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却说那八戒、沙僧与怪斗经个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你道怎么不分胜负?若论赌手段,莫说两个和尚,就是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只为唐僧命不该死,暗中有那护法神祇保着他,空中又有那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助着八戒沙僧。
且不言他三人战斗,却说那长老在洞里悲啼,思量他那徒弟,眼中流泪道:“悟能啊,不知你在那个村中逢了善友,贪着斋供!悟净啊,你又不知在那里寻他,可能得会?岂知我遇妖魔,在此受难!几时得会你们,脱了大难,早赴灵山!”正当悲啼烦恼,忽见那洞里走出一个妇人来,扶着定魂桩叫道:“那长老,你从何来?为何被他缚在此处?”长老闻言,泪眼偷看那妇人约有三十年纪,遂道:“女菩萨,不消问了,我已是该死的,走进你家门来也。要吃就吃了罢,又问怎的?”那妇人道:“我不是吃人的。我家离此西下,有三百余里。那里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间,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此生儿育女,杳无音信回朝,思量我那父母,不能相见。你从何来,被他拿住?”唐僧道:“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不期闲步,误撞在此。如今要拿住我两个徒弟,一齐蒸吃理。”那公主陪笑道:“长老宽心,你既是取经的,我救得你。那宝象国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与我捎一封书儿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教他饶了你罢。”三藏点头道:“女菩萨,若还救得贫僧命,愿做捎书寄信人。”那公主急转后面,即修了一纸家书,封固停当,到桩前解放了唐僧,将书付与。唐僧得解脱,捧书在手道:“女菩萨,多谢你活命之恩。贫僧这一去,过贵处,定送国王处。只恐日久年深,你父母不肯相认,奈何?切莫怪我贫僧打了诳语。”公主道:“不妨,我父王无子,止生我三个姊妹,若见此书,必有相看之意。三藏紧紧袖了家书,谢了公主,就往外走,被公主扯住道:“前门里你出不去!那些大小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擂鼓筛锣,助着大王,与你徒弟厮杀哩。你往后门里去罢,若是大王拿住,还审问审问;只恐小妖儿捉了,不分好歹,挟生儿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个方便。若是大王放了你啊,待你徒弟讨个示下,寻着你一同好走。”三藏闻言,磕了头,谨依吩咐,辞别公主,躲离后门之外,不敢自行,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却说公主娘娘,心生巧计,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只听得叮叮噹,兵刃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与那怪在半空里厮杀哩。这公主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丢了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揪了钢刀,搀着公主道:“浑家,有甚话说?”公主道:“郎君啊,我才时睡在罗帏之内,梦魂中,忽见个金甲神人。”妖魔道:“那个金甲神?上我门怎的?”公主道:“是我幼时,在宫里对神暗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上名山,拜仙府,斋僧布施。自从配了你,夫妻们欢会,到今不曾题起。那金甲神人来讨誓愿,喝我醒来,却是南柯一梦。因此,急整容来郎君处诉知,不期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看我薄意,饶了那个和尚罢,只当与我斋僧还愿,不知郎君肯否?”那怪道:“浑家,你却多心呐!甚么打紧之事。我要吃人,那里不捞几个吃吃?这个把和尚,到得那里,放他去罢。”公主道:“郎君,放他从后门里去罢。”妖魔道:“奈烦哩,放他去便罢,又管他甚么后门前门哩。”他遂绰了钢刀高叫道:
“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与你战,看着我浑家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也。趁早去后门首,寻着他,往西方去罢。若再来犯我境界,断乎不饶!”
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就如鬼门关上放回来的一般,即忙牵马挑担,鼠窜而行,转过那波月洞后门之外,叫声“师父!”
那长老认得声音,就在那荆棘中答应。沙僧就剖开草径,搀着师父,慌忙的上马。这里狠毒险遭青面鬼,殷勤幸有百花羞。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逐浪游。
八戒当头领路,沙僧后随,出了那松林,上了大路。你看他两个哜哜嘈嘈,埋埋怨怨,三藏只是解和。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抬头,只见一座好城,就是宝象国。真好个处所也:云渺渺,路迢迢。地虽千里外,景物一般饶。瑞霭祥烟笼罩,清风明月招摇。
嵂嵂崒崒的远山,大开图画;潺潺湲湲的流水,碎溅琼瑶。可耕的连阡带陌,足食的密蕙新苗。渔钓的几家三涧曲,樵采的一担两峰椒。廓的廓,城的城,金汤巩固;家的家,户的户,只斗逍遥。九重的高阁如殿宇,万丈的层台似锦标。也有那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殿殿的玉陛金阶,摆列着文冠武弁;也有那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宫宫的钟鼓管籥,撒抹了闺怨春愁。也有禁苑的,露花匀嫩脸;也有御沟的,风柳舞纤腰。通衢上,也有个顶冠束带的,盛仪容,乘五马;幽僻中,也有个持弓挟矢的,拨云雾,贯双雕。花柳的巷,管弦的楼,春风不让洛阳桥。取经的长老,回首大唐肝胆裂;伴师的徒弟,息肩小驿梦魂消。看不尽宝象国的景致。师徒三众,收拾行李、马匹,安歇馆驿中。
唐僧步行至朝门外,对阁门大使道:“有唐朝僧人,特来面驾,倒换文牒,乞为转奏转奏。”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走至白玉阶前奏道:“万岁,唐朝有个高僧,欲求见驾,倒换文牒。”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且又说是个方上圣僧,心中甚喜,即时准奏,叫:“宣他进来。”把三藏宣至金阶,舞蹈山呼礼毕。两边文武多官,无不叹道:“上邦人物,礼乐雍容如此!”那国王道:“长老,你到我国中何事?”三藏道:“小僧是唐朝释子,承我天子敕旨,前往西方取经。原领有文牒,到陛下上国,理合倒换。故此不识进退,惊动龙颜。”国王道:“既有唐天子文牒,取上来看。”
三藏双手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牒云:“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牒行:切惟朕以凉德,嗣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前者,失救泾河老龙,获谴于我皇皇后帝,三魂七魄,倏忽阴司,已作无常之客。因有阳寿未绝,感冥君放送回生,广陈善会,修建度亡道场。感蒙救苦观世音菩萨,金身出现,指示西方有佛有经,可度幽亡,超脱孤魂。特着法师玄奘,远历千山,询求经偈。倘到西邦诸国,不灭善缘,照牒放行。须至牒者。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有宝印九颗)国王见了,取本国玉宝,用了花押,递与三藏。
