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四众出城,有二十里之远,还不肯舍。三藏勉强下辇,乘马辞别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四众行彀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三藏心惊问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无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师父这话,也不像个走长路的,却似个公子王孙,坐井观天之类。自古道:山不碍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无路?”三藏道:“虽然是山不碍路,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密林深处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管取太平无事!”师徒正说,不觉的到了山脚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师父,此间乃转山的路儿,忒好步,快来快来!”长老只得放怀策马。沙僧教:
“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儿。”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沙僧拢着缰绳,老师父稳坐雕鞍,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见那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峨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藤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老师父缓观山景,忽闻啼鸟之声,又起思乡之念。兜马叫道:“徒弟!我自天牌传旨意,锦屏风下领关文。观灯十五离东土,才与唐王天地分,甫能龙虎风云会,却又师徒拗马军。行尽巫山峰十二,何时对子见当今?”
行者道:“师父,你常以思乡为念,全不似个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忧,古人云,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虽然说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八戒道:“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知我们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谈!只管跟着大哥走,只把工夫捱他,终须有个到之之日。”
师徒正自闲叙,又见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
“悟空,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说那里话!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不似这林深远。你看:
东西密摆,南北成行。东西密摆彻云霄,南北成行侵碧汉。密查荆棘周围结,蓼却缠枝上下盘。藤来缠葛,葛去缠藤。藤来缠葛,东西客旅难行;葛去缠藤,南北经商怎进。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数里,不见斗星。你看那背阴之处千般景,向阳之所万丛花。又有那千年槐,万载桧,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药,旱芙蓉,一攒攒密砌重堆,乱纷纷神仙难画。又听得百鸟声:鹦鹉哨,杜鹃啼,喜鹊穿枝,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调音,鹧鸪鸣,紫燕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郎也会看经。又见那大虫摆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妆娘子,日久苍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纵会降妖也失魂!”孙大圣公然不惧,使铁棒上前臂开大路,引唐僧径入深林,逍逍遥遥,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向西来,无数的山林崎险,幸得此间清雅,一路太平。这林中奇花异卉,其实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则歇马,二则腹中饥了,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行者道:“师父请下马,老孙化斋去来。”那长老果然下了马。八戒将马拴在树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钵盂,递与行者。
行者道:“师父稳坐,莫要惊怕,我去了就来。”三藏端坐松阴之下,八戒沙僧却去寻风觅果闲耍。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伫定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瑞霭氤氲,他忽失声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来夸奖唐僧,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头。“若我老孙,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云游海角,放荡天涯,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降龙伏虎,消了死籍;头戴着三额金冠,身穿着黄金铠甲,手执着金箍棒,足踏着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都称我做大圣爷爷,着实为人。如今脱却天灾。做小伏低,与你做了徒弟,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径回东土,必定有些好处,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骨都都的冒将上来。行者大惊道:“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那大圣在半空中,详察不定。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见性,讽念那《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听得嘤嘤的叫声“救人”。三藏大惊道:“善哉!善哉!这等深林里,有甚么人叫?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长老起身挪步,穿过千年柏,隔起万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绑在树上,下半截埋在土里。长老立定脚,问他一句道:“女菩萨,你有甚事,绑在此间?”咦!分明这厮是个妖怪,长老肉眼凡胎,却不能认得。那怪见他来问,泪如泉涌。你看他桃腮垂泪,有沉鱼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闭月羞花之貌。长老实不敢近前,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端的有何罪过?说与贫僧,却好救你。”那妖精巧语花言,虚情假意,忙忙的答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此有二百余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亲爱友。时遇清明,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一行轿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茔前,摆开祭礼,刚烧化纸马,只闻得锣鸣鼓响,跑出一伙强人,持刀弄杖,喊杀前来,慌得我们魂飞魄散。
父母诸亲,得马得轿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动,唬倒在地,被众强人拐来山内,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齐争吵,大家都不忿气,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众强人散盘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尽,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千万发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决不忘恩!”说罢,泪下如雨。三藏真个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声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呆子道:“沙和尚,师父在此认了亲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缠!我们走了这些时,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亲从何来?”八戒道:“不是亲,师父那里与人哭么?我和你去看来。”沙僧真个回转旧处,牵了马,挑了担,至跟前叫:“师父,怎么说?”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萨来,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见那黑气浓厚,把祥光尽情盖了,道声:“不好,不好!黑气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化斋还是小事,且去看我师父去。”即返云头,按落林里,只见八戒乱解绳儿。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扑的捽了一跌。呆子抬头看见,爬起来说道:“师父教我救人,你怎么恃你有力,将我掼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个妖怪,弄喧儿骗我们哩。”三藏喝道:“你这泼猴,又来胡说了!怎么这等一个女子,就认得他是个妖怪!”行者道:“师父原来不知。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想人肉吃的法儿,你那里认得!”八戒唝着嘴道:“师父,莫信这弼马温哄你!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我们东土远来,不与相较,又不是亲眷,如何说他是妖精!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他却翻筋斗,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倒插门也!”行者喝道:“夯货!莫乱谈!我老孙一向西来,那里有甚惫懒处?似你这个重色轻生,见利忘义的馕糟,不识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绑在树上哩!”三藏道:“也罢,也罢。八戒啊,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既这等说,不要管他,我们去罢。”行者大喜道:“好了!师父是有命的了!请上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咬牙恨齿道:“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日见他,果然话不虚传。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点元阳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将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绳,放我下来,随手捉将去,却不是我的人儿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却又不是劳而无功?
等我再叫他两声,看是如何。”好妖精,不动绳索,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你道叫的甚么?他叫道:“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
