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种性本来同,海纳无穷。千思万虑终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满,圆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别走西东,紧锁牢靴。收来安放丹炉内,炼得金乌一样红。朗朗辉辉娇艳,任教出入乘龙。话表三藏遵菩萨教旨,收了行者,与八戒沙僧剪断二心,锁鑨猿马,同心戮力,赶奔西天。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但见那: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如今正是秋天,却怎返有热气?”八戒道:“原来不知,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乃日落之处,俗呼为天尽头。若到申酉时,国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杂海沸之严。日乃太阳真火,落于西海之间,如火淬水,接声滚沸;若无鼓角之声混耳,即振杀城中小儿。此地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大圣听说,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乱谈!若论斯哈哩国,正好早哩。似师父朝三暮二的,这等耽搁,就从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还不到。”八戒道:“哥啊,据你说,不是日落之处,为何这等酷热?”沙僧道:“想是天时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个正都争讲,只见那路旁有座庄院,乃是红瓦盖的房舍,红砖砌的垣墙,红油门扇,红漆板榻,一片都是红的。三藏下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问个消息,看那炎热之故何也。”
大圣收了金箍棒,整肃衣裳,扭捏作个斯文气象,绰下大路,径至门前观看。那门里忽然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穿一领黄不黄、红不红的葛布深衣,戴一顶青不青、皂不皂的篾丝凉帽。手中拄一根弯不弯、直不直、暴节竹杖,足下踏一双新不新、旧不旧、搫靸靴鞋。面似红铜,须如白练。两道寿眉遮碧眼,一张吮口露金牙。那老者猛抬头,看见行者,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那里来的怪人?在我这门首何干?”行者答礼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么怪人,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上西方求经者。师徒四人,适至宝方,见天气蒸热,一则不解其故,二来不地知名,特拜问指教一二。”那老者却才放心,笑云:
“长老勿罪,我老汉一时眼花,不识尊颜。”行者道:“不敢。”老者又问:“令师在那条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请来,请来。”行者欢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牵白马,挑行李近前,都对老者作礼。老者见三藏丰姿标致,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惊又喜,只得请入里坐,教小的们看茶,一壁厢办饭。三藏闻言,起身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返炎热?”老者道:“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三藏道:“火焰山却在那边?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却去不得。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大圣拔根毫毛,变个铜钱,问那人买糕。那人接了钱,不论好歹,揭开车儿上衣裹,热气腾腾,拿出一块糕递与行者。
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里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那男子笑道:“怕热莫来这里,这里是这等热。”行者道:“你这汉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热,五谷不结。他这等热得很,你这糕粉,自何而来?”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铁扇仙。”行者道:“铁扇仙怎的?”那人道:“铁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不然,诚寸草不能生也。”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将糕递与三藏道:“师父放心,且莫隔年焦着,吃了糕,我与你说。”长老接糕在手,向本宅老者道:“公公请糕。”老者道:“我家的茶饭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饭倒不必赐,我问你:铁扇仙在那里住?”老者道:“你问他怎的?”行者道:“适才那卖糕人说,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将来,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你这方布种收割,才得五谷养生。我欲寻他讨来扇息火焰山过去,且使这方依时收种,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此说。你们却无礼物,恐那圣贤不肯来也。”三藏道:
“他要甚礼物?”老者道:“我这里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猪四羊,花红表里,异香时果,鸡鹅美酒,沐浴虔诚,拜到那仙山,请他出洞,至此施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处?唤甚地名?有几多里数?等我问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我这里众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计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紧,就去就来。”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饭,办些干粮,须得两人做伴。那路上没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当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说一声,忽然不见。那老者慌张道:“爷爷呀!原来是腾云驾雾的神人也!”
且不说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却说那行者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又闻得他道:“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行者近前作礼道:“樵哥,问讯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礼道:“长老何往?”行者道:“敢问樵哥,这可是翠云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在何处?”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名罗刹女。”
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么?”樵子道:“正是正是,这圣贤有这件宝贝,善能熄火,保护那方人家,故此称为铁扇仙。我这里人家用不着他,只知他叫做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心中暗想道:
“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前在那解阳山破儿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与水,要作报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这扇子耶?”樵子见行者沉思默虑,嗟叹不已,便笑道:“长老,你出家人,有何忧疑?这条小路儿向东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经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曾与罗刹之子红孩儿有些言语,但恐罗刹怀仇不与,故生忧疑。”樵子道:“大丈夫鉴貌辨色,只以求扇为名,莫认往时之溲话,管情借得。”行者闻言,深深唱个大喏道:“谢樵哥教诲,我去也。”
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但见那两扇门紧闭牢关,洞外风光秀丽。好去处!正是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
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行者上前叫:“牛大哥,开门!开门!”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个毛儿女,手中提着花篮,肩上担着锄子,真个是一身褴褛无妆饰,满面精神有道心。行者上前迎着,合掌道:“女童,累你转报公主一声。我本是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难过火焰山,特来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里和尚?叫甚名字?我好与你通报。”行者道:“我是东土来的,叫做孙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转于洞内,对罗刹跪下道:“奶奶,洞门外有个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要见奶奶,拜求芭蕉扇,过火焰山一用。”那罗刹听见孙悟空三字,便以撮盐入火,火上浇油;
骨都都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叫:“丫鬟,取披挂,拿兵器来!”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整束出来。行者在洞外闪过,偷看怎生打扮,只见他:头裹团花手帕,身穿纳锦云袍。腰间双束虎筋绦,微露绣裙偏绡。凤嘴弓鞋三寸,龙须膝裤金销。手提宝剑怒声高,凶比月婆容貌。那罗刹出门,高叫道:“孙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礼道:“嫂嫂,老孙在此奉揖。”罗刹咄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嫂嫂!那个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当初曾与老孙结义,乃七兄弟之亲。今闻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称之!”罗刹道:“你这泼猴!既有兄弟之亲,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问道:“令郎是谁?”罗刹道:“我儿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倾了。我们正没处寻你报仇,你今上门纳命,我肯饶你!”行者满脸陪笑道:“嫂嫂原来不察理,错怪了老孙。你令郎因是捉了师父,要蒸要煮,幸亏了观音菩萨收他去,救出我师。他如今现在菩萨处做善财童子,实受了菩萨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你倒不谢老孙保命之恩,返怪老孙,是何道理!”罗刹道:“你这个巧嘴的泼猴!