三藏谢了恩,收了文牒,又奏道:“贫僧一来倒换文牒,二来与陛下寄有家书。”国王大喜道:“有甚书?”三藏道:“陛下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黄袍妖摄将去,贫僧偶尔相遇,故寄书来也。”国王闻言,满眼垂泪道:“自十三年前,不见了公主,两班文武官,也不知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小婢子太监,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只说是走出皇宫,迷失路径,无处找寻,满城中百姓人家,也盘诘了无数,更无下落。怎知道是妖怪摄了去!今日乍听得这句话,故此伤情流泪。”三藏袖中取出书来献上。国王接了,见有平安二字,一发手软,拆不开书,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书。学士随即上殿,殿前有文武多官,殿后有后妃宫女,俱侧耳听书。学士拆开朗诵,上写着:“不孝女百花羞顿首百拜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暨三宫母后昭阳宫下,及举朝文武贤卿台次:拙女幸托坤宫,感激劬劳万种,不能竭力怡颜,尽心奉孝。乃于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良夜佳辰,蒙父王恩旨着各宫排宴,赏玩月华,共乐清霄盛会。正欢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难分难辨,被妖倚强,霸占为妻。是以无奈捱了一十三年,产下两个妖儿,尽是妖魔之种。论此真是败坏人伦,有伤风化,不当传书玷辱;但恐女死之后,不显分明。正含怨思忆父母,不期唐朝圣僧,亦被魔王擒住。是女滴泪修书,大胆放脱,特托寄此片楮,以表寸心。伏望父王垂悯,遣上将早至碗子山波月洞捉获黄袍怪,救女回朝,深为恩念。草草欠恭,面听不一。逆女百花羞再顿首顿首。那学士读罢家书,国王大哭,三宫滴泪,文武伤情,前前后后,无不哀念。
国王哭之许久,便问两班文武:“那个敢兴兵领将,与寡人捉获妖魔,救我百花公主?”连问数声,更无一人敢答,真是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那国王心生烦恼,泪若涌泉。只见那多官齐俯伏奏道:“陛下且休烦恼,公主已失,至今一十三载无音。偶遇唐朝圣僧,寄书来此,未知的否。况臣等俱是凡人凡马,习学兵书武略,止可布阵安营,保国家无侵陵之患。那妖精乃云来雾去之辈,不得与他觌面相见,何以征救?想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这和尚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必有降妖之术。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救公主,庶为万全之策。”那国王闻言,急回头便请三藏道:“长老若有手段,放法力,捉了妖魔,救我孩儿回朝,也不须上西方拜佛,长发留头,朕与你结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如何?”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粗知念佛,其实不会降妖。”国王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那长老瞒不过,说出两个徒弟来了,奏道:“陛下,贫僧一人,实难到此。贫僧有两个徒弟,善能逢山开路,遇水迭桥,保贫僧到此。”国王怪道:
“你这和尚大没理,既有徒弟,怎么不与他一同进来见朕?若到朝中,虽无中意赏赐,必有随分斋供。”三藏道:“贫僧那徒弟丑陋,不敢擅自入朝,但恐惊伤了陛下的龙体。”国王笑道:“你看你这和尚说话,终不然朕当怕他?”三藏道:“不敢说。我那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八戒,他生得长嘴獠牙,刚鬃扇耳,身粗肚大,行路生风。第二个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生得身长丈二,臂阔三停,脸如蓝靛,口似血盆,眼光闪烁,牙齿排钉。他都是这等个模样,所以不敢擅领入朝。”国王道:“你既这等样说了一遍,寡人怕他怎的?宣进来。”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
那呆子听见来请,对沙僧道:“兄弟,你还不教下书哩,这才见了下书的好处。想是师父下了书,国王道:捎书人不可怠慢,一定整治筵宴待他。他的食肠不济,有你我之心,举出名来,故此着金牌来请。大家吃一顿,明日好行。”沙僧道:“哥啊,知道是甚缘故,我们且去来。”遂将行李马匹俱交付驿丞,各带随身兵器,随金牌入朝。早行到白玉阶前,左右立下,朝上唱个喏,再也不动。那文武多官,无人不怕,都说道:“这两个和尚,貌丑也罢,只是粗俗太甚!怎么见我王更不下拜,喏毕平身,挺然而立,可怪可怪!”八戒听见道:“列位,莫要议论,我们是这般。乍看果有些丑,只是看下些时来,却也耐看。”
那国王见他丑陋,已是心惊,及听得那呆子说出话来,越发胆颤,就坐不稳,跌下龙床,幸有近侍官员扶起。慌得个唐僧跪在殿前,不住的叩头道:“陛下,贫僧该万死万死!我说徒弟丑陋,不敢朝见,恐伤龙体,果然惊了驾也。”那国王战兢兢走近前,搀起道:“长老,还亏你先说过了;若未说,猛然见他,寡人一定唬杀了也!”国王定性多时,便问:“猪长老沙长老,是那一位善于降妖?”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老猪会降。”国王道:
“怎么家降?”八戒道:“我乃是天蓬元帅,只因罪犯天条,堕落下世,幸今皈正为僧。自从东土来此,第一会降妖的是我。”国王道:“既是天将临凡,必然善能变化。”八戒道:“不敢,不敢,也将就晓得几个变化儿。”国王道:“你试变一个我看看。”八戒道:“请出题目,照依样子好变。”国王道:“变一个大的罢。”那八戒他也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阶前卖弄手段,却便捻诀念咒,喝一声叫“长!”把腰一躬,就长了有八九丈长,却似个开路神一般。吓得那两班文武,战战兢兢;一国君臣,呆呆挣挣。时有镇殿将军问道:“长老,似这等变得身高,必定长到甚么去处,才有止极?”那呆子又说出呆话来道:“看风,东风犹可,西风也将就;若是南风起,把青天也拱个大窟窿!”那国王大惊道:“收了神通罢,晓得是这般变化了。”八戒把身一矬,依然现了本相,侍立阶前。国王又问道:“长老此去,有何兵器与他交战?”八戒腰里掣出钯来道:“老猪使的是钉钯。”国王笑道:“可败坏门面!我这里有的是鞭简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你选称手的拿一件去。那钯算做甚么兵器?”八戒道:“陛下不知,我这钯,虽然粗夯,实是自幼随身之器。曾在天河水府为帅,辖押八万水兵,全仗此钯之力。今临凡世,保护吾师,逢山筑破虎狼窝,遇水掀翻龙蜃穴,皆是此钯。”国王闻得此言,十分欢喜心信。即命九嫔妃子:“将朕亲用的御酒,整瓶取来,权与长老送行。”遂满斟一爵,奉与八戒道:“长老,这杯酒聊引奉劳之意。待捉得妖魔,救回小女,自有大宴相酬,千金重谢。”那呆子接杯在手,人物虽是粗鲁,行事倒有斯文,对三藏唱个大喏道:
“师父,这酒本该从你饮起,但君王赐我,不敢违背,让老猪先吃了,助助兴头,好捉妖怪。”那呆子一饮而干,才斟一爵,递与师父。三藏道:“我不饮酒,你兄弟们吃罢。”沙僧近前接了。八戒就足下生云,直上空里,国王见了道:“猪长老又会腾云!”呆子去了,沙僧将酒亦一饮而干,道:“师父!那黄袍怪拿住你时,我两个与他交战,只战个手平。今二哥独去,恐战不过他。”三藏道:“正是,徒弟啊,你可去与他帮帮功。”沙僧闻言,也纵云跳将起去。那国王慌了,扯住唐僧道:“长老,你且陪寡人坐坐,也莫腾云去了。”唐僧道:“可怜可怜!我半步儿也去不得!”此时二人在殿上叙话不题。
却说那沙僧赶上八戒道:“哥哥,我来了。”八戒道:“兄弟,你来怎的?”沙僧道:“师父叫我来帮帮功的。”八戒大喜道:“说得是,来得好。我两个努力齐心,去捉那怪物,虽不怎的,也在此国扬扬姓名。”你看他:叆叇祥光辞国界,氤氲瑞气出京城。
