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齐天大圣到底是个妖猴,更不知官衔品从,也不较俸禄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齐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晚服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无事牵萦,自由自在。闲时节会友游宫,交朋结义。见三清,称个“老”字;逢四帝,道个“陛下”。与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称呼。今日东游,明日西荡,云去云来,行踪不定。
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闪出许旌阳真人,俯囟启奏道:“今有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众星宿,不论高低,俱称朋友。恐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庶免别生事端。”玉帝闻言,即时宣诏。那猴王欣欣然而至,道:“陛下,诏老孙有何升赏?”玉帝道:“朕见你身闲无事,与你件执事。你且权管那蟠桃园,早晚好生在意。”大圣欢喜谢恩,朝上唱喏而退。
他等不得穷忙,即入蟠桃园内查勘。本园中有个土地拦住,问道:“大圣何往?”大圣道:“吾奉玉帝点差,代管蟠桃园,今来查勘也。”那土地连忙施礼,即呼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引他进去。但见那:
夭夭灼灼,颗颗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果压枝头垂锦弹,花盈树上簇胭脂。时开时结千年熟,无夏无冬万载迟。先熟的,酡颜醉脸;还生的,带蒂青皮。凝烟肌带绿,映日显丹姿。树下奇葩并异卉,四时不谢色齐齐。左右楼台并馆舍,盘空常见罩云霓。
不是玄都凡俗种,瑶池王母自栽培。大圣看玩多时,问土地道:“此树有多少株数?”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大圣闻言,欢喜无任,当日查明了株数,点看了亭阁,回府。自此后,三五日一次赏玩,也不交友,也不他游。
一日,见那老树枝头,桃熟大半,他心里要吃个尝新。奈何本园土地、力士并齐天府仙吏紧随不便。忽设一计道:“汝等且出门外伺候,让我在这亭上少憩片时。”那众仙果退。只见那猴王脱了冠着服,爬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受用。吃了一饱,却跳下来,簪冠著服,唤众等仪从回府。迟三二日,又去设法偷桃,尽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瑶池中做“蟠桃盛会”,即着那红衣仙女、素衣仙女、青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顶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建会。七衣仙女直至园门首,只见蟠桃园土地、力士同齐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里把门。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携桃设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岁不比往年了,玉帝点差齐天大圣在此督理,须是报大圣得知,方敢开园。”仙女道:“大圣何在?”土地道:“大圣在园内,因困倦,自家在亭子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寻他去来,不可延误。”土地即与同进。寻至花亭不见,只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往。四下里都没寻处。原来大圣耍了一会,吃了几个桃子,变做二寸长的个人儿,在那大树梢头浓叶之下睡着了。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来,寻不见大圣,怎敢空回?”旁有仙吏道:“仙娥既奉旨来,不必迟疑。我大圣闲游惯了,想是出园会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们替你回话便是。”那仙女依言,入树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树摘了二篮,又在中树摘了三篮;到后树上摘取,只见那树上花果稀疏,只有几个毛蒂青皮的。原来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张望东西,只见南枝上只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红衣女摘了,却将枝子往上一放。原来那大圣变化了,正睡在此枝,被他惊醒。大圣即现本相,耳朵内掣出金箍棒,幌一幌,碗来粗细,咄的一声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道:“大圣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做‘蟠桃盛会’。适至此间,先见了本园土地等神,寻大圣不见。我等恐迟了王母懿旨,是以等不得大圣,故先在此摘桃,万望恕罪。”大圣闻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仙女道:“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佛老、菩萨、罗汉,南方南极观音,东方崇恩圣帝,十洲三岛仙翁,北方北极玄灵,中央黄极黄角大仙,这个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齐赴蟠桃嘉会。”大圣笑道:“可请我么?”仙女说:“不曾听得说。”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就请我老孙做个尊席,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会会规,今会不知如何。”大圣道:“此言也是,难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看可请老孙不请。”
好大圣,捻着诀,念声咒语,对众仙女道:“住!住!住!”这原来是个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睖睖睁睁,白着眼,都站在桃树之下。大圣纵朵祥云,跳出园内,竟奔瑶池路上而去。正行时,只见那壁厢:
一天瑞霭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
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天然丰采别。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录无生灭。
名称赤脚大罗仙,特赴蟠桃添寿节。那赤脚大仙觌面撞见大圣,大圣低头定计,赚哄真仙,他要暗去赴会,却问:“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见招,去赴蟠桃嘉会。”大圣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孙筋斗云疾,着老孙五路邀请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礼,后方去赴宴。”大仙是个光明正大之人,就以他的诳语作真。道:“常年就在瑶池演礼谢恩,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礼,方去瑶池赴会?”无奈,只得拨转祥云,径往通明殿去了。
大圣驾着云,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就变做赤脚大仙模样,前奔瑶池。不多时,直至宝阁,按住云头,轻轻移步,走入里面。只见那里:
琼香缭绕,瑞霭缤纷,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腾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着九凤丹霞扆,八宝紫霓墩。五彩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龙肝和凤髓,熊掌与猩唇。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佳肴色色新。
