从生死簿上删除。当时有龙王、阎王前来启奏。我想要擒拿他,结果长庚星上奏道:‘三界之间,凡是有九窍者,都可以成仙。’于是我施行教化,召他上天,封他为御马监的弼马温官。他嫌官职太小,竟然反了天宫。我就派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去降服他,又下诏安抚他,召他上天界,封他为‘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他因为无事可做,四处游荡。我又怕他生事,就让他代管蟠桃园。他却不遵守法纪,把那些古老的大桃全都偷吃了。等到设宴时,他因无官无禄,未曾邀请他,他就设计哄骗赤脚大仙,自己变成他的模样入宴,将仙肴仙酒全都偷吃了,又偷了老君的仙丹,还偷了不少御酒,回到他的山中与众猴享乐。我因此心中烦恼,所以调集十万天兵,用天罗地网来收服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回报,不知道胜负如何。”
菩萨听后,立即命令惠岸行者说道:“你赶快下天宫,到花果山,探查军情如何。如果遇到战斗,就助一臂之力,务必要如实回报。”惠岸行者整理好衣服,手持一条铁棒,驾云离开天阙,直接来到山前。只见那天罗地网,密密层层,各营门挥铃喝号,将山围得水泄不通。惠岸站定,高声喊道:“营门的天兵,麻烦通报一下。我是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南海观音的大徒弟惠岸,特来探听军情。”营中的五岳神兵,立刻将消息传入营帐。不久,虚日鼠、昴日鸡、星日马、房日兔等星宿将这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李天王下令,打开天罗地网,让他进来。此时东方刚刚破晓。惠岸随着令旗进入,见到四大天王和李天王,便上前行礼。礼毕,李天王说道:“孩子,你从哪里来?”惠岸说道:“我随菩萨前来参加蟠桃大会,菩萨见到盛会荒凉,瑶池冷清,于是带着众仙和我前去见玉帝。玉帝详细说起父王等下界收服妖猴,整日不见回报,胜负未知,菩萨因此命我前来打听虚实。”李天王说道:“昨日我们到此安营扎寨,派九曜星前去挑战;却被那家伙施展大神通,九曜星全都败走回来。随后我们亲自率兵出战,那家伙也摆开阵势。我们十万天兵,与他混战到傍晚,他使用分身之法,将我们击退。等到收兵查点时,只捉到一些狼虫虎豹之类的东西,连半个妖猴都没捉到。今天还未交战。”
正说着,忽然营门外有人来报:“那大圣带着一群猴精,在外面叫喊。”四大天王和李天王以及哪吒太子正在商议出兵。木叉说道:“父王,我奉菩萨之命下来打探情况,若遇到战斗,可以助一臂之力。现在我愿意前去,看看他这个大圣到底有多大本事!”天王说道:“孩子,你跟随菩萨修行这些年,想必也有些神通,但一定要小心。”