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即勒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来罢。”行者道:“师父走路,怎么又想起他来了?”唐僧道:“他又在那里叫哩。”行者问:“八戒,你听见么?”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听见。”又问:“沙僧,你听见么?”沙僧道:“我挑担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听见。”行者道:“老孙也不曾听见。师父,他叫甚么?偏你听见。”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救他下来,强似取经拜佛。”行者笑道:“师父要善将起来,就没药医。你想你离了东土,一路西来,却也过了几重山场,遇着许多妖怪,常把你拿将进洞,老孙来救你,使铁棒,常打死千千万万;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还去救他救罢。”行者道:“师父既然如此,只是这个担儿,老孙却担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劝你,劝一会,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头莫多话!你坐着,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见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骂道:“泼猴头!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时来逢好友,运去遇佳人。”三藏又骂道:“泼猢狲!胡说!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来,虔心礼佛求经,又不是利禄之辈,有甚运退时!”行者笑道:“师父,你虽是自幼为僧,却只会看经念佛,不曾见王法条律。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着歹人,把我们拿送官司,不论甚么取经拜佛,且都打做奸情;纵无此事,也要问个拐带人口。师父追了度牒,打个小死;八戒该问充军;沙僧也问摆站;我老孙也不得干净,饶我口能,怎么折辩,也要问个不应。”三藏喝道:“莫胡说!终不然,我救他性命,有甚贻累不成!带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师父虽说有事在你,却小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么反是害他?”行者道:“他当时绑在林间,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阴;如今带他出来,你坐得是个快马,行路如风,我们只得随你,那女子脚小,挪步艰难,怎么跟得上走?一时把他丢下,若遇着狼虫虎豹,一口吞之,却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这件事却亏你想,如何处置?”行者笑道:“抱他上来,和你同骑着马走罢。”三藏沉吟道:“我那里好与他同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驮他走罢。”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远路没轻担,教我驮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长,驮着他,转过嘴来,计较私情话儿,却不便益?”八戒闻此言,捶胸爆跳道:“不好!不好!师父要打我几下,宁可忍疼,背着他决不得干净,师兄一生会赃埋人。我驮不成!”三藏道:“也罢,也罢。我也还走得几步,等我下来,慢慢的同走,着八戒牵着空马罢。”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买卖,师父照顾你牵马哩。”三藏道:“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云,马行千里,无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们也慢。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或到庵观寺院,有人家之处,留他在那里,也是我们救他一场。”行者道:“师父说得有理,快请前进。”三藏拽步前走,沙僧挑担,八戒牵着空马,行者拿着棒,引着女子,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将晚,又见一座楼台殿阁。三藏道:“徒弟,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师父说得是,各各走动些。”霎时到了门首。吩咐道:“你们略站远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处,着人来叫你。”众人俱立在柳阴之下,惟行者拿铁棒,辖着那女子。
长老拽步近前,只见那门东倒西歪,零零落落。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廊寂静,古刹萧疏;苔藓盈庭,蒿蓁满径;
惟萤火之飞灯,只蛙声而代漏。长老忽然吊下泪来,真个是:殿宇凋零倒塌,廊房寂寞倾颓。断砖破瓦十余堆,尽是些歪梁折柱。前后尽生青草,尘埋朽烂香厨。钟楼崩坏鼓无皮,琉璃香灯破损。佛祖金身没色,罗汉倒卧东西。观音淋坏尽成泥,杨柳净瓶坠地。日内并无僧入,夜间尽宿狐狸,只听风响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处。四下墙垣皆倒,亦无门扇关居。有诗为证,诗曰: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象头。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三藏硬着胆,走进二层门,见那钟鼓楼俱倒了,止有一口铜钟,札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来是日久年深,上边被雨淋白,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青。三藏用手摸着钟,高叫道:“钟啊!你也曾悬挂高楼吼,也曾鸣远彩梁声。也曾鸡啼就报晓,也曾天晚送黄昏。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铸铜匠作那边存。想他二命归阴府,他无踪迹你无声。”长老高声赞叹,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他听见人语,扒起来,拾一块断砖,照钟上打将去。那钟当的响了一声,把个长老唬了一跌,挣起身要走,又绊着树根,扑的又是一跌。长老倒在地下,抬头又叫道:“钟啊!贫僧正然感叹你,忽的叮当响一声。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日久多年变作精。”那道人赶上前,一把搀住道:“老爷请起。不干钟成精之事,却才是我打得钟响。”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道:“你莫是魍魉妖邪?我不是寻常之人,我是大唐来的,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你若撞着他,性命难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爷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就欲出来迎接;恐怕是个邪鬼敲门,故此拾一块断砖,把钟打一下压惊,方敢出来。老爷请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险些儿唬杀我也,你带我进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层门里看处,比外边甚是不同,但见那:青砖砌就彩云墙,绿瓦盖成琉璃殿。黄金装圣象,白玉造阶台。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罗阁下生锐气。文殊殿,结采飞云:轮藏堂,描花堆翠。三檐顶上宝瓶尖,五福楼中平绣盖。千株翠竹摇禅榻,万种青松映佛门。碧云宫里放金光,紫雾丛中飘瑞霭。朝闻四野香风远,暮听山高画鼓鸣。应有朝阳补破衲,岂无对月了残经?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一行香雾照中庭。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叫:“道人,你这前边十分狼狈,后边这等齐整,何也?”道人笑道:“老爷,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阴就来寺里藏身,被他把佛象推倒垫坐,木植搬来烧火。本寺僧人软弱,不敢与他讲论,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从新另化了些施主,盖得那一所寺院。清混各一,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来是如此。”正行间,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才举步跨入门里,忽见一个和尚走来。你看他怎生模样:头戴左笄绒锦帽,一对铜圈坠耳根。身着颇罗毛线服,一双白眼亮如银。手中摇着播郎鼓,口念番经听不真。三藏原来不认得,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看见三藏眉清目秀,额阔顶平,耳垂肩,手过膝,好似罗汉临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满面笑嘻嘻的与他捻手捻脚,摸他鼻子,揪他耳朵,以示亲近之意。携至方丈中,行礼毕却问:“老师父何来?”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适行至宝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华盖,家里养不住,才舍断了出家,既做了佛门弟子,切莫说脱空之话。”三藏道:“我是老实话。”
和尚道:“那东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内有精。象你这个单身,又生得娇嫩,那里象个取经的!”三藏道:“院主也见得是,贫僧一人,岂能到此?我有三个徒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现在山门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师父,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妖贼、鬼怪伤人。白日里不敢远出,未经天晚,就关了门户。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叫:“徒弟,快去请将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看见行者唬了一跌,见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来往后飞跑道:“爷爷!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见,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也。”三藏问道:“怎么模样?”
小和尚道:“一个雷公嘴,一个碓挺嘴,一个青脸獠牙。旁有一个女子,倒是个油头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认得。那三个丑的,是我徒弟,那一个女子,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那喇嘛道:“爷爷呀,这好俊师父,怎么寻这般丑徒弟?”三藏道:“他丑自丑,却俱有用。你快请他进来,若再迟了些儿,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他就打进来也。”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战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爷,唐老爷请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请便罢了,却这般战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见我们丑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们乃生成的,那个是好要丑哩!”行者道:“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行者在后面,拿着棒,辖着那女子,一行进去。穿过了倒塌房廊,入三层门里。拴了马,歇了担,进方丈中,与喇嘛僧相见,分了坐次。那和尚入里边,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见礼毕,收拾办斋管待。正是: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
译文
且说比丘国的国君、大臣和百姓们,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一直送出二十里远,还舍不得回去。唐僧只好勉强下了辇车,骑马辞别众人继续前行,送行的人一直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肯返回。师徒四人走了很长时间,又度过了冬天,春天也即将过去,一路上欣赏着野花山树,景色十分美丽。前面又出现了一座高山峻岭。唐僧心里害怕,问道:“徒弟们,前面这座高山,有没有路啊,一定要小心!”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这话,可不像是个走长路的人说的,倒像是公子王孙,那种坐井观天的人说的。自古就有句话:山不碍路,路自通山。怎么能问有没有路呢?” 唐僧说:“虽说山不会阻碍道路,但恐怕在那险峻的地方会有怪物,密林深处会出现妖精。” 八戒说:“放心,放心!我们离极乐世界已经不远了,肯定太平无事!” 师徒几人正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山脚下。孙悟空拿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喊道:“师父,这里是绕山的路,很好走,快来快来!” 唐僧只好放宽心,策马前行。沙僧说:
“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吧。” 于是八戒接过担子挑上。沙僧牵着缰绳,唐僧稳稳地坐在雕鞍上,跟着孙悟空一起朝着山崖上的大路走去。只见那座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峨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藤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译:云雾笼罩着山峰顶端,山涧中溪水潺潺流淌。一路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香气扑鼻,树木郁郁葱葱,十分茂密。梅子还是青色的,李子已经变白,柳树翠绿,桃花嫣红。杜鹃啼叫的时候春天快要过去了,紫燕呢喃的时候春社也已经结束。山上的石头高大巍峨,松树像翠盖一样。山路崎岖不平,山峰突兀又精巧。陡峭的悬崖峭壁,藤萝和草木长得十分繁茂。众多的岩石争奇斗艳,就像排列的戟一样,无数的山谷中溪水奔腾,浪花汹涌。)唐僧慢悠悠地欣赏着山景,忽然听到鸟儿的啼叫声,又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他拉住马缰绳,说道:“徒弟!我从朝廷领了旨意,在宫殿里领取了通关文牒。正月十五观灯后离开东土大唐,才和唐王分别。刚刚才有机会和你们一起踏上这艰难的取经之路,却又要师徒一起奔波。走过了巫峡的十二座山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东土见到当今的皇帝呢?”
