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至午门外,黄门官即时传奏宣进。他三个齐齐站定,更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之高徒?姓甚名谁?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经卷?”
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护驾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话,立下奏来。”行者笑道:“我们出家人,得一步就进一步。”随后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长老恐他村鲁惊驾,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问你来因,你即奏上。”行者见他那师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声道:“陛下轻人重己!既招我师为驸马,如何教他侍立?世间称女夫谓之贵人,岂有贵人不坐之理!”国王听说,大惊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观瞻,只得硬着胆,教近侍的取绣墩来,请唐僧坐了。行者才奏道:“老孙祖居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学成大道。复转仙乡,啸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龙,登山擒兽。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齐天大圣。玩赏琼楼,喜游宝阁。会天仙,日日歌欢;居圣境,朝朝快乐。只因乱却蟠桃宴,大反天宫,被佛擒伏。困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弹,渴饮铜汁,五百年未尝茶饭。幸我师出东土,拜西方,观音教令脱天灾,离大难,皈正在瑜伽门下。旧讳悟空,称名行者。”国王闻得这般名重,慌得下了龙床,走将来,以御手挽定长老道:“驸马,也是朕之天缘,得遇你这仙姻仙眷。”三藏满口谢恩,请国王登位。复问:“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扬威道:“老猪先世为人,贪欢爱懒。一生混沌,乱性迷心。未识天高地厚,难明海阔山遥。正在悠闲之际,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话,解开业网;两三言,劈破灾门。当时省悟,立地投师,谨修二八之工夫,敬炼三三之前后。行满飞升,得超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赐天蓬元帅,管押河兵,逍遥汉阙。只因蟠桃酒醉,戏弄嫦娥,谪官衔,遭贬临凡;错投胎,托生猪象。住福陵山,造恶无边。遇观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护唐僧。
径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讳悟能,称为八戒。”国王听言,胆战心惊,不敢观觑。这呆子越弄精神,摇着头,掬着嘴,撑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惊驾,即叱道:“八戒收敛!”方才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问:“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老沙原系凡夫,因怕轮回访道。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得衣钵随身,每炼心神在舍。因此虔诚,得逢仙侣。养就孩儿,配缘姹女。工满三千,合和四相。超天界,拜玄穹,官授卷帘大将,侍御凤辇龙车,封号将军。也为蟠桃会上,失手打破玻璃盏,贬在流沙河,改头换面,造孽伤生。幸喜菩萨远游东土,劝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经果正。从立自新,复修大觉,指河为姓。法讳悟净,称名沙僧。”国王见说,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国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阴阳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献果,正宜进贤纳事。”国王大喜,即着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后安排合卺佳筵,着公主匹配。众等钦遵,国王退朝,多官皆散不题。
却说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天色渐晚,摆了素膳。八戒喜道:“这一日也该吃饭了。”管办人即将素米饭、面饭等物,整担挑来。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得撑肠拄腹,方才住手。少顷,又点上灯,设铺盖,各自归寝。长老见左右无人,却恨责行者,怒声叫道:“悟空!你这猢狲,番番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莫向彩楼前去,你怎么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么!却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师父说,先母也是抛打绣球,遇旧缘,成其夫妇。似有慕古之意,老孙才引你去,又想着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之言,就此检视真假。适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何如耳。”长老道:“你见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孙的火眼金睛,但见面,就认得真假善恶,富贵贫穷,却好施为,辨明邪正。”沙僧与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学得会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当我孙子罢了。”三藏喝道:“且休调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果何以处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必定那公主出来参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你还害我哩!却是悟能说的,我们十节儿已上了九节七八分了,你还把热舌头铎我?快早夹着,你休开那臭口!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咒来,教你了当不得!”行者听说念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皇宫,领你去也。”师徒说话,不觉早已入更。正是: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灿,隔空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白云归故乡。正是离人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八戒道:“师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议,且睡!且睡!”师徒们果然安歇。
一宵夜景已题,早又金鸡唱晓。五更三点,国王即登殿设朝,但见: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众文武百官朝罢,又宣光禄寺安排十二日会喜佳筵,今日且整春罍,请驸马在御花园中款玩。吩咐仪制司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少坐,着光禄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两处俱着教坊司奏乐,服侍赏春景消迟日也。
八戒闻得,应声道:“陛下,我师徒自相会,更无一刻相离。今日既在御花园饮宴,带我们去耍两日,好教师父替你家做驸马;
不然,这个买卖生意弄不成。”那国王见他丑陋,说话粗俗,又见他扭头捏颈,掬嘴巴,摇耳朵,即象有些风气,犹恐搅破亲事,只得依从,便教:“在永镇华夷阁里安排二席,我与驸马同坐。留春亭上安排三席,请三位别坐,恐他师徒们坐次不便。”
那呆子才朝上唱个喏,叫声多谢,各各而退。又传旨教内宫官排宴,着三宫六院后妃与公主上头,就为添妆餪子,以待十二日佳配。
将有巳时前后,那国王排驾,请唐僧都到御花园内观看。
好去处:径铺彩石,槛凿雕栏。径铺彩石,径边石畔长奇葩;槛凿雕栏,槛外栏中生异卉。夭桃迷翡翠,嫩柳闪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有诗,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编。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牡丹亭,蔷薇架,迭锦铺绒;茉藜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烂漫。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夭夭灼灼;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战战巍巍。一处处红透胭脂润,一丛丛芳浓锦绣围。更喜东风回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一行君王几位,观之良久。早有仪制司官邀请行者三人入留春亭,国王携唐僧上华夷阁,各自饮宴。那歌舞吹弹,铺张陈设,真是: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春色细铺花草绣,天光遥射锦袍明。笙歌缭绕如仙宴,杯斝飞传玉液清。君悦臣欢同玩赏,华夷永镇世康宁。此时长老见那国王敬重,无计可奈,只得勉强随喜,诚是外喜而内忧也。坐间见壁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景,皆有题咏,皆是翰林名士之诗:《春景诗》曰:“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漫,燕来画栋迭香尘。”《夏景诗》曰:“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秋景诗》曰:“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冬景诗》曰:“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那国王见唐僧恣意看诗,便道:“驸马喜玩诗中之味,心定善于吟哦,如不吝珠玉,请依韵各和一首如何?”长老是个对景忘情、明心见性之意,见国王钦重,命和前韵,他不觉忽谈一句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国王大喜,即召侍卫官:“取文房四宝,请驸马和完录下,俟朕缓缓味之。”长老欣然不辞,举笔而和。
和《春景诗》曰:“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和《夏景诗》曰:“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和《秋景诗》曰:“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和《冬景诗》曰:“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国王见和大喜,称唱道:“好个袖手高歌倚翠栏!”遂命教坊司以新诗奏乐,尽日而散。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尽受用,各饮了几杯,也都有些酣意,正欲去寻长老,只见长老已同国王在一阁。八戒呆性发作,应声叫道:“好快活!好自在!今日也受用这一下了!却该趁饱儿睡觉去也!”沙僧笑道:“二哥忒没修养,这气饱饫,如何睡觉?”八戒道:“你那里知,俗语云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唐僧与国王相别,只谨言,只谨言,既至亭内,嗔责他三人道:“这夯货,越发村了!这是甚么去处,只管大呼小叫!倘或恼着国王,却不被他伤害性命?”八戒道:“没事没事!我们与他亲家礼道的,他便不好生怪。常言道,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耍子,怕他怎的?”长老叱道,教:“拿过呆子来,打他二十禅杖!”行者果一把揪翻,长老举杖就打,呆子喊叫道:“驸马爷爷!饶罪饶罪!”旁有陪宴官劝住,呆子爬将起来,突突囔囔的道:“好贵人!好驸马!亲还未成,就行起王法来了!”行者侮着他嘴道:“莫胡说!莫胡说!快早睡去。”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到明早,依旧宴乐。
不觉乐了三四日,正值十二日佳辰,有光禄寺三部各官回奏道:“臣等自八日奉旨,驸马府已修完,专等妆奁铺设。合卺宴亦已完备,荤素共五百余席。”国王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对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国王遂退入内宫,只见那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引领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真个是花团锦簇!那一片富丽妖娆,真胜似天堂月殿,不亚于仙府瑶宫。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喜词》云:喜!