好太子双手挥舞着铁棍,整理了一下锦绣的衣服,跳出营门,高声喊道:“谁是齐天大圣?”大圣挺着如意金箍棒,回应道:“我就是老孙。你是什么人,敢来问我?”木叉说道:“我乃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如今在观音菩萨座前为徒弟护教,法号惠岸。”大圣说道:“你不在南海修行,却来这里找我做什么?”木叉说道:“我奉师父之命来打探军情,见你如此猖狂,特来擒你!”大圣说道:“你敢说这样的狂话!休走!吃老孙一棒!”木叉毫不畏惧,挥舞铁棍迎了上去。他俩就在那半山腰、营门外,展开了一场精彩的大战:
棍对棍,虽都是铁却各不相同;兵器交锋,人虽不同但势均力敌。一个是太乙散仙呼为大圣,一个是观音弟子正元龙。浑铁棍是千锤百炼成,六丁六甲助力运神功;如意棒乃天河定海神针,法力无边威力宏。两人相逢真对手,往来招式实无穷。这边的阵手棍,万般凶猛,绕腰贯索快如风;那边的夹枪棒,不留空隙,左挡右拦怎相容?这阵上旌旗闪闪,那阵上战鼓咚咚。万员天将团团围绕,一群妖猴簇拥成丛。怪雾愁云漫天盖地,狼烟煞气直射天宫。昨日混战尚且可以,今日交锋更加凶猛。令人钦佩猴王真本事,木叉再次败北逃生。
大圣与惠岸战了五六十回合,惠岸手臂酸麻,无法抵挡,虚晃一招,败阵而走。大圣也收了猴兵,安稳地驻扎在洞门外。只见天王营门外,大小天兵接住了太子,让开大道,直接进了营门,对四大天王、李天王、哪吒说道,气喘吁吁地:“好一个大圣!好一个大圣!确实神通广大!孩儿无法战胜,又败阵回来了!”李天王见状心惊,立即下令写奏表请求支援,派大力鬼王和木叉太子上天启奏。
二人当时不敢耽搁,冲出天罗地网,驾起祥瑞祥云。不一会儿,就到了通明殿下,见到了四大天师,被引入灵霄宝殿,呈上奏表。惠岸又见到了观音菩萨行礼。菩萨问道:“你打探得如何?”惠岸说道:“弟子领命到了花果山,请开天罗地网之门,见到了父亲,阐明师父派遣之意。父亲说:‘昨日与那猴王大战一场,只捉到了他的虎豹狮象之类,再没捉到一个猴精。’正说着,他又来挑战,弟子便用铁棍与他战了五六十回合,无法取胜,败走回营。父亲因此差大力鬼王与弟子上天求助。”菩萨低头沉思。
且说玉皇大帝拆开奏章,看到上面有求援的内容,笑道:“真是可恶的猴精,能有多大本事,竟敢抵抗十万天兵!李天王又来求援,该派哪路神兵去助他呢?”话音未落,观音菩萨合掌启奏:“陛下放心,贫僧推荐一位神仙,可以擒拿这猴子。”玉帝问道:“你推荐的是哪位神仙?”菩萨说道:“就是陛下的外甥显圣二郎真君,他现在住在灌州灌江口,享受人间的香火。他曾经独自诛杀过六个大妖怪,还有梅山六兄弟和帐下的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只是他只听调不听宣,陛下可以下道调兵的旨意,让他来助阵,就能擒住那猴子了。”玉帝听后,立即传下调兵的旨意,派大力鬼王前去传达。
大力鬼王领了旨意,立即驾云,直奔灌江口。不一会儿,就到了真君的庙前。早有守门的鬼判传报进去:“外面有天使,捧着圣旨而来。”二郎真君便和众兄弟,出门迎接旨意,焚香拜读。上面写道:
“花果山妖猴齐天大圣作乱。他在天宫偷桃、偷酒、偷仙丹,搅乱蟠桃大会。现在派了十万天兵,十八架天罗地网,围山收伏,仍未得胜。今特调贤甥及义兄弟即刻前往花果山助力剿除。成功之后,高升重赏。”
真君大喜道:“天使请回,我这就拔刀相助!”