孙悟空说:“师父,您老是想着家乡,一点都不像个出家人。放心往前走吧,别想太多,古人说过,想要追求富贵,就得下苦功夫。” 唐僧说:“徒弟,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不知道西天的路还在哪里呢!” 八戒说:“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真经,知道我们要去取,说不定把真经搬走了;不然的话,怎么老是走不到呢?” 沙僧说:“别胡说!只管跟着大师兄走,只要坚持走下去,总会有到达的那一天。”
师徒四人正闲聊着,又看到一片黑松大林。唐僧心里害怕,又叫道:
“悟空,我们刚走过那崎岖的山路,怎么又遇到这片深黑的松林?一定要小心。” 孙悟空说:“怕它干什么!” 唐僧说:“这是什么话!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要防备那些表面善良内心险恶的人。我和你也走过好几处松林,可都不像这片松林这么深远。你看:
这片松林东西排列得很紧密,南北也成行。东西紧密排列,一直延伸到云霄,南北成行,侵入青天。茂密的荆棘在周围缠绕,蓼草缠在树枝上,上下盘绕。藤缠着葛,葛又缠着藤。藤缠着葛,让东西方向的旅客难以通行;葛缠着藤,南北方向的商人也无法前进。在这片林子里,住上半年,都分不清白天黑夜;走好几里路,都看不到北斗星。你看那背阴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景色,向阳的地方则是万花丛。还有那生长千年的槐树、万年的桧树、耐寒的松树、山桃、野芍药、旱芙蓉,一丛丛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杂乱得连神仙都难以描绘。又能听到各种鸟叫声:鹦鹉鸣叫,杜鹃啼叫,喜鹊在树枝间穿梭,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鸟声音悦耳,鹧鸪鸣叫,紫燕低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鸟好像也在念经。还能看到老虎摆动尾巴,磕着牙齿,多年的狐狢装扮成娘子的模样,年老的苍狼在林子里吼叫。就算托塔天王来到这里,就算他能降妖,恐怕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孙大圣却一点都不害怕,拿着铁棒上前拨开大路,带着唐僧径直走进深林。他们悠闲地走了半天,却没找到走出林子的路。唐僧叫道:“徒弟,一直往西走,经过了无数山林,都很崎岖危险,幸好这里环境清雅,一路太平。这片林子里有奇花异卉,真的很让人喜欢!我想在这里坐坐:一来让马歇一歇,二来我肚子饿了,你去那边化些斋饭来给我吃。” 孙悟空说:“师父请下马,老孙去化斋。” 唐僧果然下了马。八戒把马拴在树上,沙僧放下行李,拿过钵盂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说:“师父稳稳地坐着,别害怕,我去去就回。” 唐僧端坐在松阴下,八戒和沙僧则去寻找野果,顺便玩耍。
再说大圣纵身一跳,纵筋斗云来到半空,停下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缭绕,瑞气弥漫,他忍不住失声叫道:“好啊!好啊!”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好吗?原来他是在夸奖唐僧,说唐僧是金蝉长老转世,历经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才有这样的祥瑞笼罩。“像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在海角云游,天涯闯荡,聚集一群妖精,自称齐天大圣,能降龙伏虎,还消了生死簿上的名字;头戴三额金冠,身穿黄金铠甲,手拿金箍棒,脚踏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个妖怪,都称我为大圣爷爷,那时候可真是风光。如今我脱离了天灾,做小伏低,给您做了徒弟。看师父头顶有祥云瑞霭笼罩,要是能回到东土,肯定会有好处,老孙我也一定能修成正果。”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林南边有一股黑气,滚滚地冒了上来。孙悟空大惊失色道:“那黑气里肯定有妖怪!我那八戒和沙僧可不会放出这样的黑气。” 大圣在半空中,仔细查看,却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且说唐僧坐在林子里,静下心来念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然听到嘤嘤的叫声 “救人”。唐僧大吃一惊,说道:“善哉!善哉!在这么深的林子里,怎么会有人叫?想必是被狼虫虎豹吓到了,我去看看。” 唐僧起身,迈着步子,穿过千年的柏树,隔着万年的松树,攀着藤条,靠近去查看。只见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身用葛藤绑在树上,下半身埋在土里。唐僧站定脚步,问她:“女菩萨,你有什么事,被绑在这里?” 哎!很明显这女子是个妖怪,可唐僧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那妖怪见他来问,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你看她,桃花般的脸颊挂满泪水,有着沉鱼落雁的容貌;明亮的眼睛饱含悲伤,有着闭月羞花的美貌。唐僧实在不敢靠近,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过?跟贫僧说说,我好救你。”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连忙回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这里有二百多里。父母都健在,他们十分善良,一辈子和亲友们和睦相处。当时正值清明,家里邀请了各位亲友和本家老小去祭扫祖坟,一行人马和轿子都到了荒郊野外。到了坟前,摆好祭礼,刚烧化纸马,就听到锣鼓声响,跑出来一伙强盗,拿着刀棍,喊杀着冲了过来,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
父母和亲友们,有马有轿子的,各自逃命去了;我年纪小,跑不动,吓得瘫倒在地,被这群强盗拐到山里。他们的大大王想让我做他的夫人,二大王想让我做他的妻子,第三、第四个也都贪恋我的美色,七八十个人争吵不休,谁都不服谁,所以就把我绑在树林里,然后这些强盗就分散走了。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五夜,我眼看就要没命了!不知道是哪辈子祖宗积了德,今天遇到老师父您来到这里。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我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说完,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唐僧心地善良,忍不住也掉下泪来,声音哽咽,喊道:“徒弟。” 当时八戒和沙僧正在林子里寻找花果,突然听到师父叫得很凄惨,呆子八戒说:“沙和尚,师父在这里认亲戚了吧。” 沙僧笑着说:“二哥别瞎扯!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好人都没碰到,哪来的亲戚?” 八戒说:“不是亲戚,师父怎么会跟人哭呢?我们去看看。” 沙僧真的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牵了马,挑着担子,来到跟前问道:“师父,怎么了?” 唐僧用手指着树上,说:“八戒,把那女菩萨解下来,救她一命。” 呆子也不分好坏,就准备去动手。
再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看到那股黑气越来越浓,把祥光都完全遮住了,心里暗叫:“不好,不好!黑气把祥光都遮住了,恐怕是有妖怪要害我师父!化斋还是小事,我得先去看看师父。” 于是他调转云头,落到林子里,只见八戒正在乱解绳子。孙悟空上前,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把他狠狠地摔了一跤。呆子抬起头,看到是孙悟空,爬起来说道:“师父让我救人,你怎么仗着自己力气大,把我摔这一跤!”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别解她。她是个妖怪,在耍手段骗我们呢。” 唐僧大声呵斥道:“你这泼猴,又在这里胡说!这么一个女子,你怎么就认定她是妖怪!” 孙悟空说:“师父您原来不知道。这些都是老孙以前见识过的,那些想吃人肉的妖怪的手段,您哪里懂得!” 八戒嘟着嘴说:“师父,别信这弼马温骗您!这女子是这附近人家的。我们从东土大老远来,又不跟她计较什么,又不是亲戚,怎么能说她是妖精呢!他就是想打发我们离开,然后自己翻个筋斗,用法术回来和这女子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上门当女婿呢!” 孙悟空喝道:“你这夯货!别乱说话!我老孙一路往西来,什么时候偷懒过?像你这样重色轻身、见利忘义的吃货,不识好歹,还替人家哄着去招女婿,她都被绑在树上了!” 唐僧说:“罢了,罢了。八戒啊,你师兄平时看事情也很少出错。既然他这么说,那我们就不管她了,走吧。” 孙悟空高兴地说:“太好了!师父这下有命了!请上马,走出松林,有人家的地方就可以化斋给您吃。” 师徒四人果然继续前进,把那妖怪丢在了后面。
再说那妖怪被绑在树上,咬牙切齿地说:“好几年前就听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天见到他,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是童身修行,一点元阳都没有泄露,我正想抓他去和我配合,修成太乙金仙,没想到被这猴子识破了我的计划,把他救走了。要是解开绳子,放我下来,我随手就能把唐僧抓回来,他不就成我的了?现在被他几句话就把唐僧带走了,我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等我再叫他两声,看看情况。” 这妖精很厉害,不用动绳索,就用一阵顺风,把几句甜言蜜语吹进了唐僧的耳朵里。你知道她叫的什么吗?她喊道:“师父啊,你放着活生生的人不救,还昧着良心去拜佛取经,有什么用?”
