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三藏师徒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唐僧在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语喧哗,想是西梁女国。汝等须要仔细,谨慎规矩,切休放荡情怀,紊乱法门教旨。”三人闻言,谨遵严命。言未尽,却至东关厢街口。那里人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尽是妇女,正在两街上做买做卖,忽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须臾间就塞满街道,惟闻笑语。八戒口里乱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行者道:“呆子,莫胡谈,拿出旧嘴脸便是。”八戒真个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有诗为证,诗曰: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阴世少阳。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遂此众皆恐惧,不敢上前,一个个都捻手矬腰,摇头咬指,战战兢兢,排塞街旁路下,都看唐僧。孙大圣却也弄出丑相开路。沙僧也装吓虎维持,八戒采着马,掬着嘴,摆着耳朵。
一行前进,又见那市井上房屋齐整,铺面轩昂,一般有卖盐卖米、酒肆茶房,鼓角楼台通货殖,旗亭候馆挂帘栊。师徒们转弯抹角,忽见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声叫道:“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
三藏闻言下马,观看那衙门上有一匾,上书迎阳驿三字。长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是实,果有迎阳之驿。”沙僧笑道:
“二哥,你却去照胎泉边照照,看可有双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怎的?”三藏回头吩咐道:“悟能,谨言!谨言!”遂上前与那女官作礼。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正厅坐下,即唤看茶。又见那手下人尽是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之类,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曰:“使客何来?”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王驾下钦差上西天拜佛求经者。我师父便是唐王御弟,号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个是我师弟猪悟能沙悟净,一行连马五口。随身有通关文牒,乞为照验放行。”那女官执笔写罢,下来叩头道:“老爷恕罪,下官乃迎阳驿驿丞,实不知上邦老爷,知当远接。”拜毕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饮馔,道:“爷爷们宽坐一时,待下官进城启奏我王,倒换关文,打发领给,送老爷们西进。”三藏欣然而坐不题。
且说那驿丞整了衣冠,径入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道:
“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见驾。”黄门即时启奏,降旨传宣至殿,问曰:“驿丞有何事来奏?”驿丞道:“微臣在驿,接得东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个徒弟,名唤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经。特来启奏主公,可许他倒换关文放行?”女王闻奏满心欢喜,对众文武道:“寡人夜来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拥拜丹墀道:“主公,怎见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东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国中自混沌开辟之时,累代帝王,更不曾见个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赐来的。寡人以一国之富,愿招御弟为王,我愿为后,与他阴阳配合,生子生孙,永传帝业,却不是今日之喜兆也?”众女官拜舞称扬,无不欢悦。驿丞又奏道:“主公之论,乃万代传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凶恶,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见御弟怎生模样?他徒弟怎生凶丑?”驿丞道:“御弟相貌堂堂,丰姿英俊,诚是天朝上国之男儿,南赡中华之人物。那三徒却是形容狞恶,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与他领给,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众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极当,臣等钦此钦遵。但只是匹配之事,无媒不可,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女王道:“依卿所奏,就着当驾太师作媒,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中与御弟求亲。待他许可,寡人却摆驾出城迎接。”那太师驿丞领旨出朝。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只见外面人报:“当驾太师与我们本官老姆来了。”三藏道:“太师来却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请我们也。”行者道:“不是相请,就是说亲。”
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行者道:
“师父只管允他,老孙自有处治。”
说不了,二女官早至,对长老下拜。长老一一还礼道:“贫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下拜?”那太师见长老相貌轩昂,心中暗喜道:“我国中实有造化,这个男子,却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毕起来,侍立左右道:“御弟爷爷,万千之喜了!”
三藏道:“我出家人,喜从何来?”太师躬身道:“此处乃西梁女国,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臣奉我王旨意,特来求亲。”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贫僧只身来到贵地,又无儿女相随,止有顽徒三个,不知大人求的是那个亲事?”驿丞道:
“下官才进朝启奏,我王十分欢喜,道夜来得一吉梦,梦见金屏生彩艳,玉镜展光明,知御弟乃中华上国男儿,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坐南面称孤,我王愿为帝后。传旨着太师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太师道:“大丈夫遇时不可错过,似此招赘之事,天下虽有;托国之富,世上实稀。请御弟速允,庶好回奏。”长老越加痴哑。八戒在旁掬着碓挺嘴叫道:“太师,你去上复国王:我师父乃久修得道的罗汉,决不爱你托国之富,也不爱你倾国之容,快些儿倒换关文,打发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赘,如何?”太师闻说,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变,常言道,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谈,任师父尊意,可行则行,可止则止,莫要耽搁了媒妁工夫。”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行者道:“依老孙说,你在这里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那里再有这般相应处?”三藏道:“徒弟,我们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却去西天取经?那不望坏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师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隐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为亲,教你三位徒弟赴了会亲筵宴,发付领给,倒换关文,往西天取经去哩。”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难,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唐也。”那太师与驿丞对行者作礼道:“多谢老师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师,切莫要口里摆菜碟儿,既然我们许诺,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与我们吃锺肯酒,如何?”太师道:“有有有,就教摆设筵宴来也。”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题。
却说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弄杀我也!
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教我在此招婚,你们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岂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将计就计!”三藏道:“怎么叫做将计就计?”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儿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换关文,不放我们走路。倘或意恶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么香袋啊,我等岂有善报?一定要使出降魔荡怪的神通。你知我们的手脚又重,器械又凶,但动动手儿,这一国的人尽打杀了。他虽然阻当我等,却不是怪物妖精,还是一国人身;你又平素是个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灵不损,若打杀无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诚为不善了也。”三藏听说,道:“悟空,此论最善。但恐女主招我进去,要行夫妇之礼,我怎肯丧元阳,败坏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坠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允了亲事,他一定以皇帝礼,摆驾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辞,就坐他凤辇龙车,登宝殿,面南坐下,问女王取出御宝印信来,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用了印,再请女王写个手字花押,佥押了交付与我们。一壁厢教摆筵宴,就当与女王会喜,就与我们送行。待筵宴已毕,再叫排驾,只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欢悦,更无阻挡之心,亦不起毒恶之念,却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龙车凤辇,教沙僧伺候左右,服侍你骑上白马,老孙却使个定身法儿,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昼夜,我却念个咒,解了术法,还教他君臣们苏醒回城。一则不伤了他的性命,二来不损了你的元神。这叫做假亲脱网之计,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三藏闻言,如醉方醒,似梦初觉,乐以忘忧,称谢不尽,道:“深感贤徒高见。”四众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题。
却说那太师与驿丞不等宣诏,直入朝门白玉阶前奏道:
“主公佳梦最准,鱼水之欢就矣。”女王闻奏,卷珠帘,下龙床,启樱唇,露银齿,笑吟吟娇声问曰:“贤卿见御弟,怎么说来?”