大力鬼王回天复命,不再细说。
这真君立即召唤梅山六兄弟——康、张、姚、李四位太尉,郭申、直健两位将军,集合在殿前说道:“刚才玉帝调遣我们去花果山收服妖猴,一起前往吧。”众兄弟都欣然同意。于是点齐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架好弩箭拉满弓,乘着狂风,转眼间就越过东洋大海,直抵花果山。看到那里天罗地网密密层层,无法前进,便高声喊道:“天罗地网的神将们听着:我乃二郎显圣真君,奉玉帝之命前来擒拿妖猴,快打开营门放行!”一时间,各神将层层传报。四大天王和李天王都出营迎接,见面后,询问战况,天王们将之前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真君笑道:“小圣我来到这里,必须和他比试一下变化。各位将天罗地网,不要遮住上空,只在四周紧密封锁,让我与他赌斗。若我输了,也不需要各位相助,我自有兄弟扶持;若我赢了他,也不必劳烦各位捆绑,我自有兄弟动手。只请托塔天王为我在空中使用照妖镜,恐他一时败阵,逃窜他方,一定要替我照亮,别让他跑了。”天王们各自驻守四方,众天兵也依次排列好阵势。这真君带着四位太尉、两位将军,加上自己,共七兄弟,出营挑战;吩咐众将士严守营盘,收好了鹰犬。众草头神得令,真君来到水帘洞外,见一群猴子,整整齐齐,摆出一个蟠龙阵势;中军里竖着一杆大旗,上书“齐天大圣”四个大字。真君说道:“那个泼猴,怎么配得上齐天的称号?”梅山六弟答道:“先别感叹了,去挑战吧。”那营门口的小猴子看到真君,急忙跑去报告。猴王立即抽出金箍棒,整理好黄金甲,穿上步云履,按了按紫金冠,跃出营门,睁大眼睛观看,只见那真君相貌清奇,打扮潇洒,真是个:
仪容清秀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斧劈桃山曾救母,弹打棕罗双凤凰。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大圣见了,笑嘻嘻的,将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竟敢大胆到此挑战?”真君喝道:“你这家伙有眼无珠,认不出我吗!我乃玉帝外甥,敕封昭惠灵王二郎神。今日奉旨,前来擒拿你这个反叛天宫的弼马温猴子,你还不知死活!”大圣道:“我记得玉帝的妹妹思凡下界,与杨君成亲,生了一个儿子,曾经斧劈桃山救母,是你吧?我要骂你几句,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打一棒,又可惜了你的性命。你这年轻的小辈,赶快回去,叫你的四大天王出来。”真君听了,心中大怒,喝道:“泼猴!休得无礼!吃我一刀!”大圣侧身躲过,迅速举起金箍棒,反手还击。他二人这一场,好一番激战:
二郎神威仪俊美,齐天大圣神采飞扬。一个自信心高,藐视对手美猴王;一个面容威严,要压倒真英雄。两人初次交锋,各自兴致高昂。向来未曾识得对方深浅,今日才知道彼此轻重。
铁棒飞舞如游龙,神锋闪动似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击。那阵上梅山六兄弟助威风,这阵上马、流四将传军令。摇旗擂鼓齐心协力,呐喊击锣助阵加劲。
两人刀光剑影,各显神通;你来我往,无分毫空隙。金箍棒乃海中至宝,变化飞腾能取胜;若是动作稍慢,性命堪忧,只怕一时不慎,便要吃亏。
真君与大圣激战三百余回合,不分胜负。真君奋起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双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犹如华山顶上的巨峰,青脸獠牙,朱红头发,凶神恶煞般,朝着大圣头顶劈来。大圣也施展神通,变得与二郎神一样高大,面貌相同,举着如意金箍棒,就像昆仑山顶擎天的巨柱,抵住二郎神。吓得那马、流元帅,战战兢兢,摇不动旌旗;崩、巴二将,虚弱胆怯,握不稳刀剑。那一边,康、张、姚、李、郭申、直健,传达号令,率领草头神,冲向水帘洞外,放出苍鹰猎犬,拉开弩箭张弓,一齐猛攻。只可怜那妖猴四健将被冲散,灵怪被捉拿了二三千!那些猴子,抛弃武器,丢下盔甲;跑的跑,喊的喊;有的上山,有的入洞;好像夜猫子惊动了栖息的鸟儿,飞洒满天星光。众兄弟得胜而归。
话说二郎真君和大圣都变得法天象地的巨大身形,正激战时,大圣忽然看见自己营中的猴妖们惊慌逃散,顿时感到心慌,收起法相,抽出金箍棒就想脱身离去。真君见他败退,迈步赶上,高声道:“哪里跑!赶快投降,我还能饶你性命!”大圣不想恋战,只顾逃跑。快到洞口时,正碰上康、张、姚、李四位太尉,郭申、直健两位将军,他们一起率领部下挡住去路,喊道:“泼猴!往哪里走!”大圣慌了手脚,赶紧把金箍棒变成绣花针,藏在耳朵里,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麻雀,立在树梢上。那六位神将慌慌张张,前后寻找不见,一齐喊道:“这猴精跑了!这猴精跑了!”