唐僧在马上听到这样的叫唤,立刻勒住马,说:“悟空,去把那女子救下来吧。” 孙悟空说:“师父走路呢,怎么又想起她了?” 唐僧说:“她又在那里叫呢。” 孙悟空问:“八戒,你听见了吗?” 八戒说:“我耳朵大,挡住了,没听见。” 又问:“沙僧,你听见了吗?” 沙僧说:“我挑着担子在前面走,没注意,也没听见。” 孙悟空说:“老孙也没听见。师父,她叫什么?怎么就你听见了。” 唐僧说:“她叫得有道理,说放着活人性命不救,还昧心拜佛取什么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把她救下来,这比取经拜佛还重要。”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要是善心大发,就没法治了。您想想,您从东土出发,一路往西走,也经过了好几座山,遇到了那么多妖怪,经常把您抓进洞里,老孙去救您,拿着铁棒,打死过千千万万的妖怪;今天却舍不得一个妖怪的性命,要去救她?” 唐僧说:“徒弟呀,古人说过,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还是去救救她吧。” 孙悟空说:“师父既然这么说,只是这担子,老孙可挑不动了。您要救她,我也不敢苦苦劝您,劝多了您又要生气。随您去救吧。” 唐僧说:“猴头别多嘴!你坐着,等我和八戒去救她。”
唐僧回到林子里,让八戒解开女子上半身的绳子,又用耙子把她下半身从土里挖出来。那妖怪抖了抖鞋子,整理了一下裙子,高高兴兴地跟着唐僧走出松林。见到孙悟空,孙悟空不停地冷笑。唐僧骂道:“你这泼猴头!笑什么呢?” 孙悟空说:“我笑您时来运转遇到好友,运气不好时遇到佳人。” 唐僧又骂道:“你这泼猢狲!胡说八道!我从出生就做和尚。如今奉了皇帝的旨意往西走,一心礼佛求经,又不是贪图功名利禄的人,哪来的运气不好!”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虽然从小就做和尚,却只会看经念佛,没见过世间的王法条例。这女子年轻漂亮,我和您都是出家人,要是和她一路同行,万一遇到坏人,把我们送到官府,不管什么取经拜佛,都会被当成奸情论处;就算没有这种事,也会被当成拐带人口。师父您的度牒会被收回,还可能被打个半死;八戒会被充军;沙僧也会被发配去服劳役;我老孙也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我能说会道,怎么辩解,也会被治个罪名。” 唐僧喝道:“别胡说!难道我救她性命,还会有什么连累不成!带着她走,有什么事都算在我身上。” 孙悟空说:“师父虽说有事您担着,可您不知道,您这不是救她,反而是害她。” 唐僧说:“我把她从林子里救出来,让她活命,怎么会是害她?” 孙悟空说:“她当时被绑在林子里,就算过个三五日,或者十天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能留个全尸去阴间;现在带她出来,您骑的是快马,走路像风一样,我们只能跟着您,那女子脚小,走路艰难,怎么跟得上?要是不小心把她丢下,万一遇到狼虫虎豹,一口把她吞了,这不就是反而害了她的性命吗?” 唐僧说:“正是啊,这件事多亏你想到了,那该怎么处理呢?” 孙悟空笑着说:“把她抱上来,和您一起骑马走吧。” 唐僧犹豫着说:“我怎么能和她同骑一匹马呢!她怎么能这样走呢?” 唐僧又说:“让八戒驮着她走吧。” 孙悟空笑着说:“呆子这下有福气了!” 八戒说:“走长路担子就不轻,还让我驮人,哪有什么福气?” 孙悟空说:“你嘴那么长,驮着她,转过头就能和她悄悄说情话,多方便啊。” 八戒听了这话,捶胸顿足地跳起来说:“不行!不行!师父就算打我几下,我忍着疼也行,背着她肯定没好事,师兄就会诬陷人。我不驮!” 唐僧说:“罢了,罢了。我还能走几步,我下来,慢慢和她一起走,让八戒牵着空马吧。” 孙悟空大笑着说:“呆子运气真好,师父还照顾你牵马呢。” 唐僧说:“你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说,马行千里,没人驱赶也能自己前往。假如我在路上走得慢,你还能丢下我不管?我要是慢了,你们也得慢。大家一起和这位女菩萨走下山去,要是到了庵观寺院,或者有人家的地方,就把她留在那里,也算是我们救了她一场。” 孙悟空说:“师父说得有道理,快走吧。” 唐僧迈着步子往前走,沙僧挑着担子,八戒牵着空马,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带着那女子,一行人继续前进。没走二三十里路,天色渐渐晚了,又看到一座楼台殿阁。唐僧说:“徒弟们,那里肯定是座庵观寺院,我们就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早上再赶路。” 孙悟空说:“师父说得对,大家都走快点。” 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孙悟空吩咐道:“你们先站远一点,等我先去借宿。要是能行,我就派人来叫你们。” 大家都站在柳树的树荫下面,只有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守着那女子。
长老拖着步子慢慢靠近,只见那扇门已经歪歪斜斜的,零散地倒在一旁。。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长的走廊一片寂静,古老的寺庙显得冷清而萧条;青苔长满了庭院,野草在小径上丛生蔓延;
只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就像点点灯火,只能听到青蛙的叫声,仿佛是替代了古代用来计时的滴漏之声。老和尚忽然间流下了眼泪。真个是:殿堂庙宇破败不堪,有的已经倒塌,回廊房屋孤寂冷落,有的也已倾斜颓败。十几堆断砖破瓦杂乱地堆在那里,到处都是歪扭的房梁和折断的柱子。寺院前后长满了青草,放置厨房用品的地方也被尘土掩埋,物件都已腐朽烂掉。钟楼已经毁坏崩塌,鼓也没有了鼓皮,琉璃材质的香灯也已破损。佛祖金色的塑像失去了光泽,罗汉塑像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观音菩萨的塑像被雨水淋坏,几乎都变成了泥浆,杨柳枝和净瓶也掉到了地上。白天都没有僧人进入这里,到了夜晚这里全是狐狸栖息的地方,只听到风声呼啸,像打雷一样响亮,这里成了虎豹藏身的场所。四周的围墙都已经倒塌,也没有门扇可以用来关闭遮挡。有诗为证,诗曰: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象头。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译:这座古老的寺庙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一直没有人来修缮。如今它破败不堪,一片狼藉,而且还在不断地坍塌损毁。狂风猛烈地吹着,把寺庙中伽蓝神塑像的面容都吹裂了;倾盆大雨无情地浇淋,把佛像的头部都损坏了。金刚塑像摔倒受损,只能任凭风雨的淋洒侵蚀;土地神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到了夜晚也无处安身。更有两件事让人叹息不已,那口巨大的铜钟掉落在地上,而原本悬挂铜钟的钟楼也早已不复存在了。)唐僧壮着胆子,走进第二层门,看到钟鼓楼都倒塌了,只有一口铜钟斜倒在地上。铜钟上半截像雪一样白,下半截像靛青一样青,原来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上面被雨水淋白,下面被土里的湿气染成了铜青色。唐僧用手摸着钟,大声喊道:“钟啊!你曾经悬挂在高楼上,发出洪亮的声音,声音能传得很远,在彩绘的梁间回荡。每天鸡叫的时候,你就报晓,天晚的时候,你又送黄昏。不知道熔化铜的道人去了哪里,铸造铜钟的工匠又在哪里。想来他们两人都已经去世,去了阴间,他们没了踪迹,你也不再发声。” 唐僧大声地感叹着,不知不觉惊动了寺庙里的人。里面有一个负责看守香火的道人,他听到有人说话,爬起来,捡起一块断砖,朝着钟砸了过去。钟 “当” 的响了一声,把唐僧吓了一跳,摔倒在地。他刚挣扎着站起来想走,又被树根绊倒,“扑” 的一声又摔了一跤。唐僧倒在地上,抬起头又喊道:“钟啊!贫僧正在感叹你呢,你突然叮当响了一声。想必是西天路上太久没人来了,时间久了,你都成精了。” 那个道人赶紧跑过来,一把扶住唐僧说:“老爷请起。不是钟成精了,刚刚是我砸钟发出的声音。” 唐僧抬起头,看到道人的模样又丑又黑,说:“你该不会是魍魉妖怪吧?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从大唐来的,我手下的徒弟能降龙伏虎。你要是碰到他们,性命可就没了!” 道人赶紧跪下说:“老爷别害怕,我不是妖怪,我是这个寺庙里看守香火的道人。刚刚听到老爷您说的好话,就想出来迎接;但又担心是邪鬼来敲门,所以才捡起一块断砖砸钟壮胆,这才敢出来。老爷请起。” 唐僧这才定下神来说:“住持,你可差点把我吓死了,你带我进去吧。”