太师道:“臣等到驿,拜见御弟毕,即备言求亲之事。御弟还有推托之辞,幸亏他大徒弟慨然见允,愿留他师父与我王为夫,面南称帝,只教先倒换关文,打发他三人西去;取得经回,好到此拜认爷娘,讨盘费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说。”
太师奏道:“御弟不言,愿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女王闻言,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即钦遵王命,打扫宫殿,铺设庭台。一班儿摆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儿摆驾的,流星整备。你看那西梁国虽是妇女之邦,那銮舆不亚中华之盛,但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蘛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时,大驾出城,早到迎阳馆驿。忽有人报三藏师徒道:
“驾到了。”三藏闻言,即与三徒整衣出厅迎驾。女王卷帘下辇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师指道:“那驿门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闪凤目,簇蛾眉,仔细观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
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女王看到那心欢意美之外,不觉淫情汲汲,爱欲恣恣,展放樱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还不来占凤乘鸾也?”三藏闻言,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猪八戒在旁,掬着嘴,饧眼观看那女王,却也袅娜,真个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妖媚姿。斜軃红绡飘彩艳,高簪珠翠显光辉。说甚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赛过西施。柳腰微展鸣金珮,莲步轻移动玉肢。月里嫦娥难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宫妆巧样非凡类,诚然王母降瑶池。那呆子看到好处,忍不住口嘴流涎,心头撞鹿,一时间骨软筋麻,好便似雪狮子向火,不觉的都化去也。
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
“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行者在侧教道:“师父不必太谦,请共师娘上辇,快快倒换关文,等我们取经去罢。”长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两抹,止不住落下泪来,行者道:“师父切莫烦恼,这般富贵,不受用还待怎么哩?”三藏没及奈何,只得依从,揩了眼泪,强整欢容,移步近前,与女主:同携素手,共坐龙车。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这长老忧惶惶只思拜佛。一个要洞房花烛交鸳侣,一个要西宇灵山见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谐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养元神。一个喜见男身,恨不得白昼并头谐伉俪;一个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时脱网上雷音。二人和会同登辇,岂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见主公与长老同登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开眼笑,拨转仪从,复入城中。孙大圣才教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随大驾后边同行。猪八戒往前乱跑,先到五凤楼前,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个弄不成!这个弄不成!吃了喜酒进亲才是!”唬得些执仪从引导的女官,一个个回至驾边道:
“主公,那一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闻奏,与长老倚香肩,偎并桃腮,开檀口,俏声叫道:“御弟哥哥,长嘴大耳的是你那个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个徒弟,他生得食肠宽大,一生要图口肥。须是先安排些酒食与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问:“光禄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设了荤素两样,在东阁上哩。”女王又问:“怎么两样?”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与高徒等平素吃斋,故有荤素两样。”女王却又笑吟吟,偎着长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荤吃素?”
三藏道:“贫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须得几杯素酒,与我二徒弟吃些。”说未了,太师启奏:“请赴东阁会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与御弟爷爷成亲,明日天开黄道,请御弟爷爷登宝殿,面南改年号即位。”女王大喜,即与长老携手相搀,下了龙车,共入端门里,但见那: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
既至东阁之下,又闻得一派笙歌声韵美,又见两行红粉貌娇娆。正中堂排设两般盛宴:左边上首是素筵,右边上首是荤筵,下两路尽是单席。那女王敛袍袖,十指尖尖,奉着玉杯,便来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师徒都是吃素。先请师父坐了左手素席,转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们好坐。”太师喜道:“正是,正是。师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众女官连忙调了席面。女王一一传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与唐僧丢个眼色,教师父回礼。三藏下来,却也擎玉杯,与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谢了皇恩,各依品从,分坐两边,才住了音乐请酒。那八戒那管好歹,放开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菔、山药、黄精、一骨辣噇了个罄尽,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
“看添换来!拿大觥来!再吃几觥,各人干事去。”沙僧问道:
“好筵席不吃,还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经的还去取经,走路的还去走路,莫只管贪杯误事,快早儿打发关文,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女王闻说,即命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取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锺,满斟玉液,连注琼浆,果然都各饮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设,酒已彀了。请登宝殿,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罢。”女王依言,携着长老,散了筵宴,上金銮宝殿,即让长老即位。三藏道:
“不可!不可!适太师言过,明日天开黄道,贫僧才敢即位称孤。
今日即印关文,打发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龙床,即取金交椅一张,放在龙床左手,请唐僧坐了,叫徒弟们拿上通关文牒来。大圣便教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大圣将关文双手捧上。那女王细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宝印九颗,下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罢,娇滴滴笑语道:“御弟哥哥又姓陈?”三藏道:“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认为御弟,赐姓我为唐也。”女王道:“关文上如何没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个顽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为何肯随你来?”三藏道:“大的个徒弟,祖贯东胜神州傲来国人氏;第二个乃西牛贺洲乌斯庄人氏;第三个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条,南海观世音菩萨解脱他苦,秉善皈依,将功折罪,情愿保护我上西天取经。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与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凭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笔砚来,浓磨香翰,饱润香毫,牒文之后,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名讳,却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传将下去。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那女王又赐出碎金碎银一盘,下龙床递与行者道:“你三人将此权为路费,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经回来,寡人还有重谢。”行者道:“我们出家人,不受金银,途中自有乞化之处。”女王见他不受,又取出绫锦十匹,对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将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绫锦,自有护体布衣。”女王见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权为一饭。”八戒听说个饭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间。行者道:“兄弟,行李见今沉重,且倒有气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个日消货,只消一顿饭,就了帐也。”遂此合掌谢恩。