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镵,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嬝娜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佛,千金队里。《会词》云: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佳词》云: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姻词云》: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喨,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却说国王驾到,那后妃引着公主,并彩女宫娥都来迎接。
国王喜孜孜,进了昭阳宫坐下。后妃等朝拜毕,国王道:“公主贤女,自初八日结彩抛球,幸遇圣僧,想是心愿已足。各衙门官,又能体朕心,各项事俱已完备。今日正是佳期,可早赴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乞赦小女万千之罪。有一言启奏:这几日闻得宫官传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恐见时必生恐惧。万望父王将他发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国王道:“孩儿不说,朕几乎忘了,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连日教他在御花园里留春亭管待。趁今日就上殿,打发他关文,教他出城,却好会宴。”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共他三位。”原来那唐僧捏指头儿算日子,熬至十二日,天未明,就与他三人计较道:“今日却是十二了,这事如何区处?”行者道:“那国王我已识得他有些晦气,还未沾身,不为大害,但只不得公主见面,若得出来,老孙一觑,就知真假,方才动作,你只管放心。他如今一定来请,打发我等出城,你自应承莫怕。我闪闪身儿就来,紧紧随护你也。”师徒们正讲,果见当驾官同仪制司来请。行者笑道:“去来!去来”,必定是与我们送行,好留师父会合。“八戒道:“送行必定有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也好买些人事回去,到我那丈人家,也再会亲耍子儿去耶。”沙僧道:“二哥箝着口,休乱说,只凭大哥主张,”遂此将行李马匹,俱随那些官到于丹墀下。国王见了,教请行者三位近前道:“汝等将关文拿上来,朕当用宝花押交付汝等,外多备盘缠,送你三位早去灵山见佛,若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驸马在此,勿得悬念。”行者称谢,遂教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八戒原来财色心重,即去接了。行者朝上唱个喏道:“聒噪聒噪!”便转身要走,慌着个三藏一毂辘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那长老似信不信的,不肯放手。多官都看见,以为实是相别而去。
早见国王又请驸马上殿,着多官送三位出城,长老只得放了手上殿。
行者三人,同众出了朝门,各自相别。八戒道:“我们当真的走哩?”行者不言语,只管走至驿中。驿丞接入,看茶摆饭。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但驿丞问甚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幌的跳在半空,变作一个蜜蜂儿,其实小巧。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癫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你看他轻轻的飞入朝中。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绣墩上坐着,愁眉不展,心存焦燥。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的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这句话,只有唐僧听见,那伙凡人,莫想知觉。唐僧听见,始觉心宽。不一时,宫官来请道:“万岁,合卺嘉筵已排设在鳷鹊宫中,娘娘与公主,俱在宫伺候,专请万岁同贵人会亲也。”国王喜之不尽,即同驸马进宫而去。正是那: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
译文
话说孙悟空三人,跟着宣召官来到午门外,黄门官立刻传奏请他们进宫。他们三个整齐站定,却并不下拜。国王问道:“那三位是圣僧驸马的高徒吗?你们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因为什么事出家?又要去取什么经卷呢?”
孙悟空立刻走上前去,想要上殿,旁边护驾的人大声喝道:“别往前走!有什么话,站在下面启奏。” 孙悟空笑着说:“我们出家人,能往前走一步是一步。” 随后猪八戒和沙僧也都走上前去。唐僧担心他们鲁莽惊吓到国王,就起身喊道:“徒弟啊,陛下问你们来历,你们就如实启奏。” 孙悟空见他的师父在旁边站着,忍不住大声叫道:“陛下轻视别人,看重自己!既然招我师父做驸马,为什么还让他站着?世间把女婿称作贵人,哪有贵人不坐的道理!” 国王听了,大惊失色,想要退殿,又怕失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让近侍拿绣墩来,请唐僧坐下。孙悟空这才启奏道:“老孙祖籍在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我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是石头裂开诞生了我。我曾拜求高人,学成了高深的道法。回到仙乡后,在洞天福地聚集群猴。我能下海降伏蛟龙,上山擒获猛兽。我消除了生死簿上的名字,登上了仙籍,还被封官为齐天大圣。我在天宫里玩赏琼楼玉宇,喜欢游览宝阁。天天和天仙们聚会,唱歌欢乐;住在圣境之中,每天都快乐无比。只因为我搅乱了蟠桃宴,大闹天宫,被佛祖擒住制服。被压在五行山下,饿了就吃铁弹,渴了就喝铜汁,五百年都没吃过茶饭。幸好我师父从东土出发,前往西方拜佛求经,观音菩萨指示我脱离这天灾大难,让我在瑜伽法门之下皈依正道。我以前叫悟空,现在称行者。” 国王听他名声如此响亮,急忙走下龙床,过来用御手挽着唐僧说:“驸马,这也是朕的天赐良缘,能遇到你这样的仙姻仙眷。” 唐僧满口道谢,请国王登位。国王又问:“哪一位是第二位高徒?” 猪八戒鼓起嘴巴,威风凛凛地说:“老猪前世为人时,贪图欢乐,又懒又馋。一生糊里糊涂,心性迷乱。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明白海有多阔、山有多远。有一天正悠闲的时候,忽然遇到一位真人。他只说了半句话,就帮我解开了尘世的束缚;两三言,就为我劈开了灾祸之门。当时我就省悟了,立刻拜他为师,认真修炼‘二八’的功夫,虔诚地炼制‘三三’前后的道法。修行圆满后我飞升上天,得以进入天府。承蒙玉帝厚爱,封我为天蓬元帅,让我掌管水兵,在天宫逍遥自在。只因为蟠桃会上喝醉了酒,戏弄了嫦娥,被贬了官职,又遭贬下凡间;还错投了猪胎,长成了猪的模样。我住在福陵山,做了不少坏事。后来遇到观音菩萨,她给我指明了向善的道路。我皈依了佛教,保护唐僧。