道人带着唐僧,一直走到第三层门里,这里和外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只见:青色的砖筑起像彩云一样的墙壁,绿色的瓦片盖成琉璃般的殿堂。佛像用黄金装饰,台阶是用白玉建造的。大雄宝殿上闪烁着青光,毗罗阁中充满了锐气。文殊殿上彩云飞舞,轮藏堂里花团锦簇。三层屋檐的顶上,宝瓶尖尖耸立,五福楼中绣盖平整。千万株翠竹在禅榻边摇曳,无数青松映衬着佛门。碧云宫里金光闪耀,紫雾中瑞气飘拂。清晨能闻到远处四处飘来的香风,傍晚能听到山中传来的画鼓声。在这里,应该有人趁着朝阳缝补破旧的僧衣,也肯定有人对着明月诵读残经吧?又看到后院有半壁灯火通明,中庭里香烟袅袅。
唐僧看到这番景象,不敢进去,喊道:“道人,你这寺庙前面破败不堪,后面却这么整齐,这是为什么呢?” 道人笑着说:“老爷,这山里有很多妖邪和强盗,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就在山里打劫,天气阴沉了就到寺里来藏身。他们把佛像推倒当坐垫,把木材搬来烧火。我们寺里的僧人胆小懦弱,不敢和他们理论,所以就把前面这些破房子让给那些强盗住,又重新化缘,得到一些施主的帮助,才盖了后面这所寺院。好坏混在一起,这在西方是常有的事。” 唐僧说:“原来是这样。” 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到山门上有五个大字:镇海禅林寺。唐僧刚抬脚跨进门槛,突然看见一个和尚走过来。你看这个和尚的模样:头上戴着左边插着簪子的绒锦帽,一对铜圈挂在耳朵根上。身上穿着颇罗毛线做的衣服,一双白眼亮得像银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唐僧原本不认识,这是西方路上的喇嘛僧。这个喇嘛和尚走出门,看到唐僧眉清目秀,额头宽阔,头顶平整,耳朵垂到肩膀,手臂长过膝盖,就像罗汉下凡一样,十分英俊文雅。他走上前拉住唐僧,满脸笑嘻嘻地又是拉手又是摸脚,还摸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以此来表示亲近。然后拉着唐僧到方丈里,行完礼后问道:“老师父从哪里来呀?” 唐僧说:“我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使者,前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刚刚走到这里,天就晚了,特地到贵寺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那个和尚笑着说:“可别乱说!可别乱说!我们出家可不是出于自愿,都是因为父母生我们的时候,命里犯了华盖星,家里养不活,才不得已出家的。既然做了佛门弟子,可别撒谎。” 唐僧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和尚说:“从东土到西天,那得有多远的路程啊!一路上都是山,山里有洞,洞里还有妖精。就你一个人,还长得这么文弱,哪像个取经的样子!” 唐僧说:“院主您说得对,我一个人怎么能走到这里呢?我有三个徒弟,他们能在遇到山的时候开辟道路,遇到水的时候搭建桥梁,保护我,所以我才能来到贵寺。” 和尚问:“三位高徒在哪里呢?” 唐僧说:“他们现在在山门外等着呢。” 和尚一听慌了,说:“师父,您不知道,我们这儿有虎狼、妖贼和鬼怪会伤人。白天都不敢走远,天还没黑就把门关了。这时候还把人留在外面!” 他赶紧喊道:“徒弟们,快去把他们请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跑出去,看到孙悟空吓得摔了一跤,看到八戒又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往后跑,边跑边喊:“爷爷!我们运气太差了!没看到您的徒弟,只看到三四个妖怪站在门口!” 唐僧问:“他们长什么样子?”
小和尚说:“一个长着雷公嘴,一个嘴像碓一样又长又突,还有一个青脸獠牙的。旁边还有个女子,倒是打扮得挺漂亮。” 唐僧笑着说:“你不认识。那三个长得丑的,是我的徒弟,那个女子,是我从松林里救出来的。” 喇嘛和尚说:“爷爷呀,您这么俊的师父,怎么找了这么丑的徒弟?” 唐僧说:“他们虽然长得丑,但是都很有本事。你赶紧把他们请进来,要是再晚一会儿,那个雷公嘴的脾气可不好,他可不是好惹的,说不定直接就打进来了。” 小和尚赶忙跑出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各位老爷,唐老爷请你们进去呢。” 八戒笑着说:“哥啊,他请我们进去就请呗,干嘛这么害怕呀?” 孙悟空说:“他们看到我们长得丑,害怕。” 八戒说:“真是胡说!我们长成这样是天生的,谁愿意长得丑啊!” 孙悟空说:“你先把你那丑样稍微收敛点!” 呆子真的把嘴往怀里藏了藏,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子,孙悟空跟在后面,拿着金箍棒,看着那女子,一行人走进寺庙。他们穿过倒塌的房廊,来到第三层门里。把马拴好,放下担子,走进方丈,和喇嘛僧见面,各自坐下。那个和尚走进里面,带出七八十个小喇嘛,大家行完礼后,就开始准备斋饭招待唐僧师徒。正所谓: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译:想要积累功德,必须要有慈悲之心,佛法兴盛的时候,僧人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
“二哥,你把担子挑一肩吧。” 于是八戒接过担子挑上。沙僧牵着缰绳,唐僧稳稳地坐在雕鞍上,跟着孙悟空一起朝着山崖上的大路走去。只见那座山:
云雾笼峰顶,潺湲涌涧中。百花香满路,万树密丛丛。梅青李白,柳绿桃红。杜鹃啼处春将暮,紫燕呢喃社已终。峨峨石,翠盖松。崎岖岭道,突兀玲珑。削壁悬崖峻,藤萝草木秾。千岩竞秀如排戟,万壑争流远浪洪。(译:云雾笼罩着山峰顶端,山涧中溪水潺潺流淌。一路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香气扑鼻,树木郁郁葱葱,十分茂密。梅子还是青色的,李子已经变白,柳树翠绿,桃花嫣红。杜鹃啼叫的时候春天快要过去了,紫燕呢喃的时候春社也已经结束。山上的石头高大巍峨,松树像翠盖一样。山路崎岖不平,山峰突兀又精巧。陡峭的悬崖峭壁,藤萝和草木长得十分繁茂。众多的岩石争奇斗艳,就像排列的戟一样,无数的山谷中溪水奔腾,浪花汹涌。)唐僧慢悠悠地欣赏着山景,忽然听到鸟儿的啼叫声,又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他拉住马缰绳,说道:“徒弟!我从朝廷领了旨意,在宫殿里领取了通关文牒。正月十五观灯后离开东土大唐,才和唐王分别。刚刚才有机会和你们一起踏上这艰难的取经之路,却又要师徒一起奔波。走过了巫峡的十二座山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东土见到当今的皇帝呢?”