三藏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咐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却回来,与陛下永受荣华,无挂无牵,方可会鸾交凤友也。”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并倚香肩,同登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中都盏添净水,炉降真香,一则看女王銮驾,二来看御弟男身。没老没小,尽是粉容娇面、绿鬓云鬟之辈。不多时,大驾出城,到西关之处,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结束整齐,径迎着銮舆,厉声高叫道:“那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明日高登宝位,即位称君,我愿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
八戒听说,发起个风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
“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服侍上马。只见那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喝道:
“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风月儿去来!”沙僧骂道:“贼辈无知!”掣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无影无踪,不知下落何处。咦!正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
译文
话说唐僧师徒告别了村舍人家,沿着道路向西行进,没走上三四十里路,就早早来到了西梁国界。唐僧骑在马上指着前方说道:“悟空,前面城池离得很近了,市井上人们说话声音喧闹,想来就是西梁女国。你们一定要小心谨慎,遵守规矩,千万不要放纵自己的情感,扰乱了佛门的教义。” 三人听了,都严格遵从他的命令。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到了东关厢街口。这里的人都穿着长裙短袄,面容粉白,头发油亮,不论老少,全都是妇女。她们正在街道两旁做买卖,忽然看到唐僧师徒四人走来,一起鼓掌欢笑,整理面容高兴地说道:“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这可把唐僧吓得勒住马都难以前行,不一会儿,街道就被人挤满了,只听见阵阵欢声笑语。八戒嘴里慌乱地叫嚷道:“我是个销猪!我是个销猪!” 孙悟空说:“呆子,别胡说八道,露出你原来的模样就行。” 八戒真的把头摇了两下,竖起一双像蒲扇一样的大耳朵,扭动着莲蓬似的吊搭唇,大喊一声,把那些妇女们吓得跌跌撞撞。有诗为证:圣僧拜佛到西梁,国内衠阴世少阳。农士工商皆女辈,渔樵耕牧尽红妆。(译:圣僧前往西天拜佛来到西梁国,这个国家全是女子,阳气稀少。无论是农民、士人、工匠还是商人,都是女性;打鱼、砍柴、耕种、放牧的也都是女子。)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译:一路上年轻美丽的女子呼喊着人种来了,满街的年轻妇女都来迎接美男子。如果不是猪八戒使出丑陋的模样,恐怕他们很难从这如烟花般的围困中脱身。)就这样,众人都感到恐惧,不敢再上前,一个个缩手缩脚,弯腰驼背,摇头咬手指,战战兢兢地站在街道两旁,都盯着唐僧看。孙悟空也故意做出丑陋的样子开路,沙僧也装出吓人的模样维持秩序,八戒牵着马,噘着嘴,摆动着耳朵。
他们一行继续前进,又看到市井上房屋整齐,店铺气派,同样有卖盐卖米的、酒馆和茶馆,鼓角楼台上进行着货物交易,旗亭和客馆挂着门帘。师徒四人转弯抹角,忽然看见有一位女官站在街边,高声喊道:“远方来的使者,不能擅自进入城门,请前往馆驿登记姓名、记录在簿册上,等我拿着名单向国王奏明,查验过通关凭证后才能放行。”
唐僧听了后下了马,看到衙门上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迎阳驿” 三个字。唐僧说:“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的是真的,果然有迎阳驿。” 沙僧笑着说:
“二哥,你去照胎泉边照照,看看有没有双影。” 八戒说:“别捉弄我!我喝了那盏落胎泉水,已经打下胎了,还照它干什么?” 唐僧回头叮嘱道:“悟能,说话小心!说话小心!” 于是上前和那女官行礼。女官在前面带路,请他们都进入驿馆内,在正厅坐下,马上让人端来茶水。又看到手下的人都是梳着三绺头发、穿着两截衣服的女子,就连端茶的人也面带笑容。不一会儿喝完茶,女官起身微微欠身问道:“使者们从哪里来?” 孙悟空说:“我们是东土大唐国王驾下钦差,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的。我的师父是唐王御弟,法号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位是我的师弟猪悟能和沙悟净,加上马一共五口。我们随身带着通关文牒,请您查验后放行。” 那女官拿笔记录完,下来叩头说道:“老爷恕罪,我是迎阳驿的驿丞,实在不知道是上邦的老爷们到来,早该远远迎接。” 拜完起身,马上吩咐管事的人安排饮食,说道:“爷爷们稍坐一会儿,等我进城向国王启奏,换好通关文牒,领取应给的物品,送老爷们向西赶路。” 唐僧欣然坐下,暂且不提此事。
且说那驿丞整理好衣冠,径直来到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说:
“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要面见国王。” 黄门官立刻向国王启奏,国王降旨传他到殿上,问道:“驿丞有什么事要奏报?” 驿丞说:“我在驿馆接待了东土大唐王的御弟唐三藏,他有三个徒弟,名叫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一共五口,想要前往西天拜佛取经。特地来启奏主公,是否允许他们换关文后放行?” 女王听了奏报满心欢喜,对众文武官员说:“我昨晚梦见金屏光彩艳丽,玉镜明亮闪耀,这是今日的喜兆啊。” 众女官在丹墀下簇拥着下拜说道:“主公,怎么就看出是今日的喜兆呢?” 女王说:“东土的男人,还是唐朝的御弟。我们国家从混沌开辟以来,历代帝王,从来都没见过有男人来到这里。如今有幸唐王御弟降临,想来是上天赐予的。我愿以一国的财富,招御弟为王,我做王后,与他阴阳结合,生儿育女,永远传承帝业,这难道不是今日的喜兆吗?” 众女官纷纷下拜,欢呼称赞,无不欢喜。驿丞又奏道:“主公的想法,是万代传家的好事。只是御弟的三个徒弟长相凶恶,模样丑陋。” 女王问:“你见到御弟是什么模样?他的徒弟又有多丑?” 驿丞说:“御弟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确实是天朝上国的好男儿,南赡部洲中华的美男子。那三个徒弟却长得狰狞凶恶,模样像妖精。” 女王说:“既然这样,给他们徒弟发放应给的物品,换了关文,打发他们前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什么不可以的?” 众官员下拜奏道:“主公说得非常对,臣等谨遵旨意。只是这婚姻大事,没有媒人可不行,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 女王说:“按照你们说的,就让当驾太师做媒人,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馆向御弟求亲。等他答应了,我就摆驾出城迎接。” 那太师和驿丞领旨后离开朝堂。
却说唐僧师徒们正在驿厅享用斋饭,忽然外面有人来报:“当驾太师和我们本官老姆来了。” 唐僧说:“太师来有什么事呢?” 八戒说:“怕是女王请我们呢。” 孙悟空说:“不是请我们,就是来说亲的。”
唐僧说:“悟空,要是他们不放行,还强迫我成亲,那该怎么办?” 孙悟空说:
“师父你就先答应他们,老孙自有办法。”
话还没说完,两位女官就到了,向唐僧下拜。唐僧一一回礼说道:“贫僧是出家人,有什么德能,敢劳烦大人下拜?” 那太师见唐僧相貌不凡,心中暗自高兴,心想:“我国真是有福气,这个男子,能做我们国王的丈夫。” 两位女官拜完起身,在旁边侍立说道:“御弟爷爷,大喜啊!”
唐僧说:“我是出家人,喜从何来?” 太师躬身说道:“这里是西梁女国,国中向来没有男人。如今有幸御弟爷爷降临,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求亲。” 唐僧说:“善哉!善哉!我贫僧独自一人来到贵地,又没有儿女跟随,只有三个顽皮的徒弟,不知大人求的是谁的亲事?” 驿丞说:
“我刚刚进宫启奏,国王十分欢喜,说昨晚做了个吉祥的梦,梦见金屏光彩艳丽,玉镜明亮闪耀,知道御弟是中华上国的男儿,国王愿以一国的财富,招御弟爷爷为夫,让您南面称帝,国王愿做王后。传旨让太师做媒,我主婚,所以特地来求这门亲事。” 唐僧听了,低头不语。太师说:“大丈夫遇到好时机可不能错过,像这样招赘的事,天下虽然有;但依托一国财富的,世上实在稀少。请御弟赶紧答应,也好让我们回奏国王。” 唐僧更加沉默不语。八戒在旁边噘着碓挺嘴喊道:“太师,你去回复国王:我师父是长期修行得道的罗汉,绝对不会贪恋你那一国的财富,也不会贪恋你那倾国的容貌,赶紧换了关文,打发他往西走,留我在这里招赘,怎么样?” 太师听了,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说:“你虽然是个男身,但长相丑陋,不符合我们国王的心意。” 八戒笑着说:“你太不懂变通了,常言说,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 孙悟空说:“呆子,别胡说,一切听师父的意思,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拒绝,别耽误了说媒的时间。” 唐僧说:“悟空,你看着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孙悟空说:“依老孙说,你留在这里也不错,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哪里还能有这么好的事?” 唐僧说:“徒弟,我们要是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去西天取经?那不是辜负了我大唐的皇帝吗?” 太师说:“御弟在上,我不敢隐瞒。国王的旨意,原本就是只请御弟成亲,让你三位徒弟参加会亲筵宴,发放应给的物品,换了关文,前往西天取经。” 孙悟空说:“太师说得有道理,我们不必为难,情愿留下师父,给你家国王做丈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等取经回来,再来这里拜见岳父岳母,讨些盘缠,回大唐去。” 那太师和驿丞向孙悟空行礼说道:“多谢老师成全的恩情!” 八戒说:“太师,可别光嘴上说,既然我们答应了,那就先让你家国王安排一桌酒席,给我们喝杯肯酒,怎么样?” 太师说:“有有有,马上就安排筵宴。” 那驿丞和太师欢天喜地地回去向女王回奏,暂且不提。
却说唐僧一把拉住孙悟空,骂道:“你这猴头,要害死我啊!