我那儿虽不伤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几时能见一面?”行者笑道:“嫂嫂要见令郎,有何难处?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到南海菩萨处请他来见你,就送扇子还你,有何不可!那时节,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如有些须之伤,你也怪得有理,如比旧时标致,还当谢我。”罗刹道:“泼猴,少要饶舌!伸过头来,等我砍上几剑!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与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见阎君!”行者叉手向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孙伸着光头,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没气力便罢,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罗刹不容分说,双手轮剑,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要走,行者道:“嫂嫂,那里去?快借我使使!”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幌一幌,有碗来粗细。那罗刹挣脱手,举剑来迎,行者随又轮棒便打。两个在翠云山前,不论亲情,却只讲仇隙。这一场好杀:裙钗本是修成怪,为子怀仇恨泼猴。行者虽然生狠怒,因师路阻让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骁雄耐性柔。罗刹无知轮剑砍,猴王有意说亲由。女流怎与男儿斗,到底男刚压女流。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那个霜刃青锋甚紧稠。劈面打,照头丢,恨苦相持不罢休。左挡右遮施武艺,前迎后架骋奇谋。却才斗到沉酣处,不觉西方坠日头。罗刹忙将真扇了,一扇挥动鬼神愁!那罗刹女与行者相持到晚,见行者棒重,却又解数周密,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阴风,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莫想收留得住。这罗刹得胜回归。
那大圣飘飘荡荡,左沉不能落地,右坠不得存身,就如旋风翻败叶,流水淌残花,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细观看,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大圣长叹一声道:“好历害妇人!怎么就把老孙送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至此直南上有三千余里,今在西路转来,乃东南方隅,不知有几万里。等我下去问灵吉菩萨一个消息,好回旧路。”正踌躇间,又听得钟声响亮,急下山坡,径至禅院。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即入里面报道:“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菩萨知是悟空,连忙下宝座相迎,入内施礼道:“恭喜!取经来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灵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顾荒山?”行者道:
“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进,询问土人,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扇得火灭,老孙特去寻访,原来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不得常见,跟我为仇,不肯借扇,与我争斗。他见我的棒重难撑,遂将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荡荡,直至于此,方才落住。故此轻造禅院,问个归路,此处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里数?”灵吉笑道:“那妇人唤名罗刹女,又叫做铁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自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乃太阳之精叶,故能灭火气。
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方息阴风。我这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余里,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历害历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
灵吉道:“大圣放心,此一来,也是唐僧的缘法,合教大圣成功。”行者道:“怎见成功?”灵吉道:“我当年受如来教旨,赐我一粒定风丹,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降了风魔,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如今送了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你却要了扇子,扇息火,却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头作礼,感谢不尽。那菩萨即于衣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将针线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罗刹的山场也。”
行者辞了灵吉,驾筋斗云,径返翠云山,顷刻而至,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奶奶,借扇子的又来了!”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着人,要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教他找不着归路!”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道:“孙行者!你不怕我,又来寻死!”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悭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过山,就送还你。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罗刹又骂道:“泼猢狲!好没道理,没分晓!夺子之仇,尚未报得:借扇之意,岂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剑!”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劈手相迎。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罗刹女手软难轮,孙行者身强善敌。他见事势不谐,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动。行者收了铁棒,笑嘻嘻的道:“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么搧来,老孙若动一动,就不算汉子!”那罗刹又搧两搧。果然不动。
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
行者见他闭了门,却就弄个手段,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噙在口中,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蟭蟟虫儿,从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的满斟一碗,冲起茶沫漕漕。行者见了欢喜,嘤的一翅,飞在茶沫之下。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罗刹大惊失色,叫:“小的们,关了前门否?”俱说:“关了。”他又说:
“既关了门,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罗刹道:“孙行者,你在那里弄术哩?”行者道:“老孙一生不会弄术,都是些真手段,实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已见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饥渴了,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却就把脚往下一蹬。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他面黄唇白,只叫“孙叔叔饶命!”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你才认得叔叔么?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罗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来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来。”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嫂嫂,我既饶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还自口出。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个蟭蟟虫,先飞出来,丁在芭蕉扇上。那罗刹不知,连张三次,叫:“叔叔出来罢。”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间不是?谢借了!谢借了!”拽开步,往前便走,小的们连忙开了门,放他出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霎时按落云头,立在红砖壁下。八戒见了欢喜道:“师父,师兄来了!来了!”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同至舍内。把芭蕉扇靠在旁边道:“老官儿,可是这个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贤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宝贝,甚劳苦了。”行者道:“劳苦倒也不说。那铁扇仙,你道是谁?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红孩儿的母,名唤罗刹女,又唤铁扇公主。我寻到洞外借扇,他就与我讲起仇隙,把我砍了几剑。是我使棒吓他,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飘飘荡荡,直刮到小须弥山。幸见灵吉菩萨,送了我一粒定风丹,指与归路,复至翠云山。又见罗刹女,罗刹女又使扇子,搧我不动,他就回洞。是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飞入洞去。那厮正讨茶吃,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到他肚里,做起手脚。他疼痛难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情愿将扇借与我,我却饶了他,拿将扇来,待过了火焰山,仍送还他。”三藏闻言,感谢不尽,师徒们俱拜辞老者。
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沙僧只叫:
“脚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烫得痛!”马比寻常又快,只因地热难停,十分难进。行者道:“师父且请下马,兄弟们莫走,等我搧息了火,待风雨之后,地土冷些,再过山去。”行者果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将两股毫毛烧净,径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那师父爬上马,与八戒沙僧,复东来有二十余里,方才歇下道:“悟空,如何了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当!不停当!被那厮哄了!”三藏听说,愁促眉尖,闷添心上,止不住两泪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回去是怎么说?”行者道:“我将扇子搧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气愈盛;第三扇,火头飞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烧尽矣!”八戒笑道:“你常说雷打不伤,火烧不损,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这呆子,全不知事!那时节用心防备,故此不伤;今日只为搧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诀,又未使护身法,所以把两股毫毛烧了。”沙僧道:“似这般火盛,无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只拣无火处走便罢。”三藏道:“那方无火?”八戒道:“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又问:“那方有经?”八戒道:“西方有经。”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沙僧道:“有经处有火,无火处无经,诚是进退两难!”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且来吃些斋饭再议。”四众回看时,见一老人,身披飘风氅,头顶偃月冠,手持龙头杖,只踏铁靿靴,后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内有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圣保护圣僧,不能前进,特献一斋。”行者道:“吃斋小可,这火光几时灭得,让我师父过去?”土地道:“要灭火光,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这不是?那火光越扇越着,何也?”土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