那里铺设得齐齐整整,却还未有仙来。这大圣点看不尽,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忽转头,见右壁厢长廊之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领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已造成了玉液琼浆,香醪佳酿。大圣止不住口角流涎,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这里。他就弄个神通,把毫毛拔下几根,丢入口中嚼碎,喷将出去,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几个瞌睡虫,奔在众人脸上。你看那伙人,手软头低,闭眉合眼,丢了执事,都去盹睡。大圣却拿了些百味珍馐,佳肴异品,走入长廊里面,就着缸,挨着瓮,放开量,痛饮一番。吃勾了多时,酕醄醉了。自揣自摸道:“不好!不好!再过会,请的客来,却不怪我?一时拿住,怎生是好?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即整衣撞进去,那里不见老君,四无人迹。原来那老君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听讲。这大圣直至丹房里面,寻访不遇,但见丹灶之旁,炉中有火。炉左右安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大圣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宝,老孙自了道以来,识破了内外相同之理,也要些金丹济入,不期到家无暇;今日有缘,却又撞着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几丸尝新。”他就把那葫芦都倾出来,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
一时间丹满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这场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存。走!走!走!不如下界为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宫,不行旧路,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去。即按云头,回至花果山界。但见那旌旗闪烁,戈戟光辉,原来是四健将与七十二洞妖王,在那里演习武艺。大圣高叫道:“小的们!我来也!”众怪丢了器械,跪倒道:“大圣好宽心!丢下我等许久,不来相顾!”大圣道:“没多时!没多时!”且说且行,径入洞天深处。四健将打扫安歇叩头礼拜毕。俱道:“大圣在天这百十年,实受何职?”大圣笑道:“我记得才半年光景,怎么就说百十年话?”健将道:“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大圣道:“且喜这番玉帝相爱,果封做‘齐天大圣’,起一座齐天府,又设安静、宁神二司,司设仙吏侍卫。向后见我无事,着我看管蟠桃园。近因王母娘娘设‘蟠桃大会’,未曾请我,是我不待他请,先赴瑶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走出瑶池,踉踉跄跄误入老君宫阙,又把他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见罪,方才走出天门来也。”
众怪闻言大喜。即安排酒果接风,将椰酒满斟一石碗奉上,大圣喝了一口,即咨牙咧嘴道:“不好吃!不好吃!”崩、巴二将道:“大圣在天宫,吃了仙酒、仙肴,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乡中水。’”大圣道:“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我今早在瑶池中受用时,见那长廊之下,有许多瓶罐,都是那玉液琼浆。你们都不曾尝着。待我再去偷他几瓶回来,你们各饮半杯,一个个也长生不老。”众猴欢喜不胜。大圣即出洞门,又翻一筋斗,使个隐身法,径至蟠桃会上。进瑶池宫阙,只见那几个造酒、盘糟、运水、烧火的,还鼾睡未醒。他将大的从左右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即拨转云头回来,会众猴在于洞中,就做个“仙酒会”,各饮了几杯,快乐不题。
却说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圣的定身法术,一周天方能解脱。各提花篮,回奏王母,说道:“齐天大圣使法术困住我等,故此来迟。”王母问道:“你等摘了多少蟠桃?”仙女道:“只有两篮小桃,三篮中桃。至后面,大桃半个也无,想都是大圣偷吃了。及正寻间,不期大圣走将出来,行凶挖打,又问设宴请谁。我等把上会事说了一遍,他就定住我等,不知去向。只到如今,才得醒解回来。”
王母闻言,即去见玉帝,备陈前事。说不了,又见那造酒的一班人,同仙官等来奏:“不知甚么人,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吃了玉液琼浆,其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有四个大天师来奏上:“太上道祖来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礼毕,道:“老道宫中,炼了些‘九转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会’,不期被贼偷去,特启陛下知之。”玉帝见奏,悚惧。少时,又有齐天府仙吏叩头道:“孙大圣不守执事,自昨日出游,至今未转,更不知去向。”玉帝又添疑思。只见那赤脚大仙又俯囟上奏道:“臣蒙王母诏昨日赴会,偶遇齐天大圣,对臣言万岁有旨,着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礼,方去赴会。臣依他言语,即返至通明殿外,不见万岁龙车凤辇,又急来此俟候。”玉帝越发大惊道:“这厮假传旨意,赚哄贤卿,快着纠察灵官缉访这厮踪迹!”
灵官领旨,即出殿遍访尽得其详细。回奏道:“搅乱天宫者,乃齐天大圣也。”又将前事尽诉一番。玉帝大恼。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去花果山围困,定捉获那厮处治。众神即时兴师,离了天宫。这一去,但见那:
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只为妖猴欺上帝,致令众圣降凡尘。四大天王,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权总制,五方揭谛调多兵。李托塔中军掌号,恶哪吒前部先锋。罗猴星为头检点,计都星随后峥嵘。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杰,九曜星最喜相争。元辰星子午卯酉,一个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岳东西摆,六丁六甲左右行。四渎龙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层层。角亢氐房为总领,奎娄胃昴惯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心尾箕星个个能,井鬼柳星张翼轸,轮枪舞剑显威灵。停云降雾临凡世,花果山前扎下营。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
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当时李天王传了令,着众天兵扎了营,把那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差九曜恶星出战。九曜即提兵径至洞外,只见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跃顽耍。星官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那大圣在那里?我等乃上界差调的天神,到此降你这造反的大圣。教他快快来归降;若道半个‘不’字,教汝等一概遭诛!”那小妖慌忙传入道:“大圣,祸事了!祸事了!外面有九个凶神,口称上界来的天神,收降大圣。”
那大圣正与七十二洞妖王,并四健将分饮仙酒,一闻此报,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门前是与非!”说不了,一起小妖又跳来道:“那九个凶神,恶言泼语,在门前骂战哩!”大圣笑道:“莫睬他。‘诗酒且图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说犹未了,又一起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已把门打破了,杀进来也!”大圣怒道:“这泼毛神,老大无礼!本来不与他计较,如何上门来欺我?”即命独角鬼王,领帅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老孙领四健将随后。那鬼王疾帅妖兵,出门迎敌,却被九曜恶星一齐掩杀,抵住在铁板桥头,莫能得出。
正嚷间,大圣到了。叫一声“开路!”掣开铁棒,幌一幌,碗来粗细,丈二长短,丢开架子,打将出来。九曜星那个敢抵,一时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阵势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了十恶之罪,先偷桃,后偷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窃了老君仙丹,又将御酒偷来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岂不知之?”大圣笑道:“这几椿事,实有!实有!但如今你怎么?”九曜星道:“吾奉玉帝金旨,帅众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这些生灵纳命。不然,就屣平了此山,掀翻了此洞也!”大圣大怒道:“量你这些毛神,有何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请吃老孙一棒!”这九曜星一齐踊跃。那美猴王不惧分毫,轮起金箍棒,左遮右挡,把那九曜星战得筋疲力软,一个个倒拖器械,败阵而走,急入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骁勇!我等战他不过,败阵来了。”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一路出师来斗。大圣也公然不惧,调出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健将,于洞门外列成阵势。你看这场混战,好惊人也:
寒风飒飒,怪雾阴阴。那壁廊旌旗飞彩,这壁厢戈戟生辉。滚滚盔明,层层甲亮。滚滚盔明映太阳,如撞天的银磬;层层甲亮砌岩崖,似压地的冰山。大捍刀,飞云掣电,楮白枪,度雾穿云。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摆列;青铜剑,四明铲,密树排阵。弯弓硬弩雕翎箭,短棍蛇矛挟了魂。大圣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无鸟过,山内虎狼奔。扬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飞尘宇宙昏。只听兵兵扑扑惊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
这一场自辰时布阵,混杀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尽被众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健将与那群猴,深藏在水帘洞底。这大圣一条棒,抵住了四大天神与李托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杀勾多时,大圣见天色将晚,即拉毫毛一把,丢在口中,嚼将出去,叫声“变!”就变了千百个大圣,都使的是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败了五个天王。
大圣得胜,收了毫毛,急转身回洞,早又见铁板桥头,四个健将,领众叩迎那大圣,哽哽咽咽大哭三声,又唏唏哈哈大笑三声。大圣道:“汝等见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四健将道:“今早帅众将与天王交战,把七十二洞妖王与独角鬼王,尽被众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该哭。这见大圣得胜回来,未曾伤损,故此该笑。”大圣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况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骆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他虽被我使个分身法杀退,他还要安营在我山脚下。我等且紧紧防守,饱食一顿,安心睡觉,养养精神。天明看我使个大神通,拿这些天将,与众报仇。”四将与众猴将椰酒吃了几碗,安心睡觉不题。
那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各报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狮象的,有拿住狼虫狐骆的,更不曾捉着一个猴精。当时果又安辕营,下大寨,赏劳了得功之将,吩咐了天罗地网之兵,个个提铃喝号,围困了花果山,专待明早大战。各人得令,一处处谨守。此正是:妖猴作乱惊天地,布网张罗昼夜看。
译文
话说齐天大圣毕竟是一只妖猴,对官衔品级一无所知,也不在乎俸禄高低,只是有个名号就满足了。那齐天府下的两个司的仙吏,日夜服侍着他,他们只知道每天吃三顿饭,晚上睡一张床,无事牵挂,自由自在。闲暇时就结交朋友,游览宫殿,拜交兄弟。见到三清道祖,称一声“老”;遇到四帝,叫一声“陛下”。和那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银河群神,都以兄弟相待,彼此称呼。今天在东边游玩,明天在西边漫步,云来云去,行踪不定。
一天,玉帝早朝,群臣中走出许旌阳真人,低头奏道:“如今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的众星宿,不论高低,都称兄道弟。恐怕他久而久之生出事端,不如给他一件事管,免得他惹出麻烦。”玉帝听后,立即下诏宣他进殿。那猴王欣喜地来到殿上,说:“陛下,您召见老孙有什么赏赐吗?”玉帝说:“朕见你闲着无事,给你个差事。你暂且管理那蟠桃园,早晚要好好留意。”大圣高兴地谢恩,朝上行礼后退下。
他等不及片刻,马上进入蟠桃园内查看。园中有个土地神拦住,问道:“大圣要去哪儿?”大圣说:“我奉玉帝之命,代管蟠桃园,今天来查看。”那土地神连忙行礼,立即召唤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带他进去。只见那:
花朵娇艳,果实累累;花儿绽放,满树盛开,果实饱满,压弯枝头。果实挂在枝头,如锦缎垂落;花儿开在树上,似胭脂簇拥。不分季节,千年才熟;无论冬夏,万载方成。先熟的,红润如醉颜;未熟的,青皮还带蒂。
翠绿的肌肤如烟笼,映日之下显出红色身姿。树下奇花异草,四季不谢,色彩斑斓。两旁楼台馆舍,盘旋高空,常见彩云笼罩。
这些不是玄都观的凡俗树种,而是瑶池王母亲手栽培的。大圣欣赏了好一会儿,问土地神:“这园子里有多少棵桃树?”土地答道:“共有三千六百棵:前面的一千二百棵,花小果微,三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可以成仙得道,身体健康,行动轻快。中间的一千二百棵,花繁果甜,六千年一熟,人吃了可乘云飞升,长生不老。后面的一千二百棵,紫纹黄核,九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大圣听后,欢喜不已,当天就查清了树木的数量,查看了亭台楼阁,才回府。从此以后,他每隔三五天就来赏玩一次,不再结交朋友,也不去别处游玩。
一天,他看到那些老树的枝头,桃子大多都熟了,心里想要尝个鲜。但无奈园里的土地神、力士和齐天府的仙吏一直跟随着,不便下手。他忽然想出一个计策,说:“你们先到门外等候,让我在这亭子上休息一会儿。”众仙吏便退了出去。只见那猴王脱下帽子和衣服,爬上大树,挑那些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地享用。吃饱了,他才跳下来,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叫众人一起回府。过了两三天,他又想方设法去偷桃,尽情享用。
一天,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在瑶池举办“蟠桃盛会”,就派那红衣仙女、素衣仙女、青衣仙女、黑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自提着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建宴。七位仙女来到园门前,只见蟠桃园的土地神、力士和齐天府的两司仙吏,都在那儿把门。仙女们走上前说:“我们奉王母懿旨,前来摘取仙桃,设宴用。”土地说:“仙女们且慢。今岁不同往年了,玉帝特意派了齐天大圣来此督理,必须报告大圣,才能开园。”仙女们问:“大圣在哪里?”土地说:“大圣在园内,因为困倦,正在亭子里睡觉呢。”仙女们说:“既然如此,我们去找他,不可耽误。”土地便与她们一同进去。走到花亭却不见大圣,只看到他的衣帽放在亭上,不知他去了哪里。四处寻找也找不到。原来大圣玩了一会儿,吃了几个桃子,变成两寸长的小人儿,躺在大树梢头浓密的叶子下睡着了。七位仙女说:“我们奉旨前来,找不到大圣,怎能空手回去?”旁边有仙吏说:“仙女们既然奉旨而来,不必迟疑。我们的大圣惯于闲游,想是出园去会友了。你们就先去摘桃,我们替你们回话就是了。”仙女们听从,走到树林下开始摘桃。她们先在前面的树上摘了两篮,又在中间的树上摘了三篮;来到后面的树上摘取时,只见树上花果稀少,只有几个带毛蒂的青皮桃。原来熟的都被猴王吃了。七位仙女左顾右盼,只见南边的树枝上只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仙女用手拉下树枝,红衣仙女摘下了那个桃子,然后把树枝放回去。原来那大圣正变作小人儿睡在这枝头,被她们一惊吵醒了。大圣立刻现出原形,从耳朵里抽出金箍棒,晃一晃,变得碗口粗细,喝道:“你们是什么妖怪,竟敢大胆来偷摘我的桃子!”吓得那七位仙女一起跪下,说:“大圣息怒。我们不是妖怪,而是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举办‘蟠桃盛会’。刚才到了这里,先见到了园内的土地神等,寻找大圣未果。我们担心耽误了王母的懿旨,所以等不得大圣,才先来摘桃,万望恕罪。”大圣听了,转怒为喜,说:“仙女们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都有谁?”仙女们说:“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的佛祖、菩萨、罗汉,南方的南极观音,东方的崇恩圣帝,十洲三岛的仙翁,北方的北极玄灵,中央的黄极黄角大仙,这就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的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的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的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的大小尊神,都会一同前来参加蟠桃盛会。”大圣笑着说:“那请我了吗?”仙女们说:“没听说要请您。”大圣说:“我乃齐天大圣,就算请我老孙做个上宾,又有何不可?”仙女们说:“这是历来的会规,今次会宴具体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大圣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不怪你们。你们且等着,待我先去打听个消息,看看有没有请我老孙。”