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在这里招亲,你们去西天拜佛,我就算死也不敢这么做。” 孙悟空说:“师父放心,老孙难道还不了解你的性情吗?只是到了这里,遇到这样的事,不得不将计就计!” 唐僧说:“什么叫将计就计?” 孙悟空说:“你要是坚决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肯换关文,也不放我们走。倘若他们心怀恶意,下令让很多人割了你的肉,做成香袋之类的,我们能有好果子吃吗?到时候就一定要使出降魔除怪的神通。你知道我们下手很重,兵器也很厉害,只要动动手,这一国的人都得被打死。他们虽然阻拦我们,但不是怪物妖精,都是普通百姓;你平时又是个善良慈悲的人,一路上连一个生灵都不愿伤害,如果打死这么多无辜的人,你怎么忍心呢?这实在不是善事啊。” 唐僧听了,说:“悟空,你说得很对。但就怕女王把我招进去,要行夫妻之事,我怎么能丧失元阳,败坏了佛家的德行;丢失了真精,堕落了本教的修行呢?” 孙悟空说:“今天答应了这门亲事,她肯定会以皇帝的礼节,摆驾出城来迎接你。你别再推辞,就坐上她的凤辇龙车,登上宝殿,面南坐下,向女王要出御宝印信,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盖上印,再请女王写个亲笔花押,签押后交给我们。然后让他们摆筵宴,就当作是和女王的喜宴,也是为我们送行。等筵宴结束,再让他们安排车驾,就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后再和女王成亲。哄得他们君臣高兴,没有阻拦我们的心思,也不会产生恶毒的念头,等把我们送出城外,你就下了龙车凤辇,让沙僧在旁边伺候,扶你骑上白马,老孙我使个定身法儿,让他们君臣人等都动弹不得,我们就顺着大路往西走。走了一昼夜后,我念个咒,解开法术,让他们君臣苏醒回城。这样一来,既不会伤了他们的性命,二来也不会损害你的元神。这就叫假亲脱网之计,难道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吗?” 唐僧听了,就像喝醉的人刚刚清醒,做梦的人刚刚醒来,高兴得忘记了忧愁,不停地称谢,说道:“多亏贤徒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师徒四人同心合意,正在商量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那太师和驿丞不等宣诏,直接来到朝堂的白玉阶前奏道:
“主公的好梦果然灵验,美满的姻缘就要成了。” 女王听了奏报,卷起珠帘,走下龙床,张开樱桃小口,露出银白的牙齿,笑吟吟地娇声问道:“贤卿见到御弟,他怎么说?”
太师说:“我们到了驿馆,拜见御弟后,就把求亲的事详细说了。御弟还有些推辞的话,幸亏他大徒弟慷慨答应,愿意留下他师父给我们国王做丈夫,南面称帝,只是让先换关文,打发他们三人西去;等取完经回来,再来这里拜见岳父岳母,讨盘缠回大唐。” 女王笑着问:“御弟还有什么话?”
太师奏道:“御弟没说什么,愿意和我们国王成亲,只是他那个二徒弟,先要吃席喝肯酒。” 女王听了,立刻传旨让光禄寺安排宴席,同时安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立刻遵照王命,打扫宫殿,布置庭台。负责摆宴的人,火速安排;负责准备车驾的人,迅速整备。你看这西梁国虽是女子之国,但那銮舆的气派丝毫不亚于中华,只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蘛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译:六条龙喷出五彩光芒,两只凤凰带来祥瑞之气。六龙喷着彩光护送着车出行,双凤带着祥气拉着辇前来。浓郁的异香弥漫,祥瑞的雾气散开。众多官员佩戴着金鱼玉佩簇拥着,众多女子梳着宝髻、鬟发如云排列着。鸳鸯掌扇遮挡着銮驾,翡翠珠帘后凤钗若隐若现。笙歌和乐器的声音和谐美妙。一片欢乐的情绪直冲云霄,无尽的喜气从心中涌出。三檐的罗盖在天空中摇晃,五色的旌旗映照在御阶上。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过成亲的喜事,女王今日要与男子喜结良缘。)
没过多久,大驾出城,很快就到了迎阳馆驿。忽然有人向唐僧师徒报告:
“国王驾到了。” 唐僧听了,立刻和三个徒弟整理好衣服,走出大厅迎接。女王卷起帘子,走下辇车问道:“哪一位是唐朝的御弟?” 太师指着说:“驿门外香案前穿着襕衣的就是。” 女王闪动着凤目,皱起蛾眉,仔细打量,只见唐僧果然仪表非凡,你看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译:唐僧风度翩翩,英俊不凡,相貌堂堂。牙齿洁白如同银砌,嘴唇红润,嘴型方正。头顶平坦,额头宽阔,天庭饱满,眼睛秀丽,眉毛清朗,地阁方圆。两耳有轮,一看就是杰出的人,整个人气质不俗,是个有才的好男儿。)
真是个年轻聪明、英俊潇洒的风流人物,能配得上西梁国美丽的女子。女王越看越欢喜,不知不觉间情欲涌动,爱意满满,张开樱桃小口,喊道:“大唐御弟,还不来与我共结连理吗?” 唐僧听了,耳朵发红,脸也涨得通红,羞答答地不敢抬头。猪八戒在旁边,噘着嘴,眯着眼睛看着女王,只见女王身姿婀娜,真个是眉如翠羽,肌肤像羊脂一样洁白。脸庞衬着桃花瓣般的红晕,发髻上堆着金丝。秋波荡漾,姿态妖娆,手指纤细,模样妩媚。红色的绡衣斜披,光彩艳丽,头上高簪着珠宝翠玉,闪耀着光芒。真可谓比昭君美貌,确实赛过西施。柳腰微微摆动,金珮发出声响,莲步轻轻移动,玉肢款款而行。月宫里的嫦娥也难比她美丽,九天的仙子也比不上她这般风姿。宫中的妆容巧妙,非同一般,真像是王母娘娘降临瑶池。那呆子看到如此美貌的女王,忍不住口水流了下来,心里像小鹿乱撞,一时间骨头酥软,浑身发麻,就好像雪狮子靠近了火,不知不觉就都融化了。
只见女王走上前来,一把拉住唐僧,轻声细语,娇声说道:
“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一起登上金銮宝殿,结成夫妻吧。” 唐僧战战兢兢,站都站不稳,像喝醉了酒又像着了魔一样。孙悟空在旁边提醒道:“师父别太拘谨了,请和师娘上辇车,赶紧倒换关文,好让我们去取经啊。” 唐僧不敢回应,只是轻轻抹了孙悟空两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孙悟空说:“师父别烦恼,这么好的富贵生活,不享受还等什么呢?” 唐僧实在没办法,只能依从,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向前移步,与女王一同携手,坐上龙车。女王满心欢喜地想要与唐僧结成夫妻,唐僧却满心忧愁,一心只想着去拜佛。一个想在洞房花烛夜与爱人相伴,一个则一心想去西天大雷音寺拜见佛祖。女王是真心实意,希望能与唐僧和谐相伴直到老;唐僧只是假意应付,一心坚守本心,守护自己的元神。一个见到男人欣喜不已,恨不得立刻与他成双成对;一个害怕遇到女色,只想赶紧摆脱困境前往雷音寺。两人一同登上辇车,却各怀心思!
那些文武官员看到主公和唐僧同坐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开眼笑,调转队伍,返回城中。孙悟空这才让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跟在大驾后面一起走。猪八戒在前面跑得飞快,先到了五凤楼前,叫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吃了喜酒再成亲才对!” 这一喊,把那些负责礼仪引导的女官吓得纷纷回到车驾旁,对女王说道:
“主公,那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吵着要吃喜酒呢。” 女王听了,依偎在唐僧的香肩旁,娇声问道:“御弟哥哥,那个长嘴大耳的是你的哪个徒弟呀?” 唐僧说:“是我的二徒弟,他食量很大,一辈子就想着吃好喝好。得先安排些酒食给他吃,才能办事。” 女王急忙问:“光禄寺安排的筵席准备好了吗?” 女官回奏道:“已经准备好了,设了荤素两种宴席,在东阁呢。” 女王又问:“为什么要两种呢?” 女官回奏说:“我担心唐朝御弟和他的高徒们平时吃素,所以准备了荤素两样。” 女王又笑吟吟地依偎着唐僧的香腮,问道:“御弟哥哥,你吃素还是吃荤呀?”