“若还要借真蕉扇,须是寻求大力王。”
译文
世间各种生灵的本性原本相同,就像大海能容纳万物一般,蕴含无穷奥秘。然而,人若思绪繁多、杂念丛生,最终都只是虚妄,只有将种种不同和谐融合,才能有所成就。等到有一天功德圆满、道行修满,自身的法性就会像明月般圆满光明、崇高隆盛。修行之人可不要让本性产生差别而走向歧途,应当像系紧靴子一样牢牢守护本心。把修炼的成果像放进炼丹炉一样悉心保存,经过磨炼,就能像金色的太阳般闪耀。修炼到光辉灿烂、娇艳无比的境界,便能自由自在,哪怕出入都能乘坐蛟龙。话说唐僧遵照观音菩萨的教诲,收了孙悟空为徒,又与猪八戒、沙僧消除二心,驯服了心中的猿猴与意念中的马匹(寓意控制自己的身心),齐心协力地朝着西天前进。真是时光飞逝,转眼间就度过了炎热的夏天,迎来了深秋的霜景。只见那:薄云断绝西风紧,鹤鸣远岫霜林锦。光景正苍凉,山长水更长。征鸿来北塞,玄鸟归南陌。客路怯孤单,衲衣容易寒。(译:天空中薄云被西风迅速吹散,远处山峦上鹤鸣声回荡在霜染的树林间,树林就像锦绣一般。此时的景象一片苍凉,山路漫长,水路也悠长。大雁从北方边塞飞来,燕子飞回南方的田野。在外赶路的人害怕孤单寂寞,身上的僧衣也难以抵御秋寒。)师徒四人继续前行,渐渐感觉热气扑面而来。唐僧勒住马说:“如今正是秋天,怎么反而这么热呢?” 猪八戒说:“原来你不知道,西方路上有个斯哈哩国,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人们俗称那里是天尽头。每到下午申时和酉时,国王就会派人到城楼上擂鼓、吹号角,那声音就像大海沸腾一样喧闹。太阳是真火,落入西海的时候,就像火放入水中,会发出巨大的声响,水面滚沸。要是没有鼓角的声音来掩盖,城中的小孩都会被震死。这里热气蒸人,想必是快到太阳落下的地方了。” 孙悟空听了,忍不住笑道:“呆子,别乱说!要是说斯哈哩国,还早着呢。像师父这样走走停停,耽搁时间,就算从小孩变成老人,老人又变回小孩,经历几辈子,也到不了。” 猪八戒说:“哥啊,照你这么说,这里不是日落之处,可为什么这么酷热呢?” 沙僧说:“我想可能是天时不正常,秋天却还像夏天一样炎热吧。”他们三个正争论着,只见路旁有一座庄院,房舍是红瓦盖的,围墙是红砖砌的,门和板榻都刷着红漆,一片通红。唐僧下马说:“悟空,你去那户人家打听一下消息,看看为什么这么炎热。”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整理好衣服,装出一副文雅的样子,离开大路,径直走到庄院门前查看。这时,门里突然走出一位老者,只见他穿着一件颜色不黄不红的葛布深衣,戴着一顶颜色不青不黑的篾丝凉帽。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疙疙瘩瘩的暴节竹杖,脚下穿着一双不新不旧的搫靸靴鞋。他面色如红铜,胡须像白色的绸缎。两道长长的寿眉遮住了碧绿的眼睛,一张瘪嘴露出金色的牙齿。老者猛地抬起头,看到孙悟空,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怪人?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孙悟空行礼回答说:“老施主,别怕我,我不是什么怪人,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方取经的和尚。我们师徒四人刚到贵地,发现天气炎热,一来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二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二。” 老者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
“长老别见怪,我老汉刚才眼花了,没认出您的尊容。” 孙悟空说:“不敢。” 老者又问:“你的师父在哪里?” 孙悟空说:“在南边大路上站着的那位就是!” 老者说:“请他过来,请他过来。” 孙悟空很高兴,一招手,唐僧就和猪八戒、沙僧牵着白马,挑着行李走了过来,都向老者行礼。老者见唐僧风度翩翩,猪八戒和沙僧相貌奇特,既惊讶又欢喜,连忙请他们到屋里坐下,吩咐小孩子们看茶,同时准备饭菜。
唐僧听到这话,起身道谢说:“请问老人家,贵地到了秋天,为什么反而这么炎热呢?” 老者说:“我们这里叫火焰山,一年四季都没有春天和秋天,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热。” 唐僧问:“火焰山在哪个方向?会不会挡住我们西去的路?” 老者说:“西方可去不得。那座山离这里有六十里远,正好在你们西去的必经之路上,山上有八百里火焰,周围寸草不生。就算是铜脑袋、铁身子,要是过这座山,也会被烧成汁水。” 唐僧听了,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这时,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着一辆红车,停在门旁,喊道:“卖糕啦!” 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成一枚铜钱,向那人买糕。那人接过钱,也不管好坏,揭开红车上的衣布,热气腾腾地拿出一块糕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把糕托在手里,感觉就像拿着火盆里的炭火、煤炉里烧红的钉子。只见他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不停地说:“热死了!热死了!难吃难吃!” 那男子笑着说:“怕热就别来这里,这里就是这么热。” 孙悟空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常言说,气候不冷不热,五谷才会丰收。这里热成这样,你这糕粉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人说:“要是想知道糕粉的来历,就得去求铁扇仙。” 孙悟空问:“铁扇仙怎么回事?” 那人说:“铁扇仙有一把芭蕉扇。要是能求来,一扇就能把火熄灭,二扇能生出风,三扇就能下雨。我们就能趁着这个时候播种、收割,这样才能收获五谷维持生活。不然的话,这里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孙悟空听了,急忙转身走进屋里,把糕递给唐僧说:“师父放心,先别着急,吃了糕,我再跟您说。” 唐僧接过糕,对这家的老者说:“老人家,请吃糕。” 老者说:“我还没给你们准备茶饭,怎么敢吃你们的糕呢?” 孙悟空笑着说:“老人家,茶饭就不用准备了,我想问您:铁扇仙住在哪里?” 老者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孙悟空说:“刚才那个卖糕的人说,这位神仙有一把芭蕉扇,求来之后,一扇火就灭,二扇能生风,三扇会下雨,这样你们这里的人就能播种收割,维持生活。我想去找他借来扇子,扇灭火焰山的火,让我们过去,也让这地方能按时耕种收获,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老者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是你们没有礼物,恐怕那位圣贤不会把扇子借给你们。” 唐僧问:
“他要什么礼物呢?” 老者说:“我们这里的人,每十年去拜求一次。要准备四头猪、四只羊,还有各种绸缎、奇异的香料、应季的水果、鸡鹅和美酒。大家沐浴净身,诚心诚意地前往仙山,请求她出洞到这里施展法力。” 孙悟空问:“那座山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离这里有多远?我去问她要扇子。” 老者说:“那座山在西南方,叫翠云山。山里有个仙洞,叫芭蕉洞。我们这里去拜仙山的人,来回要走一个月,大概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路。” 孙悟空笑着说:“没关系,我去去就回。” 老者说:“先别急,吃点茶饭,准备些干粮,还得找个人作伴。那条路上没有人家,还有很多狼虫虎豹,不是一天就能走到的,可别当成儿戏。”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这就去!” 说完,他突然消失不见了。老者惊慌地说:“哎呀!原来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人啊!”
暂且不说这家人对唐僧的招待更加周到,只说孙悟空转眼间就来到了翠云山。他按下祥光,正四处寻找芭蕉洞的洞口,忽然听到丁丁的声音,原来是山林里一个樵夫在砍柴。孙悟空赶紧走上前去,又听到樵夫唱道:“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孙悟空走上前行礼说:“樵哥,你好。” 樵夫放下斧头,回礼说:“长老要去哪里?” 孙悟空问:“请问樵哥,这里是翠云山吗?” 樵夫说:“正是。” 孙悟空又问:“那铁扇仙的芭蕉洞在哪里呢?” 樵夫笑着说:“芭蕉洞倒是有,可没有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叫罗刹女。”
孙悟空问:“人们说她有一把芭蕉扇,能熄灭火焰山的火,是她吗?” 樵夫说:“没错没错,这位女仙有这件宝贝,能轻易熄灭火焰,保护这一方百姓,所以大家才称她为铁扇仙。我们这里的人一般不这么叫,只知道她叫罗刹女,是大力牛魔王的妻子。”孙悟空听了,大惊失色,心里想:
“又遇到冤家了!当年降伏了红孩儿,听说就是她的孩子。之前在解阳山破儿洞遇到她的小叔子,他都不肯给我们水,还想找我们报仇,现在又遇到红孩儿的父母,这扇子可怎么借得到呢?” 樵夫见孙悟空沉思不语、不停地叹气,就笑着说:“长老,你是出家人,有什么可发愁的呢?顺着这条小路向东走,不到五六里路,就是芭蕉洞,别着急。” 孙悟空说:“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我和罗刹女的儿子红孩儿有过一些冲突。我担心罗刹女会记仇,不肯把扇子借给我,所以才发愁。” 樵夫说:“大丈夫要善于察言观色,你就以借扇子为名,别提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肯定能借到。” 孙悟空听了,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多谢樵哥教诲,我这就去。”
于是孙悟空告别樵夫,径直来到芭蕉洞洞口。只见洞门紧闭,洞外风景秀丽。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只见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译:山以石头为骨骼,石头是土地的精华。烟霞带着夜晚的润泽,苔藓让山色更加清新翠绿。山势巍峨,比蓬莱仙岛还要高峻,幽静的山林中花香四溢,就像传说中的海上仙山瀛洲。几棵高大的松树栖息着野鹤,几株衰败的柳树上传来山莺的叫声。这里确实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迹,留存着万载仙人的踪迹。)
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译:碧绿的梧桐树上有彩凤啼鸣,清澈的活水中仿佛隐藏着苍龙。蜿蜒的小路上爬满了藤萝,石头台阶被葛藤缠绕。猿猴在翠绿的山岩上欢叫,迎接月亮升起,鸟儿在高高的树上啼叫,享受晴朗的天空。两旁竹林的树荫像雨一样凉爽,一条小径上鲜花盛开,花瓣浓密得像绣绒。时常能看到白云从远处的山峦飘来,形状变幻不定,随意地随风飘动。)孙悟空走上前喊道:“牛大哥,开门!开门!” 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毛女,手里提着花篮,肩上扛着锄头。她虽然衣衫褴褛,没有什么装饰,但精神饱满,透着一股修行的气质。孙悟空迎上前去,双手合十说:“女童,麻烦你进去通报一下公主,就说我是去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被火焰山挡住了去路,特地来拜借芭蕉扇一用。” 毛女问:“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叫什么名字?我好去通报。” 孙悟空说:“我是从东土来的,叫孙悟空。”
毛女听了,立刻转身走进洞里,对罗刹女跪下说:“奶奶,洞门外有个从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想见您,求借芭蕉扇过火焰山。” 罗刹女一听到孙悟空三个字,就像往火里撒盐、油锅里浇油一样;
顿时火冒三丈。她满脸涨得通红,怒火在心头燃烧,嘴里骂道:“这个泼猴!今天居然找上门来了!” 她喊道:“丫鬟,拿我的披挂和兵器来!” 随即穿上披挂,拿起两口青锋宝剑,整理好衣服走了出来。孙悟空在洞外一闪身,偷偷观察她的打扮,只见她头上裹着团花手帕,身穿织锦云袍。腰间系着两条虎筋绦带,微微露出绣花的裙子边。脚蹬三寸凤嘴弓鞋,膝盖上套着龙须膝裤,上面还镶着金色的装饰。她手提宝剑,大声怒喝,容貌比月宫中的嫦娥还要凶狠。罗刹女走出门,高声喊道:“孙悟空在哪里?” 孙悟空走上前,躬身行礼说:“嫂嫂,老孙在这里给你行礼了。” 罗刹女大声呵斥道:“谁是你的嫂嫂!谁要你行礼!” 孙悟空说:“您府上的牛魔王,当初和我结拜为兄弟,我们是七兄弟的交情。如今听说公主是牛大哥的正妻,我怎么能不尊称您一声嫂嫂呢!” 罗刹女说:“你这个泼猴!既然有兄弟的情分,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 孙悟空假装疑惑地问:“您的儿子是谁?” 罗刹女说:“我的儿子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害惨了。我们正没处找你报仇,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会饶你!” 孙悟空满脸赔笑地说:“嫂嫂,您这是没弄清楚情况,错怪老孙了。您儿子因为抓了我师父,要把师父蒸了煮了,幸亏观音菩萨把他收走,才救出了我师父。他现在在菩萨那里做善财童子,修成了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和天地一样长寿,和日月一样长久。您不但不感谢我救了你儿子的命,反而怪我,这是什么道理呢!” 罗刹女说:“你这个油嘴滑舌的泼猴!