前往西天,去求取精妙的佛法经典。我的法号是悟能,大家都叫我八戒。” 国王听了,吓得胆战心惊,都不敢正眼看他。这呆子还来劲了,摇头晃脑,鼓着嘴巴,竖起耳朵呵呵大笑。唐僧又怕他惊吓到国王,立刻呵斥道:“八戒,收敛点!” 八戒这才拱手站好,假装斯文。国王又问:“第三位高徒,是因为什么皈依佛门的呢?” 沙僧双手合十说道:“老沙原本是个平凡人,因为害怕轮回之苦就去访道求仙。我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常带着衣钵,时刻修炼自己的心神。因为这份虔诚,我遇到了仙人。我修炼有成,如同养育了灵胎,又契合了阴阳。功行满三千,四相和合。我超脱天界,朝拜玉帝,被封官为卷帘大将,侍奉在凤辇龙车旁,还有将军的封号。也是在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破了玻璃盏,就被贬到流沙河,不仅模样变了,还在那里造孽伤害生灵。幸好菩萨远游到东土,劝我皈依,让我等候唐朝的佛子,一起前往西天求取真经,修成正果。我从此改过自新,重新修行大觉之道,还以河为姓。我的法号是悟净,大家都叫我沙僧。” 国王听了,既惊讶又高兴,高兴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讶的是这三个人竟然是妖神。正在他又惊又喜的时候,正台阴阳官启奏道:“婚期已经定在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日辰时,是良辰吉日,周堂通畅顺利,适宜举办婚礼。” 国王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和时辰?” 阴阳官启奏:“今天是初八,是戊申日,正适合进献贤才、处理事务,就像猿猴献果一样吉利。” 国王十分高兴,立刻命令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里的馆阁楼亭,请驸马和三位高徒先去那里安歇,之后再安排合卺喜宴,让公主和驸马成婚。众人遵命行事,国王退朝,众多官员也都散去,暂且不表。
再说唐僧师徒几人来到御花园,天色渐渐晚了,有人摆上了素斋。猪八戒高兴地说:“这一天总算是能吃饭了。” 管办的人立刻把素米饭、面饭等食物,整担挑了过来。那猪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到吃得肚子撑得不行,这才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点上了灯,安排好铺盖,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唐僧见左右没人,就生气地责备孙悟空,愤怒地喊道:“悟空!你这猴子,一次次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不要去彩楼那里,你为什么非要拉我去看?现在可好!惹出这么大的事,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赔笑着说:“师父你说过,你母亲当年也是抛打绣球,遇到前世的缘分,才结成夫妇。我看你好像有点羡慕古人的意思,才带你去的,而且我又想起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说的话,想借此机会查验一下真假。刚才看那国王的脸色,稍微有点晦暗,但还没见到公主是什么样呢。” 唐僧问:“你见到公主又能怎么样?” 孙悟空说:“老孙我这火眼金睛,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真假善恶,分辨出富贵贫穷,到时候就能采取行动,辨明正邪。” 沙僧和猪八戒笑着说:“哥哥最近又学会相面啦。” 孙悟空说:“那些相面的人,给我当孙子都不够格。” 唐僧呵斥道:“别耍嘴皮子了!现在他一定要招我为驸马,到底该怎么办?” 孙悟空说:“等到十二日举行婚礼的时候,公主肯定会出来参拜父母,到时候老孙在旁边观察。要是她真是个女子,你就做了驸马,享受这国内的荣华富贵也不错。” 唐僧听了,更加生气,骂道:“好你个猴子!你还在害我!就像悟能说的,我们这一路上都快走到头了,你还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快住嘴,别开口说那些废话!再敢无礼,我就念紧箍咒,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悟空一听要念咒,赶紧跪在地上说:“别念别念!要是她真是女子,等拜堂的时候,我们一起大闹皇宫,带你离开。” 师徒几个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更天。此时的景象是:宫漏声沉沉传来,花香暗暗弥漫。绣户上垂着珠帘,安静的庭院里没有火光。秋千索冷冷清清,只留下影子,羌笛的声音已经停歇,四方一片寂静。房屋周围有鲜花簇拥,月光灿烂,天空中没有树木遮挡,星星闪烁光芒。杜鹃不再啼叫,蝴蝶进入梦乡。银河横挂在天空,白云飘向远方。正是离人情感深切的时候,微风吹动嫩柳,更添几分凄凉。猪八戒说:“师父,夜深了,有事明天早上再商量,先睡吧!先睡吧!” 师徒几人果然就休息了。
一夜的夜景暂且不提,很快金鸡报晓,新的一天到来了。五更三点,国王登上金殿,设朝议事。但见: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译:宫殿的门窗打开,紫色的祥瑞之气升腾而起,风吹着御乐声穿透云霄。彩云飘动,豹尾旌旗随风摆动,阳光照射在螭头上,玉佩轻轻摇晃。宫中柳色因香雾的滋润更加翠绿,苑中的花朵被露珠微微打湿,显得格外娇艳。众官员山呼万岁,行叩拜大礼,排列整齐,天下太平,一片繁荣的景象。)众多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国王又宣旨让光禄寺安排十二日的喜宴,今天先准备好酒,邀请驸马在御花园中尽情游玩。吩咐仪制司带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稍作休息,让光禄寺准备三桌素宴前去陪同。两处都让教坊司演奏音乐,大家一起欣赏春景,消磨时光。
猪八戒听到后,回应道:“陛下,我们师徒自从相聚后,一刻都没分开过。今天既然在御花园设宴,就带我们一起去玩几天,这样也好让我师父安心给你家当驸马;
不然,这门亲事可就成不了。” 国王见他长得丑陋,说话粗俗,又看他扭脖子、鼓嘴巴、摇耳朵,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担心他搅黄了亲事,只好依从,便说:“在永镇华夷阁安排两桌酒席,我和驸马一起坐。在留春亭安排三桌,请三位另坐,以免你们师徒坐在一起不方便。”
那呆子这才朝上作了个揖,说了声多谢,然后各自散去。国王又传旨让内宫官安排宴席,让三宫六院的后妃们为公主梳妆上头,作为添妆礼物,等待十二日的美好婚礼。
巳时前后,国王排好车驾,邀请唐僧等人到御花园内游玩观赏。