唐僧说:“贫僧吃素,不过我没有戒酒,需要几杯素酒,给我二徒弟吃些。” 话还没说完,太师启奏道:“请大家前往东阁赴宴,今晚是吉日良辰,就可以让御弟爷爷和陛下成亲,明天是黄道吉日,再请御弟爷爷登上宝殿,面南称帝,更改年号。” 女王听了大喜,拉着唐僧的手,一起下了龙车,走进端门。只见这里: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译:仙乐声随风从楼台上飘来,华丽的翠辇从宫门中缓缓驶出。凤阙大门敞开,光芒明亮,皇宫没有关闭,一片锦绣繁华的景象。麒麟殿内炉烟袅袅升起,孔雀屏边房屋的影子倒映其中。亭台楼阁高耸,如同上国一般壮丽,玉堂金马更是奇特非凡!)
到了东阁之下,又听到一阵美妙的笙歌,还看到两行容貌娇艳的女子。正堂中间摆着两种盛宴:左边上首是素席,右边上首是荤席,下面两排都是单人席。女王整理好袍袖,伸出纤细的手指,捧着玉杯,前来安排座位。孙悟空走上前说:“我们师徒都吃素。先请师父坐在左手边的素席,往下数三席,我们师兄弟分左右坐下就行。” 太师高兴地说:“没错,没错。师徒就如同父子,不能并肩而坐。” 众女官连忙调整席面。女王一一给他们兄弟三人递上酒杯,安排好座位。孙悟空又给唐僧使了个眼色,示意师父回礼。唐僧起身,也拿起玉杯,给女王回敬安席。那些文武官员朝上拜谢皇恩,按照各自的品级,分别坐在两边,这才停止奏乐,开始饮酒。猪八戒可不管那么多,放开肚子尽情吃喝。什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卜、山药、黄精,一股脑儿全吃光了,还喝了五七杯酒。他嘴里叫嚷着:
“看看有没有添菜!拿大酒杯来!再喝几杯,大家好去干各自的事。” 沙僧问道:
“这么好的筵席还不吃够,还想干什么事?” 猪八戒笑着说:“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有招亲的招亲,有取经的取经,大家别光贪图喝酒误了事,赶紧把关文换了,正所谓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女王听了,立刻让人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拿来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斟满美酒,果然每人都喝了一轮。
唐僧欠身站起来,向女王合掌说道:“陛下,多谢您的丰盛款待,酒已经够了。请登上宝殿,倒换关文,趁着天亮,送他们三人出城吧。” 女王听从他的话,拉着唐僧的手,结束筵宴,登上金銮宝殿,就要让唐僧即位。唐僧连忙说:
“不行!不行!刚才太师说过,明天才是黄道吉日,贫僧才敢即位称帝。
今天就先给关文盖章,打发他们走。” 女王依言,仍旧坐在龙床上,让人取来一张金交椅,放在龙床左边,请唐僧坐下,然后让徒弟们把通关文牒拿上来。孙悟空就让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孙悟空双手捧着关文呈上。女王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有大唐皇帝的九颗宝印,下面还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完,娇声问道:“御弟哥哥原来姓陈呀?” 唐僧说:“我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为唐王的大恩,认我做御弟,赐我姓唐。” 女王又问:“关文上怎么没有你徒弟们的名字呢?” 唐僧说:“这三个顽皮徒弟,不是我唐朝的人。” 女王问:“既然不是唐朝人,为什么愿意跟着你呢?” 唐僧说:“大徒弟祖籍东胜神洲傲来国;二徒弟是西牛贺洲乌斯庄人;三徒弟是流沙河人。他们三个都因触犯天条获罪,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解救他们脱离苦难,让他们一心向善,皈依佛门,以功赎罪,所以愿意保护我去西天取经。都是在路上收的徒弟,所以关文上没写他们的法名。” 女王说:“我给你添上他们的法名,好吗?” 唐僧说:“全凭陛下您的意思。” 女王立刻让人取来笔砚,磨好香墨,蘸饱香毫,在牒文后面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的名字,然后拿出御印,端端正正地盖上,又画了个手字花押,传了下去。孙悟空接过关文,让沙僧包好。女王又拿出一盘碎金碎银,走下龙床递给孙悟空,说:“你们三人把这些当作路费,早点前往西天。等你们取经回来,我还有重谢。” 孙悟空说:“我们出家人,不收金银,路上自有化缘的地方。” 女王见他不收,又拿出十匹绫锦,对孙悟空说:“你们行程匆忙,来不及裁剪衣服,拿这些在路上做件衣服遮寒吧。” 孙悟空说:“出家人穿不了绫锦,我们有能护体的布衣。” 女王见他还是不收,又说:“取三升御米,在路上权当一顿饭。” 猪八戒一听有饭,立刻接过来,塞进包袱里。孙悟空说:“兄弟,行李已经够重了,你还有力气挑米?” 猪八戒笑着说:“你不懂,米可是好东西,吃一顿就没了。” 于是大家合掌谢恩。
唐僧说:“麻烦陛下和贫僧一起送他们三人出城,我好嘱咐他们几句,让他们好好往西走,我再回来,与陛下共享荣华,没有牵挂,这样才能夫妻和谐。” 女王不知是计,就传旨安排车驾,与唐僧并肩依偎,同坐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的人都在门前的盏中添上净水,在炉里点燃真香,一来是看女王的銮驾,二来是看御弟这个男人。不论老少,全都是面容娇美的女子。没过多久,车驾出城,到了西关。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人同心协力,整理好行装,径直迎着銮舆,大声喊道:“女王不必远送,我们就在此拜别了。” 唐僧慢慢下了龙车,向女王拱手说道:“陛下请回吧,让贫僧去取经。” 女王听了,大惊失色,拉住唐僧说:“御弟哥哥,我愿以一国的财富招你为夫,明天你登上宝位,即位称帝,我做你的王后,喜酒都喝过了,怎么能反悔呢?”