我儿子虽然没丢了性命,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 孙悟空笑着说:“嫂嫂要是想见您儿子,有什么难的呢?您先把扇子借给我,扇灭火焰,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去南海找观音菩萨,请他来见您,然后把扇子还给您,这有什么不行的呢?到时候您看看他有没有受一点伤。要是有一点损伤,您怪我也有理;要是他比以前还精神,您还应该感谢我呢。” 罗刹女说:“泼猴,少废话!把头伸过来,让我砍几剑!要是你能受得了疼,我就把扇子借给你;要是你忍不住,就别怪我送你去见阎王爷!” 孙悟空叉着手,笑着说:“嫂嫂别再说了,老孙把光头伸过来,任凭你砍多少下,只要你没力气了就行,关键是把扇子借给我用用。”罗刹女二话不说,双手挥舞宝剑,照着孙悟空的头上乒乒乓乓地砍了十几下。孙悟空根本不把这当回事。罗刹女害怕了,转身想走,孙悟空说:“嫂嫂,你要去哪里?快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罗刹女说:“我的宝贝可不能轻易借给别人。” 孙悟空说:“既然你不肯借,那就吃你老叔一棒!” 好一个猴王,他一只手抓住罗刹女,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得碗口粗细。罗刹女挣脱开来,举起宝剑迎战,孙悟空随即挥舞金箍棒打了过去。两人在翠云山前,不顾曾经的亲情,只讲仇恨。这一场恶战真是激烈:罗刹女本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因为儿子的事对孙悟空心怀仇恨。孙悟空虽然也很生气,但因为师父的取经之路受阻,所以暂时忍耐着罗刹女。他一开始只是说借芭蕉扇,没有施展自己的厉害本领,尽量耐心温和地跟罗刹女商量。罗刹女却毫不讲理地挥舞宝剑砍杀,孙悟空则一边解释亲情,一边应对。女流之辈怎么能和男子汉争斗呢,到底还是男子的刚强压制住了女流。孙悟空的金箍棒威力巨大,罗刹女的霜刃青锋宝剑也舞得密不透风。两人面对面地打,对着头猛击,互相怨恨,苦苦相持,谁也不肯罢休。他们左挡右遮,施展各种武艺,前迎后架,各出奇妙的计谋。就在他们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罗刹女急忙拿出真扇子,用力一扇,这一扇,连鬼神都感到发愁!罗刹女和孙悟空一直打到晚上,她见孙悟空的金箍棒沉重有力,招式又严密周全,料想自己斗不过他,就拿出芭蕉扇,晃了晃,一扇阴风,把孙悟空扇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停留。罗刹女得胜回洞。
孙悟空被扇得飘飘荡荡,向左沉不下去,向右也落不了地,就像旋风卷着败落的树叶,流水冲走残败的花朵,飘荡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紧紧抱住一块山峰上的石头。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认出这里是小须弥山。孙悟空长叹一声说:“这女人太厉害了!怎么把老孙扇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在这里求灵吉菩萨降伏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到这里,一直往南有三千多里路,现在我从西路转过来,这里是东南方向,也不知道有几万里远。我下去问问灵吉菩萨,看看怎么回去。” 他正犹豫着,又听到响亮的钟声,急忙走下山坡,径直来到禅院。禅院门前的道人认得孙悟空的模样,立刻进去报告说:“前年请菩萨去降伏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 灵吉菩萨知道是孙悟空,连忙走下宝座迎接,把他请进屋里,施礼拜见后说道:“恭喜啊!你这是取经要成功了吗?” 孙悟空回答说:“还差得远呢!早着呢早着呢!” 灵吉菩萨问道:“既然还没到雷音寺,怎么又回到我这荒山来了?” 孙悟空说:
“自从去年承蒙您的好意降伏了黄风怪,这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如今到了火焰山,没办法继续前进。我向当地人打听,他们说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扇能把火扇灭,我就特意去寻访。原来那铁扇仙就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她怪我把她儿子送去给观音菩萨做童子,不能常见面,就跟我结仇了,不肯借扇子给我,还跟我打了起来。她见我的金箍棒厉害,难以抵挡,就拿出扇子把我一扇,我就悠悠荡荡地一直被扇到了这里,刚刚才落下来。所以我冒昧来到您的禅院,想问一下回去的路。从这里到火焰山,不知道还有多远呢?”灵吉菩萨笑着说:“那个妇人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她的芭蕉扇是昆仑山后面,自混沌初开以来,由天地孕育生成的一件灵宝,是太阳的精叶,所以能熄灭火气。
要是用这扇子扇到人,人会飘出八万四千里,那股阴风才会停下来。我这座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多里,这还是因为大圣你有留云的本领,所以才能停下来。要是普通人,根本停不下来。” 孙悟空着急地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那我师父可怎么才能过得去呢?”