孙悟空说:“师父,您老是想着家乡,一点都不像个出家人。放心往前走吧,别想太多,古人说过,想要追求富贵,就得下苦功夫。” 唐僧说:“徒弟,你说得虽然有道理,但不知道西天的路还在哪里呢!” 八戒说:“师父,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真经,知道我们要去取,说不定把真经搬走了;不然的话,怎么老是走不到呢?” 沙僧说:“别胡说!只管跟着大师兄走,只要坚持走下去,总会有到达的那一天。”
师徒四人正闲聊着,又看到一片黑松大林。唐僧心里害怕,又叫道:
“悟空,我们刚走过那崎岖的山路,怎么又遇到这片深黑的松林?一定要小心。” 孙悟空说:“怕它干什么!” 唐僧说:“这是什么话!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要防备那些表面善良内心险恶的人。我和你也走过好几处松林,可都不像这片松林这么深远。你看:
这片松林东西排列得很紧密,南北也成行。东西紧密排列,一直延伸到云霄,南北成行,侵入青天。茂密的荆棘在周围缠绕,蓼草缠在树枝上,上下盘绕。藤缠着葛,葛又缠着藤。藤缠着葛,让东西方向的旅客难以通行;葛缠着藤,南北方向的商人也无法前进。在这片林子里,住上半年,都分不清白天黑夜;走好几里路,都看不到北斗星。你看那背阴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景色,向阳的地方则是万花丛。还有那生长千年的槐树、万年的桧树、耐寒的松树、山桃、野芍药、旱芙蓉,一丛丛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杂乱得连神仙都难以描绘。又能听到各种鸟叫声:鹦鹉鸣叫,杜鹃啼叫,喜鹊在树枝间穿梭,乌鸦反哺,黄鹂飞舞,百舌鸟声音悦耳,鹧鸪鸣叫,紫燕低语,八哥儿学人说话,画眉鸟好像也在念经。还能看到老虎摆动尾巴,磕着牙齿,多年的狐狢装扮成娘子的模样,年老的苍狼在林子里吼叫。就算托塔天王来到这里,就算他能降妖,恐怕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孙大圣却一点都不害怕,拿着铁棒上前拨开大路,带着唐僧径直走进深林。他们悠闲地走了半天,却没找到走出林子的路。唐僧叫道:“徒弟,一直往西走,经过了无数山林,都很崎岖危险,幸好这里环境清雅,一路太平。这片林子里有奇花异卉,真的很让人喜欢!我想在这里坐坐:一来让马歇一歇,二来我肚子饿了,你去那边化些斋饭来给我吃。” 孙悟空说:“师父请下马,老孙去化斋。” 唐僧果然下了马。八戒把马拴在树上,沙僧放下行李,拿过钵盂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说:“师父稳稳地坐着,别害怕,我去去就回。” 唐僧端坐在松阴下,八戒和沙僧则去寻找野果,顺便玩耍。
再说大圣纵身一跳,纵筋斗云来到半空,停下云光,回头观看,只见松林中祥云缭绕,瑞气弥漫,他忍不住失声叫道:“好啊!好啊!”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好吗?原来他是在夸奖唐僧,说唐僧是金蝉长老转世,历经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才有这样的祥瑞笼罩。“像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在海角云游,天涯闯荡,聚集一群妖精,自称齐天大圣,能降龙伏虎,还消了生死簿上的名字;头戴三额金冠,身穿黄金铠甲,手拿金箍棒,脚踏步云履,手下有四万七千个妖怪,都称我为大圣爷爷,那时候可真是风光。如今我脱离了天灾,做小伏低,给您做了徒弟。看师父头顶有祥云瑞霭笼罩,要是能回到东土,肯定会有好处,老孙我也一定能修成正果。”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看见林南边有一股黑气,滚滚地冒了上来。孙悟空大惊失色道:“那黑气里肯定有妖怪!我那八戒和沙僧可不会放出这样的黑气。” 大圣在半空中,仔细查看,却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且说唐僧坐在林子里,静下心来念诵《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忽然听到嘤嘤的叫声 “救人”。唐僧大吃一惊,说道:“善哉!善哉!在这么深的林子里,怎么会有人叫?想必是被狼虫虎豹吓到了,我去看看。” 唐僧起身,迈着步子,穿过千年的柏树,隔着万年的松树,攀着藤条,靠近去查看。只见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上半身用葛藤绑在树上,下半身埋在土里。唐僧站定脚步,问她:“女菩萨,你有什么事,被绑在这里?” 哎!很明显这女子是个妖怪,可唐僧肉眼凡胎,根本认不出来。那妖怪见他来问,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你看她,桃花般的脸颊挂满泪水,有着沉鱼落雁的容貌;明亮的眼睛饱含悲伤,有着闭月羞花的美貌。唐僧实在不敢靠近,又开口问道:“女菩萨,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过?跟贫僧说说,我好救你。” 那妖怪花言巧语,虚情假意,连忙回答道:“师父,我家住在贫婆国,离这里有二百多里。父母都健在,他们十分善良,一辈子和亲友们和睦相处。当时正值清明,家里邀请了各位亲友和本家老小去祭扫祖坟,一行人马和轿子都到了荒郊野外。到了坟前,摆好祭礼,刚烧化纸马,就听到锣鼓声响,跑出来一伙强盗,拿着刀棍,喊杀着冲了过来,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
父母和亲友们,有马有轿子的,各自逃命去了;我年纪小,跑不动,吓得瘫倒在地,被这群强盗拐到山里。他们的大大王想让我做他的夫人,二大王想让我做他的妻子,第三、第四个也都贪恋我的美色,七八十个人争吵不休,谁都不服谁,所以就把我绑在树林里,然后这些强盗就分散走了。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五夜,我眼看就要没命了!不知道是哪辈子祖宗积了德,今天遇到老师父您来到这里。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我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说完,眼泪像雨一样落下。唐僧心地善良,忍不住也掉下泪来,声音哽咽,喊道:“徒弟。” 当时八戒和沙僧正在林子里寻找花果,突然听到师父叫得很凄惨,呆子八戒说:“沙和尚,师父在这里认亲戚了吧。” 沙僧笑着说:“二哥别瞎扯!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好人都没碰到,哪来的亲戚?” 八戒说:“不是亲戚,师父怎么会跟人哭呢?我们去看看。” 沙僧真的转身回到原来的地方,牵了马,挑着担子,来到跟前问道:“师父,怎么了?” 唐僧用手指着树上,说:“八戒,把那女菩萨解下来,救她一命。” 呆子也不分好坏,就准备去动手。
再说那大圣在半空中,又看到那股黑气越来越浓,把祥光都完全遮住了,心里暗叫:“不好,不好!黑气把祥光都遮住了,恐怕是有妖怪要害我师父!化斋还是小事,我得先去看看师父。” 于是他调转云头,落到林子里,只见八戒正在乱解绳子。孙悟空上前,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把他狠狠地摔了一跤。呆子抬起头,看到是孙悟空,爬起来说道:“师父让我救人,你怎么仗着自己力气大,把我摔这一跤!” 孙悟空笑着说:“兄弟,别解她。她是个妖怪,在耍手段骗我们呢。” 唐僧大声呵斥道:“你这泼猴,又在这里胡说!这么一个女子,你怎么就认定她是妖怪!” 孙悟空说:“师父您原来不知道。这些都是老孙以前见识过的,那些想吃人肉的妖怪的手段,您哪里懂得!” 八戒嘟着嘴说:“师父,别信这弼马温骗您!这女子是这附近人家的。我们从东土大老远来,又不跟她计较什么,又不是亲戚,怎么能说她是妖精呢!他就是想打发我们离开,然后自己翻个筋斗,用法术回来和这女子干些见不得人的事,上门当女婿呢!” 孙悟空喝道:“你这夯货!别乱说话!我老孙一路往西来,什么时候偷懒过?像你这样重色轻身、见利忘义的吃货,不识好歹,还替人家哄着去招女婿,她都被绑在树上了!” 唐僧说:“罢了,罢了。八戒啊,你师兄平时看事情也很少出错。既然他这么说,那我们就不管她了,走吧。” 孙悟空高兴地说:“太好了!师父这下有命了!请上马,走出松林,有人家的地方就可以化斋给您吃。” 师徒四人果然继续前进,把那妖怪丢在了后面。
再说那妖怪被绑在树上,咬牙切齿地说:“好几年前就听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今天见到他,果然名不虚传。那唐僧是童身修行,一点元阳都没有泄露,我正想抓他去和我配合,修成太乙金仙,没想到被这猴子识破了我的计划,把他救走了。要是解开绳子,放我下来,我随手就能把唐僧抓回来,他不就成我的了?现在被他几句话就把唐僧带走了,我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等我再叫他两声,看看情况。” 这妖精很厉害,不用动绳索,就用一阵顺风,把几句甜言蜜语吹进了唐僧的耳朵里。你知道她叫的什么吗?她喊道:“师父啊,你放着活生生的人不救,还昧着良心去拜佛取经,有什么用?”