悟空捏着手诀,念了一声咒语,对众仙女说道:“停!停!停!”原来这是一个定身法,把那七位穿着彩衣的仙女一个个睁着眼睛,呆呆地站在桃树下。大圣驾起祥云,跳出园子,直奔瑶池的路上去了。正走着,只见那边:
一天瑞霭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
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天然丰采别。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录无生灭。
(译:一片祥瑞的云彩在天空中摇曳,五色祥云不断飘舞。白鹤的鸣叫声在高空回荡,紫色的灵芝秀丽地分开千片叶子。中间显现出一位仙人,相貌天然,风采非凡。神态如彩虹翩舞,飘在天际,腰间悬着不生不灭的宝录。)
他名叫赤脚大仙,特地前来参加王母的蟠桃寿宴。那赤脚大仙正面碰到了大圣。大圣低头思忖,想要哄骗这位真仙,自己好偷偷去赴宴,便问道:“老道要去哪里?”大仙说道:“蒙王母邀请,去参加蟠桃盛会。”大圣说:“老道有所不知。玉帝因为我的筋斗云神通广大,派我从五路邀请各位,先到通明殿下行礼,然后再去赴宴。”大仙为人光明磊落,就把他的话当真了,说道:“往年都是在瑶池行礼谢恩,怎么要先去通明殿行礼,再去瑶池赴宴?”无奈之下,只得转身驾云,直奔通明殿去了。
大圣驾着云,念了一声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赤脚大仙的模样,朝瑶池奔去。不多时,就到了宝阁,他收起云头,轻轻迈步,走了进去。只见那里:
琼浆玉液香气缭绕,祥瑞的云气缤纷飘舞。瑶台铺着彩绸,宝阁中氤氲缭绕。凤凰飞舞,鸾鸟腾跃,姿态缥缈;金花玉瓣的影子浮浮沉沉。上面摆着九凤丹霞的屏风,八宝紫霓的坐垫。五彩描金的桌子,千花碧玉的盆景。桌上有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珍馐百味样样美味,奇珍异果各个新鲜。
那里布置得整整齐齐,却还没有仙人到来。大圣看得目不暇接,忽然闻到一阵酒香扑鼻;他转头一看,见右边廊下,有几个酿酒的仙官,处理酒糟的力士,领着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已经酿好了玉液琼浆,芳香醇美。大圣忍不住口水直流,想要去喝,无奈那些人都在。他便施展神通,拔下几根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了出去,念了一声咒语,喊道:“变!”立刻变成几个瞌睡虫,飞到众人脸上。你看那群人,手脚无力,头低眼闭,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都去打盹睡觉了。大圣便拿了些各式各样的珍馐佳肴,走进廊下,靠着酒缸,挨着酒瓮,敞开肚皮,痛饮一番。吃了好久,喝得酩酊大醉。他自己摸了摸,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再过一会儿,邀请的客人来了,岂不是要怪我?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不如早点回府睡觉去。”
孙大圣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凭着酒劲,随意乱闯,不一会儿就走错了路;不是回到了他的齐天府,反而来到了兜率天宫。他一看到这里,顿时醒悟过来,说道:“兜率宫是在三十三重天上,是离恨天太上老君的住所,我怎么误闯到这里来了?——也罢!也罢!我一直想来拜访这位老君,一直没机会,今天趁着醉意,就去看望他一下也好。”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闯了进去。那里却不见老君的身影,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那老君正和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的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恭敬地站在两旁聆听。大圣一路走到丹房里面,寻找未果,只见丹炉旁,炉中还燃着火。炉子的两侧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成的金丹。大圣高兴地说道:“这是仙家至宝!自从我修道以来,领悟了内外同一的道理,也需要一些金丹来帮助修炼,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有缘碰上了,趁老家伙不在,我就吃几颗尝尝新。”他便把那些葫芦都倒了出来,把金丹全都吃了下去,像吃炒豆子一样。
一时间金丹吃饱了,酒也醒了,他自己琢磨道:“不好!不好!这次闯的祸比天还大!如果惊动了玉皇大帝,性命难保。走!走!走!不如下界去称王吧!”他跑出兜率宫,不走旧路,从西天门,施展隐身法逃走了。他驾着云头,回到了花果山境内。只见那里旌旗飘扬,兵器闪闪发光,原来是四大将和七十二洞的妖王,正在那里演练武艺。大圣高声喊道:“小的们!我回来了!”众妖怪扔下兵器,跪倒在地,说道:“大圣可真放心啊!把我们丢下这么久,都不来照顾!”大圣说道:“没多久!没多久!”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直接进入洞天深处。四大将打扫安顿完毕,叩头礼拜后,都说道:“大圣您在天上这百十年,究竟担任了什么职务?”大圣笑道:“我记得才过了半年光景,怎么就说是百十年呢?”大将们说道:“天上一天,就是下界一年啊。”大圣说道:“幸好这次玉皇大帝对我厚爱,封我为‘齐天大圣’,建了一座齐天府,还设置了安静、宁神两个司,安排了仙吏和侍卫。后来见我无事可做,就让我去看管蟠桃园。最近王母娘娘举办‘蟠桃大会’,却没有邀请我,我就不等她请,先去了瑶池,把她的仙品、仙酒,全都偷吃了。走出瑶池时,踉踉跄跄地误入了老君的宫殿,又把他的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只是怕玉帝怪罪,所以才逃出天门来的。”
众妖怪听后非常高兴。立即准备了酒果为他接风,用大石碗斟满了椰子酒奉上。大圣喝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头说:“不好喝!不好喝!”崩、巴两位大将说道:“大圣您在天宫,品尝了仙酒、仙肴,所以椰子酒不太合您的口味。俗话说:‘美不美,家乡水。’”大圣笑道:“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啊。我今天早上在瑶池享用时,看到那长廊下有许多瓶瓶罐罐,装的都是玉液琼浆。你们都没尝过。等我再去偷几瓶回来,你们每人喝半杯,个个都能长生不老。”众猴子听了,欢喜不已。大圣立即走出洞门,又翻了一个筋斗,施展隐身法,直接来到蟠桃大会的现场。他进入瑶池的宫殿,只见那些酿酒、酿糟、运水、烧火的仙童们,还在鼾睡未醒。他左右夹着两个最大的,两手各提了一个,然后转身驾云回来,召集众猴子在洞中,举办了一个“仙酒会”,大家都喝了几杯,快乐无比。
话说那七位穿着彩色衣裙的仙女,被大圣的定身法术困住了,过了一整天才得以解脱。她们各自提着花篮,回到王母身边,禀报道:“齐天大圣用了法术把我们困住,所以来晚了。”王母问道:“你们摘了多少蟠桃?”仙女们回答:“只摘了两篮小桃,三篮中桃。等我们走到后面,大桃一个也没有了,想必都被大圣偷吃了。正当我们寻找的时候,没想到大圣突然出现,凶狠地打骂我们,还询问设宴请了哪些人。我们把要开大会的事告诉了他,他就定住了我们,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现在,我们才得以解脱回来。”
王母听后,立刻去见玉帝,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汇报。还没说完,又见到一群酿酒的仙人和仙官前来禀报:“不知道是谁,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喝了玉液琼浆,那八珍美味也都被偷吃了。”接着,又有四个大天师上前禀奏:“太上道祖来了。”玉帝立即和王母一起出殿迎接。老君行礼之后,说道:“老道在宫中炼制了一些‘九转金丹’,准备供陛下在‘丹元大会’上使用,没想到被贼人偷走了,特此禀告陛下知晓。”玉帝听了这些禀报,大为震惊和恐惧。过了一会儿,又有齐天府的仙吏跪下说道:“孙大圣不守职责,自从昨天外出,到现在还未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玉帝更加疑惑不安。这时,只见赤脚大仙又上前禀奏道:“臣奉王母之命昨日赴会,途中偶遇齐天大圣。他告诉臣说陛下有旨,让他邀我们先去通明殿行礼,然后再去赴宴。臣听从了他的话,回到通明殿外,却不见陛下的龙车凤辇,又急忙赶来这里等候。”玉帝更加震惊,说道:“这个家伙竟敢假传圣旨,欺骗众爱卿!快派纠察灵官去搜查他的踪迹!”