灵吉菩萨说:“大圣别担心,你这次来,也是唐僧的缘分到了,注定你能成功。” 孙悟空问:“怎么就注定能成功呢?” 灵吉菩萨说:“当年我受如来佛祖的旨意,他赐给我一粒定风丹,还有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经用来降伏风魔了,这定风丹还一直没用过。现在我把它送给大圣,保证那罗刹女的扇子扇不动你。你拿到扇子,扇灭火焰,不就立下大功了吗?” 孙悟空低头行礼,感激不尽。灵吉菩萨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锦袋,把那粒定风丹拿出来,给孙悟空放在衣领里面,用针线仔细缝好,送孙悟空出门说:“来不及好好招待你了,你往西北方向走,就是罗刹女的地盘了。”
孙悟空告别灵吉菩萨,驾着筋斗云,很快就回到了翠云山。他拿着铁棒,敲打着洞门喊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用用啦!” 门里的女童听到,急忙跑去报告:“奶奶,那个借扇子的又来了!” 罗刹女听了,心里害怕地想:“这泼猴还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子扇到人,要飘出去八万四千里才会停,他怎么刚被扇走就回来了?这次我一连扇他两三扇,让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她急忙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双手提着宝剑,走出门来骂道:“孙行者!你不怕我,还敢来送死!” 孙悟空笑着说:“嫂嫂别这么小气,一定要把扇子借给我用用。等我保着唐僧过了山,就马上还给你。我可是个诚实守信的君子,不是那种借了东西不还的小人。” 罗刹女又骂道:“你这泼猴!太不讲道理了!你害我母子分离的仇还没报,还想借扇子,哪有这么容易!你别跑!吃我一剑!”孙悟空毫不畏惧,拿起铁棒迎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五七回合。罗刹女渐渐手软,抡不动宝剑了,而孙悟空却体力充沛,越战越勇。罗刹女见形势不妙,就拿出扇子,对着孙悟空扇了一扇。孙悟空却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孙悟空收起铁棒,笑嘻嘻地说:“这次可不像上次了!任凭你怎么扇,老孙要是动一下,就不算好汉!” 罗刹女又扇了两扇,孙悟空果然还是一动不动。
罗刹女慌了神,急忙收起扇子,转身跑回洞里,紧紧地关上了门。
孙悟空见她关上了门,就想出一个办法。他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含在嘴里,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蟭蟟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只见罗刹女喊道:“渴死我了!渴死我了!快拿茶来!” 旁边的侍女连忙拿来一壶香茶,沙沙地倒满一碗,茶沫子直往上冒。孙悟空见了很高兴,嗡嗡地飞过去,藏在茶沫下面。罗刹女口渴极了,接过茶碗,两三口就把茶喝完了。孙悟空就这样到了她的肚子里,变回原形,大声喊道:“嫂嫂,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罗刹女大惊失色,喊道:“小的们,前门关上了吗?” 大家都说:“关上了。” 她又说:
“门都关了,孙悟空怎么在屋里叫唤?” 女童说:“是在您身上叫呢。” 罗刹女问:“孙悟空,你在搞什么鬼把戏?” 孙悟空说:“老孙我一辈子都不搞那些骗人的把戏,都是真本事。现在我就在你肚子里玩耍呢,都看到你的心肺肝了。我知道你也又渴又饿,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解渴!” 说完,他就把脚往下一蹬。罗刹女小腹一阵剧痛,难受得坐在地上直叫疼。孙悟空又说:“嫂嫂别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充饥!” 说着,又把头往上一顶。罗刹女心疼得受不了,在地上直打滚,疼得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不停地喊:“孙叔叔饶命啊!” 孙悟空这才收起手脚说:“现在你知道我是你叔叔了吧?看在牛大哥的面子上,我暂且饶你一命,快把扇子拿出来给我用用。” 罗刹女说:“叔叔,有扇子!有扇子!你出来拿吧!” 孙悟空说:“我得先看看扇子再出来。” 罗刹女就叫女童拿了一把芭蕉扇,站在旁边。孙悟空探到罗刹女喉咙那里,看到了扇子,说:“嫂嫂,我既然饶了你性命,就不在你腰肋下面捅个窟窿钻出来了,还是从你嘴里出去。你把嘴张开三次。” 罗刹女果然张开了嘴。孙悟空又变成蟭蟟虫,先飞了出来,停在芭蕉扇上。罗刹女不知道,连张了三次嘴,喊道:“叔叔,你出来吧。” 孙悟空变回原形,拿过扇子,喊道:“我在这儿呢!多谢嫂嫂借扇子!” 说完,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小的们连忙打开门,放他出了洞。
孙悟空驾着云头,直接回到东边。不一会儿,他按下云头,站在那座红砖房的庄院旁边。猪八戒看到他,高兴地说:“师父,师兄回来了!回来了!” 唐僧和庄院的老者、沙僧一起出门迎接,把孙悟空迎进屋里。孙悟空把芭蕉扇靠在一旁,对老者说:“老官儿,是这把扇子吧?” 老者看了说:“正是!正是!” 唐僧高兴地说:“贤徒你立了大功,为了求这宝贝,可真是辛苦了。” 孙悟空说:“辛苦倒没什么。您知道那铁扇仙是谁吗?她原来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名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我到洞外借扇子,她就跟我翻旧账,还砍了我几剑。我拿金箍棒吓唬她,她就用扇子扇了我一下,把我扇到了小须弥山。幸好遇到灵吉菩萨,他送了我一粒定风丹,还给我指了回来的路。我又回到翠云山,那罗刹女又用扇子扇我,可这次我一点都没动。她就跑回洞里,我变成一只蟭蟟虫,钻进她洞里。她正喝茶呢,我就钻到茶沫下面,到了她肚子里,折腾了一番。她疼得受不了,不停地喊我叔叔饶命,还情愿把扇子借给我。我就饶了她,把扇子拿回来了,等过了火焰山,再还给她。” 唐僧听了,感激不已,师徒四人向老者告辞。
他们继续往西走,大约走了四十里路,渐渐又觉得酷热难耐。沙僧不停地喊:
“脚底烫得难受!” 猪八戒也抱怨:“爪子都烫疼了!” 马也比平常跑得更快,只是因为地面太热,实在难以继续前进。孙悟空说:“师父先下马,兄弟们先别走,等我把火扇灭了,等风雨过后,地面凉快点,我们再过山。” 孙悟空拿起扇子,走到火焰山跟前,用力一扇,山上的火光轰地一下冒了起来,再扇一扇,火势比之前大了百倍,又扇一扇,那火焰足有千丈高,渐渐地烧到了他身上。孙悟空急忙往回跑,发现两股毫毛都被烧光了。他跑到唐僧面前喊道:“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 唐僧连忙爬上马,和猪八戒、沙僧一起往东跑了二十多里,才停下来。唐僧焦急地问:“悟空,这可怎么办呀!” 孙悟空把扇子一扔,说:“不行啊!不行啊!被那家伙骗了!” 唐僧听了,眉头紧锁,心中烦闷,忍不住流下泪来,说:“这可如何是好!” 猪八戒问:“哥哥,你那么着急叫我们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孙悟空说:“我用扇子扇了一下,火光就冒了起来;扇第二下,火势更旺了;扇第三下,火焰有千丈高。要不是我跑得快,毫毛都得烧光了!” 猪八戒笑着说:“你平时总说雷打不怕,火烧不伤,怎么现在怕火了?” 孙悟空说:“你这呆子,什么都不懂!之前是因为我用心防备,所以没事;今天只是想着扇灭火焰,没念避火诀,也没施展护身法术,所以才把两股毫毛烧了。” 沙僧说:“像这样火势这么大,往西的路被堵住了,可怎么办呢?” 猪八戒说:“那就找没有火的地方走呗。” 唐僧问:“哪个方向没有火呢?” 猪八戒说:“东方、南方、北方都没有火。” 唐僧又问:“那哪个方向有真经呢?” 猪八戒说:“西方有真经。” 唐僧说:“我一心只想去有真经的地方啊!” 沙僧无奈地说:“有真经的地方有火,没有火的地方没有真经,真是进退两难!”师徒四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大圣别烦恼,先过来吃点斋饭,再商量办法。” 四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人,身披随风飘动的披风,头戴偃月冠,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脚蹬铁靿靴,后面还跟着一个长着雕嘴鱼腮的鬼,那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一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老人在西边的路上躬身说道:“我是火焰山的土地神,知道大圣保护圣僧,被火焰山挡住了去路,特意送斋饭来。” 孙悟空说:“吃斋饭是小事,这火焰什么时候才能灭掉,让我师父过去呢?” 土地神说:“要想灭火,还得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 孙悟空从路旁捡起扇子说:“这不是扇子吗?可为什么越扇火越大呢?” 土地神看了看,笑着说:“这扇子是假的,您被她骗了。” 孙悟空问:“那怎么才能拿到真扇子呢?” 土地神又背着手,微微躬身笑着说:
“要是还想借到真的芭蕉扇,必须得去找大力牛魔王。”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整理好衣服,装出一副文雅的样子,离开大路,径直走到庄院门前查看。这时,门里突然走出一位老者,只见他穿着一件颜色不黄不红的葛布深衣,戴着一顶颜色不青不黑的篾丝凉帽。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疙疙瘩瘩的暴节竹杖,脚下穿着一双不新不旧的搫靸靴鞋。他面色如红铜,胡须像白色的绸缎。两道长长的寿眉遮住了碧绿的眼睛,一张瘪嘴露出金色的牙齿。老者猛地抬起头,看到孙悟空,吃了一惊,拄着竹杖喝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怪人?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孙悟空行礼回答说:“老施主,别怕我,我不是什么怪人,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方取经的和尚。我们师徒四人刚到贵地,发现天气炎热,一来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二来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一二。” 老者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