正在喧嚷间,真君赶到了,问道:“兄弟们,追到哪里不见了?”众神说:“刚才还被我们围住,忽然就不见了。”二郎真君睁大凤眼细看,见大圣变成了麻雀,停在树上,于是收起法相,放下神锋,取下弹弓,摇身一变,变成一只雀鹰,抖开翅膀,飞过去扑打。大圣见了,赶紧一抖翅膀飞起,变成一只大鹚老,冲天而去。二郎见状,急忙抖动翎毛,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大海鹤,钻入云霄追衔。大圣又将身体按下,落入山涧中,变成一条鱼儿,潜入水里。二郎赶到涧边,不见踪迹,心中暗想:“这猴子肯定是下水了,定是变成鱼虾之类。让我再变身去捉他。”于是他一变,变成一只鱼鹰,在下游的水面上漂荡。等了一会儿,大圣变的鱼儿顺水游来,忽然看见一只飞禽,像青色的鹞子,但羽毛并不青;像鹭鸶,头上却没有缨冠;像老鹳,腿又不红。他心想:“这大概是二郎变的,在这里等我呢!”急忙转头,打了个旋儿就走。二郎看见,心中说道:“这打旋的鱼儿,像鲤鱼,尾巴却不红;像鳜鱼,却没有花纹;像黑鱼,头上没星点;像鲂鱼,腮边无刺。它怎么一见我就回头?一定是那猴子变的。”便追上去,猛地啄了一口。大圣被逼无奈,窜出水面,一变,变成一条水蛇,游向岸边,钻入草丛。二郎因没啄到他,听见水中有动静,发现一条蛇窜出去,认出是大圣,急忙转身,又变成一只顶着朱红羽毛的灰鹤,长长的嘴巴就像一把尖头铁钳,直接过来吃这水蛇。水蛇跳起来,又变成一只花鸨,呆呆地站在水边的沙洲上。二郎见他变得如此低贱——花鸨是鸟中最下贱最淫乱的,不管是鸾凤鹰鸦,都能与之交配——因此不愿靠近,便现出原形,走过去,拿起弹弓拉满,一弹子打中了他。
大圣趁机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化,变成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张开的嘴巴变成庙门,牙齿变成门扇,舌头变成菩萨,眼睛变成窗棂。只有尾巴不好藏,竖在后面,变作一根旗杆。真君赶到崖下,不见被打的花鸨,只看到一座小庙,急忙睁大凤眼仔细观察,见到后面竖着一根旗杆,笑道:“原来是这猴子!他又想骗我。我见过庙宇,从没见过旗杆竖在后面的。肯定是这畜生捣鬼!他要哄我进去,然后一口咬住。我怎会上当?让我挥拳先打碎窗棂,再踢开门扇!”大圣听了,心中惊道:“好狠啊!门扇是我的牙齿,窗棂是我的眼睛;如果打坏了牙齿,捣碎了眼睛,可怎么办?”于是猛地一跃,消失在空中。
二郎真君前前后后地寻找,只见四位太尉、两位将军一起涌上来,说道:“大哥,抓住大圣了吗?”真君笑道:“那猴子刚才变成一座庙宇想骗我。我正要打破他的窗棂,踢开他的门扇,他就一跳,没了踪影。真是奇怪!真是奇怪!”大家都愕然,四处张望,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真君说道:“兄弟们在这里看守巡逻,我上去找他。”于是他纵身驾云,升到半空中。看到李天王高举着照妖镜,和哪吒一起立于云端,真君问道:“天王,看见那猴王了吗?”天王说道:“他还没上来。我正在用镜子照着他呢。”真君把自己观看到的变化、施展神通、捉拿群猴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又说道:“他刚才变成庙宇,我正要打,他就跑了。”李天王听了,又用照妖镜四处一照,哈哈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子使了个隐身法,跑出营地,往你那灌江口去了。”二郎听说,立即拿起神锋,回灌江口追赶。