领王旨意来山洞,努力齐心捉怪灵。他两个不多时,到了洞口,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把他那石门筑了斗来大小的个窟窿。吓得那把门的小妖开门,看见是他两个,急跑进去报道:“大王,不好了!那长嘴大耳的和尚,与那晦气脸的和尚,又来把门都打破了!”那怪惊道:“这个还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我饶了他师父,怎么又敢复来打我的门!”小妖道:“想是忘了甚么物件,来取的。”老怪咄的一声道:
“胡缠!忘了物件,就敢打上门来?必有缘故!”急整束了披挂,绰了钢刀,走出来问道:“那和尚,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八戒道:“你这泼怪干得好事儿!”老魔道:“甚么事?”八戒道:“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倚强霸占为妻,住了一十三载,也该还他了。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擒你。你快快进去,自家把绳子绑缚出来,还免得老猪动手!”那老怪闻言,十分发怒。你看他屹迸迸,咬响钢牙;滴溜溜,睁圆环眼;雄纠纠,举起刀来;赤淋淋,拦头便砍。八戒侧身躲过,使钉钯劈面迎来,随后又有沙僧举宝杖赶上前齐打。这一场在山头上赌斗,比前不同,真个是:言差语错招人恼,意毒情伤怒气生。这魔王大钢刀,着头便砍;那八戒九齿钯,对面来迎。沙悟净丢开宝杖,那魔王抵架神兵。一猛怪,二神僧,来来往往甚消停。这个说:“你骗国理该死罪!”那个说:“你罗闲事报不平!”这个说:“你强婚公主伤国体!”那个说:“不干你事莫闲争!”算来只为捎书故,致使僧魔两不宁。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不济将来,钉钯难举,气力不加。你道如何这等战他不过?当时初相战斗,有那护法诸神,为唐僧在洞,暗助八戒沙僧,故仅得个手平;此时诸神都在宝象国护定唐僧,所以二人难敌。那呆子道:“沙僧,你且上前来与他斗着,让老猪出恭来。”他就顾不得沙僧,一溜往那蒿草薜萝,荆棘葛藤里,不分好歹,一顿钻进,那管刮破头皮,搠伤嘴脸,一骨碌睡倒,再也不敢出来,但留半边耳朵,听着梆声。那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进洞去,小妖将沙僧四马攒蹄捆住。
译文
诗曰:妄想不复强灭,真如何必希求?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悟即刹那成正,迷而万劫沉流。若能一念合真修,灭尽恒沙罪垢。(译:妄想不用强行去消灭,真如也不必刻意去希求。在佛前修炼原本的自性,迷与悟哪有前后之分呢?一旦领悟,刹那间就能修成正果,若是执迷,就会在万劫中沉沦。如果能够在一念之间契合真正的修行之道,那么即便是像恒河沙粒那样多的罪孽和污垢也能被灭除干净。)话说那八戒、沙僧和妖怪打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你知道为什么不分胜负吗?要是论本领,别说这两个和尚,就算来二十个,也敌不过那妖精。只因为唐僧命不该绝,暗中有那些护法神祇保护着他,空中又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帮助八戒和沙僧。
暂且不说他们三人战斗的事,再说那唐僧在洞里悲伤地哭泣,思念着他的徒弟,眼中流泪说道:“悟能啊,不知道你在哪个村子遇到了好心人,贪恋着斋饭供养!悟净啊,你又不知道在哪里找他,能不能碰面呢?哪里知道我遇到了妖魔,在这里受苦受难!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相见,脱离这场大难,早日前往灵山啊!” 正当他悲伤哭泣、烦恼不已的时候,忽然看见洞里走出一个妇人,她扶着定魂桩喊道:“那长老,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被他绑在这里?” 唐僧听到这话,流着泪偷偷看那妇人,大约三十岁左右,于是说道:“女菩萨,不用问了,我已经是该死的人了,走进了你家这地方。要吃就吃了吧,又问那么多做什么?” 那妇人说:“我不是吃人的。我家在离这里往西三百多里的地方。那里有座城,叫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的夜晚,我在赏月的时候,被这个妖魔一阵狂风给卷了过来,和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这里生儿育女,一直没有音信传回朝廷,我思念我的父母,却无法相见。你从哪里来,怎么被他抓住了?” 唐僧说:“贫僧是被派往西天取经的,没想到随便走走,不小心撞到了这里。如今他要抓住我两个徒弟,一起蒸熟了吃。” 那公主陪着笑脸说:“长老放宽心,你既然是取经的,我能救你。那宝象国是你去西方的必经之路,你帮我带一封信去,拜见我的父母,我就叫他饶了你。” 唐僧点头说:“女菩萨,如果能救得贫僧的命,我愿意做这个捎书寄信的人。” 那公主急忙转身到后面,马上写了一封家书,封好后,来到桩前解开了唐僧的绑缚,把信交给他。唐僧得到解脱,手里捧着信说:“女菩萨,多谢你救命之恩。贫僧这一去,经过贵处,一定会送到国王那里。只是担心时间太久了,你父母不肯相认,那可怎么办?你可千万别怪我贫僧说假话。” 公主说:“没关系,我父王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们三个姐妹,要是看到这封信,肯定会有相认的意思。” 唐僧把家书紧紧地揣在袖子里,谢过公主,就往外走,却被公主拉住说:“从前门你出不去!那些大大小小的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敲锣打鼓,帮着大王和你徒弟厮杀呢。你从后门出去吧,如果被大王抓住,还会审问审问;就怕被小妖怪抓住,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可能会直接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点好话。要是大王放了你,等你徒弟来问情况的时候,找到你,你们再一起走。” 唐僧听了这话,磕了头,小心地按照公主的吩咐,告别公主,躲到后门外面,不敢擅自离开,把身子藏在荆棘丛中。
再说公主娘娘,心里想出一条妙计,急忙向前走,来到洞外,分开大小群妖,只听到叮叮当当,兵器碰撞的声音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和那妖怪在半空中厮杀呢。这公主大声喊道:“黄袍郎!” 那妖王听到公主叫唤,立刻丢下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握着钢刀,搀着公主说:“娘子,有什么话要说?” 公主说:“郎君啊,我刚才睡在罗帏里面,在梦魂中,忽然看见一个金甲神人。” 妖魔问:“哪个金甲神?到我家来干什么?” 公主说:“是我小时候,在宫里对神暗暗许下了一个心愿:要是能招个贤能的驸马,就去名山,拜访仙府,斋僧布施。自从嫁给你,夫妻欢会,到现在都没提起过。那个金甲神人来讨要誓愿,把我喊醒了,结果发现是一场南柯一梦。所以,我急忙整理好面容,来你这里告诉你,没想到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希望郎君你慈悲怜悯,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那个和尚吧,就当是我斋僧还愿了,不知道郎君你肯不肯?” 那妖怪说:“娘子,你就是想太多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吃人,哪里抓不到几个来吃?就这么一个和尚,算了,放他走吧。” 公主说:“郎君,让他从后门走吧。” 妖魔说:“真麻烦,放他走就放他走,还管他走前门后门的。” 于是他拿起钢刀,高声喊道:
“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跟你打,看在我娘子的份上,饶了你师父。趁早去后门那里,找到他,往西方走吧。要是再来侵犯我的地盘,绝对不会饶你!”
那八戒和沙僧听到这话,就好像从鬼门关上被放回来一样,急忙牵马挑担,像老鼠一样快速跑走,绕过波月洞的后门,喊道:“师父!”