猪八戒听了,发起疯来,嘴巴乱扭,耳朵乱摇,冲到车驾前,叫嚷道:
“我们和尚才不和你这粉骷髅做夫妻!放我师父走!” 女王见他这般撒泼耍丑,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辇驾里。沙僧趁机把唐僧从人群中拉出来,扶他上马。就在这时,路旁突然闪出一个女子,大喝道:
“唐御弟,往哪里走!我和你去玩乐一番!” 沙僧大骂道:“你这贼婆娘,太无知了!” 说着举起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卷起一阵旋风,“呜” 的一声,把唐僧卷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唉!真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译:刚刚摆脱了西梁女国招亲的麻烦,却又遭遇了这不知来历女子的纠缠,就像才逃出烟花般的温柔乡,又陷入了风月的魔障之中。)
娇娥满路呼人种,幼妇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丑相,烟花围困苦难当!(译:一路上年轻美丽的女子呼喊着人种来了,满街的年轻妇女都来迎接美男子。如果不是猪八戒使出丑陋的模样,恐怕他们很难从这如烟花般的围困中脱身。)就这样,众人都感到恐惧,不敢再上前,一个个缩手缩脚,弯腰驼背,摇头咬手指,战战兢兢地站在街道两旁,都盯着唐僧看。孙悟空也故意做出丑陋的样子开路,沙僧也装出吓人的模样维持秩序,八戒牵着马,噘着嘴,摆动着耳朵。
他们一行继续前进,又看到市井上房屋整齐,店铺气派,同样有卖盐卖米的、酒馆和茶馆,鼓角楼台上进行着货物交易,旗亭和客馆挂着门帘。师徒四人转弯抹角,忽然看见有一位女官站在街边,高声喊道:“远方来的使者,不能擅自进入城门,请前往馆驿登记姓名、记录在簿册上,等我拿着名单向国王奏明,查验过通关凭证后才能放行。”
唐僧听了后下了马,看到衙门上有一块匾额,上面写着 “迎阳驿” 三个字。唐僧说:“悟空,那村舍人家传言的是真的,果然有迎阳驿。” 沙僧笑着说:
“二哥,你去照胎泉边照照,看看有没有双影。” 八戒说:“别捉弄我!我喝了那盏落胎泉水,已经打下胎了,还照它干什么?” 唐僧回头叮嘱道:“悟能,说话小心!说话小心!” 于是上前和那女官行礼。女官在前面带路,请他们都进入驿馆内,在正厅坐下,马上让人端来茶水。又看到手下的人都是梳着三绺头发、穿着两截衣服的女子,就连端茶的人也面带笑容。不一会儿喝完茶,女官起身微微欠身问道:“使者们从哪里来?” 孙悟空说:“我们是东土大唐国王驾下钦差,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的。我的师父是唐王御弟,法号唐三藏,我是他的大徒弟孙悟空,这两位是我的师弟猪悟能和沙悟净,加上马一共五口。我们随身带着通关文牒,请您查验后放行。” 那女官拿笔记录完,下来叩头说道:“老爷恕罪,我是迎阳驿的驿丞,实在不知道是上邦的老爷们到来,早该远远迎接。” 拜完起身,马上吩咐管事的人安排饮食,说道:“爷爷们稍坐一会儿,等我进城向国王启奏,换好通关文牒,领取应给的物品,送老爷们向西赶路。” 唐僧欣然坐下,暂且不提此事。
且说那驿丞整理好衣冠,径直来到城中五凤楼前,对黄门官说:
“我是迎阳馆驿丞,有事要面见国王。” 黄门官立刻向国王启奏,国王降旨传他到殿上,问道:“驿丞有什么事要奏报?” 驿丞说:“我在驿馆接待了东土大唐王的御弟唐三藏,他有三个徒弟,名叫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连马一共五口,想要前往西天拜佛取经。特地来启奏主公,是否允许他们换关文后放行?” 女王听了奏报满心欢喜,对众文武官员说:“我昨晚梦见金屏光彩艳丽,玉镜明亮闪耀,这是今日的喜兆啊。” 众女官在丹墀下簇拥着下拜说道:“主公,怎么就看出是今日的喜兆呢?” 女王说:“东土的男人,还是唐朝的御弟。我们国家从混沌开辟以来,历代帝王,从来都没见过有男人来到这里。如今有幸唐王御弟降临,想来是上天赐予的。我愿以一国的财富,招御弟为王,我做王后,与他阴阳结合,生儿育女,永远传承帝业,这难道不是今日的喜兆吗?” 众女官纷纷下拜,欢呼称赞,无不欢喜。驿丞又奏道:“主公的想法,是万代传家的好事。只是御弟的三个徒弟长相凶恶,模样丑陋。” 女王问:“你见到御弟是什么模样?他的徒弟又有多丑?” 驿丞说:“御弟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确实是天朝上国的好男儿,南赡部洲中华的美男子。那三个徒弟却长得狰狞凶恶,模样像妖精。” 女王说:“既然这样,给他们徒弟发放应给的物品,换了关文,打发他们前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什么不可以的?” 众官员下拜奏道:“主公说得非常对,臣等谨遵旨意。只是这婚姻大事,没有媒人可不行,自古道,姻缘配合凭红叶,月老夫妻系赤绳。” 女王说:“按照你们说的,就让当驾太师做媒人,迎阳驿丞主婚,先去驿馆向御弟求亲。等他答应了,我就摆驾出城迎接。” 那太师和驿丞领旨后离开朝堂。
却说唐僧师徒们正在驿厅享用斋饭,忽然外面有人来报:“当驾太师和我们本官老姆来了。” 唐僧说:“太师来有什么事呢?” 八戒说:“怕是女王请我们呢。” 孙悟空说:“不是请我们,就是来说亲的。”
唐僧说:“悟空,要是他们不放行,还强迫我成亲,那该怎么办?” 孙悟空说:
“师父你就先答应他们,老孙自有办法。”
话还没说完,两位女官就到了,向唐僧下拜。唐僧一一回礼说道:“贫僧是出家人,有什么德能,敢劳烦大人下拜?” 那太师见唐僧相貌不凡,心中暗自高兴,心想:“我国真是有福气,这个男子,能做我们国王的丈夫。” 两位女官拜完起身,在旁边侍立说道:“御弟爷爷,大喜啊!”
唐僧说:“我是出家人,喜从何来?” 太师躬身说道:“这里是西梁女国,国中向来没有男人。如今有幸御弟爷爷降临,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求亲。” 唐僧说:“善哉!善哉!我贫僧独自一人来到贵地,又没有儿女跟随,只有三个顽皮的徒弟,不知大人求的是谁的亲事?” 驿丞说:
“我刚刚进宫启奏,国王十分欢喜,说昨晚做了个吉祥的梦,梦见金屏光彩艳丽,玉镜明亮闪耀,知道御弟是中华上国的男儿,国王愿以一国的财富,招御弟爷爷为夫,让您南面称帝,国王愿做王后。传旨让太师做媒,我主婚,所以特地来求这门亲事。” 唐僧听了,低头不语。太师说:“大丈夫遇到好时机可不能错过,像这样招赘的事,天下虽然有;但依托一国财富的,世上实在稀少。请御弟赶紧答应,也好让我们回奏国王。” 唐僧更加沉默不语。八戒在旁边噘着碓挺嘴喊道:“太师,你去回复国王:我师父是长期修行得道的罗汉,绝对不会贪恋你那一国的财富,也不会贪恋你那倾国的容貌,赶紧换了关文,打发他往西走,留我在这里招赘,怎么样?” 太师听了,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回话。驿丞说:“你虽然是个男身,但长相丑陋,不符合我们国王的心意。” 八戒笑着说:“你太不懂变通了,常言说,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见男儿丑。” 孙悟空说:“呆子,别胡说,一切听师父的意思,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就拒绝,别耽误了说媒的时间。” 唐僧说:“悟空,你看着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孙悟空说:“依老孙说,你留在这里也不错,自古道,千里姻缘似线牵哩,哪里还能有这么好的事?” 唐僧说:“徒弟,我们要是在这里贪图富贵,谁去西天取经?那不是辜负了我大唐的皇帝吗?” 太师说:“御弟在上,我不敢隐瞒。国王的旨意,原本就是只请御弟成亲,让你三位徒弟参加会亲筵宴,发放应给的物品,换了关文,前往西天取经。” 孙悟空说:“太师说得有道理,我们不必为难,情愿留下师父,给你家国王做丈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等取经回来,再来这里拜见岳父岳母,讨些盘缠,回大唐去。” 那太师和驿丞向孙悟空行礼说道:“多谢老师成全的恩情!” 八戒说:“太师,可别光嘴上说,既然我们答应了,那就先让你家国王安排一桌酒席,给我们喝杯肯酒,怎么样?” 太师说:“有有有,马上就安排筵宴。” 那驿丞和太师欢天喜地地回去向女王回奏,暂且不提。
却说唐僧一把拉住孙悟空,骂道:“你这猴头,要害死我啊!