却说那大圣已经到了灌江口,摇身一变,变成二郎爷爷的模样,降下云头,直接进了庙里。鬼判们认不出,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在中间,点查香火:看到李虎还愿的三牲供品,张龙许下的保福之礼,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祈祷病愈的良愿。正看着,有人报告:“又一个爷爷来了。”众鬼判急忙去看,无不惊讶。真君说道:“有没有什么齐天大圣,刚来过这里?”众鬼判说道:“没见什么大圣,只有一位爷爷在里面查点呢。”真君冲进门,大圣见了,现出本相说道:“郎君不用嚷,这庙宇已经姓孙了。”真君马上举起三尖两刃的神锋,迎面就砍。那猴王施展身法,躲过神锋,抽出那绣花针儿,晃一晃,变得碗口粗细,迎上前来,正面对敌。两个人吵吵闹闹,打出庙门,半雾半云,一边走一边战,又打到了花果山,吓得那四大天王等众更加严密提防。康、张太尉等迎着真君,合力奋战,把美猴王团团围住,暂且不提。
再说那大力鬼王调动了真君和六位兄弟带兵捉妖后,就回到天界报告。玉帝与观音菩萨、王母娘娘以及众仙卿,正在灵霄殿上说话,道:“既然二郎已经前去参战,这一天还不见回报。”观音合掌说道:“贫僧请陛下同道祖到南天门外,亲自去看看情况如何?”玉帝说道:“言之有理。”于是驾临南天门,和道祖、观音、王母以及众仙卿一起前往。早有天丁、力士接着,打开城门远望,只见众天丁布下罗网,围住四面;李天王和哪吒,高举照妖镜,立在空中;真君把大圣围在中间,正在激战呢。菩萨对老君说道:“贫僧推荐的二郎神如何?——果然有神通,已经把那大圣困住,只是还没捉拿。我现在助他一臂之力,定能抓住他。”老君说道:“菩萨有何兵器?怎么助他?”菩萨说道:“我将净瓶中的杨柳抛下去,打那猴子的头;即使不能打死,也能让他跌倒,使二郎神好去抓他。”老君说道:“你的瓶子是瓷器,如果正好打中他还好;如果打不中他的头,碰到了他的铁棒,不就打碎了吗?你且不要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臂之力。”菩萨说道:“你有什么兵器?”老君说道:“有,有,有。”他挽起袖子,从左臂上取下一个圈子,说道:“这件兵器,是用精钢炼制,被我用还丹点化,养成一身灵气,善于变化,水火不侵,还能套住各种东西;名字叫‘金刚琢’,又名‘金刚套’。当年我过函谷关,化胡为佛,多亏了它。平时用来防身。让我把它丢下去打他一下。”
话毕,老君从天门上猛地一掷,金刚琢滴溜溜地直落到花果山的营盘里,正好砸在猴王的头上。猴王只顾着和七圣苦战,哪知道天上掉下这兵器,正中他的天灵盖。他站立不稳,摔了一跤,爬起来就跑;被二郎爷爷的细犬追上,对着他的小腿肚咬了一口,又把他扯倒。他摔倒在地上,骂道:“这个畜生!你不去守护家门,却来咬老孙!”他急忙翻身,却爬不起来,被七圣一拥而上按住,立即用绳索捆绑,用钩刀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再也无法变化。
那老君收起金刚琢,请玉帝同观音、王母、众仙一起返回灵霄殿。此时,下界的四大天王与李天王等众神,都收兵拔营,上前向二郎神道贺,说道:“这是小圣您的功劳啊!”二郎神说道:“这是天尊的洪福,众神的威严,我哪有啥功劳?”康、张、姚、李说道:“兄长不必多说,先把这家伙押上天界见玉帝,请旨发落吧。”真君说道:“贤弟们,你们尚未受封天职,不能面见玉帝。让天甲神兵押着他,我和天王等上界回旨。你们率众在此搜山,搜净之后,再回灌口。等我请了赏,领了功,回来一起庆贺。”四位太尉、两位将军,按照他的吩咐领命而去。于是,真君与众人驾起云头,唱着凯歌,胜利朝天。不多时,到了通明殿外。天师启奏道:“四大天王等众已经捉到了妖猴齐天大圣。特来听候陛下的指示。”玉帝传旨,立即命大力鬼王与天丁等人,将这家伙押到斩妖台,把他碎尸万段。唉,正是:因为欺骗诳骗,现在遭受了刑罚的苦难,即便是英雄般的气概,在这一刻也暂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