这御花园真是个好地方:道路铺着彩色的石头,栏杆是精雕细琢而成。道路旁的石畔生长着奇异的花朵;栏杆外的栏中盛开着特别的花卉。艳丽的桃花让翡翠迷失了方向,嫩绿的柳枝间黄鹂欢快地跳跃。走着走着,衣袖里满是清幽的香气,身上也沾染了许多清新的味道。这里有凤台龙沼,还有竹阁松轩。在凤台上,仿佛能听到吹箫引凤的美妙声音;在龙沼间,鱼儿似乎能化龙而去。竹阁里的诗,经过反复推敲,如同白雪般清新高雅;松轩中的文集,如同珠玉般珍贵,被认真地注释在青编之中。假山的石头小巧翠绿,曲折的水流碧波幽深。牡丹亭、蔷薇架,繁花似锦;茉藜槛、海棠畦,如霞似玉。芍药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蜀葵绽放出艳丽的色彩。白梨和红杏在争奇斗艳,紫蕙和金萱也在竞相绽放。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开得鲜艳夺目;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随风轻轻摇曳。一处处花朵红得像胭脂般润泽,一丛丛花丛芬芳浓郁,如锦绣般围绕。更让人高兴的是,东风送暖,满园的花朵都展现出迷人的光辉。
国王和唐僧等人观赏了很久。很快,仪制司的官员邀请孙悟空三人到留春亭,国王则带着唐僧前往华夷阁,各自开始饮宴。宴会上歌舞升平,各种陈设十分华丽,真是:雄伟壮丽的宫殿曙光初现,凤阁龙楼瑞气横生。春色把花草装点得如绣锦一般,天光遥照在锦袍上,光彩夺目。笙歌缭绕,如同仙境中的宴会,酒杯传递着清澈的美酒。君臣都很高兴,一同玩赏,希望国家永远安宁。此时唐僧见国王如此敬重自己,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勉强陪着高兴,实际上心里十分忧虑。他坐在席间,看到墙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都配有题咏,都是翰林名士写的诗:《春景诗》写道:“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漫,燕来画栋迭香尘。” (译:天地间的元气运转,使大自然焕然一新。桃花和李花争奇斗艳,开得绚烂多姿,燕子飞回画栋,在香尘中穿梭。)《夏景诗》写道:“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译:微风轻轻吹拂,让人思绪迟缓,宫中的石榴花和葵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玉笛的声音惊醒了午睡的梦,菱角和荷花的香气飘散到庭院的帷幕之中。)《秋景诗》写道:“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译:井边的梧桐叶开始发黄,夜晚的寒霜降临,珠帘没有卷起。燕子知道社日到了,就离开巢穴,大雁折断芦花,飞过他乡。)《冬景诗》写道:“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译:天空阴云密布,雨雪交加,寒冷无比,北风呼啸,雪花堆积在千山之上。深宫里有红红的火炉取暖,有人来报说梅花开放,如玉般挂满栏杆。)
国王见唐僧专注地看诗,就说:“驸马喜欢品味诗中的韵味,想必一定擅长吟诗。如果不吝惜您的才华,请依照原诗的韵脚各和一首,怎么样?” 唐僧本就是个触景生情、能明心见性的人,见国王如此敬重,又命他和诗,不知不觉就顺口说出一句:“日暖冰消大地钧。” 国王十分高兴,立刻召来侍卫官:“取来文房四宝,请驸马把和的诗写完后记录下来,等朕慢慢品味。” 唐僧欣然答应,没有推辞,拿起笔开始和诗。
和《春景诗》写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译:阳光温暖,冰雪消融,大地一片和谐。御花园里的花卉又焕发出新的生机。温和的风、滋润的雨让百姓都得到恩泽,天下太平,远离世俗的纷扰。)和《夏景诗》写道:“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译:北斗星指向南方,夏天白昼漫长,槐树的浓荫和石榴花的火红相互辉映。黄鹂和紫燕在宫中的柳树上啼叫,美妙的声音传入红色的帷幕之中。)和《秋景诗》写道:“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译:橘子和橙子散发着香气,松柏在霜雪中依然翠绿。篱笆边的菊花半开,如同锦绣般聚集在一起,笙歌的韵味响彻水乡。)和《冬景诗》写道:“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译:瑞雪刚刚停止,天气依然寒冷,奇特的山峰和石头像玉一样洁白,堆积成山。炉子里烧着兽炭,煮着酥酪,人们袖着手,靠着翠绿的栏杆高声歌唱。)国王看了和的诗,非常高兴,称赞道:“好一句‘袖手高歌倚翠栏’!” 于是命令教坊司按照新诗演奏音乐,一整天的宴会才结束。
孙悟空三人在留春亭也尽情享受,各自喝了几杯酒,都有了些醉意。他们正打算去找唐僧,只见唐僧已经和国王在一个阁子里。猪八戒的呆劲儿又上来了,大声喊道:“好快活!好自在!今天可算享受了一回!吃饱了正好睡觉去!” 沙僧笑着说:“二哥太没修养了,吃这么饱怎么能睡觉呢?” 猪八戒说:“你懂什么,俗话说‘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 唐僧和国王告别时,只是叮嘱大家要小心说话。回到留春亭后,唐僧生气地责备他们三人:“你们这些笨蛋,越来越粗俗了!这是什么地方,还在这里大呼小叫!要是惹恼了国王,我们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猪八戒说:“没事没事!我们和他现在是亲家,他不会轻易怪罪的。常言说,‘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一起玩玩,怕什么呢?” 唐僧呵斥道:“把呆子拉过来,打他二十禅杖!” 孙悟空真的一把把猪八戒揪翻在地,唐僧举起禅杖就要打,猪八戒大喊道:“驸马爷爷!饶命饶命!” 旁边陪宴的官员赶忙劝阻,猪八戒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好你个贵人!好你个驸马!亲事还没成呢,就开始动用王法了!” 孙悟空捂住他的嘴说:“别胡说!别胡说!快去睡觉。” 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宴饮作乐。
不知不觉就这样欢乐地过了三四天,到了十二日这个良辰吉日。光禄寺的三位官员回奏道:“臣等自初八日接到圣旨,驸马府已经修缮完毕,只等摆放妆奁。合卺宴也已经准备齐全,荤素一共有五百多席。” 国王心里很高兴,正准备邀请驸马去赴宴,这时内宫官向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 国王于是退入内宫,只见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带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风生。那场面真是花团锦簇!一片富丽妖娆之景,简直比天堂月殿、仙府瑶宫还要美。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喜词》写道:“喜!