“长老别见怪,我老汉刚才眼花了,没认出您的尊容。” 孙悟空说:“不敢。” 老者又问:“你的师父在哪里?” 孙悟空说:“在南边大路上站着的那位就是!” 老者说:“请他过来,请他过来。” 孙悟空很高兴,一招手,唐僧就和猪八戒、沙僧牵着白马,挑着行李走了过来,都向老者行礼。老者见唐僧风度翩翩,猪八戒和沙僧相貌奇特,既惊讶又欢喜,连忙请他们到屋里坐下,吩咐小孩子们看茶,同时准备饭菜。
唐僧听到这话,起身道谢说:“请问老人家,贵地到了秋天,为什么反而这么炎热呢?” 老者说:“我们这里叫火焰山,一年四季都没有春天和秋天,无论什么时候都很热。” 唐僧问:“火焰山在哪个方向?会不会挡住我们西去的路?” 老者说:“西方可去不得。那座山离这里有六十里远,正好在你们西去的必经之路上,山上有八百里火焰,周围寸草不生。就算是铜脑袋、铁身子,要是过这座山,也会被烧成汁水。” 唐僧听了,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这时,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着一辆红车,停在门旁,喊道:“卖糕啦!” 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成一枚铜钱,向那人买糕。那人接过钱,也不管好坏,揭开红车上的衣布,热气腾腾地拿出一块糕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把糕托在手里,感觉就像拿着火盆里的炭火、煤炉里烧红的钉子。只见他左手倒到右手,右手又换到左手,不停地说:“热死了!热死了!难吃难吃!” 那男子笑着说:“怕热就别来这里,这里就是这么热。” 孙悟空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常言说,气候不冷不热,五谷才会丰收。这里热成这样,你这糕粉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人说:“要是想知道糕粉的来历,就得去求铁扇仙。” 孙悟空问:“铁扇仙怎么回事?” 那人说:“铁扇仙有一把芭蕉扇。要是能求来,一扇就能把火熄灭,二扇能生出风,三扇就能下雨。我们就能趁着这个时候播种、收割,这样才能收获五谷维持生活。不然的话,这里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孙悟空听了,急忙转身走进屋里,把糕递给唐僧说:“师父放心,先别着急,吃了糕,我再跟您说。” 唐僧接过糕,对这家的老者说:“老人家,请吃糕。” 老者说:“我还没给你们准备茶饭,怎么敢吃你们的糕呢?” 孙悟空笑着说:“老人家,茶饭就不用准备了,我想问您:铁扇仙住在哪里?” 老者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孙悟空说:“刚才那个卖糕的人说,这位神仙有一把芭蕉扇,求来之后,一扇火就灭,二扇能生风,三扇会下雨,这样你们这里的人就能播种收割,维持生活。我想去找他借来扇子,扇灭火焰山的火,让我们过去,也让这地方能按时耕种收获,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老者说:“确实有这样的说法。但是你们没有礼物,恐怕那位圣贤不会把扇子借给你们。” 唐僧问:
“他要什么礼物呢?” 老者说:“我们这里的人,每十年去拜求一次。要准备四头猪、四只羊,还有各种绸缎、奇异的香料、应季的水果、鸡鹅和美酒。大家沐浴净身,诚心诚意地前往仙山,请求她出洞到这里施展法力。” 孙悟空问:“那座山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离这里有多远?我去问她要扇子。” 老者说:“那座山在西南方,叫翠云山。山里有个仙洞,叫芭蕉洞。我们这里去拜仙山的人,来回要走一个月,大概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路。” 孙悟空笑着说:“没关系,我去去就回。” 老者说:“先别急,吃点茶饭,准备些干粮,还得找个人作伴。那条路上没有人家,还有很多狼虫虎豹,不是一天就能走到的,可别当成儿戏。” 孙悟空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这就去!” 说完,他突然消失不见了。老者惊慌地说:“哎呀!原来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人啊!”
暂且不说这家人对唐僧的招待更加周到,只说孙悟空转眼间就来到了翠云山。他按下祥光,正四处寻找芭蕉洞的洞口,忽然听到丁丁的声音,原来是山林里一个樵夫在砍柴。孙悟空赶紧走上前去,又听到樵夫唱道:“云际依依认旧林,断崖荒草路难寻。西山望见朝来雨,南涧归时渡处深。” 孙悟空走上前行礼说:“樵哥,你好。” 樵夫放下斧头,回礼说:“长老要去哪里?” 孙悟空问:“请问樵哥,这里是翠云山吗?” 樵夫说:“正是。” 孙悟空又问:“那铁扇仙的芭蕉洞在哪里呢?” 樵夫笑着说:“芭蕉洞倒是有,可没有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叫罗刹女。”
孙悟空问:“人们说她有一把芭蕉扇,能熄灭火焰山的火,是她吗?” 樵夫说:“没错没错,这位女仙有这件宝贝,能轻易熄灭火焰,保护这一方百姓,所以大家才称她为铁扇仙。我们这里的人一般不这么叫,只知道她叫罗刹女,是大力牛魔王的妻子。”孙悟空听了,大惊失色,心里想:
“又遇到冤家了!当年降伏了红孩儿,听说就是她的孩子。之前在解阳山破儿洞遇到她的小叔子,他都不肯给我们水,还想找我们报仇,现在又遇到红孩儿的父母,这扇子可怎么借得到呢?” 樵夫见孙悟空沉思不语、不停地叹气,就笑着说:“长老,你是出家人,有什么可发愁的呢?顺着这条小路向东走,不到五六里路,就是芭蕉洞,别着急。” 孙悟空说:“不瞒樵哥说,我是东土大唐派往西天取经的唐僧的大徒弟。前年在火云洞,我和罗刹女的儿子红孩儿有过一些冲突。我担心罗刹女会记仇,不肯把扇子借给我,所以才发愁。” 樵夫说:“大丈夫要善于察言观色,你就以借扇子为名,别提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肯定能借到。” 孙悟空听了,深深地作了个揖说:“多谢樵哥教诲,我这就去。”
于是孙悟空告别樵夫,径直来到芭蕉洞洞口。只见洞门紧闭,洞外风景秀丽。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只见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译:山以石头为骨骼,石头是土地的精华。烟霞带着夜晚的润泽,苔藓让山色更加清新翠绿。山势巍峨,比蓬莱仙岛还要高峻,幽静的山林中花香四溢,就像传说中的海上仙山瀛洲。几棵高大的松树栖息着野鹤,几株衰败的柳树上传来山莺的叫声。这里确实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迹,留存着万载仙人的踪迹。)
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两林竹荫凉如雨,一径花浓没绣绒。时见白云来远岫,略无定体漫随风。(译:碧绿的梧桐树上有彩凤啼鸣,清澈的活水中仿佛隐藏着苍龙。蜿蜒的小路上爬满了藤萝,石头台阶被葛藤缠绕。猿猴在翠绿的山岩上欢叫,迎接月亮升起,鸟儿在高高的树上啼叫,享受晴朗的天空。两旁竹林的树荫像雨一样凉爽,一条小径上鲜花盛开,花瓣浓密得像绣绒。时常能看到白云从远处的山峦飘来,形状变幻不定,随意地随风飘动。)孙悟空走上前喊道:“牛大哥,开门!开门!” 呀的一声,洞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毛女,手里提着花篮,肩上扛着锄头。她虽然衣衫褴褛,没有什么装饰,但精神饱满,透着一股修行的气质。孙悟空迎上前去,双手合十说:“女童,麻烦你进去通报一下公主,就说我是去取经的和尚,在西方路上,被火焰山挡住了去路,特地来拜借芭蕉扇一用。” 毛女问:“你是哪个寺里的和尚?叫什么名字?我好去通报。” 孙悟空说:“我是从东土来的,叫孙悟空。”
毛女听了,立刻转身走进洞里,对罗刹女跪下说:“奶奶,洞门外有个从东土来的孙悟空和尚,想见您,求借芭蕉扇过火焰山。” 罗刹女一听到孙悟空三个字,就像往火里撒盐、油锅里浇油一样;
顿时火冒三丈。她满脸涨得通红,怒火在心头燃烧,嘴里骂道:“这个泼猴!今天居然找上门来了!” 她喊道:“丫鬟,拿我的披挂和兵器来!” 随即穿上披挂,拿起两口青锋宝剑,整理好衣服走了出来。孙悟空在洞外一闪身,偷偷观察她的打扮,只见她头上裹着团花手帕,身穿织锦云袍。腰间系着两条虎筋绦带,微微露出绣花的裙子边。脚蹬三寸凤嘴弓鞋,膝盖上套着龙须膝裤,上面还镶着金色的装饰。她手提宝剑,大声怒喝,容貌比月宫中的嫦娥还要凶狠。罗刹女走出门,高声喊道:“孙悟空在哪里?” 孙悟空走上前,躬身行礼说:“嫂嫂,老孙在这里给你行礼了。” 罗刹女大声呵斥道:“谁是你的嫂嫂!谁要你行礼!” 孙悟空说:“您府上的牛魔王,当初和我结拜为兄弟,我们是七兄弟的交情。如今听说公主是牛大哥的正妻,我怎么能不尊称您一声嫂嫂呢!” 罗刹女说:“你这个泼猴!既然有兄弟的情分,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 孙悟空假装疑惑地问:“您的儿子是谁?” 罗刹女说:“我的儿子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的圣婴大王红孩儿,被你害惨了。我们正没处找你报仇,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会饶你!” 孙悟空满脸赔笑地说:“嫂嫂,您这是没弄清楚情况,错怪老孙了。您儿子因为抓了我师父,要把师父蒸了煮了,幸亏观音菩萨把他收走,才救出了我师父。他现在在菩萨那里做善财童子,修成了正果,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和天地一样长寿,和日月一样长久。您不但不感谢我救了你儿子的命,反而怪我,这是什么道理呢!” 罗刹女说:“你这个油嘴滑舌的泼猴!