灵官领旨,立即出殿四处查访,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回来禀报道:“搅乱天宫的人,正是齐天大圣。”并将之前的事情一一陈述。玉帝大怒,立即派遣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和哪吒太子,调动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宿,共十万天兵,布下十八层天罗地网,下界前往花果山围剿,一定要捉拿那个家伙绳之以法。众神立即出发,离开了天宫。这一去,只见那——
狂风滚滚,遮天蔽日,紫色的云雾腾腾,笼罩着大地,使得天地一片昏暗。只因为妖猴欺骗了上帝,导致众多天神降临人间。
四大天王和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掌握着总权,五方揭谛调动着大量兵马。
托塔李天王在中军掌号,凶猛的哪吒在前方担任先锋。罗睺星作为首领,计都星紧随其后。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格外英勇,九曜星最喜欢争斗。元辰星分布在子午卯酉,每一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神和五岳神分布在东西,六丁六甲神左右护卫。四渎龙神分守上下,二十八宿层层密布。角、亢、氐、房星宿为总领,奎、娄、胃、昴星宿善于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星宿,各个都非常厉害。心、尾、箕星个个能干,井、鬼、柳、星、张、翼、轸星宿轮枪舞剑,显现出威风。他们停云降雾来到凡间,在花果山前扎下营寨。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
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译:天生的猴王变化多端,偷吃仙丹,偷喝御酒,乐在山间窝居。只因为搅乱了蟠桃会,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
当时,李天王传下命令,让众天兵扎下营寨,把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下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派九曜恶星出战。九曜星带兵直奔洞外,只见洞外大小猴子跳跃嬉戏。星官厉声高喊道:“那些小妖怪!你们的大圣在哪里?我们是天上派来的天神,来降服你们造反的大圣。让他快快出来投降;如果说半个‘不’字,就让你们全部被诛杀!”小妖们慌忙跑进去报告:“大圣,不好了!外面有九个凶神,自称是天上派来的天神,要收降大圣您。”
大圣正和七十二洞妖王,以及四健将一起喝仙酒,听到这个消息,坦然不理,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门前是与非!”话还没说完,又有小妖急忙跑来:“那九个凶神,恶言辱骂,在门前叫阵呢!”大圣笑道:“不理他。‘诗酒且享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话还未说完,又有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已经把大门打破了,杀进来了!”大圣怒道:“这些无礼的毛神!本来不跟他们计较,怎么敢上门欺负我?”于是命令独角鬼王,率领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老孙我带着四健将随后。鬼王迅速率领妖兵,出门迎敌,却被九曜恶星一拥而上,抵挡在铁板桥头,无法突围。
正在吵闹间,大圣赶到。大喊一声“让开!”抽出金箍棒,摇身一晃,变得碗口粗细,丈二长短,摆开架势,冲了出去。九曜星没有一个敢抵挡,一时间被打退。九曜星稳住阵脚说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下了十恶大罪,先偷吃蟠桃,后偷喝御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偷了老君的仙丹,还把御酒带回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难道不知吗?”大圣笑道:“这些事,确有其事!但如今你想怎样?”九曜星道:“我们奉玉帝的金旨,率众来收降你,快点投降!免得这些生灵丧命。不然,就把这座山夷为平地,掀翻这洞府!”大圣大怒道:“凭你们这些毛神,有什么本事,敢口出狂言!不要跑,吃我老孙一棒!”九曜星一齐冲上来。美猴王毫不畏惧,挥舞金箍棒,左挡右击,把九曜星打得筋疲力尽,一个个拖着兵器,败阵而逃,急忙回到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说:“那猴王果然十分勇猛!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败阵回来了。”李天王立即调遣四大天王和二十八宿,一同出兵来战。大圣也毫不畏惧,调派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和四健将,在洞门外列成阵势。您看这场混战,真是惊心动魄:
冷风呼啸,诡异的雾气阴沉沉地笼罩着。那边廊下,旌旗飞舞,色彩斑斓;这边战场,戈戟闪耀,寒光逼人。一层层的头盔闪闪发亮,层层叠叠的铠甲光芒耀眼。闪亮的头盔映照着太阳,仿佛撞击天际的银色钟磬;层叠的铠甲堆砌在山崖上,似乎要压垮大地的冰山。大砍刀,如同飞云掣电般挥舞;洁白的长枪,穿过雾气,刺破云端。方天画戟、虎眼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青铜剑、四明铲,像茂密的树林般布阵。弯弓硬弩搭配雕翎箭,短棍蛇矛让人魂飞魄散。大圣一根如意金箍棒,翻来覆去大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没有鸟儿飞过,山中虎狼纷纷逃窜。扬起沙石,天地一片漆黑;飞沙走尘,宇宙变得昏暗。只听得兵器碰撞声震惊天地,战斗的威势令鬼神震撼。
这一战从辰时开始布阵,一直混战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和七十二洞妖怪,全都被天神捉去了,只剩下四健将和一群猴子,深深地藏在水帘洞底。这时,大圣手持一根金箍棒,抵挡住四大天王、托塔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双方在半空中激战了很久。大圣见天色将晚,便拔下一撮毫毛,放入口中嚼碎,然后喷出去,喊一声“变!”顿时变出成千上万个大圣,都挥舞着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败了五位天王。