那唐僧听出了声音,就在荆棘丛中回应。沙僧赶忙拨开草丛,搀着师父,匆忙地上了马。这里真是狠毒险遭青面鬼,幸亏有殷勤的百花羞相助。就像鳌鱼摆脱了金钩的垂钓,摆尾摇头在浪里自由自在地游着。
八戒在前面带路,沙僧在后面跟着,出了松林,走上了大路。你看他俩叽叽喳喳,不停地埋怨,唐僧只是在中间劝解。遇到晚上就先找地方投宿,听到鸡叫就早早起来看天气,一程又一程,走过一个个长亭短亭,不知不觉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座美丽的城池,就是宝象国。这地方真是太好了:云雾缥缈,道路遥远。虽然此地在千里之外,但景色却格外美好。祥瑞的云气笼罩着,清风明月似乎在向人招手。
高耸险峻的远山,就像展开的一幅大画卷;潺潺流淌的溪水,溅起的水花如同碎玉。可以耕种的土地一片连着一片,茁壮成长的新苗预示着粮食充足。在山涧弯曲处有几户人家在钓鱼,在山峰上有人挑着一担柴。城郭坚固无比,家家户户的人们都自由自在地生活。九重高阁如同宫殿一般,万丈层台好似锦标一样壮观。这里也有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座座宫殿都有玉砌的台阶,排列着文官武将;也有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座座宫殿里钟鼓齐鸣,似乎驱散了闺阁中的哀怨和春愁。禁苑里的花朵,就像均匀涂抹在娇嫩脸庞上的露水;御沟边的柳树,如同舞动纤细腰肢的美人。在大道上,有头戴官帽、腰束玉带的官员,仪容威严,乘坐着五匹马拉的车;在幽静偏僻的地方,也有手持弓箭的人,拨开云雾,一箭能射中两只雕。这里的花柳街巷、管弦楼阁,春风中的美景丝毫不比洛阳桥逊色。取经的唐僧,回首望向大唐,心中满是不舍;陪伴师父的徒弟,在小驿站歇脚时,心中满是感慨。宝象国的美景真是看也看不完。师徒三人,收拾好行李、马匹,在馆驿中安顿下来。
唐僧步行来到朝门外,对阁门大使说:“我是从唐朝来的僧人,特地来面见国王,倒换通关文牒,请您帮忙转奏一下。” 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跑到白玉阶前启奏说:“万岁,唐朝来了个高僧,想要见驾,倒换文牒。” 那国王听说对方来自唐朝这个大国,而且又是个有修行的圣僧,心里很高兴,马上批准了奏请,下令:“宣他进来。” 把唐僧宣到金阶前,唐僧行完舞蹈山呼的大礼。两边的文武百官,没有不感叹的:“上邦来的人物,举止有礼,气质雍容到这种地步!” 那国王问:“长老,你到我国来有什么事?” 唐僧说:“小僧是唐朝的和尚,承蒙我大唐天子的圣旨,前往西方取经。原本带着文牒,到陛下的国家,理应倒换。所以我冒昧前来,打扰了陛下。” 国王说:“既然有唐天子的文牒,拿上来让我看看。”
唐僧双手把文牒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文牒上写着:“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发布文牒:朕自认为德行浅薄,继承了伟大的基业,侍奉神灵、治理百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早到晚都心怀恐惧。之前,没能救下泾河老龙,因此获罪于天地神灵,三魂七魄瞬间到了阴曹地府,成了无常的鬼魂。因为阳寿还没尽,承蒙冥君放我回阳间,我广设善会,修建超度亡灵的道场。承蒙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金身显现,指示我西方有佛有经,可以超度阴间的亡灵,让孤魂得到解脱。所以特地派遣法师玄奘,远渡千山,寻求真经佛偈。如果到了西方各国,希望不要断绝善缘,请按照文牒放行。特此牒告。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面盖有九颗宝印)国王看完后,拿出本国的玉宝,盖上印章,递给唐僧。
唐僧谢过恩,收起文牒,又启奏说:“贫僧一来是倒换文牒,二来是给陛下送一封家书。” 国王大喜,问道:“有什么家书?” 唐僧说:“陛下的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的黄袍妖给抓走了,贫僧偶然遇到,所以来寄这封信。” 国王听了,满眼含泪说:“从十三年前公主失踪后,两班的文武官员,不知道被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大小小的婢女太监,也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只以为是公主走出皇宫后迷失了道路,四处寻找都没有下落。哪里知道是被妖怪抓走了!今天突然听到这话,所以伤心流泪。” 唐僧从袖子里拿出信献上。国王接过信,看到 “平安” 两个字,手越发没力气,都拆不开信了,于是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信。学士马上上殿,殿前有文武百官,殿后有后妃宫女,都侧着耳朵听读信。学士拆开信大声朗读,信上写着:“不孝女百花羞叩首百拜,敬呈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以及三宫母后昭阳宫下,还有满朝的文武贤卿:女儿有幸托生在皇宫,感激父母的百般养育之恩,却没能尽力让父母开心,尽心尽孝。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的良辰美景,承蒙父王恩旨,让各宫摆宴,一起赏月,共度欢乐的夜晚。正在高兴的时候,突然一阵香风闪过,出现一个金睛蓝面青发的魔王,把女儿抓住,驾着祥光,直接带到了半野山中没有人的地方,我无法反抗,被妖怪倚仗强势,霸占为妻。没办法,就这样熬了十三年,还生下两个妖儿,都是妖魔的种。论起来,这实在是败坏伦理道德,有伤风化,不应该写信来玷污大家;但又怕女儿死后,事情真相不明。我正含着怨恨思念父母的时候,没想到唐朝的圣僧也被魔王抓住了。于是女儿流着泪写了这封信,大胆把圣僧放走,特地托他寄这封信,来表达我的心意。希望父王怜悯我,派遣上将早日到碗子山波月洞抓住黄袍怪,救女儿回朝,女儿将感恩不尽。信写得匆忙,不够恭敬,见面时再详细说。逆女百花羞再叩首。” 学士读完家书,国王大哭,三宫的人也都流泪,文武百官都很伤心,前前后后,没有不哀痛思念的。
国王哭了很久,然后问两班的文武官员:“谁能兴兵领将,帮我抓住妖魔,救回我的百花公主?” 连着问了好几声,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这些文官武将就像木雕泥塑的一样。国王心里很烦恼,眼泪像泉水一样流出来。这时只见众多官员一起俯伏在地启奏说:“陛下先别烦恼,公主失踪到现在已经十三年没有音信了。偶然遇到唐朝的圣僧寄信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况且我们都是凡人,骑着普通的马,学习的兵书武略,也只能用来布阵安营,保证国家不被侵犯。那妖精能腾云驾雾,我们根本没办法和他面对面交战,怎么去征讨救援呢?我想东土来取经的,是上邦的圣僧。这个和尚道法高深,能让龙虎降服,品德高尚,连鬼神都钦佩,肯定有降妖的办法。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以请这位长老去降妖救公主,这才是万全之策。” 国王听了这话,急忙回头请唐僧说:“长老要是有本事,施展法力,抓住妖魔,救回我的女儿,你也不用去西方拜佛了,留着头发,我和你结拜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怎么样?” 唐僧赶忙启奏说:“贫僧只略微懂点念佛,实在不会降妖。” 国王说:“你既然不会降妖,怎么敢去西天拜佛?” 唐僧实在瞒不住了,只好说出自己的两个徒弟,启奏说:“陛下,贫僧一个人,实在很难走到这里。贫僧有两个徒弟,他们善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我来到这里。” 国王责怪道:
“你这和尚太不懂道理了,既然有徒弟,为什么不带着他们一起进来见朕?要是他们到了朝中,就算没有特别合心意的赏赐,也肯定会有相应的斋饭供养。” 唐僧说:“贫僧的徒弟长相丑陋,不敢擅自带他们入朝,就怕惊吓到陛下的龙体。” 国王笑着说:“你看你这和尚说的话,难道朕还会怕他们?” 唐僧说:“不敢这么说。我的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又叫八戒,他长得长嘴獠牙,耳朵像扇子,身体粗壮,肚子很大,走路带风。二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身高一丈二,手臂宽阔,脸像蓝靛一样,嘴巴像血盆,眼睛闪闪发光,牙齿像一排钉子。他们都是这副模样,所以不敢擅自带他们来朝见。” 国王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寡人还怕什么?宣他们进来。” 随即派拿着金牌的使者到馆驿去邀请。
那八戒听到来邀请,对沙僧说:“兄弟,你还说不该寄书呢,这就看到寄书的好处了吧。想必是师父把书送上去了,国王觉得捎书的人不能怠慢,肯定准备了宴席招待。他自己饭量小,想着咱俩,就把咱俩的名字说了出来,所以才派金牌来请。咱们去大吃一顿,明天好赶路。” 沙僧说:“哥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咱们先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把行李马匹都交给驿丞,各自带着随身的兵器,跟着金牌使者入朝。很快就走到白玉阶前,左右站好,朝上作了个揖,就站在那里不动了。那些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害怕的,都说:“这两个和尚,长得丑也就罢了,就是太粗俗了!怎么见到我王都不下拜,作完揖就平身,直挺挺地站着,真是奇怪!” 八戒听到了,说:“各位,别议论了,我们向来如此。乍一看确实有点丑,但是看久了,也就耐看了。”
那国王看到他们丑陋的样子,已经心里一惊,等听到那呆子说话,更是吓得胆战心惊,连龙椅都坐不稳,直接从龙床上跌了下来,幸好有近侍官员把他扶起来。慌得唐僧赶紧跪在殿前,不停地叩头说:“陛下,贫僧罪该万死!我说徒弟长得丑,不敢朝见,怕惊到陛下,果然把陛下吓着了。” 国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把唐僧扶起来说:“长老,还好你提前说了;要是没说,突然看到他们,寡人肯定被吓死了!” 国王定了好一会儿神,才问道:“猪长老、沙长老,你们哪位擅长降妖?” 那呆子也不分场合,回答说:“老猪我会降妖。” 国王问:
“怎么个降妖法?” 八戒说道:“我本是天蓬元帅,只因为触犯了天条,才被贬下凡间,幸好如今皈依佛门做了和尚。从东土大唐来到这里,头一个会降妖的就是我。” 国王说:“既然是天上的将领下凡,肯定很擅长变化之术。” 八戒说:“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勉强知道几种变化罢了。” 国王说:“你变一个让我瞧瞧。” 八戒说:“请您出个题目,照着样子我才好变。” 国王说:“变一个大的吧。” 那八戒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宫殿台阶前卖弄起手段来,只见他捻起诀念起咒语,大喝一声 “长!”,把腰一挺,就长到了八九丈高,活像个开路神。这可把两班文武大臣吓得战战兢兢,一国的君主和臣子们都目瞪口呆。这时,镇殿将军问道:“长老,像这样变得这么高,到底要长到什么地方才会停止呢?” 那呆子又说出傻话来:“这得看风,东风还行,西风也勉强能接受;要是刮起南风,我能把青天都顶出个大窟窿来!” 国王大惊失色,说道:“收了神通吧,知道你有这样的变化了。” 八戒把身子一矮,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站在台阶前侍奉。国王又问道:“长老此番前去,用什么兵器跟妖怪交战呢?” 八戒从腰里抽出钉耙说:“老猪用的是钉耙。” 国王笑着说:“真丢面子!我这儿有的是鞭、锏、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便你选一件称手的拿去。那钉耙能算什么兵器?” 八戒说:“陛下有所不知,我这钉耙虽然看起来又粗又笨,但它可是我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宝贝。我曾经在天河水府做元帅,统领八万水兵,全靠这钉耙的威力。如今下凡,保护我的师父,遇到山能打破虎狼的巢穴,遇到水可以掀翻蛟龙和蜃怪的洞府,靠的都是这钉耙。” 国王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也相信了他。立刻命令九嫔妃子:“把我平时用的御酒,整瓶拿过来,暂且给长老送行。” 于是满满地斟了一杯酒,递给八戒说:“长老,这杯酒略表我的一点心意。等你捉住了妖魔,救回我的小女儿,我一定摆下盛大的宴席酬谢你,还会重重地赏赐你。” 那呆子接过酒杯,他这人虽然长得粗鲁,做事却还挺有礼貌,对着唐僧作了个大揖说:
“师父,这酒本来应该您先喝,但这是国王赐给我的,我不敢违抗,就让老猪先喝了,提提精神,好去捉妖怪。” 那呆子一口把酒喝干,又斟了一杯,递给师父。唐僧说:“我不喝酒,你们兄弟们喝吧。” 沙僧走上前接过酒杯。八戒脚下生出云彩,直接飞到了空中,国王看见了说:“猪长老还会腾云驾雾!” 八戒走了之后,沙僧也一口把酒喝干,说:“师父!那黄袍怪抓住您的时候,我和二哥跟他交战,只能打成平手。现在二哥一个人去,恐怕打不过他。” 唐僧说:“是啊,徒弟,你快去帮他一把。” 沙僧听了这话,也驾着云跳了起来。国王慌了,拉住唐僧说:“长老,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吧,可别也驾云走了。” 唐僧说:“可怜可怜我吧!我半步都走不了啊!” 此时,唐僧和国王二人在殿上交谈,暂且不题。
话说那沙僧追上八戒说:“哥哥,我来了。” 八戒说:“兄弟,你来干什么?” 沙僧说:“师父让我来帮你一把。” 八戒高兴地说:“说得对,来得好。咱们俩齐心协力,去捉那怪物,就算没什么大功劳,也能在这个国家扬扬名。” 你看他们:带着祥瑞的云彩离开了国界,充满吉祥的气息出了京城。
领了国王的旨意前往山洞,齐心协力去捉妖怪。他们俩没一会儿就到了洞口,落下云头。八戒抽出钉耙,朝着那波月洞的门,使出全身力气一耙,把那石门打出了斗那么大的一个窟窿。把门的小妖吓得赶紧开门,一看是他们俩,急忙跑进去报告说:“大王,不好啦!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还有那个脸色阴沉的和尚,又来把门都打破了!” 那妖怪吃惊地说:“这肯定又是猪八戒和沙和尚这两个人。我饶了他们师父的命,他们怎么还敢再来砸我的门!” 小妖说:“说不定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的。” 老妖怪呵斥一声说:
“胡说!忘了东西就敢上门来砸?肯定有别的原因!” 急忙整理好披挂,拿起钢刀,走出来问道:“你们这两个和尚,我都饶了你们师父,你们怎么还敢来砸我的门?” 八戒说:“你这个坏妖怪,干的好事!” 老妖怪说:“什么事?” 八戒说:“你把宝象国的三公主骗到洞里,仗着自己厉害霸占她为妻,都过了十三年了,也该把她送回去了。我奉国王的旨意,特地来抓你。你赶紧进去,自己拿绳子把自己绑好出来,还能免得老猪动手!” 那老妖怪听了这话,非常生气。你看他咬牙切齿,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气势汹汹地举起刀,恶狠狠地朝着八戒的头就砍。八戒侧身躲开,举起九齿钉耙迎面抵挡,随后沙僧也举起宝杖冲上前一起攻打。这一场在山头上的战斗,和之前不一样,真可谓是:言语差错会招人恼怒,心意狠毒、感情伤害会让人怒气顿生。这魔王挥舞着大钢刀,见人就砍;那八戒的九齿钯,迎面招架。沙悟净也挥动宝杖,那魔王奋力抵挡神兵。一个凶猛的妖怪,两个神勇的和尚,来来往往打得倒也不分上下。八戒说:“你骗走公主,按道理就该判死罪!” 妖怪说:“你少管闲事,别在这儿打抱不平!” 八戒说:“你强行逼婚公主,有伤国家体面!” 妖怪说:“这不关你的事,别在这儿瞎争!” 仔细想来,都是因为给公主捎信的缘故,才导致和尚和妖怪之间不得安宁。他们在那山坡前,打了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支撑不住了,钉耙都快举不起来,力气也越来越小。你知道为什么他打不过妖怪吗?当初刚开始战斗的时候,有那些护法的神仙,因为唐僧还在洞里,暗中帮助八戒和沙僧,所以他们才勉强打成平手;现在这些神仙都在宝象国保护唐僧,所以他们俩难以抵挡妖怪。那呆子说:“沙僧,你先上去和他打,让老猪去方便一下。” 说完,他也不管沙僧,一溜烟钻进了蒿草、薜萝、荆棘、葛藤丛里,也不管会不会刮破头皮、划伤脸,一骨碌躺倒,再也不敢出来,只留半边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妖怪见八戒跑了,就朝沙僧扑过去。沙僧来不及防备,被妖怪一把抓住,拖进了洞里,小妖们把沙僧按倒,用绳子把他的手脚紧紧捆住。
暂且不说他们三人战斗的事,再说那唐僧在洞里悲伤地哭泣,思念着他的徒弟,眼中流泪说道:“悟能啊,不知道你在哪个村子遇到了好心人,贪恋着斋饭供养!悟净啊,你又不知道在哪里找他,能不能碰面呢?哪里知道我遇到了妖魔,在这里受苦受难!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们相见,脱离这场大难,早日前往灵山啊!” 正当他悲伤哭泣、烦恼不已的时候,忽然看见洞里走出一个妇人,她扶着定魂桩喊道:“那长老,你从哪里来?为什么被他绑在这里?” 唐僧听到这话,流着泪偷偷看那妇人,大约三十岁左右,于是说道:“女菩萨,不用问了,我已经是该死的人了,走进了你家这地方。要吃就吃了吧,又问那么多做什么?” 那妇人说:“我不是吃人的。我家在离这里往西三百多里的地方。那里有座城,叫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的夜晚,我在赏月的时候,被这个妖魔一阵狂风给卷了过来,和他做了十三年夫妻。在这里生儿育女,一直没有音信传回朝廷,我思念我的父母,却无法相见。你从哪里来,怎么被他抓住了?” 唐僧说:“贫僧是被派往西天取经的,没想到随便走走,不小心撞到了这里。如今他要抓住我两个徒弟,一起蒸熟了吃。” 那公主陪着笑脸说:“长老放宽心,你既然是取经的,我能救你。那宝象国是你去西方的必经之路,你帮我带一封信去,拜见我的父母,我就叫他饶了你。” 唐僧点头说:“女菩萨,如果能救得贫僧的命,我愿意做这个捎书寄信的人。” 那公主急忙转身到后面,马上写了一封家书,封好后,来到桩前解开了唐僧的绑缚,把信交给他。唐僧得到解脱,手里捧着信说:“女菩萨,多谢你救命之恩。贫僧这一去,经过贵处,一定会送到国王那里。只是担心时间太久了,你父母不肯相认,那可怎么办?你可千万别怪我贫僧说假话。” 公主说:“没关系,我父王没有儿子,只生了我们三个姐妹,要是看到这封信,肯定会有相认的意思。” 唐僧把家书紧紧地揣在袖子里,谢过公主,就往外走,却被公主拉住说:“从前门你出不去!那些大大小小的妖精,都在门外摇旗呐喊,敲锣打鼓,帮着大王和你徒弟厮杀呢。你从后门出去吧,如果被大王抓住,还会审问审问;就怕被小妖怪抓住,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可能会直接伤了你的性命。等我去他面前,说点好话。要是大王放了你,等你徒弟来问情况的时候,找到你,你们再一起走。” 唐僧听了这话,磕了头,小心地按照公主的吩咐,告别公主,躲到后门外面,不敢擅自离开,把身子藏在荆棘丛中。
再说公主娘娘,心里想出一条妙计,急忙向前走,来到洞外,分开大小群妖,只听到叮叮当当,兵器碰撞的声音乱响,原来是八戒、沙僧和那妖怪在半空中厮杀呢。这公主大声喊道:“黄袍郎!” 那妖王听到公主叫唤,立刻丢下八戒、沙僧,按落云头,握着钢刀,搀着公主说:“娘子,有什么话要说?” 公主说:“郎君啊,我刚才睡在罗帏里面,在梦魂中,忽然看见一个金甲神人。” 妖魔问:“哪个金甲神?到我家来干什么?” 公主说:“是我小时候,在宫里对神暗暗许下了一个心愿:要是能招个贤能的驸马,就去名山,拜访仙府,斋僧布施。自从嫁给你,夫妻欢会,到现在都没提起过。那个金甲神人来讨要誓愿,把我喊醒了,结果发现是一场南柯一梦。所以,我急忙整理好面容,来你这里告诉你,没想到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希望郎君你慈悲怜悯,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那个和尚吧,就当是我斋僧还愿了,不知道郎君你肯不肯?” 那妖怪说:“娘子,你就是想太多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要吃人,哪里抓不到几个来吃?就这么一个和尚,算了,放他走吧。” 公主说:“郎君,让他从后门走吧。” 妖魔说:“真麻烦,放他走就放他走,还管他走前门后门的。” 于是他拿起钢刀,高声喊道:
“那猪八戒,你过来。我不是怕你,不跟你打,看在我娘子的份上,饶了你师父。趁早去后门那里,找到他,往西方走吧。要是再来侵犯我的地盘,绝对不会饶你!”
那八戒和沙僧听到这话,就好像从鬼门关上被放回来一样,急忙牵马挑担,像老鼠一样快速跑走,绕过波月洞的后门,喊道:“师父!”
那唐僧听出了声音,就在荆棘丛中回应。沙僧赶忙拨开草丛,搀着师父,匆忙地上了马。这里真是狠毒险遭青面鬼,幸亏有殷勤的百花羞相助。就像鳌鱼摆脱了金钩的垂钓,摆尾摇头在浪里自由自在地游着。
八戒在前面带路,沙僧在后面跟着,出了松林,走上了大路。你看他俩叽叽喳喳,不停地埋怨,唐僧只是在中间劝解。遇到晚上就先找地方投宿,听到鸡叫就早早起来看天气,一程又一程,走过一个个长亭短亭,不知不觉就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座美丽的城池,就是宝象国。这地方真是太好了:云雾缥缈,道路遥远。虽然此地在千里之外,但景色却格外美好。祥瑞的云气笼罩着,清风明月似乎在向人招手。