我儿子虽然没丢了性命,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 孙悟空笑着说:“嫂嫂要是想见您儿子,有什么难的呢?您先把扇子借给我,扇灭火焰,送我师父过去,我就去南海找观音菩萨,请他来见您,然后把扇子还给您,这有什么不行的呢?到时候您看看他有没有受一点伤。要是有一点损伤,您怪我也有理;要是他比以前还精神,您还应该感谢我呢。” 罗刹女说:“泼猴,少废话!把头伸过来,让我砍几剑!要是你能受得了疼,我就把扇子借给你;要是你忍不住,就别怪我送你去见阎王爷!” 孙悟空叉着手,笑着说:“嫂嫂别再说了,老孙把光头伸过来,任凭你砍多少下,只要你没力气了就行,关键是把扇子借给我用用。”罗刹女二话不说,双手挥舞宝剑,照着孙悟空的头上乒乒乓乓地砍了十几下。孙悟空根本不把这当回事。罗刹女害怕了,转身想走,孙悟空说:“嫂嫂,你要去哪里?快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罗刹女说:“我的宝贝可不能轻易借给别人。” 孙悟空说:“既然你不肯借,那就吃你老叔一棒!” 好一个猴王,他一只手抓住罗刹女,另一只手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晃,金箍棒变得碗口粗细。罗刹女挣脱开来,举起宝剑迎战,孙悟空随即挥舞金箍棒打了过去。两人在翠云山前,不顾曾经的亲情,只讲仇恨。这一场恶战真是激烈:罗刹女本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因为儿子的事对孙悟空心怀仇恨。孙悟空虽然也很生气,但因为师父的取经之路受阻,所以暂时忍耐着罗刹女。他一开始只是说借芭蕉扇,没有施展自己的厉害本领,尽量耐心温和地跟罗刹女商量。罗刹女却毫不讲理地挥舞宝剑砍杀,孙悟空则一边解释亲情,一边应对。女流之辈怎么能和男子汉争斗呢,到底还是男子的刚强压制住了女流。孙悟空的金箍棒威力巨大,罗刹女的霜刃青锋宝剑也舞得密不透风。两人面对面地打,对着头猛击,互相怨恨,苦苦相持,谁也不肯罢休。他们左挡右遮,施展各种武艺,前迎后架,各出奇妙的计谋。就在他们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罗刹女急忙拿出真扇子,用力一扇,这一扇,连鬼神都感到发愁!罗刹女和孙悟空一直打到晚上,她见孙悟空的金箍棒沉重有力,招式又严密周全,料想自己斗不过他,就拿出芭蕉扇,晃了晃,一扇阴风,把孙悟空扇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停留。罗刹女得胜回洞。
孙悟空被扇得飘飘荡荡,向左沉不下去,向右也落不了地,就像旋风卷着败落的树叶,流水冲走残败的花朵,飘荡了一夜,直到天亮,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紧紧抱住一块山峰上的石头。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才认出这里是小须弥山。孙悟空长叹一声说:“这女人太厉害了!怎么把老孙扇到这里来了?我当年曾在这里求灵吉菩萨降伏黄风怪,救我师父。那黄风岭到这里,一直往南有三千多里路,现在我从西路转过来,这里是东南方向,也不知道有几万里远。我下去问问灵吉菩萨,看看怎么回去。” 他正犹豫着,又听到响亮的钟声,急忙走下山坡,径直来到禅院。禅院门前的道人认得孙悟空的模样,立刻进去报告说:“前年请菩萨去降伏黄风怪的那个毛脸大圣又来了。” 灵吉菩萨知道是孙悟空,连忙走下宝座迎接,把他请进屋里,施礼拜见后说道:“恭喜啊!你这是取经要成功了吗?” 孙悟空回答说:“还差得远呢!早着呢早着呢!” 灵吉菩萨问道:“既然还没到雷音寺,怎么又回到我这荒山来了?” 孙悟空说:
“自从去年承蒙您的好意降伏了黄风怪,这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如今到了火焰山,没办法继续前进。我向当地人打听,他们说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扇能把火扇灭,我就特意去寻访。原来那铁扇仙就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她怪我把她儿子送去给观音菩萨做童子,不能常见面,就跟我结仇了,不肯借扇子给我,还跟我打了起来。她见我的金箍棒厉害,难以抵挡,就拿出扇子把我一扇,我就悠悠荡荡地一直被扇到了这里,刚刚才落下来。所以我冒昧来到您的禅院,想问一下回去的路。从这里到火焰山,不知道还有多远呢?”灵吉菩萨笑着说:“那个妇人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她的芭蕉扇是昆仑山后面,自混沌初开以来,由天地孕育生成的一件灵宝,是太阳的精叶,所以能熄灭火气。
要是用这扇子扇到人,人会飘出八万四千里,那股阴风才会停下来。我这座山到火焰山只有五万多里,这还是因为大圣你有留云的本领,所以才能停下来。要是普通人,根本停不下来。” 孙悟空着急地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那我师父可怎么才能过得去呢?”