大圣得胜后,收回毫毛,急忙转身回到洞中,只见在铁板桥头,四健将率领众猴迎接大圣,呜呜咽咽地大哭了三声,又哈哈大笑了三声。大圣问道:“你们见了我,为什么又哭又笑?”四健将回答:“今天早上我们率众与天王交战,结果七十二洞妖王和独角鬼王,都被天神捉走了,我们侥幸逃生,所以应该哭。现在见大圣您得胜归来,毫发无伤,所以该笑。”大圣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古人说:‘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何况被捉走的头领都是虎、豹、狼、獾、獐、狐狸之类,与我同类的一个也没伤到,何必烦恼?虽然我用分身之法击退了他们,但他们还在我山脚下安营扎寨。我们暂且严加防守,饱餐一顿,安心睡觉,养精蓄锐。明天看我施展大神通,拿下这些天将,为大家报仇。”四健将和众猴子喝了几碗椰子酒,安心入睡,不再多提。
那边,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将各自报功:有捉住虎豹的,有捉住狮象的,有捉住狼、狐狸等野兽的,却没有捉到一个猴子精灵。于是他们再次安营扎寨,设下大营,赏赐有功的将领,吩咐天罗地网的兵士们,人人提着铃铛,吆喝巡逻,围困住花果山,专等明日再战。众人领命后,各自严加防守。这正是:妖猴作乱惊天地,布下天罗地网昼夜监视。
一天,玉帝早朝,群臣中走出许旌阳真人,低头奏道:“如今齐天大圣无事闲游,结交天上的众星宿,不论高低,都称兄道弟。恐怕他久而久之生出事端,不如给他一件事管,免得他惹出麻烦。”玉帝听后,立即下诏宣他进殿。那猴王欣喜地来到殿上,说:“陛下,您召见老孙有什么赏赐吗?”玉帝说:“朕见你闲着无事,给你个差事。你暂且管理那蟠桃园,早晚要好好留意。”大圣高兴地谢恩,朝上行礼后退下。
他等不及片刻,马上进入蟠桃园内查看。园中有个土地神拦住,问道:“大圣要去哪儿?”大圣说:“我奉玉帝之命,代管蟠桃园,今天来查看。”那土地神连忙行礼,立即召唤那一班锄树力士、运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扫力士都来见大圣磕头,带他进去。只见那:
花朵娇艳,果实累累;花儿绽放,满树盛开,果实饱满,压弯枝头。果实挂在枝头,如锦缎垂落;花儿开在树上,似胭脂簇拥。不分季节,千年才熟;无论冬夏,万载方成。先熟的,红润如醉颜;未熟的,青皮还带蒂。
翠绿的肌肤如烟笼,映日之下显出红色身姿。树下奇花异草,四季不谢,色彩斑斓。两旁楼台馆舍,盘旋高空,常见彩云笼罩。
这些不是玄都观的凡俗树种,而是瑶池王母亲手栽培的。大圣欣赏了好一会儿,问土地神:“这园子里有多少棵桃树?”土地答道:“共有三千六百棵:前面的一千二百棵,花小果微,三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可以成仙得道,身体健康,行动轻快。中间的一千二百棵,花繁果甜,六千年一熟,人吃了可乘云飞升,长生不老。后面的一千二百棵,紫纹黄核,九千年才成熟,人吃了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大圣听后,欢喜不已,当天就查清了树木的数量,查看了亭台楼阁,才回府。从此以后,他每隔三五天就来赏玩一次,不再结交朋友,也不去别处游玩。
一天,他看到那些老树的枝头,桃子大多都熟了,心里想要尝个鲜。但无奈园里的土地神、力士和齐天府的仙吏一直跟随着,不便下手。他忽然想出一个计策,说:“你们先到门外等候,让我在这亭子上休息一会儿。”众仙吏便退了出去。只见那猴王脱下帽子和衣服,爬上大树,挑那些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就在树枝上自在地享用。吃饱了,他才跳下来,戴上帽子穿好衣服,叫众人一起回府。过了两三天,他又想方设法去偷桃,尽情享用。
一天,王母娘娘设宴,大开宝阁,在瑶池举办“蟠桃盛会”,就派那红衣仙女、素衣仙女、青衣仙女、黑衣仙女、紫衣仙女、黄衣仙女、绿衣仙女,各自提着花篮,去蟠桃园摘桃建宴。七位仙女来到园门前,只见蟠桃园的土地神、力士和齐天府的两司仙吏,都在那儿把门。仙女们走上前说:“我们奉王母懿旨,前来摘取仙桃,设宴用。”土地说:“仙女们且慢。今岁不同往年了,玉帝特意派了齐天大圣来此督理,必须报告大圣,才能开园。”仙女们问:“大圣在哪里?”土地说:“大圣在园内,因为困倦,正在亭子里睡觉呢。”仙女们说:“既然如此,我们去找他,不可耽误。”土地便与她们一同进去。走到花亭却不见大圣,只看到他的衣帽放在亭上,不知他去了哪里。四处寻找也找不到。原来大圣玩了一会儿,吃了几个桃子,变成两寸长的小人儿,躺在大树梢头浓密的叶子下睡着了。七位仙女说:“我们奉旨前来,找不到大圣,怎能空手回去?”旁边有仙吏说:“仙女们既然奉旨而来,不必迟疑。我们的大圣惯于闲游,想是出园去会友了。你们就先去摘桃,我们替你们回话就是了。”仙女们听从,走到树林下开始摘桃。她们先在前面的树上摘了两篮,又在中间的树上摘了三篮;来到后面的树上摘取时,只见树上花果稀少,只有几个带毛蒂的青皮桃。原来熟的都被猴王吃了。七位仙女左顾右盼,只见南边的树枝上只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青衣仙女用手拉下树枝,红衣仙女摘下了那个桃子,然后把树枝放回去。原来那大圣正变作小人儿睡在这枝头,被她们一惊吵醒了。大圣立刻现出原形,从耳朵里抽出金箍棒,晃一晃,变得碗口粗细,喝道:“你们是什么妖怪,竟敢大胆来偷摘我的桃子!”吓得那七位仙女一起跪下,说:“大圣息怒。我们不是妖怪,而是王母娘娘差来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开宝阁,举办‘蟠桃盛会’。刚才到了这里,先见到了园内的土地神等,寻找大圣未果。我们担心耽误了王母的懿旨,所以等不得大圣,才先来摘桃,万望恕罪。”大圣听了,转怒为喜,说:“仙女们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都有谁?”仙女们说:“上会自有旧规。请的是西天的佛祖、菩萨、罗汉,南方的南极观音,东方的崇恩圣帝,十洲三岛的仙翁,北方的北极玄灵,中央的黄极黄角大仙,这就是五方五老。还有五斗星君,上八洞的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众;中八洞的玉皇、九垒、海岳神仙;下八洞的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宫各殿的大小尊神,都会一同前来参加蟠桃盛会。”大圣笑着说:“那请我了吗?”仙女们说:“没听说要请您。”大圣说:“我乃齐天大圣,就算请我老孙做个上宾,又有何不可?”仙女们说:“这是历来的会规,今次会宴具体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大圣说:“你们说的也有道理,不怪你们。你们且等着,待我先去打听个消息,看看有没有请我老孙。”
悟空捏着手诀,念了一声咒语,对众仙女说道:“停!停!停!”原来这是一个定身法,把那七位穿着彩衣的仙女一个个睁着眼睛,呆呆地站在桃树下。大圣驾起祥云,跳出园子,直奔瑶池的路上去了。正走着,只见那边:
一天瑞霭光摇曳,五色祥云飞不绝。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
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天然丰采别。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录无生灭。
(译:一片祥瑞的云彩在天空中摇曳,五色祥云不断飘舞。白鹤的鸣叫声在高空回荡,紫色的灵芝秀丽地分开千片叶子。中间显现出一位仙人,相貌天然,风采非凡。神态如彩虹翩舞,飘在天际,腰间悬着不生不灭的宝录。)