唐僧在马上听到这样的叫唤,立刻勒住马,说:“悟空,去把那女子救下来吧。” 孙悟空说:“师父走路呢,怎么又想起她了?” 唐僧说:“她又在那里叫呢。” 孙悟空问:“八戒,你听见了吗?” 八戒说:“我耳朵大,挡住了,没听见。” 又问:“沙僧,你听见了吗?” 沙僧说:“我挑着担子在前面走,没注意,也没听见。” 孙悟空说:“老孙也没听见。师父,她叫什么?怎么就你听见了。” 唐僧说:“她叫得有道理,说放着活人性命不救,还昧心拜佛取什么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去把她救下来,这比取经拜佛还重要。”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要是善心大发,就没法治了。您想想,您从东土出发,一路往西走,也经过了好几座山,遇到了那么多妖怪,经常把您抓进洞里,老孙去救您,拿着铁棒,打死过千千万万的妖怪;今天却舍不得一个妖怪的性命,要去救她?” 唐僧说:“徒弟呀,古人说过,不要因为善事小就不去做,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还是去救救她吧。” 孙悟空说:“师父既然这么说,只是这担子,老孙可挑不动了。您要救她,我也不敢苦苦劝您,劝多了您又要生气。随您去救吧。” 唐僧说:“猴头别多嘴!你坐着,等我和八戒去救她。”
唐僧回到林子里,让八戒解开女子上半身的绳子,又用耙子把她下半身从土里挖出来。那妖怪抖了抖鞋子,整理了一下裙子,高高兴兴地跟着唐僧走出松林。见到孙悟空,孙悟空不停地冷笑。唐僧骂道:“你这泼猴头!笑什么呢?” 孙悟空说:“我笑您时来运转遇到好友,运气不好时遇到佳人。” 唐僧又骂道:“你这泼猢狲!胡说八道!我从出生就做和尚。如今奉了皇帝的旨意往西走,一心礼佛求经,又不是贪图功名利禄的人,哪来的运气不好!” 孙悟空笑着说:“师父,您虽然从小就做和尚,却只会看经念佛,没见过世间的王法条例。这女子年轻漂亮,我和您都是出家人,要是和她一路同行,万一遇到坏人,把我们送到官府,不管什么取经拜佛,都会被当成奸情论处;就算没有这种事,也会被当成拐带人口。师父您的度牒会被收回,还可能被打个半死;八戒会被充军;沙僧也会被发配去服劳役;我老孙也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我能说会道,怎么辩解,也会被治个罪名。” 唐僧喝道:“别胡说!难道我救她性命,还会有什么连累不成!带着她走,有什么事都算在我身上。” 孙悟空说:“师父虽说有事您担着,可您不知道,您这不是救她,反而是害她。” 唐僧说:“我把她从林子里救出来,让她活命,怎么会是害她?” 孙悟空说:“她当时被绑在林子里,就算过个三五日,或者十天半月,没饭吃饿死了,还能留个全尸去阴间;现在带她出来,您骑的是快马,走路像风一样,我们只能跟着您,那女子脚小,走路艰难,怎么跟得上?要是不小心把她丢下,万一遇到狼虫虎豹,一口把她吞了,这不就是反而害了她的性命吗?” 唐僧说:“正是啊,这件事多亏你想到了,那该怎么处理呢?” 孙悟空笑着说:“把她抱上来,和您一起骑马走吧。” 唐僧犹豫着说:“我怎么能和她同骑一匹马呢!她怎么能这样走呢?” 唐僧又说:“让八戒驮着她走吧。” 孙悟空笑着说:“呆子这下有福气了!” 八戒说:“走长路担子就不轻,还让我驮人,哪有什么福气?” 孙悟空说:“你嘴那么长,驮着她,转过头就能和她悄悄说情话,多方便啊。” 八戒听了这话,捶胸顿足地跳起来说:“不行!不行!师父就算打我几下,我忍着疼也行,背着她肯定没好事,师兄就会诬陷人。我不驮!” 唐僧说:“罢了,罢了。我还能走几步,我下来,慢慢和她一起走,让八戒牵着空马吧。” 孙悟空大笑着说:“呆子运气真好,师父还照顾你牵马呢。” 唐僧说:“你这猴头又胡说了!古人说,马行千里,没人驱赶也能自己前往。假如我在路上走得慢,你还能丢下我不管?我要是慢了,你们也得慢。大家一起和这位女菩萨走下山去,要是到了庵观寺院,或者有人家的地方,就把她留在那里,也算是我们救了她一场。” 孙悟空说:“师父说得有道理,快走吧。” 唐僧迈着步子往前走,沙僧挑着担子,八戒牵着空马,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带着那女子,一行人继续前进。没走二三十里路,天色渐渐晚了,又看到一座楼台殿阁。唐僧说:“徒弟们,那里肯定是座庵观寺院,我们就在这里借宿一晚,明天早上再赶路。” 孙悟空说:“师父说得对,大家都走快点。” 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孙悟空吩咐道:“你们先站远一点,等我先去借宿。要是能行,我就派人来叫你们。” 大家都站在柳树的树荫下面,只有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守着那女子。
长老拖着步子慢慢靠近,只见那扇门已经歪歪斜斜的,零散地倒在一旁。。推开看时,忍不住心中凄惨:长长的走廊一片寂静,古老的寺庙显得冷清而萧条;青苔长满了庭院,野草在小径上丛生蔓延;
只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就像点点灯火,只能听到青蛙的叫声,仿佛是替代了古代用来计时的滴漏之声。老和尚忽然间流下了眼泪。真个是:殿堂庙宇破败不堪,有的已经倒塌,回廊房屋孤寂冷落,有的也已倾斜颓败。十几堆断砖破瓦杂乱地堆在那里,到处都是歪扭的房梁和折断的柱子。寺院前后长满了青草,放置厨房用品的地方也被尘土掩埋,物件都已腐朽烂掉。钟楼已经毁坏崩塌,鼓也没有了鼓皮,琉璃材质的香灯也已破损。佛祖金色的塑像失去了光泽,罗汉塑像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观音菩萨的塑像被雨水淋坏,几乎都变成了泥浆,杨柳枝和净瓶也掉到了地上。白天都没有僧人进入这里,到了夜晚这里全是狐狸栖息的地方,只听到风声呼啸,像打雷一样响亮,这里成了虎豹藏身的场所。四周的围墙都已经倒塌,也没有门扇可以用来关闭遮挡。有诗为证,诗曰:多年古刹没人修,狼狈凋零倒更休。猛风吹裂伽蓝面,大雨浇残佛象头。金刚跌损随淋洒,土地无房夜不收。更有两般堪叹处,铜钟着地没悬楼。(译:这座古老的寺庙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一直没有人来修缮。如今它破败不堪,一片狼藉,而且还在不断地坍塌损毁。狂风猛烈地吹着,把寺庙中伽蓝神塑像的面容都吹裂了;倾盆大雨无情地浇淋,把佛像的头部都损坏了。金刚塑像摔倒受损,只能任凭风雨的淋洒侵蚀;土地神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子都没有,到了夜晚也无处安身。更有两件事让人叹息不已,那口巨大的铜钟掉落在地上,而原本悬挂铜钟的钟楼也早已不复存在了。)唐僧壮着胆子,走进第二层门,看到钟鼓楼都倒塌了,只有一口铜钟斜倒在地上。