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镵,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袅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拂,千金队里。” (译:真是欢喜呀!欢欢喜喜地结成婚姻,恩爱美满。那精致的宫廷妆容,嫦娥都比不上。头上插着龙钗和凤镵,金光闪闪的丝线在上面飘动。樱桃般的嘴唇、洁白的牙齿,容颜红润,身姿轻盈如同花朵般婀娜。身处重重锦绣、五彩花丛之中,在众多美丽高贵的女子里,散发着阵阵香气。)《会词》写道:“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 (译:这场会面真是美妙!女子们妖娆妩媚,比毛嫱还美,比楚国美女还要娇艳。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能与鲜花美玉相比。她们的妆容服饰更加鲜艳,头上的钗环绚丽夺目。她们心地高洁,如同兰花蕙草,肌肤如粉似冰,显得高贵荣华。黛眉像远处淡淡的山峦,身姿婀娜,聚集在这华丽的队伍中。)《佳词》写道:“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译:真是绝佳呀!这些女子如同玉女仙娃,十分惹人喜爱,实在值得夸赞。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奇异香气,脂粉混合在一起。那天台福地虽好,但离得远,哪比得上这国王的家。欢声笑语不断,姿态娇美,笙歌演奏的声音喧闹缭绕。这里繁花似锦,堆砌出千般美景,看遍人间各处,都比不上这里。)《姻词》写道:“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喨,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译:这婚姻真是美好!到处弥漫着兰麝的香气。眼前是仙子般的阵容,众多美人齐聚。嫔妃们换上华丽的彩服,公主也打扮得焕然一新。如云般的鬓发堆成鸦髻,身上的霓裳压着凤裙。一派嘹亮的仙乐响起,两旁穿着朱紫官服的人排列整齐。当年曾有结成美好姻缘的约定,今天终于迎来这幸福的婚礼。)
话说国王来到昭阳宫,后妃们带着公主以及彩女宫娥都前来迎接。
国王满脸喜悦,走进昭阳宫坐下。后妃们朝拜完毕,国王说道:“公主贤女,从初八日结彩抛球,有幸遇到圣僧,想来你的心愿已经达成。各个衙门的官员,也很能体会朕的心意,各项事情都已准备完备。今日正是良辰佳期,你可早点去参加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 那公主走上前,向国王下拜,启奏道:“父王,请赦免女儿的万千罪过。有句话想启奏您:这几天我听宫官们传言,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们长得十分丑陋,女儿不敢见他们,恐怕见面时会心生恐惧。希望父王能把他们打发出城,不然惊吓到我的身体,反而会成为祸害。” 国王说:“孩儿你不说,朕差点忘了,他们确实长得有些丑陋,这几天朕让他们在御花园里的留春亭招待着。趁今天就上殿,给他们发放关文,让他们出城,正好也能举行宴会。” 公主叩头谢恩,国王随即起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和他的三位徒弟。”原来唐僧掐着指头算日子,熬到十二日,天还没亮,就和他们三人商量说:“今天已经十二日了,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孙悟空说:“那国王我看他有点晦气,但还没真正沾上什么大灾,问题不大。只是还没见到公主,要是她出来,老孙我看一眼就能知道真假,然后再行动,您就放心吧。他现在肯定会来请我们,打发我们出城,您就先应承下来,别害怕。我悄悄离开,很快就回来,紧紧保护着您。” 师徒们正说着,果然看到当驾官和仪制司的人来请。孙悟空笑着说:“走吧!走吧!肯定是给我们送行,好让师父留下成婚。” 猪八戒说:“送行肯定会给我们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正好买点礼物带回去,到我老丈人家,还能再去会亲玩乐呢。” 沙僧说:“二哥,闭上嘴,别乱说,一切听大哥的安排。” 于是他们带着行李马匹,跟着那些官员来到宫殿的台阶下。国王见到他们,让人请孙悟空三人上前,说道:“你们把关文拿上来,朕会盖上宝印、花押后交给你们,另外再准备些盘缠,送你们三位早点去灵山见佛祖。如果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下驸马在这里,你们就别挂念了。” 孙悟空道谢后,让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后,盖上印章,签了花字,又拿出十锭黄金、二十锭白银,算是表达一点亲家的心意。猪八戒向来贪财好色,立刻伸手接了过来。孙悟空朝上作了个揖说:“多谢多谢!” 便转身要走,这可把唐僧急坏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拉住孙悟空,咬着牙说:“你们都不管我就走了!” 孙悟空握住唐僧的手掌,偷偷使了个眼色说:“您就在这儿放宽心,欢欢喜喜的。我们取完经,回来看您。” 唐僧半信半疑,就是不肯放手。很多官员都看到了,以为他们真的是就此分别。
很快,国王又请驸马上殿,还让众多官员送三位出城,唐僧只好松开手,上了殿。
孙悟空三人跟众人出了朝门,各自分别。猪八戒问:“我们真的就这么走啦?” 孙悟空没说话,一直走到驿站。驿丞把他们迎进去,端上茶,摆好饭菜。孙悟空对猪八戒和沙僧说:“你俩就在这儿,千万别露头。要是驿丞问什么事,就含糊应付一下,别跟我说话,我去保护师父。”只见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就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和猪八戒、沙僧一起留在驿站里,而他的真身则一下子跳到半空,变成一只蜜蜂儿,这蜜蜂儿小巧可爱。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癫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译:翅膀金黄,嘴巴甜蜜,尾巴锋利,随风自由自在地飘舞。它最擅长采摘花蕊、偷取花蜜,在柳树花丛间穿梭游荡。经过几番辛苦采集,飞来飞去看似忙碌,酿成的甜美蜂蜜自己却尝不到,只能留下个忙碌的名声。)孙悟空变的蜜蜂儿轻轻飞入朝中。远远看见唐僧在国王左边的绣墩上坐着,眉头紧皱,满脸焦虑。蜜蜂儿径直飞到唐僧的毗卢帽上,悄悄爬到他耳边,轻声说:“师父,我来了,别担心。” 这句话只有唐僧能听见,那些凡人根本察觉不到。唐僧听到后,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不一会儿,宫官来请国王:“万岁,合卺嘉筵已经在鳷鹊宫安排好了,娘娘和公主都在宫里等候,专门请万岁和贵人去会亲呢。” 国王高兴极了,立刻带着驸马前往宫中。这正是: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译:唐僧一心向佛、内心纯净,却因为这门强加于他的亲事而忧愁烦恼,原本坚定的向佛之心也因这些事情受到干扰,生出许多愁绪。)