他名叫赤脚大仙,特地前来参加王母的蟠桃寿宴。那赤脚大仙正面碰到了大圣。大圣低头思忖,想要哄骗这位真仙,自己好偷偷去赴宴,便问道:“老道要去哪里?”大仙说道:“蒙王母邀请,去参加蟠桃盛会。”大圣说:“老道有所不知。玉帝因为我的筋斗云神通广大,派我从五路邀请各位,先到通明殿下行礼,然后再去赴宴。”大仙为人光明磊落,就把他的话当真了,说道:“往年都是在瑶池行礼谢恩,怎么要先去通明殿行礼,再去瑶池赴宴?”无奈之下,只得转身驾云,直奔通明殿去了。
大圣驾着云,念了一声咒语,摇身一变,变成了赤脚大仙的模样,朝瑶池奔去。不多时,就到了宝阁,他收起云头,轻轻迈步,走了进去。只见那里:
琼浆玉液香气缭绕,祥瑞的云气缤纷飘舞。瑶台铺着彩绸,宝阁中氤氲缭绕。凤凰飞舞,鸾鸟腾跃,姿态缥缈;金花玉瓣的影子浮浮沉沉。上面摆着九凤丹霞的屏风,八宝紫霓的坐垫。五彩描金的桌子,千花碧玉的盆景。桌上有龙肝凤髓,熊掌猩唇。珍馐百味样样美味,奇珍异果各个新鲜。
那里布置得整整齐齐,却还没有仙人到来。大圣看得目不暇接,忽然闻到一阵酒香扑鼻;他转头一看,见右边廊下,有几个酿酒的仙官,处理酒糟的力士,领着几个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在那里洗缸刷瓮,已经酿好了玉液琼浆,芳香醇美。大圣忍不住口水直流,想要去喝,无奈那些人都在。他便施展神通,拔下几根毫毛,放入口中嚼碎,喷了出去,念了一声咒语,喊道:“变!”立刻变成几个瞌睡虫,飞到众人脸上。你看那群人,手脚无力,头低眼闭,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都去打盹睡觉了。大圣便拿了些各式各样的珍馐佳肴,走进廊下,靠着酒缸,挨着酒瓮,敞开肚皮,痛饮一番。吃了好久,喝得酩酊大醉。他自己摸了摸,自言自语道:“不好!不好!再过一会儿,邀请的客人来了,岂不是要怪我?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不如早点回府睡觉去。”
孙大圣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凭着酒劲,随意乱闯,不一会儿就走错了路;不是回到了他的齐天府,反而来到了兜率天宫。他一看到这里,顿时醒悟过来,说道:“兜率宫是在三十三重天上,是离恨天太上老君的住所,我怎么误闯到这里来了?——也罢!也罢!我一直想来拜访这位老君,一直没机会,今天趁着醉意,就去看望他一下也好。”于是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闯了进去。那里却不见老君的身影,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原来那老君正和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的朱陵丹台上讲道,众仙童、仙将、仙官、仙吏,都恭敬地站在两旁聆听。大圣一路走到丹房里面,寻找未果,只见丹炉旁,炉中还燃着火。炉子的两侧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成的金丹。大圣高兴地说道:“这是仙家至宝!自从我修道以来,领悟了内外同一的道理,也需要一些金丹来帮助修炼,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有缘碰上了,趁老家伙不在,我就吃几颗尝尝新。”他便把那些葫芦都倒了出来,把金丹全都吃了下去,像吃炒豆子一样。
一时间金丹吃饱了,酒也醒了,他自己琢磨道:“不好!不好!这次闯的祸比天还大!如果惊动了玉皇大帝,性命难保。走!走!走!不如下界去称王吧!”他跑出兜率宫,不走旧路,从西天门,施展隐身法逃走了。他驾着云头,回到了花果山境内。只见那里旌旗飘扬,兵器闪闪发光,原来是四大将和七十二洞的妖王,正在那里演练武艺。大圣高声喊道:“小的们!我回来了!”众妖怪扔下兵器,跪倒在地,说道:“大圣可真放心啊!把我们丢下这么久,都不来照顾!”大圣说道:“没多久!没多久!”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直接进入洞天深处。四大将打扫安顿完毕,叩头礼拜后,都说道:“大圣您在天上这百十年,究竟担任了什么职务?”大圣笑道:“我记得才过了半年光景,怎么就说是百十年呢?”大将们说道:“天上一天,就是下界一年啊。”大圣说道:“幸好这次玉皇大帝对我厚爱,封我为‘齐天大圣’,建了一座齐天府,还设置了安静、宁神两个司,安排了仙吏和侍卫。后来见我无事可做,就让我去看管蟠桃园。最近王母娘娘举办‘蟠桃大会’,却没有邀请我,我就不等她请,先去了瑶池,把她的仙品、仙酒,全都偷吃了。走出瑶池时,踉踉跄跄地误入了老君的宫殿,又把他的五个葫芦金丹也偷吃了。只是怕玉帝怪罪,所以才逃出天门来的。”
众妖怪听后非常高兴。立即准备了酒果为他接风,用大石碗斟满了椰子酒奉上。大圣喝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头说:“不好喝!不好喝!”崩、巴两位大将说道:“大圣您在天宫,品尝了仙酒、仙肴,所以椰子酒不太合您的口味。俗话说:‘美不美,家乡水。’”大圣笑道:“你们就是‘亲不亲,故乡人’啊。我今天早上在瑶池享用时,看到那长廊下有许多瓶瓶罐罐,装的都是玉液琼浆。你们都没尝过。等我再去偷几瓶回来,你们每人喝半杯,个个都能长生不老。”众猴子听了,欢喜不已。大圣立即走出洞门,又翻了一个筋斗,施展隐身法,直接来到蟠桃大会的现场。他进入瑶池的宫殿,只见那些酿酒、酿糟、运水、烧火的仙童们,还在鼾睡未醒。他左右夹着两个最大的,两手各提了一个,然后转身驾云回来,召集众猴子在洞中,举办了一个“仙酒会”,大家都喝了几杯,快乐无比。
话说那七位穿着彩色衣裙的仙女,被大圣的定身法术困住了,过了一整天才得以解脱。她们各自提着花篮,回到王母身边,禀报道:“齐天大圣用了法术把我们困住,所以来晚了。”王母问道:“你们摘了多少蟠桃?”仙女们回答:“只摘了两篮小桃,三篮中桃。等我们走到后面,大桃一个也没有了,想必都被大圣偷吃了。正当我们寻找的时候,没想到大圣突然出现,凶狠地打骂我们,还询问设宴请了哪些人。我们把要开大会的事告诉了他,他就定住了我们,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现在,我们才得以解脱回来。”
王母听后,立刻去见玉帝,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汇报。还没说完,又见到一群酿酒的仙人和仙官前来禀报:“不知道是谁,搅乱了‘蟠桃大会’,偷喝了玉液琼浆,那八珍美味也都被偷吃了。”接着,又有四个大天师上前禀奏:“太上道祖来了。”玉帝立即和王母一起出殿迎接。老君行礼之后,说道:“老道在宫中炼制了一些‘九转金丹’,准备供陛下在‘丹元大会’上使用,没想到被贼人偷走了,特此禀告陛下知晓。”玉帝听了这些禀报,大为震惊和恐惧。过了一会儿,又有齐天府的仙吏跪下说道:“孙大圣不守职责,自从昨天外出,到现在还未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玉帝更加疑惑不安。这时,只见赤脚大仙又上前禀奏道:“臣奉王母之命昨日赴会,途中偶遇齐天大圣。他告诉臣说陛下有旨,让他邀我们先去通明殿行礼,然后再去赴宴。臣听从了他的话,回到通明殿外,却不见陛下的龙车凤辇,又急忙赶来这里等候。”玉帝更加震惊,说道:“这个家伙竟敢假传圣旨,欺骗众爱卿!快派纠察灵官去搜查他的踪迹!”