高耸险峻的远山,就像展开的一幅大画卷;潺潺流淌的溪水,溅起的水花如同碎玉。可以耕种的土地一片连着一片,茁壮成长的新苗预示着粮食充足。在山涧弯曲处有几户人家在钓鱼,在山峰上有人挑着一担柴。城郭坚固无比,家家户户的人们都自由自在地生活。九重高阁如同宫殿一般,万丈层台好似锦标一样壮观。这里也有太极殿、华盖殿、烧香殿、观文殿、宣政殿、延英殿,一座座宫殿都有玉砌的台阶,排列着文官武将;也有大明宫、昭阳宫、长乐宫、华清宫、建章宫、未央宫,一座座宫殿里钟鼓齐鸣,似乎驱散了闺阁中的哀怨和春愁。禁苑里的花朵,就像均匀涂抹在娇嫩脸庞上的露水;御沟边的柳树,如同舞动纤细腰肢的美人。在大道上,有头戴官帽、腰束玉带的官员,仪容威严,乘坐着五匹马拉的车;在幽静偏僻的地方,也有手持弓箭的人,拨开云雾,一箭能射中两只雕。这里的花柳街巷、管弦楼阁,春风中的美景丝毫不比洛阳桥逊色。取经的唐僧,回首望向大唐,心中满是不舍;陪伴师父的徒弟,在小驿站歇脚时,心中满是感慨。宝象国的美景真是看也看不完。师徒三人,收拾好行李、马匹,在馆驿中安顿下来。
唐僧步行来到朝门外,对阁门大使说:“我是从唐朝来的僧人,特地来面见国王,倒换通关文牒,请您帮忙转奏一下。” 那黄门奏事官,连忙跑到白玉阶前启奏说:“万岁,唐朝来了个高僧,想要见驾,倒换文牒。” 那国王听说对方来自唐朝这个大国,而且又是个有修行的圣僧,心里很高兴,马上批准了奏请,下令:“宣他进来。” 把唐僧宣到金阶前,唐僧行完舞蹈山呼的大礼。两边的文武百官,没有不感叹的:“上邦来的人物,举止有礼,气质雍容到这种地步!” 那国王问:“长老,你到我国来有什么事?” 唐僧说:“小僧是唐朝的和尚,承蒙我大唐天子的圣旨,前往西方取经。原本带着文牒,到陛下的国家,理应倒换。所以我冒昧前来,打扰了陛下。” 国王说:“既然有唐天子的文牒,拿上来让我看看。”
唐僧双手把文牒捧上去,展开放在御案上。文牒上写着:“南赡部洲大唐国奉天承运唐天子发布文牒:朕自认为德行浅薄,继承了伟大的基业,侍奉神灵、治理百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早到晚都心怀恐惧。之前,没能救下泾河老龙,因此获罪于天地神灵,三魂七魄瞬间到了阴曹地府,成了无常的鬼魂。因为阳寿还没尽,承蒙冥君放我回阳间,我广设善会,修建超度亡灵的道场。承蒙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金身显现,指示我西方有佛有经,可以超度阴间的亡灵,让孤魂得到解脱。所以特地派遣法师玄奘,远渡千山,寻求真经佛偈。如果到了西方各国,希望不要断绝善缘,请按照文牒放行。特此牒告。大唐贞观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上面盖有九颗宝印)国王看完后,拿出本国的玉宝,盖上印章,递给唐僧。
唐僧谢过恩,收起文牒,又启奏说:“贫僧一来是倒换文牒,二来是给陛下送一封家书。” 国王大喜,问道:“有什么家书?” 唐僧说:“陛下的第三位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的黄袍妖给抓走了,贫僧偶然遇到,所以来寄这封信。” 国王听了,满眼含泪说:“从十三年前公主失踪后,两班的文武官员,不知道被贬退了多少,宫内宫外,大大小小的婢女太监,也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只以为是公主走出皇宫后迷失了道路,四处寻找都没有下落。哪里知道是被妖怪抓走了!今天突然听到这话,所以伤心流泪。” 唐僧从袖子里拿出信献上。国王接过信,看到 “平安” 两个字,手越发没力气,都拆不开信了,于是传旨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读信。学士马上上殿,殿前有文武百官,殿后有后妃宫女,都侧着耳朵听读信。学士拆开信大声朗读,信上写着:“不孝女百花羞叩首百拜,敬呈大德父王万岁龙凤殿前,以及三宫母后昭阳宫下,还有满朝的文武贤卿:女儿有幸托生在皇宫,感激父母的百般养育之恩,却没能尽力让父母开心,尽心尽孝。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的良辰美景,承蒙父王恩旨,让各宫摆宴,一起赏月,共度欢乐的夜晚。正在高兴的时候,突然一阵香风闪过,出现一个金睛蓝面青发的魔王,把女儿抓住,驾着祥光,直接带到了半野山中没有人的地方,我无法反抗,被妖怪倚仗强势,霸占为妻。没办法,就这样熬了十三年,还生下两个妖儿,都是妖魔的种。论起来,这实在是败坏伦理道德,有伤风化,不应该写信来玷污大家;但又怕女儿死后,事情真相不明。我正含着怨恨思念父母的时候,没想到唐朝的圣僧也被魔王抓住了。于是女儿流着泪写了这封信,大胆把圣僧放走,特地托他寄这封信,来表达我的心意。希望父王怜悯我,派遣上将早日到碗子山波月洞抓住黄袍怪,救女儿回朝,女儿将感恩不尽。信写得匆忙,不够恭敬,见面时再详细说。逆女百花羞再叩首。” 学士读完家书,国王大哭,三宫的人也都流泪,文武百官都很伤心,前前后后,没有不哀痛思念的。
国王哭了很久,然后问两班的文武官员:“谁能兴兵领将,帮我抓住妖魔,救回我的百花公主?” 连着问了好几声,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这些文官武将就像木雕泥塑的一样。国王心里很烦恼,眼泪像泉水一样流出来。这时只见众多官员一起俯伏在地启奏说:“陛下先别烦恼,公主失踪到现在已经十三年没有音信了。偶然遇到唐朝的圣僧寄信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况且我们都是凡人,骑着普通的马,学习的兵书武略,也只能用来布阵安营,保证国家不被侵犯。那妖精能腾云驾雾,我们根本没办法和他面对面交战,怎么去征讨救援呢?我想东土来取经的,是上邦的圣僧。这个和尚道法高深,能让龙虎降服,品德高尚,连鬼神都钦佩,肯定有降妖的办法。自古道,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以请这位长老去降妖救公主,这才是万全之策。” 国王听了这话,急忙回头请唐僧说:“长老要是有本事,施展法力,抓住妖魔,救回我的女儿,你也不用去西方拜佛了,留着头发,我和你结拜为兄弟,同坐龙床,共享富贵,怎么样?” 唐僧赶忙启奏说:“贫僧只略微懂点念佛,实在不会降妖。” 国王说:“你既然不会降妖,怎么敢去西天拜佛?” 唐僧实在瞒不住了,只好说出自己的两个徒弟,启奏说:“陛下,贫僧一个人,实在很难走到这里。贫僧有两个徒弟,他们善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保护我来到这里。” 国王责怪道:
“你这和尚太不懂道理了,既然有徒弟,为什么不带着他们一起进来见朕?要是他们到了朝中,就算没有特别合心意的赏赐,也肯定会有相应的斋饭供养。” 唐僧说:“贫僧的徒弟长相丑陋,不敢擅自带他们入朝,就怕惊吓到陛下的龙体。” 国王笑着说:“你看你这和尚说的话,难道朕还会怕他们?” 唐僧说:“不敢这么说。我的大徒弟姓猪,法名悟能,又叫八戒,他长得长嘴獠牙,耳朵像扇子,身体粗壮,肚子很大,走路带风。二徒弟姓沙,法名悟净和尚,他身高一丈二,手臂宽阔,脸像蓝靛一样,嘴巴像血盆,眼睛闪闪发光,牙齿像一排钉子。他们都是这副模样,所以不敢擅自带他们来朝见。” 国王说:“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寡人还怕什么?宣他们进来。” 随即派拿着金牌的使者到馆驿去邀请。
那八戒听到来邀请,对沙僧说:“兄弟,你还说不该寄书呢,这就看到寄书的好处了吧。想必是师父把书送上去了,国王觉得捎书的人不能怠慢,肯定准备了宴席招待。他自己饭量小,想着咱俩,就把咱俩的名字说了出来,所以才派金牌来请。咱们去大吃一顿,明天好赶路。” 沙僧说:“哥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咱们先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把行李马匹都交给驿丞,各自带着随身的兵器,跟着金牌使者入朝。很快就走到白玉阶前,左右站好,朝上作了个揖,就站在那里不动了。那些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害怕的,都说:“这两个和尚,长得丑也就罢了,就是太粗俗了!怎么见到我王都不下拜,作完揖就平身,直挺挺地站着,真是奇怪!” 八戒听到了,说:“各位,别议论了,我们向来如此。乍一看确实有点丑,但是看久了,也就耐看了。”