铜钟上半截像雪一样白,下半截像靛青一样青,原来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上面被雨水淋白,下面被土里的湿气染成了铜青色。唐僧用手摸着钟,大声喊道:“钟啊!你曾经悬挂在高楼上,发出洪亮的声音,声音能传得很远,在彩绘的梁间回荡。每天鸡叫的时候,你就报晓,天晚的时候,你又送黄昏。不知道熔化铜的道人去了哪里,铸造铜钟的工匠又在哪里。想来他们两人都已经去世,去了阴间,他们没了踪迹,你也不再发声。” 唐僧大声地感叹着,不知不觉惊动了寺庙里的人。里面有一个负责看守香火的道人,他听到有人说话,爬起来,捡起一块断砖,朝着钟砸了过去。钟 “当” 的响了一声,把唐僧吓了一跳,摔倒在地。他刚挣扎着站起来想走,又被树根绊倒,“扑” 的一声又摔了一跤。唐僧倒在地上,抬起头又喊道:“钟啊!贫僧正在感叹你呢,你突然叮当响了一声。想必是西天路上太久没人来了,时间久了,你都成精了。” 那个道人赶紧跑过来,一把扶住唐僧说:“老爷请起。不是钟成精了,刚刚是我砸钟发出的声音。” 唐僧抬起头,看到道人的模样又丑又黑,说:“你该不会是魍魉妖怪吧?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从大唐来的,我手下的徒弟能降龙伏虎。你要是碰到他们,性命可就没了!” 道人赶紧跪下说:“老爷别害怕,我不是妖怪,我是这个寺庙里看守香火的道人。刚刚听到老爷您说的好话,就想出来迎接;但又担心是邪鬼来敲门,所以才捡起一块断砖砸钟壮胆,这才敢出来。老爷请起。” 唐僧这才定下神来说:“住持,你可差点把我吓死了,你带我进去吧。”
道人带着唐僧,一直走到第三层门里,这里和外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只见:青色的砖筑起像彩云一样的墙壁,绿色的瓦片盖成琉璃般的殿堂。佛像用黄金装饰,台阶是用白玉建造的。大雄宝殿上闪烁着青光,毗罗阁中充满了锐气。文殊殿上彩云飞舞,轮藏堂里花团锦簇。三层屋檐的顶上,宝瓶尖尖耸立,五福楼中绣盖平整。千万株翠竹在禅榻边摇曳,无数青松映衬着佛门。碧云宫里金光闪耀,紫雾中瑞气飘拂。清晨能闻到远处四处飘来的香风,傍晚能听到山中传来的画鼓声。在这里,应该有人趁着朝阳缝补破旧的僧衣,也肯定有人对着明月诵读残经吧?又看到后院有半壁灯火通明,中庭里香烟袅袅。
唐僧看到这番景象,不敢进去,喊道:“道人,你这寺庙前面破败不堪,后面却这么整齐,这是为什么呢?” 道人笑着说:“老爷,这山里有很多妖邪和强盗,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就在山里打劫,天气阴沉了就到寺里来藏身。他们把佛像推倒当坐垫,把木材搬来烧火。我们寺里的僧人胆小懦弱,不敢和他们理论,所以就把前面这些破房子让给那些强盗住,又重新化缘,得到一些施主的帮助,才盖了后面这所寺院。好坏混在一起,这在西方是常有的事。” 唐僧说:“原来是这样。” 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到山门上有五个大字:镇海禅林寺。唐僧刚抬脚跨进门槛,突然看见一个和尚走过来。你看这个和尚的模样:头上戴着左边插着簪子的绒锦帽,一对铜圈挂在耳朵根上。身上穿着颇罗毛线做的衣服,一双白眼亮得像银子。手里摇着拨浪鼓,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唐僧原本不认识,这是西方路上的喇嘛僧。这个喇嘛和尚走出门,看到唐僧眉清目秀,额头宽阔,头顶平整,耳朵垂到肩膀,手臂长过膝盖,就像罗汉下凡一样,十分英俊文雅。他走上前拉住唐僧,满脸笑嘻嘻地又是拉手又是摸脚,还摸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以此来表示亲近。然后拉着唐僧到方丈里,行完礼后问道:“老师父从哪里来呀?” 唐僧说:“我是东土大唐皇帝派来的使者,前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刚刚走到这里,天就晚了,特地到贵寺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那个和尚笑着说:“可别乱说!可别乱说!我们出家可不是出于自愿,都是因为父母生我们的时候,命里犯了华盖星,家里养不活,才不得已出家的。既然做了佛门弟子,可别撒谎。” 唐僧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和尚说:“从东土到西天,那得有多远的路程啊!一路上都是山,山里有洞,洞里还有妖精。就你一个人,还长得这么文弱,哪像个取经的样子!” 唐僧说:“院主您说得对,我一个人怎么能走到这里呢?我有三个徒弟,他们能在遇到山的时候开辟道路,遇到水的时候搭建桥梁,保护我,所以我才能来到贵寺。” 和尚问:“三位高徒在哪里呢?” 唐僧说:“他们现在在山门外等着呢。” 和尚一听慌了,说:“师父,您不知道,我们这儿有虎狼、妖贼和鬼怪会伤人。白天都不敢走远,天还没黑就把门关了。这时候还把人留在外面!” 他赶紧喊道:“徒弟们,快去把他们请进来。”
有两个小喇嘛跑出去,看到孙悟空吓得摔了一跤,看到八戒又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往后跑,边跑边喊:“爷爷!我们运气太差了!没看到您的徒弟,只看到三四个妖怪站在门口!” 唐僧问:“他们长什么样子?”
小和尚说:“一个长着雷公嘴,一个嘴像碓一样又长又突,还有一个青脸獠牙的。旁边还有个女子,倒是打扮得挺漂亮。” 唐僧笑着说:“你不认识。那三个长得丑的,是我的徒弟,那个女子,是我从松林里救出来的。” 喇嘛和尚说:“爷爷呀,您这么俊的师父,怎么找了这么丑的徒弟?” 唐僧说:“他们虽然长得丑,但是都很有本事。你赶紧把他们请进来,要是再晚一会儿,那个雷公嘴的脾气可不好,他可不是好惹的,说不定直接就打进来了。” 小和尚赶忙跑出去,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说:“各位老爷,唐老爷请你们进去呢。” 八戒笑着说:“哥啊,他请我们进去就请呗,干嘛这么害怕呀?” 孙悟空说:“他们看到我们长得丑,害怕。” 八戒说:“真是胡说!我们长成这样是天生的,谁愿意长得丑啊!” 孙悟空说:“你先把你那丑样稍微收敛点!” 呆子真的把嘴往怀里藏了藏,低着头,牵着马,沙僧挑着担子,孙悟空跟在后面,拿着金箍棒,看着那女子,一行人走进寺庙。他们穿过倒塌的房廊,来到第三层门里。把马拴好,放下担子,走进方丈,和喇嘛僧见面,各自坐下。那个和尚走进里面,带出七八十个小喇嘛,大家行完礼后,就开始准备斋饭招待唐僧师徒。正所谓:积功须在慈悲念,佛法兴时僧赞僧。(译:想要积累功德,必须要有慈悲之心,佛法兴盛的时候,僧人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