灵官领旨,立即出殿四处查访,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回来禀报道:“搅乱天宫的人,正是齐天大圣。”并将之前的事情一一陈述。玉帝大怒,立即派遣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和哪吒太子,调动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宿,共十万天兵,布下十八层天罗地网,下界前往花果山围剿,一定要捉拿那个家伙绳之以法。众神立即出发,离开了天宫。这一去,只见那——
狂风滚滚,遮天蔽日,紫色的云雾腾腾,笼罩着大地,使得天地一片昏暗。只因为妖猴欺骗了上帝,导致众多天神降临人间。
四大天王和五方揭谛:四大天王掌握着总权,五方揭谛调动着大量兵马。
托塔李天王在中军掌号,凶猛的哪吒在前方担任先锋。罗睺星作为首领,计都星紧随其后。太阴星精神抖擞,太阳星照耀分明。五行星格外英勇,九曜星最喜欢争斗。元辰星分布在子午卯酉,每一个都是大力天丁。五瘟神和五岳神分布在东西,六丁六甲神左右护卫。四渎龙神分守上下,二十八宿层层密布。角、亢、氐、房星宿为总领,奎、娄、胃、昴星宿善于翻腾。斗、牛、女、虚、危、室、壁星宿,各个都非常厉害。心、尾、箕星个个能干,井、鬼、柳、星、张、翼、轸星宿轮枪舞剑,显现出威风。他们停云降雾来到凡间,在花果山前扎下营寨。
诗曰:
天产猴王变化多,偷丹偷酒乐山窝。
只因搅乱蟠桃会,十万天兵布网罗。
(译:天生的猴王变化多端,偷吃仙丹,偷喝御酒,乐在山间窝居。只因为搅乱了蟠桃会,十万天兵布下天罗地网。)
当时,李天王传下命令,让众天兵扎下营寨,把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下了十八架天罗地网,先派九曜恶星出战。九曜星带兵直奔洞外,只见洞外大小猴子跳跃嬉戏。星官厉声高喊道:“那些小妖怪!你们的大圣在哪里?我们是天上派来的天神,来降服你们造反的大圣。让他快快出来投降;如果说半个‘不’字,就让你们全部被诛杀!”小妖们慌忙跑进去报告:“大圣,不好了!外面有九个凶神,自称是天上派来的天神,要收降大圣您。”
大圣正和七十二洞妖王,以及四健将一起喝仙酒,听到这个消息,坦然不理,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门前是与非!”话还没说完,又有小妖急忙跑来:“那九个凶神,恶言辱骂,在门前叫阵呢!”大圣笑道:“不理他。‘诗酒且享今日乐,功名休问几时成。’”话还未说完,又有小妖来报:“爷爷!那九个凶神已经把大门打破了,杀进来了!”大圣怒道:“这些无礼的毛神!本来不跟他们计较,怎么敢上门欺负我?”于是命令独角鬼王,率领七十二洞妖王出阵,老孙我带着四健将随后。鬼王迅速率领妖兵,出门迎敌,却被九曜恶星一拥而上,抵挡在铁板桥头,无法突围。
正在吵闹间,大圣赶到。大喊一声“让开!”抽出金箍棒,摇身一晃,变得碗口粗细,丈二长短,摆开架势,冲了出去。九曜星没有一个敢抵挡,一时间被打退。九曜星稳住阵脚说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弼马温!你犯下了十恶大罪,先偷吃蟠桃,后偷喝御酒,搅乱了蟠桃大会,又偷了老君的仙丹,还把御酒带回此处享乐。你罪上加罪,难道不知吗?”大圣笑道:“这些事,确有其事!但如今你想怎样?”九曜星道:“我们奉玉帝的金旨,率众来收降你,快点投降!免得这些生灵丧命。不然,就把这座山夷为平地,掀翻这洞府!”大圣大怒道:“凭你们这些毛神,有什么本事,敢口出狂言!不要跑,吃我老孙一棒!”九曜星一齐冲上来。美猴王毫不畏惧,挥舞金箍棒,左挡右击,把九曜星打得筋疲力尽,一个个拖着兵器,败阵而逃,急忙回到中军帐下,对托塔天王说:“那猴王果然十分勇猛!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败阵回来了。”李天王立即调遣四大天王和二十八宿,一同出兵来战。大圣也毫不畏惧,调派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和四健将,在洞门外列成阵势。您看这场混战,真是惊心动魄:
冷风呼啸,诡异的雾气阴沉沉地笼罩着。那边廊下,旌旗飞舞,色彩斑斓;这边战场,戈戟闪耀,寒光逼人。一层层的头盔闪闪发亮,层层叠叠的铠甲光芒耀眼。闪亮的头盔映照着太阳,仿佛撞击天际的银色钟磬;层叠的铠甲堆砌在山崖上,似乎要压垮大地的冰山。大砍刀,如同飞云掣电般挥舞;洁白的长枪,穿过雾气,刺破云端。方天画戟、虎眼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青铜剑、四明铲,像茂密的树林般布阵。弯弓硬弩搭配雕翎箭,短棍蛇矛让人魂飞魄散。大圣一根如意金箍棒,翻来覆去大战天神。杀得那空中没有鸟儿飞过,山中虎狼纷纷逃窜。扬起沙石,天地一片漆黑;飞沙走尘,宇宙变得昏暗。只听得兵器碰撞声震惊天地,战斗的威势令鬼神震撼。
这一战从辰时开始布阵,一直混战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和七十二洞妖怪,全都被天神捉去了,只剩下四健将和一群猴子,深深地藏在水帘洞底。这时,大圣手持一根金箍棒,抵挡住四大天王、托塔李天王和哪吒太子,双方在半空中激战了很久。大圣见天色将晚,便拔下一撮毫毛,放入口中嚼碎,然后喷出去,喊一声“变!”顿时变出成千上万个大圣,都挥舞着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败了五位天王。
大圣得胜后,收回毫毛,急忙转身回到洞中,只见在铁板桥头,四健将率领众猴迎接大圣,呜呜咽咽地大哭了三声,又哈哈大笑了三声。大圣问道:“你们见了我,为什么又哭又笑?”四健将回答:“今天早上我们率众与天王交战,结果七十二洞妖王和独角鬼王,都被天神捉走了,我们侥幸逃生,所以应该哭。现在见大圣您得胜归来,毫发无伤,所以该笑。”大圣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古人说:‘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何况被捉走的头领都是虎、豹、狼、獾、獐、狐狸之类,与我同类的一个也没伤到,何必烦恼?虽然我用分身之法击退了他们,但他们还在我山脚下安营扎寨。我们暂且严加防守,饱餐一顿,安心睡觉,养精蓄锐。明天看我施展大神通,拿下这些天将,为大家报仇。”四健将和众猴子喝了几碗椰子酒,安心入睡,不再多提。
那边,四大天王收兵罢战,众将各自报功:有捉住虎豹的,有捉住狮象的,有捉住狼、狐狸等野兽的,却没有捉到一个猴子精灵。于是他们再次安营扎寨,设下大营,赏赐有功的将领,吩咐天罗地网的兵士们,人人提着铃铛,吆喝巡逻,围困住花果山,专等明日再战。众人领命后,各自严加防守。这正是:妖猴作乱惊天地,布下天罗地网昼夜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