孙悟空立刻走上前去,想要上殿,旁边护驾的人大声喝道:“别往前走!有什么话,站在下面启奏。” 孙悟空笑着说:“我们出家人,能往前走一步是一步。” 随后猪八戒和沙僧也都走上前去。唐僧担心他们鲁莽惊吓到国王,就起身喊道:“徒弟啊,陛下问你们来历,你们就如实启奏。” 孙悟空见他的师父在旁边站着,忍不住大声叫道:“陛下轻视别人,看重自己!既然招我师父做驸马,为什么还让他站着?世间把女婿称作贵人,哪有贵人不坐的道理!” 国王听了,大惊失色,想要退殿,又怕失了面子,只好硬着头皮,让近侍拿绣墩来,请唐僧坐下。孙悟空这才启奏道:“老孙祖籍在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我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是石头裂开诞生了我。我曾拜求高人,学成了高深的道法。回到仙乡后,在洞天福地聚集群猴。我能下海降伏蛟龙,上山擒获猛兽。我消除了生死簿上的名字,登上了仙籍,还被封官为齐天大圣。我在天宫里玩赏琼楼玉宇,喜欢游览宝阁。天天和天仙们聚会,唱歌欢乐;住在圣境之中,每天都快乐无比。只因为我搅乱了蟠桃宴,大闹天宫,被佛祖擒住制服。被压在五行山下,饿了就吃铁弹,渴了就喝铜汁,五百年都没吃过茶饭。幸好我师父从东土出发,前往西方拜佛求经,观音菩萨指示我脱离这天灾大难,让我在瑜伽法门之下皈依正道。我以前叫悟空,现在称行者。” 国王听他名声如此响亮,急忙走下龙床,过来用御手挽着唐僧说:“驸马,这也是朕的天赐良缘,能遇到你这样的仙姻仙眷。” 唐僧满口道谢,请国王登位。国王又问:“哪一位是第二位高徒?” 猪八戒鼓起嘴巴,威风凛凛地说:“老猪前世为人时,贪图欢乐,又懒又馋。一生糊里糊涂,心性迷乱。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明白海有多阔、山有多远。有一天正悠闲的时候,忽然遇到一位真人。他只说了半句话,就帮我解开了尘世的束缚;两三言,就为我劈开了灾祸之门。当时我就省悟了,立刻拜他为师,认真修炼‘二八’的功夫,虔诚地炼制‘三三’前后的道法。修行圆满后我飞升上天,得以进入天府。承蒙玉帝厚爱,封我为天蓬元帅,让我掌管水兵,在天宫逍遥自在。只因为蟠桃会上喝醉了酒,戏弄了嫦娥,被贬了官职,又遭贬下凡间;还错投了猪胎,长成了猪的模样。我住在福陵山,做了不少坏事。后来遇到观音菩萨,她给我指明了向善的道路。我皈依了佛教,保护唐僧。
前往西天,去求取精妙的佛法经典。我的法号是悟能,大家都叫我八戒。” 国王听了,吓得胆战心惊,都不敢正眼看他。这呆子还来劲了,摇头晃脑,鼓着嘴巴,竖起耳朵呵呵大笑。唐僧又怕他惊吓到国王,立刻呵斥道:“八戒,收敛点!” 八戒这才拱手站好,假装斯文。国王又问:“第三位高徒,是因为什么皈依佛门的呢?” 沙僧双手合十说道:“老沙原本是个平凡人,因为害怕轮回之苦就去访道求仙。我云游海角,浪荡天涯。常常带着衣钵,时刻修炼自己的心神。因为这份虔诚,我遇到了仙人。我修炼有成,如同养育了灵胎,又契合了阴阳。功行满三千,四相和合。我超脱天界,朝拜玉帝,被封官为卷帘大将,侍奉在凤辇龙车旁,还有将军的封号。也是在蟠桃会上,我失手打破了玻璃盏,就被贬到流沙河,不仅模样变了,还在那里造孽伤害生灵。幸好菩萨远游到东土,劝我皈依,让我等候唐朝的佛子,一起前往西天求取真经,修成正果。我从此改过自新,重新修行大觉之道,还以河为姓。我的法号是悟净,大家都叫我沙僧。” 国王听了,既惊讶又高兴,高兴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讶的是这三个人竟然是妖神。正在他又惊又喜的时候,正台阴阳官启奏道:“婚期已经定在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日辰时,是良辰吉日,周堂通畅顺利,适宜举办婚礼。” 国王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和时辰?” 阴阳官启奏:“今天是初八,是戊申日,正适合进献贤才、处理事务,就像猿猴献果一样吉利。” 国王十分高兴,立刻命令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里的馆阁楼亭,请驸马和三位高徒先去那里安歇,之后再安排合卺喜宴,让公主和驸马成婚。众人遵命行事,国王退朝,众多官员也都散去,暂且不表。
再说唐僧师徒几人来到御花园,天色渐渐晚了,有人摆上了素斋。猪八戒高兴地说:“这一天总算是能吃饭了。” 管办的人立刻把素米饭、面饭等食物,整担挑了过来。那猪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到吃得肚子撑得不行,这才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点上了灯,安排好铺盖,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唐僧见左右没人,就生气地责备孙悟空,愤怒地喊道:“悟空!你这猴子,一次次害我!我说只去倒换关文,不要去彩楼那里,你为什么非要拉我去看?现在可好!惹出这么大的事,这可怎么办?” 孙悟空赔笑着说:“师父你说过,你母亲当年也是抛打绣球,遇到前世的缘分,才结成夫妇。我看你好像有点羡慕古人的意思,才带你去的,而且我又想起那个给孤布金寺长老说的话,想借此机会查验一下真假。刚才看那国王的脸色,稍微有点晦暗,但还没见到公主是什么样呢。” 唐僧问:“你见到公主又能怎么样?” 孙悟空说:“老孙我这火眼金睛,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真假善恶,分辨出富贵贫穷,到时候就能采取行动,辨明正邪。” 沙僧和猪八戒笑着说:“哥哥最近又学会相面啦。” 孙悟空说:“那些相面的人,给我当孙子都不够格。” 唐僧呵斥道:“别耍嘴皮子了!现在他一定要招我为驸马,到底该怎么办?” 孙悟空说:“等到十二日举行婚礼的时候,公主肯定会出来参拜父母,到时候老孙在旁边观察。要是她真是个女子,你就做了驸马,享受这国内的荣华富贵也不错。” 唐僧听了,更加生气,骂道:“好你个猴子!你还在害我!就像悟能说的,我们这一路上都快走到头了,你还拿这些话来糊弄我?快住嘴,别开口说那些废话!再敢无礼,我就念紧箍咒,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悟空一听要念咒,赶紧跪在地上说:“别念别念!要是她真是女子,等拜堂的时候,我们一起大闹皇宫,带你离开。” 师徒几个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更天。此时的景象是:宫漏声沉沉传来,花香暗暗弥漫。绣户上垂着珠帘,安静的庭院里没有火光。秋千索冷冷清清,只留下影子,羌笛的声音已经停歇,四方一片寂静。房屋周围有鲜花簇拥,月光灿烂,天空中没有树木遮挡,星星闪烁光芒。杜鹃不再啼叫,蝴蝶进入梦乡。银河横挂在天空,白云飘向远方。正是离人情感深切的时候,微风吹动嫩柳,更添几分凄凉。猪八戒说:“师父,夜深了,有事明天早上再商量,先睡吧!先睡吧!” 师徒几人果然就休息了。
一夜的夜景暂且不提,很快金鸡报晓,新的一天到来了。五更三点,国王登上金殿,设朝议事。但见:宫殿开轩紫气高,风吹御乐透青霄。云移豹尾旌旗动,日射螭头玉佩摇。香雾细添宫柳绿,露珠微润苑花娇。山呼舞蹈千官列,海晏河清一统朝。(译:宫殿的门窗打开,紫色的祥瑞之气升腾而起,风吹着御乐声穿透云霄。彩云飘动,豹尾旌旗随风摆动,阳光照射在螭头上,玉佩轻轻摇晃。宫中柳色因香雾的滋润更加翠绿,苑中的花朵被露珠微微打湿,显得格外娇艳。众官员山呼万岁,行叩拜大礼,排列整齐,天下太平,一片繁荣的景象。)众多文武百官朝拜完毕,国王又宣旨让光禄寺安排十二日的喜宴,今天先准备好酒,邀请驸马在御花园中尽情游玩。吩咐仪制司带领三位贤亲去会同馆稍作休息,让光禄寺准备三桌素宴前去陪同。两处都让教坊司演奏音乐,大家一起欣赏春景,消磨时光。