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在这里招亲,你们去西天拜佛,我就算死也不敢这么做。” 孙悟空说:“师父放心,老孙难道还不了解你的性情吗?只是到了这里,遇到这样的事,不得不将计就计!” 唐僧说:“什么叫将计就计?” 孙悟空说:“你要是坚决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肯换关文,也不放我们走。倘若他们心怀恶意,下令让很多人割了你的肉,做成香袋之类的,我们能有好果子吃吗?到时候就一定要使出降魔除怪的神通。你知道我们下手很重,兵器也很厉害,只要动动手,这一国的人都得被打死。他们虽然阻拦我们,但不是怪物妖精,都是普通百姓;你平时又是个善良慈悲的人,一路上连一个生灵都不愿伤害,如果打死这么多无辜的人,你怎么忍心呢?这实在不是善事啊。” 唐僧听了,说:“悟空,你说得很对。但就怕女王把我招进去,要行夫妻之事,我怎么能丧失元阳,败坏了佛家的德行;丢失了真精,堕落了本教的修行呢?” 孙悟空说:“今天答应了这门亲事,她肯定会以皇帝的礼节,摆驾出城来迎接你。你别再推辞,就坐上她的凤辇龙车,登上宝殿,面南坐下,向女王要出御宝印信,宣我们兄弟进朝,把通关文牒盖上印,再请女王写个亲笔花押,签押后交给我们。然后让他们摆筵宴,就当作是和女王的喜宴,也是为我们送行。等筵宴结束,再让他们安排车驾,就说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后再和女王成亲。哄得他们君臣高兴,没有阻拦我们的心思,也不会产生恶毒的念头,等把我们送出城外,你就下了龙车凤辇,让沙僧在旁边伺候,扶你骑上白马,老孙我使个定身法儿,让他们君臣人等都动弹不得,我们就顺着大路往西走。走了一昼夜后,我念个咒,解开法术,让他们君臣苏醒回城。这样一来,既不会伤了他们的性命,二来也不会损害你的元神。这就叫假亲脱网之计,难道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吗?” 唐僧听了,就像喝醉的人刚刚清醒,做梦的人刚刚醒来,高兴得忘记了忧愁,不停地称谢,说道:“多亏贤徒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师徒四人同心合意,正在商量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那太师和驿丞不等宣诏,直接来到朝堂的白玉阶前奏道:
“主公的好梦果然灵验,美满的姻缘就要成了。” 女王听了奏报,卷起珠帘,走下龙床,张开樱桃小口,露出银白的牙齿,笑吟吟地娇声问道:“贤卿见到御弟,他怎么说?”
太师说:“我们到了驿馆,拜见御弟后,就把求亲的事详细说了。御弟还有些推辞的话,幸亏他大徒弟慷慨答应,愿意留下他师父给我们国王做丈夫,南面称帝,只是让先换关文,打发他们三人西去;等取完经回来,再来这里拜见岳父岳母,讨盘缠回大唐。” 女王笑着问:“御弟还有什么话?”
太师奏道:“御弟没说什么,愿意和我们国王成亲,只是他那个二徒弟,先要吃席喝肯酒。” 女王听了,立刻传旨让光禄寺安排宴席,同时安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众女官立刻遵照王命,打扫宫殿,布置庭台。负责摆宴的人,火速安排;负责准备车驾的人,迅速整备。你看这西梁国虽是女子之国,但那銮舆的气派丝毫不亚于中华,只见: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蘛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译:六条龙喷出五彩光芒,两只凤凰带来祥瑞之气。六龙喷着彩光护送着车出行,双凤带着祥气拉着辇前来。浓郁的异香弥漫,祥瑞的雾气散开。众多官员佩戴着金鱼玉佩簇拥着,众多女子梳着宝髻、鬟发如云排列着。鸳鸯掌扇遮挡着銮驾,翡翠珠帘后凤钗若隐若现。笙歌和乐器的声音和谐美妙。一片欢乐的情绪直冲云霄,无尽的喜气从心中涌出。三檐的罗盖在天空中摇晃,五色的旌旗映照在御阶上。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过成亲的喜事,女王今日要与男子喜结良缘。)
没过多久,大驾出城,很快就到了迎阳馆驿。忽然有人向唐僧师徒报告:
“国王驾到了。” 唐僧听了,立刻和三个徒弟整理好衣服,走出大厅迎接。女王卷起帘子,走下辇车问道:“哪一位是唐朝的御弟?” 太师指着说:“驿门外香案前穿着襕衣的就是。” 女王闪动着凤目,皱起蛾眉,仔细打量,只见唐僧果然仪表非凡,你看他: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顶平额阔天仓满,目秀眉清地阁长。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译:唐僧风度翩翩,英俊不凡,相貌堂堂。牙齿洁白如同银砌,嘴唇红润,嘴型方正。头顶平坦,额头宽阔,天庭饱满,眼睛秀丽,眉毛清朗,地阁方圆。两耳有轮,一看就是杰出的人,整个人气质不俗,是个有才的好男儿。)
真是个年轻聪明、英俊潇洒的风流人物,能配得上西梁国美丽的女子。女王越看越欢喜,不知不觉间情欲涌动,爱意满满,张开樱桃小口,喊道:“大唐御弟,还不来与我共结连理吗?” 唐僧听了,耳朵发红,脸也涨得通红,羞答答地不敢抬头。猪八戒在旁边,噘着嘴,眯着眼睛看着女王,只见女王身姿婀娜,真个是眉如翠羽,肌肤像羊脂一样洁白。脸庞衬着桃花瓣般的红晕,发髻上堆着金丝。秋波荡漾,姿态妖娆,手指纤细,模样妩媚。红色的绡衣斜披,光彩艳丽,头上高簪着珠宝翠玉,闪耀着光芒。真可谓比昭君美貌,确实赛过西施。柳腰微微摆动,金珮发出声响,莲步轻轻移动,玉肢款款而行。月宫里的嫦娥也难比她美丽,九天的仙子也比不上她这般风姿。宫中的妆容巧妙,非同一般,真像是王母娘娘降临瑶池。那呆子看到如此美貌的女王,忍不住口水流了下来,心里像小鹿乱撞,一时间骨头酥软,浑身发麻,就好像雪狮子靠近了火,不知不觉就都融化了。
只见女王走上前来,一把拉住唐僧,轻声细语,娇声说道:
“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一起登上金銮宝殿,结成夫妻吧。” 唐僧战战兢兢,站都站不稳,像喝醉了酒又像着了魔一样。孙悟空在旁边提醒道:“师父别太拘谨了,请和师娘上辇车,赶紧倒换关文,好让我们去取经啊。” 唐僧不敢回应,只是轻轻抹了孙悟空两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孙悟空说:“师父别烦恼,这么好的富贵生活,不享受还等什么呢?” 唐僧实在没办法,只能依从,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向前移步,与女王一同携手,坐上龙车。女王满心欢喜地想要与唐僧结成夫妻,唐僧却满心忧愁,一心只想着去拜佛。一个想在洞房花烛夜与爱人相伴,一个则一心想去西天大雷音寺拜见佛祖。女王是真心实意,希望能与唐僧和谐相伴直到老;唐僧只是假意应付,一心坚守本心,守护自己的元神。一个见到男人欣喜不已,恨不得立刻与他成双成对;一个害怕遇到女色,只想赶紧摆脱困境前往雷音寺。两人一同登上辇车,却各怀心思!
那些文武官员看到主公和唐僧同坐凤辇,并肩而坐,一个个眉开眼笑,调转队伍,返回城中。孙悟空这才让沙僧挑着行李,牵着白马,跟在大驾后面一起走。猪八戒在前面跑得飞快,先到了五凤楼前,叫嚷道:“好自在!好现成呀!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吃了喜酒再成亲才对!” 这一喊,把那些负责礼仪引导的女官吓得纷纷回到车驾旁,对女王说道:
“主公,那个长嘴大耳的,在五凤楼前吵着要吃喜酒呢。” 女王听了,依偎在唐僧的香肩旁,娇声问道:“御弟哥哥,那个长嘴大耳的是你的哪个徒弟呀?” 唐僧说:“是我的二徒弟,他食量很大,一辈子就想着吃好喝好。得先安排些酒食给他吃,才能办事。” 女王急忙问:“光禄寺安排的筵席准备好了吗?” 女官回奏道:“已经准备好了,设了荤素两种宴席,在东阁呢。” 女王又问:“为什么要两种呢?” 女官回奏说:“我担心唐朝御弟和他的高徒们平时吃素,所以准备了荤素两样。” 女王又笑吟吟地依偎着唐僧的香腮,问道:“御弟哥哥,你吃素还是吃荤呀?”