那国王看到他们丑陋的样子,已经心里一惊,等听到那呆子说话,更是吓得胆战心惊,连龙椅都坐不稳,直接从龙床上跌了下来,幸好有近侍官员把他扶起来。慌得唐僧赶紧跪在殿前,不停地叩头说:“陛下,贫僧罪该万死!我说徒弟长得丑,不敢朝见,怕惊到陛下,果然把陛下吓着了。” 国王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把唐僧扶起来说:“长老,还好你提前说了;要是没说,突然看到他们,寡人肯定被吓死了!” 国王定了好一会儿神,才问道:“猪长老、沙长老,你们哪位擅长降妖?” 那呆子也不分场合,回答说:“老猪我会降妖。” 国王问:
“怎么个降妖法?” 八戒说道:“我本是天蓬元帅,只因为触犯了天条,才被贬下凡间,幸好如今皈依佛门做了和尚。从东土大唐来到这里,头一个会降妖的就是我。” 国王说:“既然是天上的将领下凡,肯定很擅长变化之术。” 八戒说:“不敢当,不敢当,也就是勉强知道几种变化罢了。” 国王说:“你变一个让我瞧瞧。” 八戒说:“请您出个题目,照着样子我才好变。” 国王说:“变一个大的吧。” 那八戒有三十六般变化,就在宫殿台阶前卖弄起手段来,只见他捻起诀念起咒语,大喝一声 “长!”,把腰一挺,就长到了八九丈高,活像个开路神。这可把两班文武大臣吓得战战兢兢,一国的君主和臣子们都目瞪口呆。这时,镇殿将军问道:“长老,像这样变得这么高,到底要长到什么地方才会停止呢?” 那呆子又说出傻话来:“这得看风,东风还行,西风也勉强能接受;要是刮起南风,我能把青天都顶出个大窟窿来!” 国王大惊失色,说道:“收了神通吧,知道你有这样的变化了。” 八戒把身子一矮,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站在台阶前侍奉。国王又问道:“长老此番前去,用什么兵器跟妖怪交战呢?” 八戒从腰里抽出钉耙说:“老猪用的是钉耙。” 国王笑着说:“真丢面子!我这儿有的是鞭、锏、瓜锤、刀枪、钺斧、剑戟、矛镰,随便你选一件称手的拿去。那钉耙能算什么兵器?” 八戒说:“陛下有所不知,我这钉耙虽然看起来又粗又笨,但它可是我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宝贝。我曾经在天河水府做元帅,统领八万水兵,全靠这钉耙的威力。如今下凡,保护我的师父,遇到山能打破虎狼的巢穴,遇到水可以掀翻蛟龙和蜃怪的洞府,靠的都是这钉耙。” 国王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也相信了他。立刻命令九嫔妃子:“把我平时用的御酒,整瓶拿过来,暂且给长老送行。” 于是满满地斟了一杯酒,递给八戒说:“长老,这杯酒略表我的一点心意。等你捉住了妖魔,救回我的小女儿,我一定摆下盛大的宴席酬谢你,还会重重地赏赐你。” 那呆子接过酒杯,他这人虽然长得粗鲁,做事却还挺有礼貌,对着唐僧作了个大揖说:
“师父,这酒本来应该您先喝,但这是国王赐给我的,我不敢违抗,就让老猪先喝了,提提精神,好去捉妖怪。” 那呆子一口把酒喝干,又斟了一杯,递给师父。唐僧说:“我不喝酒,你们兄弟们喝吧。” 沙僧走上前接过酒杯。八戒脚下生出云彩,直接飞到了空中,国王看见了说:“猪长老还会腾云驾雾!” 八戒走了之后,沙僧也一口把酒喝干,说:“师父!那黄袍怪抓住您的时候,我和二哥跟他交战,只能打成平手。现在二哥一个人去,恐怕打不过他。” 唐僧说:“是啊,徒弟,你快去帮他一把。” 沙僧听了这话,也驾着云跳了起来。国王慌了,拉住唐僧说:“长老,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吧,可别也驾云走了。” 唐僧说:“可怜可怜我吧!我半步都走不了啊!” 此时,唐僧和国王二人在殿上交谈,暂且不题。
话说那沙僧追上八戒说:“哥哥,我来了。” 八戒说:“兄弟,你来干什么?” 沙僧说:“师父让我来帮你一把。” 八戒高兴地说:“说得对,来得好。咱们俩齐心协力,去捉那怪物,就算没什么大功劳,也能在这个国家扬扬名。” 你看他们:带着祥瑞的云彩离开了国界,充满吉祥的气息出了京城。
领了国王的旨意前往山洞,齐心协力去捉妖怪。他们俩没一会儿就到了洞口,落下云头。八戒抽出钉耙,朝着那波月洞的门,使出全身力气一耙,把那石门打出了斗那么大的一个窟窿。把门的小妖吓得赶紧开门,一看是他们俩,急忙跑进去报告说:“大王,不好啦!那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还有那个脸色阴沉的和尚,又来把门都打破了!” 那妖怪吃惊地说:“这肯定又是猪八戒和沙和尚这两个人。我饶了他们师父的命,他们怎么还敢再来砸我的门!” 小妖说:“说不定是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的。” 老妖怪呵斥一声说:
“胡说!忘了东西就敢上门来砸?肯定有别的原因!” 急忙整理好披挂,拿起钢刀,走出来问道:“你们这两个和尚,我都饶了你们师父,你们怎么还敢来砸我的门?” 八戒说:“你这个坏妖怪,干的好事!” 老妖怪说:“什么事?” 八戒说:“你把宝象国的三公主骗到洞里,仗着自己厉害霸占她为妻,都过了十三年了,也该把她送回去了。我奉国王的旨意,特地来抓你。你赶紧进去,自己拿绳子把自己绑好出来,还能免得老猪动手!” 那老妖怪听了这话,非常生气。你看他咬牙切齿,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气势汹汹地举起刀,恶狠狠地朝着八戒的头就砍。八戒侧身躲开,举起九齿钉耙迎面抵挡,随后沙僧也举起宝杖冲上前一起攻打。这一场在山头上的战斗,和之前不一样,真可谓是:言语差错会招人恼怒,心意狠毒、感情伤害会让人怒气顿生。这魔王挥舞着大钢刀,见人就砍;那八戒的九齿钯,迎面招架。沙悟净也挥动宝杖,那魔王奋力抵挡神兵。一个凶猛的妖怪,两个神勇的和尚,来来往往打得倒也不分上下。八戒说:“你骗走公主,按道理就该判死罪!” 妖怪说:“你少管闲事,别在这儿打抱不平!” 八戒说:“你强行逼婚公主,有伤国家体面!” 妖怪说:“这不关你的事,别在这儿瞎争!” 仔细想来,都是因为给公主捎信的缘故,才导致和尚和妖怪之间不得安宁。他们在那山坡前,打了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支撑不住了,钉耙都快举不起来,力气也越来越小。你知道为什么他打不过妖怪吗?当初刚开始战斗的时候,有那些护法的神仙,因为唐僧还在洞里,暗中帮助八戒和沙僧,所以他们才勉强打成平手;现在这些神仙都在宝象国保护唐僧,所以他们俩难以抵挡妖怪。那呆子说:“沙僧,你先上去和他打,让老猪去方便一下。” 说完,他也不管沙僧,一溜烟钻进了蒿草、薜萝、荆棘、葛藤丛里,也不管会不会刮破头皮、划伤脸,一骨碌躺倒,再也不敢出来,只留半边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妖怪见八戒跑了,就朝沙僧扑过去。沙僧来不及防备,被妖怪一把抓住,拖进了洞里,小妖们把沙僧按倒,用绳子把他的手脚紧紧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