猪八戒听到后,回应道:“陛下,我们师徒自从相聚后,一刻都没分开过。今天既然在御花园设宴,就带我们一起去玩几天,这样也好让我师父安心给你家当驸马;
不然,这门亲事可就成不了。” 国王见他长得丑陋,说话粗俗,又看他扭脖子、鼓嘴巴、摇耳朵,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担心他搅黄了亲事,只好依从,便说:“在永镇华夷阁安排两桌酒席,我和驸马一起坐。在留春亭安排三桌,请三位另坐,以免你们师徒坐在一起不方便。”
那呆子这才朝上作了个揖,说了声多谢,然后各自散去。国王又传旨让内宫官安排宴席,让三宫六院的后妃们为公主梳妆上头,作为添妆礼物,等待十二日的美好婚礼。
巳时前后,国王排好车驾,邀请唐僧等人到御花园内游玩观赏。
这御花园真是个好地方:道路铺着彩色的石头,栏杆是精雕细琢而成。道路旁的石畔生长着奇异的花朵;栏杆外的栏中盛开着特别的花卉。艳丽的桃花让翡翠迷失了方向,嫩绿的柳枝间黄鹂欢快地跳跃。走着走着,衣袖里满是清幽的香气,身上也沾染了许多清新的味道。这里有凤台龙沼,还有竹阁松轩。在凤台上,仿佛能听到吹箫引凤的美妙声音;在龙沼间,鱼儿似乎能化龙而去。竹阁里的诗,经过反复推敲,如同白雪般清新高雅;松轩中的文集,如同珠玉般珍贵,被认真地注释在青编之中。假山的石头小巧翠绿,曲折的水流碧波幽深。牡丹亭、蔷薇架,繁花似锦;茉藜槛、海棠畦,如霞似玉。芍药散发着奇异的香气,蜀葵绽放出艳丽的色彩。白梨和红杏在争奇斗艳,紫蕙和金萱也在竞相绽放。丽春花、木笔花、杜鹃花,开得鲜艳夺目;含笑花、凤仙花、玉簪花,随风轻轻摇曳。一处处花朵红得像胭脂般润泽,一丛丛花丛芬芳浓郁,如锦绣般围绕。更让人高兴的是,东风送暖,满园的花朵都展现出迷人的光辉。
国王和唐僧等人观赏了很久。很快,仪制司的官员邀请孙悟空三人到留春亭,国王则带着唐僧前往华夷阁,各自开始饮宴。宴会上歌舞升平,各种陈设十分华丽,真是:雄伟壮丽的宫殿曙光初现,凤阁龙楼瑞气横生。春色把花草装点得如绣锦一般,天光遥照在锦袍上,光彩夺目。笙歌缭绕,如同仙境中的宴会,酒杯传递着清澈的美酒。君臣都很高兴,一同玩赏,希望国家永远安宁。此时唐僧见国王如此敬重自己,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勉强陪着高兴,实际上心里十分忧虑。他坐在席间,看到墙上挂着四面金屏,屏上画着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都配有题咏,都是翰林名士写的诗:《春景诗》写道:“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漫,燕来画栋迭香尘。” (译:天地间的元气运转,使大自然焕然一新。桃花和李花争奇斗艳,开得绚烂多姿,燕子飞回画栋,在香尘中穿梭。)《夏景诗》写道:“熏风拂拂思迟迟,宫院榴葵映日辉。玉笛音调惊午梦,芰荷香散到庭帏。” (译:微风轻轻吹拂,让人思绪迟缓,宫中的石榴花和葵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光彩夺目。玉笛的声音惊醒了午睡的梦,菱角和荷花的香气飘散到庭院的帷幕之中。)《秋景诗》写道:“金井梧桐一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 (译:井边的梧桐叶开始发黄,夜晚的寒霜降临,珠帘没有卷起。燕子知道社日到了,就离开巢穴,大雁折断芦花,飞过他乡。)《冬景诗》写道:“天雨飞云暗淡寒,朔风吹雪积千山。深宫自有红炉暖,报道梅开玉满栏。” (译:天空阴云密布,雨雪交加,寒冷无比,北风呼啸,雪花堆积在千山之上。深宫里有红红的火炉取暖,有人来报说梅花开放,如玉般挂满栏杆。)
国王见唐僧专注地看诗,就说:“驸马喜欢品味诗中的韵味,想必一定擅长吟诗。如果不吝惜您的才华,请依照原诗的韵脚各和一首,怎么样?” 唐僧本就是个触景生情、能明心见性的人,见国王如此敬重,又命他和诗,不知不觉就顺口说出一句:“日暖冰消大地钧。” 国王十分高兴,立刻召来侍卫官:“取来文房四宝,请驸马把和的诗写完后记录下来,等朕慢慢品味。” 唐僧欣然答应,没有推辞,拿起笔开始和诗。
和《春景诗》写道:“日暖冰消大地钧,御园花卉又更新。和风膏雨民沾泽,海晏河清绝俗尘。” (译:阳光温暖,冰雪消融,大地一片和谐。御花园里的花卉又焕发出新的生机。温和的风、滋润的雨让百姓都得到恩泽,天下太平,远离世俗的纷扰。)和《夏景诗》写道:“斗指南方白昼迟,槐云榴火斗光辉。黄鹂紫燕啼宫柳,巧转双声入绛帏。” (译:北斗星指向南方,夏天白昼漫长,槐树的浓荫和石榴花的火红相互辉映。黄鹂和紫燕在宫中的柳树上啼叫,美妙的声音传入红色的帷幕之中。)和《秋景诗》写道:“香飘橘绿与橙黄,松柏青青喜降霜。篱菊半开攒锦绣,笙歌韵彻水云乡。” (译:橘子和橙子散发着香气,松柏在霜雪中依然翠绿。篱笆边的菊花半开,如同锦绣般聚集在一起,笙歌的韵味响彻水乡。)和《冬景诗》写道:“瑞雪初晴气味寒,奇峰巧石玉团山。炉烧兽炭煨酥酪,袖手高歌倚翠栏。”(译:瑞雪刚刚停止,天气依然寒冷,奇特的山峰和石头像玉一样洁白,堆积成山。炉子里烧着兽炭,煮着酥酪,人们袖着手,靠着翠绿的栏杆高声歌唱。)国王看了和的诗,非常高兴,称赞道:“好一句‘袖手高歌倚翠栏’!” 于是命令教坊司按照新诗演奏音乐,一整天的宴会才结束。
孙悟空三人在留春亭也尽情享受,各自喝了几杯酒,都有了些醉意。他们正打算去找唐僧,只见唐僧已经和国王在一个阁子里。猪八戒的呆劲儿又上来了,大声喊道:“好快活!好自在!今天可算享受了一回!吃饱了正好睡觉去!” 沙僧笑着说:“二哥太没修养了,吃这么饱怎么能睡觉呢?” 猪八戒说:“你懂什么,俗话说‘吃了饭儿不挺尸,肚里没板脂哩’!” 唐僧和国王告别时,只是叮嘱大家要小心说话。回到留春亭后,唐僧生气地责备他们三人:“你们这些笨蛋,越来越粗俗了!这是什么地方,还在这里大呼小叫!要是惹恼了国王,我们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猪八戒说:“没事没事!我们和他现在是亲家,他不会轻易怪罪的。常言说,‘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大家一起玩玩,怕什么呢?” 唐僧呵斥道:“把呆子拉过来,打他二十禅杖!” 孙悟空真的一把把猪八戒揪翻在地,唐僧举起禅杖就要打,猪八戒大喊道:“驸马爷爷!饶命饶命!” 旁边陪宴的官员赶忙劝阻,猪八戒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好你个贵人!好你个驸马!亲事还没成呢,就开始动用王法了!” 孙悟空捂住他的嘴说:“别胡说!别胡说!快去睡觉。” 他们又在留春亭住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宴饮作乐。
不知不觉就这样欢乐地过了三四天,到了十二日这个良辰吉日。光禄寺的三位官员回奏道:“臣等自初八日接到圣旨,驸马府已经修缮完毕,只等摆放妆奁。合卺宴也已经准备齐全,荤素一共有五百多席。” 国王心里很高兴,正准备邀请驸马去赴宴,这时内宫官向御前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 国王于是退入内宫,只见三宫皇后、六院嫔妃,带着公主,都在昭阳宫谈笑风生。那场面真是花团锦簇!一片富丽妖娆之景,简直比天堂月殿、仙府瑶宫还要美。有《喜会佳姻》新词四首为证。《喜词》写道:“喜!