灵吉菩萨说:“大圣别担心,你这次来,也是唐僧的缘分到了,注定你能成功。” 孙悟空问:“怎么就注定能成功呢?” 灵吉菩萨说:“当年我受如来佛祖的旨意,他赐给我一粒定风丹,还有一柄飞龙杖。飞龙杖已经用来降伏风魔了,这定风丹还一直没用过。现在我把它送给大圣,保证那罗刹女的扇子扇不动你。你拿到扇子,扇灭火焰,不就立下大功了吗?” 孙悟空低头行礼,感激不尽。灵吉菩萨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锦袋,把那粒定风丹拿出来,给孙悟空放在衣领里面,用针线仔细缝好,送孙悟空出门说:“来不及好好招待你了,你往西北方向走,就是罗刹女的地盘了。”
孙悟空告别灵吉菩萨,驾着筋斗云,很快就回到了翠云山。他拿着铁棒,敲打着洞门喊道:“开门!开门!老孙来借扇子用用啦!” 门里的女童听到,急忙跑去报告:“奶奶,那个借扇子的又来了!” 罗刹女听了,心里害怕地想:“这泼猴还真有本事!我的宝贝扇子扇到人,要飘出去八万四千里才会停,他怎么刚被扇走就回来了?这次我一连扇他两三扇,让他找不到回来的路!” 她急忙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双手提着宝剑,走出门来骂道:“孙行者!你不怕我,还敢来送死!” 孙悟空笑着说:“嫂嫂别这么小气,一定要把扇子借给我用用。等我保着唐僧过了山,就马上还给你。我可是个诚实守信的君子,不是那种借了东西不还的小人。” 罗刹女又骂道:“你这泼猴!太不讲道理了!你害我母子分离的仇还没报,还想借扇子,哪有这么容易!你别跑!吃我一剑!”孙悟空毫不畏惧,拿起铁棒迎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五七回合。罗刹女渐渐手软,抡不动宝剑了,而孙悟空却体力充沛,越战越勇。罗刹女见形势不妙,就拿出扇子,对着孙悟空扇了一扇。孙悟空却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孙悟空收起铁棒,笑嘻嘻地说:“这次可不像上次了!任凭你怎么扇,老孙要是动一下,就不算好汉!” 罗刹女又扇了两扇,孙悟空果然还是一动不动。
罗刹女慌了神,急忙收起扇子,转身跑回洞里,紧紧地关上了门。
孙悟空见她关上了门,就想出一个办法。他拆开衣领,把定风丹含在嘴里,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蟭蟟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只见罗刹女喊道:“渴死我了!渴死我了!快拿茶来!” 旁边的侍女连忙拿来一壶香茶,沙沙地倒满一碗,茶沫子直往上冒。孙悟空见了很高兴,嗡嗡地飞过去,藏在茶沫下面。罗刹女口渴极了,接过茶碗,两三口就把茶喝完了。孙悟空就这样到了她的肚子里,变回原形,大声喊道:“嫂嫂,把扇子借给我用用!” 罗刹女大惊失色,喊道:“小的们,前门关上了吗?” 大家都说:“关上了。” 她又说:
“门都关了,孙悟空怎么在屋里叫唤?” 女童说:“是在您身上叫呢。” 罗刹女问:“孙悟空,你在搞什么鬼把戏?” 孙悟空说:“老孙我一辈子都不搞那些骗人的把戏,都是真本事。现在我就在你肚子里玩耍呢,都看到你的心肺肝了。我知道你也又渴又饿,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解渴!” 说完,他就把脚往下一蹬。罗刹女小腹一阵剧痛,难受得坐在地上直叫疼。孙悟空又说:“嫂嫂别推辞,我再送你个‘点心’充充饥!” 说着,又把头往上一顶。罗刹女心疼得受不了,在地上直打滚,疼得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不停地喊:“孙叔叔饶命啊!” 孙悟空这才收起手脚说:“现在你知道我是你叔叔了吧?看在牛大哥的面子上,我暂且饶你一命,快把扇子拿出来给我用用。” 罗刹女说:“叔叔,有扇子!有扇子!你出来拿吧!” 孙悟空说:“我得先看看扇子再出来。” 罗刹女就叫女童拿了一把芭蕉扇,站在旁边。孙悟空探到罗刹女喉咙那里,看到了扇子,说:“嫂嫂,我既然饶了你性命,就不在你腰肋下面捅个窟窿钻出来了,还是从你嘴里出去。你把嘴张开三次。” 罗刹女果然张开了嘴。孙悟空又变成蟭蟟虫,先飞了出来,停在芭蕉扇上。罗刹女不知道,连张了三次嘴,喊道:“叔叔,你出来吧。” 孙悟空变回原形,拿过扇子,喊道:“我在这儿呢!多谢嫂嫂借扇子!” 说完,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小的们连忙打开门,放他出了洞。
孙悟空驾着云头,直接回到东边。不一会儿,他按下云头,站在那座红砖房的庄院旁边。猪八戒看到他,高兴地说:“师父,师兄回来了!回来了!” 唐僧和庄院的老者、沙僧一起出门迎接,把孙悟空迎进屋里。孙悟空把芭蕉扇靠在一旁,对老者说:“老官儿,是这把扇子吧?” 老者看了说:“正是!正是!” 唐僧高兴地说:“贤徒你立了大功,为了求这宝贝,可真是辛苦了。” 孙悟空说:“辛苦倒没什么。您知道那铁扇仙是谁吗?她原来是牛魔王的妻子,红孩儿的母亲,名叫罗刹女,也叫铁扇公主。我到洞外借扇子,她就跟我翻旧账,还砍了我几剑。我拿金箍棒吓唬她,她就用扇子扇了我一下,把我扇到了小须弥山。幸好遇到灵吉菩萨,他送了我一粒定风丹,还给我指了回来的路。我又回到翠云山,那罗刹女又用扇子扇我,可这次我一点都没动。她就跑回洞里,我变成一只蟭蟟虫,钻进她洞里。她正喝茶呢,我就钻到茶沫下面,到了她肚子里,折腾了一番。她疼得受不了,不停地喊我叔叔饶命,还情愿把扇子借给我。我就饶了她,把扇子拿回来了,等过了火焰山,再还给她。” 唐僧听了,感激不已,师徒四人向老者告辞。
他们继续往西走,大约走了四十里路,渐渐又觉得酷热难耐。沙僧不停地喊:
“脚底烫得难受!” 猪八戒也抱怨:“爪子都烫疼了!” 马也比平常跑得更快,只是因为地面太热,实在难以继续前进。孙悟空说:“师父先下马,兄弟们先别走,等我把火扇灭了,等风雨过后,地面凉快点,我们再过山。” 孙悟空拿起扇子,走到火焰山跟前,用力一扇,山上的火光轰地一下冒了起来,再扇一扇,火势比之前大了百倍,又扇一扇,那火焰足有千丈高,渐渐地烧到了他身上。孙悟空急忙往回跑,发现两股毫毛都被烧光了。他跑到唐僧面前喊道:“快回去,快回去!火来了,火来了!” 唐僧连忙爬上马,和猪八戒、沙僧一起往东跑了二十多里,才停下来。唐僧焦急地问:“悟空,这可怎么办呀!” 孙悟空把扇子一扔,说:“不行啊!不行啊!被那家伙骗了!” 唐僧听了,眉头紧锁,心中烦闷,忍不住流下泪来,说:“这可如何是好!” 猪八戒问:“哥哥,你那么着急叫我们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孙悟空说:“我用扇子扇了一下,火光就冒了起来;扇第二下,火势更旺了;扇第三下,火焰有千丈高。要不是我跑得快,毫毛都得烧光了!” 猪八戒笑着说:“你平时总说雷打不怕,火烧不伤,怎么现在怕火了?” 孙悟空说:“你这呆子,什么都不懂!之前是因为我用心防备,所以没事;今天只是想着扇灭火焰,没念避火诀,也没施展护身法术,所以才把两股毫毛烧了。” 沙僧说:“像这样火势这么大,往西的路被堵住了,可怎么办呢?” 猪八戒说:“那就找没有火的地方走呗。” 唐僧问:“哪个方向没有火呢?” 猪八戒说:“东方、南方、北方都没有火。” 唐僧又问:“那哪个方向有真经呢?” 猪八戒说:“西方有真经。” 唐僧说:“我一心只想去有真经的地方啊!” 沙僧无奈地说:“有真经的地方有火,没有火的地方没有真经,真是进退两难!”师徒四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突然听到有人喊道:“大圣别烦恼,先过来吃点斋饭,再商量办法。” 四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老人,身披随风飘动的披风,头戴偃月冠,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脚蹬铁靿靴,后面还跟着一个长着雕嘴鱼腮的鬼,那鬼头上顶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一些蒸饼、糕糜、黄粮米饭。老人在西边的路上躬身说道:“我是火焰山的土地神,知道大圣保护圣僧,被火焰山挡住了去路,特意送斋饭来。” 孙悟空说:“吃斋饭是小事,这火焰什么时候才能灭掉,让我师父过去呢?” 土地神说:“要想灭火,还得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 孙悟空从路旁捡起扇子说:“这不是扇子吗?可为什么越扇火越大呢?” 土地神看了看,笑着说:“这扇子是假的,您被她骗了。” 孙悟空问:“那怎么才能拿到真扇子呢?” 土地神又背着手,微微躬身笑着说:
“要是还想借到真的芭蕉扇,必须得去找大力牛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