唐僧说:“贫僧吃素,不过我没有戒酒,需要几杯素酒,给我二徒弟吃些。” 话还没说完,太师启奏道:“请大家前往东阁赴宴,今晚是吉日良辰,就可以让御弟爷爷和陛下成亲,明天是黄道吉日,再请御弟爷爷登上宝殿,面南称帝,更改年号。” 女王听了大喜,拉着唐僧的手,一起下了龙车,走进端门。只见这里:风飘仙乐下楼台,阊阖中间翠辇来。凤阙大开光蔼蔼,皇宫不闭锦排排。麒麟殿内炉烟袅,孔雀屏边房影回。亭阁峥嵘如上国,玉堂金马更奇哉!(译:仙乐声随风从楼台上飘来,华丽的翠辇从宫门中缓缓驶出。凤阙大门敞开,光芒明亮,皇宫没有关闭,一片锦绣繁华的景象。麒麟殿内炉烟袅袅升起,孔雀屏边房屋的影子倒映其中。亭台楼阁高耸,如同上国一般壮丽,玉堂金马更是奇特非凡!)
到了东阁之下,又听到一阵美妙的笙歌,还看到两行容貌娇艳的女子。正堂中间摆着两种盛宴:左边上首是素席,右边上首是荤席,下面两排都是单人席。女王整理好袍袖,伸出纤细的手指,捧着玉杯,前来安排座位。孙悟空走上前说:“我们师徒都吃素。先请师父坐在左手边的素席,往下数三席,我们师兄弟分左右坐下就行。” 太师高兴地说:“没错,没错。师徒就如同父子,不能并肩而坐。” 众女官连忙调整席面。女王一一给他们兄弟三人递上酒杯,安排好座位。孙悟空又给唐僧使了个眼色,示意师父回礼。唐僧起身,也拿起玉杯,给女王回敬安席。那些文武官员朝上拜谢皇恩,按照各自的品级,分别坐在两边,这才停止奏乐,开始饮酒。猪八戒可不管那么多,放开肚子尽情吃喝。什么玉屑米饭、蒸饼、糖糕、蘑菇、香蕈、笋芽、木耳、黄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头、萝卜、山药、黄精,一股脑儿全吃光了,还喝了五七杯酒。他嘴里叫嚷着:
“看看有没有添菜!拿大酒杯来!再喝几杯,大家好去干各自的事。” 沙僧问道:
“这么好的筵席还不吃够,还想干什么事?” 猪八戒笑着说:“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们如今,有招亲的招亲,有取经的取经,大家别光贪图喝酒误了事,赶紧把关文换了,正所谓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女王听了,立刻让人取大杯来。近侍官连忙拿来几个鹦鹉杯、鸬鹚杓、金叵罗、银凿落、玻璃盏、水晶盆、蓬莱碗、琥珀钟,斟满美酒,果然每人都喝了一轮。
唐僧欠身站起来,向女王合掌说道:“陛下,多谢您的丰盛款待,酒已经够了。请登上宝殿,倒换关文,趁着天亮,送他们三人出城吧。” 女王听从他的话,拉着唐僧的手,结束筵宴,登上金銮宝殿,就要让唐僧即位。唐僧连忙说:
“不行!不行!刚才太师说过,明天才是黄道吉日,贫僧才敢即位称帝。
今天就先给关文盖章,打发他们走。” 女王依言,仍旧坐在龙床上,让人取来一张金交椅,放在龙床左边,请唐僧坐下,然后让徒弟们把通关文牒拿上来。孙悟空就让沙僧解开包袱,取出关文。孙悟空双手捧着关文呈上。女王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有大唐皇帝的九颗宝印,下面还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女王看完,娇声问道:“御弟哥哥原来姓陈呀?” 唐僧说:“我俗家姓陈,法名玄奘。因为唐王的大恩,认我做御弟,赐我姓唐。” 女王又问:“关文上怎么没有你徒弟们的名字呢?” 唐僧说:“这三个顽皮徒弟,不是我唐朝的人。” 女王问:“既然不是唐朝人,为什么愿意跟着你呢?” 唐僧说:“大徒弟祖籍东胜神洲傲来国;二徒弟是西牛贺洲乌斯庄人;三徒弟是流沙河人。他们三个都因触犯天条获罪,是南海观世音菩萨解救他们脱离苦难,让他们一心向善,皈依佛门,以功赎罪,所以愿意保护我去西天取经。都是在路上收的徒弟,所以关文上没写他们的法名。” 女王说:“我给你添上他们的法名,好吗?” 唐僧说:“全凭陛下您的意思。” 女王立刻让人取来笔砚,磨好香墨,蘸饱香毫,在牒文后面写上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的名字,然后拿出御印,端端正正地盖上,又画了个手字花押,传了下去。孙悟空接过关文,让沙僧包好。女王又拿出一盘碎金碎银,走下龙床递给孙悟空,说:“你们三人把这些当作路费,早点前往西天。等你们取经回来,我还有重谢。” 孙悟空说:“我们出家人,不收金银,路上自有化缘的地方。” 女王见他不收,又拿出十匹绫锦,对孙悟空说:“你们行程匆忙,来不及裁剪衣服,拿这些在路上做件衣服遮寒吧。” 孙悟空说:“出家人穿不了绫锦,我们有能护体的布衣。” 女王见他还是不收,又说:“取三升御米,在路上权当一顿饭。” 猪八戒一听有饭,立刻接过来,塞进包袱里。孙悟空说:“兄弟,行李已经够重了,你还有力气挑米?” 猪八戒笑着说:“你不懂,米可是好东西,吃一顿就没了。” 于是大家合掌谢恩。
唐僧说:“麻烦陛下和贫僧一起送他们三人出城,我好嘱咐他们几句,让他们好好往西走,我再回来,与陛下共享荣华,没有牵挂,这样才能夫妻和谐。” 女王不知是计,就传旨安排车驾,与唐僧并肩依偎,同坐凤辇,出西城而去。满城的人都在门前的盏中添上净水,在炉里点燃真香,一来是看女王的銮驾,二来是看御弟这个男人。不论老少,全都是面容娇美的女子。没过多久,车驾出城,到了西关。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人同心协力,整理好行装,径直迎着銮舆,大声喊道:“女王不必远送,我们就在此拜别了。” 唐僧慢慢下了龙车,向女王拱手说道:“陛下请回吧,让贫僧去取经。” 女王听了,大惊失色,拉住唐僧说:“御弟哥哥,我愿以一国的财富招你为夫,明天你登上宝位,即位称帝,我做你的王后,喜酒都喝过了,怎么能反悔呢?”
猪八戒听了,发起疯来,嘴巴乱扭,耳朵乱摇,冲到车驾前,叫嚷道:
“我们和尚才不和你这粉骷髅做夫妻!放我师父走!” 女王见他这般撒泼耍丑,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辇驾里。沙僧趁机把唐僧从人群中拉出来,扶他上马。就在这时,路旁突然闪出一个女子,大喝道:
“唐御弟,往哪里走!我和你去玩乐一番!” 沙僧大骂道:“你这贼婆娘,太无知了!” 说着举起宝杖,劈头就打。那女子卷起一阵旋风,“呜” 的一声,把唐僧卷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唉!真是:脱得烟花网,又遇风月魔。(译:刚刚摆脱了西梁女国招亲的麻烦,却又遭遇了这不知来历女子的纠缠,就像才逃出烟花般的温柔乡,又陷入了风月的魔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