喜!喜!欣然乐矣!结婚姻,恩爱美。巧样宫妆,嫦娥怎比。龙钗与凤镵,艳艳飞金缕。樱唇皓齿朱颜,袅袅如花轻体。锦重重,五彩丛中;香拂拂,千金队里。” (译:真是欢喜呀!欢欢喜喜地结成婚姻,恩爱美满。那精致的宫廷妆容,嫦娥都比不上。头上插着龙钗和凤镵,金光闪闪的丝线在上面飘动。樱桃般的嘴唇、洁白的牙齿,容颜红润,身姿轻盈如同花朵般婀娜。身处重重锦绣、五彩花丛之中,在众多美丽高贵的女子里,散发着阵阵香气。)《会词》写道:“会!会!会!妖娆娇媚。赛毛嫱,欺楚妹。倾国倾城,比花比玉。妆饰更鲜妍,钗环多艳丽。兰心蕙性清高,粉脸冰肌荣贵。黛眉一线远山微,窈窕嫣姌攒锦队。” (译:这场会面真是美妙!女子们妖娆妩媚,比毛嫱还美,比楚国美女还要娇艳。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能与鲜花美玉相比。她们的妆容服饰更加鲜艳,头上的钗环绚丽夺目。她们心地高洁,如同兰花蕙草,肌肤如粉似冰,显得高贵荣华。黛眉像远处淡淡的山峦,身姿婀娜,聚集在这华丽的队伍中。)《佳词》写道:“佳!佳!佳!玉女仙娃。深可爱,实堪夸。异香馥郁,脂粉交加。天台福地远,怎似国王家。笑语纷然娇态,笙歌缭绕喧哗。花堆锦砌千般美,看遍人间怎若他。” (译:真是绝佳呀!这些女子如同玉女仙娃,十分惹人喜爱,实在值得夸赞。身上散发着浓郁的奇异香气,脂粉混合在一起。那天台福地虽好,但离得远,哪比得上这国王的家。欢声笑语不断,姿态娇美,笙歌演奏的声音喧闹缭绕。这里繁花似锦,堆砌出千般美景,看遍人间各处,都比不上这里。)《姻词》写道:“姻!姻!姻!兰麝香喷。仙子阵,美人群。嫔妃换彩,公主妆新。云鬓堆鸦髻,霓裳压凤裙。一派仙音嘹喨,两行朱紫缤纷。当年曾结乘鸾信,今朝幸喜会佳姻。” (译:这婚姻真是美好!到处弥漫着兰麝的香气。眼前是仙子般的阵容,众多美人齐聚。嫔妃们换上华丽的彩服,公主也打扮得焕然一新。如云般的鬓发堆成鸦髻,身上的霓裳压着凤裙。一派嘹亮的仙乐响起,两旁穿着朱紫官服的人排列整齐。当年曾有结成美好姻缘的约定,今天终于迎来这幸福的婚礼。)
话说国王来到昭阳宫,后妃们带着公主以及彩女宫娥都前来迎接。
国王满脸喜悦,走进昭阳宫坐下。后妃们朝拜完毕,国王说道:“公主贤女,从初八日结彩抛球,有幸遇到圣僧,想来你的心愿已经达成。各个衙门的官员,也很能体会朕的心意,各项事情都已准备完备。今日正是良辰佳期,你可早点去参加合卺之宴,不要错过时辰。” 那公主走上前,向国王下拜,启奏道:“父王,请赦免女儿的万千罪过。有句话想启奏您:这几天我听宫官们传言,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他们长得十分丑陋,女儿不敢见他们,恐怕见面时会心生恐惧。希望父王能把他们打发出城,不然惊吓到我的身体,反而会成为祸害。” 国王说:“孩儿你不说,朕差点忘了,他们确实长得有些丑陋,这几天朕让他们在御花园里的留春亭招待着。趁今天就上殿,给他们发放关文,让他们出城,正好也能举行宴会。” 公主叩头谢恩,国王随即起驾上殿,传旨:“请驸马和他的三位徒弟。”原来唐僧掐着指头算日子,熬到十二日,天还没亮,就和他们三人商量说:“今天已经十二日了,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孙悟空说:“那国王我看他有点晦气,但还没真正沾上什么大灾,问题不大。只是还没见到公主,要是她出来,老孙我看一眼就能知道真假,然后再行动,您就放心吧。他现在肯定会来请我们,打发我们出城,您就先应承下来,别害怕。我悄悄离开,很快就回来,紧紧保护着您。” 师徒们正说着,果然看到当驾官和仪制司的人来请。孙悟空笑着说:“走吧!走吧!肯定是给我们送行,好让师父留下成婚。” 猪八戒说:“送行肯定会给我们千百两黄金白银,我们正好买点礼物带回去,到我老丈人家,还能再去会亲玩乐呢。” 沙僧说:“二哥,闭上嘴,别乱说,一切听大哥的安排。” 于是他们带着行李马匹,跟着那些官员来到宫殿的台阶下。国王见到他们,让人请孙悟空三人上前,说道:“你们把关文拿上来,朕会盖上宝印、花押后交给你们,另外再准备些盘缠,送你们三位早点去灵山见佛祖。如果取经回来,还有重谢。留下驸马在这里,你们就别挂念了。” 孙悟空道谢后,让沙僧取出关文递上。国王看了后,盖上印章,签了花字,又拿出十锭黄金、二十锭白银,算是表达一点亲家的心意。猪八戒向来贪财好色,立刻伸手接了过来。孙悟空朝上作了个揖说:“多谢多谢!” 便转身要走,这可把唐僧急坏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拉住孙悟空,咬着牙说:“你们都不管我就走了!” 孙悟空握住唐僧的手掌,偷偷使了个眼色说:“您就在这儿放宽心,欢欢喜喜的。我们取完经,回来看您。” 唐僧半信半疑,就是不肯放手。很多官员都看到了,以为他们真的是就此分别。
很快,国王又请驸马上殿,还让众多官员送三位出城,唐僧只好松开手,上了殿。
孙悟空三人跟众人出了朝门,各自分别。猪八戒问:“我们真的就这么走啦?” 孙悟空没说话,一直走到驿站。驿丞把他们迎进去,端上茶,摆好饭菜。孙悟空对猪八戒和沙僧说:“你俩就在这儿,千万别露头。要是驿丞问什么事,就含糊应付一下,别跟我说话,我去保护师父。”只见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喊道:“变!” 就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和猪八戒、沙僧一起留在驿站里,而他的真身则一下子跳到半空,变成一只蜜蜂儿,这蜜蜂儿小巧可爱。但见:
翅黄口甜尾利,随风飘舞癫狂。最能摘蕊与偷香,度柳穿花摇荡。辛苦几番淘染,飞来飞去空忙。酿成浓美自何尝,只好留存名状。(译:翅膀金黄,嘴巴甜蜜,尾巴锋利,随风自由自在地飘舞。它最擅长采摘花蕊、偷取花蜜,在柳树花丛间穿梭游荡。经过几番辛苦采集,飞来飞去看似忙碌,酿成的甜美蜂蜜自己却尝不到,只能留下个忙碌的名声。)孙悟空变的蜜蜂儿轻轻飞入朝中。远远看见唐僧在国王左边的绣墩上坐着,眉头紧皱,满脸焦虑。蜜蜂儿径直飞到唐僧的毗卢帽上,悄悄爬到他耳边,轻声说:“师父,我来了,别担心。” 这句话只有唐僧能听见,那些凡人根本察觉不到。唐僧听到后,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不一会儿,宫官来请国王:“万岁,合卺嘉筵已经在鳷鹊宫安排好了,娘娘和公主都在宫里等候,专门请万岁和贵人去会亲呢。” 国王高兴极了,立刻带着驸马前往宫中。这正是:邪主爱花花作祸,禅心动念念生愁。(译:唐僧一心向佛、内心纯净,却因为这门强加于他的亲事而忧愁烦恼,原本坚定的向佛之心也因这些事情受到干扰,生出许多愁绪。)